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见莫儿了。我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她。她漠然地跟着队伍前进,手持树叶,仿佛是比赛中的关键人物。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转头,看见我,脸上绽放笑容。那开心的表情看得我心都碎了。我伸出手,她也是。但她并不真的存在,就像妖精;不,比妖精还虚无。她一脸惊惶,左右张望,看见集结在路旁的妖精,当然了。
“放手。”葛罗芬多说,几乎是附在我耳边。那呢喃如此温暖,吹拂着我的发丝。
我以为自己没有抓着她,但原来我有。我们朝彼此伸出了手,虽然仍隔着一段距离,两人间的联结却是伸手可触,并散发着紫色的光芒。那是此刻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色彩。一般时候,你看不见它,但过去一年来,它仿佛断桥般在我身边垂垂荡荡,现在,它终于又完整了。我又完整了。我和莫儿终于团聚了。“抓或死。”它在我耳畔说。我懂。它的意思是我可以抓住她,留住她,但那么做是不对的。虽然我不懂为什么,但我相信它。或者我也可以和她一起穿过那道死者之门,那与自杀无异,但我不能让她走。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太煎熬,这一年来,我是如此地腐败。我本就抱着赴死的决心,如果那是必要的代价。
“一半。”葛罗芬多说。它的意思并非少了她,我就像死去一半,或者她已半脚踏入了冥界。它的意思是我《十七号巴别塔》只看到一半,若我随她而去,就永远不会知道结局。
还有其他更多奇怪的理由值得我活下去。
书;泰格阿姨、外公;山姆和吉儿;馆际借阅;令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小说;盼着有天会遇到卡拉斯的渺茫期望;还有葛罗芬多,以一个妖精来说,它是真心在乎我的。
我放开手。纵有千百个不愿意,我还是松了手,但她没有。她仍紧紧抓着我,所以光是我放手并不够。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须推开她,斩断那道将我们紧紧相系的联结与牵绊。不管她怎么泪如雨下,不管她不停呼喊我的名字,牢牢抓住我不放,我都必须推开她。这是我做过最困难的一件事,比面对她的死还要困难;比他们拉开我,把她送上救护车,让我眼睁睁看着我妈面带微笑,和她一同离去还要困难,比亲耳听泰格阿姨告诉我她的死讯还要困难。
莫儿向来比我勇敢、比我实际、比我善良,总之是比我更好的一个人。她一直是两人中优秀的那半。
但此刻,她却是如此害怕、如此孤单、如此无依、如此消亡,而我却必须推开她。她的手仍死抓着不放,样貌却开始变化,变成藤蔓爬满我全身,变成海草用卷须紧缠住我,变成黏液无法甩落。现在,就算我想推也推不开了。而即便她的样貌瞬息万变,我知道她仍旧是她,一直都是她,我感觉得出来。我好害怕。我不想伤害她。最后,我将全身重量集中到脚上,剧烈的痛楚撕裂了联结,就像它吓跑妖精那样。那痛楚是我这副躯体能做到的事,就像收集橡树树叶,把它们带上山来。
她仍不停变幻,或努力想要变幻。但薄暮已为黑夜所取代,现在,她已无法穿过那道门,因为门已不复存在。她伫立树旁,又恢复原本的样貌,看起来是如此迷失与幼小。我差点又要朝她伸出手,但就在这时,她消失了,转瞬无踪,宛如妖精。
回程黑暗又漫长,我踽踽独行,每跨出一步,都怕会看见前来察看计划为何失败的母亲。因为莫儿,她才有办法这么做,我现在明白了。因为莫儿是她的女儿,她的血亲。我不停想到自己的伤腿,我跑不了,但她可以。现在,莫儿仿佛离我更加遥远了。当然了,所有妖精都被我腿上的剧痛吓得落荒而逃。即便是好端端收在我包包里的《十七号巴别塔》也感觉好遥远。但泰格阿姨在车里等我,还有费多席的外公,他见到我是那样开心,若我不在了,他会有多伤心啊。原本不停用嘴唇发出啪嗒啪嗒声音的男人的床空了,他们已将他的遗体送走。他很幸运,能在今晚离开。十一月死去的人必须等上整整一年,就像莫儿。她怎么了?她得再等一年吗?
【注释】
babel17,初出版于一九六六年。
《魔戒》中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