可以看出,在接受了兽人的存在之后,恐惧的性质其实悄然发生了转变。对凶猛的野兽和冷漠的人类的害怕,在“我”看来都是可以愈合的。但这种“失序”,使得“我”对社会失去了信心,因为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的最大区别,正是人创造的秩序。人的秩序一旦崩塌,人类社会是否会退化?
其实这一问题,在作者创作小说时的维多利亚时代,是社会学界很流行的焦虑。在达尔文提出了自然选择的进化论之后,出现了社会达尔文主义,试图将进化论应用于社会学领域,用“进化”的概念解释在人类社会内部发生的政治或意识形态的冲突与变革。
借由“进化”阐发的社会学理论似乎完美地适用于飞速发展的维多利亚时代,正好印证了眼前仿佛永远在进步的社会。但到了19世纪末,有学者对此提出了质疑: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的快速推进,贫富差距悬殊、犯罪率上升等社会问题越来越明显,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文明其实也会发生退化?
小说中,兽人在失去了莫罗与“法”的约束后,不仅是形体,智力也退回了野兽的状态,最终发生血案。这或许就是作者对当时社会的一种担忧。作者起初将这样的担忧形容为“深切而持久”的“病态”,是在心上留下的永远的伤疤。
小说的最后一章,专门描绘了这样的厌世情绪。只要是身处人群之中,“我”就会陷入恐惧,担心周围的人会在某一时刻变成兽人;最让“我”反胃的,是“火车里和公共马车上漠然、毫无表情的人脸。”此处的恐惧,已经不是小说开头出自动物本能的害怕了,而是对缺乏温度的社会的抗拒。
三
好在小说并没有在绝望中结束。作者借由叙事者说:
……我们体内那超越动物本性的部分,一定要在广阔、永恒的万物之法之中,而非在琐碎的日常、人类的罪过与困扰之中,寻求慰藉与希望。我必须要有希望,否则我无法生存。
这里的“万物之法”(eternallawsofmatter)耐人寻味。这法则究竟是什么,作者没有明说,只是说通过观察星空或许可以求索。这里的星空代表的是更广阔的宇宙,那么对比之下的“狭隘”,可能既是违反科学规律拼接人兽的莫罗博士,也是无视社会规律只求经济发展的人类社会。
19世纪70年代,通过活体解剖动物进行科学研究的观点传入欧洲,引起了广泛的不满。莫罗博士的“痛苦之屋”就是这种研究手段的化身。从美洲狮的哀号,到目睹活体解剖现场,作者用许多骇人听闻的细节,表现了活体解剖的残忍,同时更加突显了莫罗的冷血无情、不负责任。
莫罗在小说中的形象,不仅是弗兰肯斯坦那样疯狂的科学家,而是接近于上帝,或者说扮演上帝的人。莫罗不仅残忍地肢解动物,并给他们制定了“法”,像是在模仿基督教的“十诫”。这或许就是作者对其进行谴责的哲学或宗教根源:没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理解来左右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这也是为什么作者会提到星空,因为人类所能观察和了解到的世界,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创造兽人不过是一个比喻——以湮灭人性和牺牲自然环境为代价的工业化,与莫罗博士又有何异呢?
“我”最后选择了孤独,才获得了希望。或许作者并不是在提倡避世,而是已经有所预料,小说传达的观点与当时社会发展的浪潮必定是格格不入的。身处向上的浪潮之中,个体的出路是阅读前人留下的智慧,同时不断寻求更广阔的“万物之法”。
2021年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