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侥幸成功,只是和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首先,那段路非常之长,沿途中没有半个妖精愿意接近我。它们对疼痛深恶痛绝,虽然不明白个中原因,但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就算只是擦伤膝盖或扭伤脚踝,它们也会一哄而散。我每走一步,伤腿就会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它们肯定被吓得远远躲在一旁,不敢接近。幸好我提早出发,让我抵达后有时间休息片刻,等待疼痛消退。
米诺斯国王的迷宫位于克雷格山上,是这里地势最高的废墟之一。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铁工厂,其中最早兴建的一批。这儿还有座铁矿,不深,只浅浅挖了个坑,后来大部分都被填满了。仅存的遗迹看起来确实很像一座迷宫或阵法。你得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虽然墙面都不超过肩膀高,但感觉真的很像走在迷宫内。旧矿场的入口位于废墟中央,地势有些塌落,有一条近似小径的路可以通往那里。我在那儿找了座墙头坐下休息,将拐杖靠墙放好。雨丝不停洒落,所以我没办法看书,不过身上当然是带着一本,是狄兰尼的《十七号巴别塔》。我在公交车上读了一些。我也带了橡树叶,是穿过树荫浓密的伊西力安时捡的。葛罗芬多没有说要多少,所以我尽可能地把包包塞满。即便入冬,橡树依旧枝叶繁盛,就像梅苓树,所以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穿着制服外套,因为实在没有其他能够御寒的外衣;离家出走时我没把自己的带上。制服外套上绣着阿灵赫斯特的校徽:一朵玫瑰与一句拉丁文校训“dumspirospero”——我其实挺喜欢这句话,意思是“只要一息尚存,我便希望不灭”。我听过一个笑话,说有个学校决定要将“我闻、我见、我学”立为校训,而这句话翻译成拉丁文是”audio(音响)、video(影音)、disco(迪斯科舞厅)”。我花了点时间细细咀嚼那句校训,此时此刻,距离学校千里远,我还有点喜欢它。住校时,我觉得自己必须痛恨其中所有一切,否则终有一天会屈服在它之下。而此刻,虽然穿着制服外套,但我坐在这里,学校似乎离我好遥远。谷地的景致之中有种真实而重要的存在,令世上其他一切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微不足道。
半晌后,太阳露脸了,苍白而微弱。云朵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天际,我坐在几乎与它们齐高的位置,远眺山谷。山顶上没有太多树,只有两株纤细的花楸斜倚在老矿场的入口。几群鸟儿在头顶盘旋飞舞,大概是在决定要往哪个方向迁徙,一只只列队飞过空中。太阳出来后,妖精纷纷现身,躲在墙后偷看我。终于,葛罗芬多也来了。
写下妖精的谈话内容其实非常空虚,要不是把它们化为适当的文字记录下来——而这实际上就等于是我自己捏造编撰——要不就是试着用少少几个字来代表那些部分接近文字的内容。而如果我像昨天那样将葛罗芬多的话转化为文字,其实也不过是通篇谎言。我写下的,是自己期望听见的话。实际上,它只说了短短几个字,其中伴随了大量的情绪与感受。你要怎么将那些化为文字?或许狄兰尼有办法。
反正我们没说多少话。它坐在我身旁,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然后,突然间,我可以确实感受到它的存在了,这种情况非常稀罕。我体内随即涌起一股性欲与冲动。我知道,这也太匪夷所思,对方可是个妖精啊。所有妖精都围上前来,我不禁有些担心,而我一旦开始担心,葛罗芬多又立刻恢复成原本的老样子,变得像往常一样虚无缥缈,尽管仍坐在我身旁。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确实读过女子和妖精欢好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全都无可避免地和怀孕有关。我看向葛罗芬多,没错,它无比俊美,而且……当然了,身材壮硕结实……它深情地凝视着我,我也多么渴望回应它的目光,但不是那种情感,绝对不可能!就算全天下所有正常的男人都把我当死鱼一条,我和它也绝对不可能。而且,就某种层面来说,那和乱伦没有两样,我和葛罗芬多;不,比乱伦更糟。
“没有被碰?”它说,或类似的意思。我从来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它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它意指为何。
“到目前为止,任何有这念头的人都被我击退了。”我回答,口气比预期中还要尖锐。不过这句话半分不假,只是丹尼尔不真算是被我“击退”。“你也知道卡尔的事。”
“死了。”它说得洋洋得意又斩钉截铁。卡尔死了,他原本是个警察,后来搬去北爱尔兰,因为那里的薪水比较高,结果在一场爆炸中丧命;或者换个角度来说,我先前问过葛罗芬多要怎么才能摆脱他,然后我偷了他的梳子,扔进克罗金沼泽。那是他和我母亲同居时发生的事,有一天,他跑进我房里,紧紧挨坐在我身边,试图对我上下其手。我狠狠咬了他一口,他便毒打了我一顿,但总算打退堂鼓了。我知道事情有一就有二,而且我当时只有十四岁,把别人的梳子扔进沼泽实在称不上什么谋杀。我想魔法是在他离开后生效了。
葛罗芬多只是望着我。我知道它和其他妖精一样,是我的朋友——至少以妖精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大多数的妖精根本不在意人类或这个世界;就连那些在意的,习性也与人类截然不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想和我们在一起,葛罗芬多不是它的真名,它根本没有名字。它不是人,这点我非常清楚。
夕阳没入我们身后的山头,但天边还留有一抹残光,隔壁的山谷仍像白昼般明亮。但我想每座山谷旁都有另一座山谷,一座连着一座,环绕整个世界,直到时序进入明天。我们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葛罗芬多起身,要我沿着迷宫,以螺旋的方式在地上洒上树叶,直到那两棵花楸树之间。我遵从它的吩咐,完事后坐在墙上,等待天光消退。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看见任何事情发生,或像以前一样,有时候,我依言行事——无论那些指示有多荒谬——但永远也不知道那些方法有没有奏效,或那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天色逐渐黯淡,直到再无半分光彩,又尚未完全陷入黑暗。我开始担心回程会很可怕。
这时候,我看见它们了,在暮色中沿着望道走上山谷。全都是鬼魂,我想,长长一列的亡灵队伍。它们并非面色惨白的国王或女仆,而是饱经风霜的劳动男女——再平凡不过的平民百姓,只是都已经死了。你绝不会把它们错认成活人。它们的躯体并没有变得朦胧透明,但色调确实比周遭景物还要黯淡苍白,而且形体不若生前确切。我认得其中一个男人。在费多席,他就坐在外公附近,不停用嘴唇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此刻,他踩着轻盈的步伐阔步前进,仿佛脚上装了弹簧,神情平和肃穆、果决庄严。他弯身拾起一片我洒在小径上的橡树叶,穿过两棵花楸树时,像在戏院验票般递出他手中的叶子。我没看见任何人收走那片树叶。天色已暗,我什么也看不见。
有些亡魂在入口徘徊。它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却因为我母亲不知施了什么咒术而被拒于门外。看见那名老人递出树叶,它们便依样画葫芦,从地上捡起叶子,一个接着一个轮流上前。每个鬼魂的神色都十分肃穆,一语不发,鱼贯穿过花楸树,消失于黑暗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是没入土中、走下山丘、进入另一个世界,还是踏进阴间之类。我看见一名胖女人和一个戴着摩托车安全帽的年轻男子相偕而来,似乎是一块儿的。所有亡灵都看得见彼此,但似乎看不见我和挤在路旁围观的妖精。年轻男子示意女人先走,她于是先行上前,神情庄严,仿佛置身于教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