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军很喜欢待在“云室”里。所谓云室,本质上就是围绕太空站的中轴线所分布的大气和水蒸气的喷出口。云室上,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几平方米的检修间,李翊军第一次站在检修间里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在自己视野中的每一个尽头处,都是大地的影子,那些恍惚可见的楼宇和道路,连同花草树木、山林湖泊,一切都连成了一个庞大而封闭的圈,而自己就位于这个世界的中心。
就在不远处,无数气口正源源不断地喷射出新鲜的空气或浓密的水蒸气。水蒸气喷射出气口后,慢慢沉降到距离气口约一百米的高空中,逐渐冷却并凝聚成大片的云朵。从气口喷出的空气不断扰动着这些新鲜的云层,改变它们的形状,并驱动它们向着低空和远方移动。与云室紧邻的,还有一个红亮的发光体,那是人造太阳,或者说“昼夜模拟系统”。整个白天,它都发射出与太阳光谱近似的人工合成光线,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着发光强度和光线频率。“阳光”照耀在云层上,给后者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在云层表面,光影流动,景色绚烂而奇妙,浑然不似人间。
然而,就在他沉湎于这煌煌奇景时,却突然看到一个异样的黑影从气口中冲出。目光循着黑影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个人!那人穿着学生的校服,随着气流在空中浮沉,没有挣扎的迹象。
他赶紧扑到墙边,打开设备间的门,手忙脚乱地穿上检修服,戴上氧气面罩,然后从检修间里弹射出去。由于他对喷射引擎的操控还很生疏,急切中,位于腰部的控制手柄上全是汗珠。他一度靠近了那个学生,但下一次喷射又让自己错开。好歹这里是太空站的中轴线附近,那学生的身体几乎不受离心力的作用,因此不会像在地球上那样加速掉落到大地上去。但随着气流的涌动,其身体也逐渐向着远离云室的方向而去,同时也开始慢慢偏离太空站的中轴线。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因为一旦大幅偏离了中轴线,在大气的裹挟下,其身体就会逐渐出现一个切向的线速度,这会产生一个离心力,让他向大地掉落而去。
他好不容易才操控起喷射手柄,这时,他和那个学生已经离云室非常遥远,在太空站的轴向上前行了相当长的距离。终于,他追上了那个学生,用一条绳子将他和自己连接起来,然后立刻把一只备用的氧气面罩压在了对方的脸上。之后,他开始调整位置,让自己重新回到了中轴线的高度上。
这时,他茫然四顾,突然不知该去向何处了。重回云室应该是不行了,喷射引擎的动力仪表显示,剩余气体的量已经不多。他叹了口气,看着这个学生,突然发现他还是自己班上的。印象中,虽然他成绩一般,但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学生的活泼劲儿。检查了他的身体后,发现脉搏和呼吸都还挺正常,李翊军稍微松了口气。
他怎么会从气口中喷射出来呢?李翊军摇了摇头,暗想,真是见鬼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带着学生逃跑时,曾经到过中控室。那地方就在太空站中轴线的尽头处,离自己现在的位置应该很近了。于是,他找准了方向,向着轴线的一端继续前行。果然,不多时,他又看到太空站轴向尽头处的那堵“世界尽头”般的巨大墙面。
十分钟过去,他终于摸到了墙面上的门阀,握着门阀柄转了两圈,一扇铁门打开了。他拎着学生的身体,跌跌撞撞地爬了进去。关上门后,他手握扶杆,飘在空中休息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这是一间类似气闸舱的房间。太空站中轴线上的气压只有约零点九五个正常大气压,因此,这里可以作为转换两种气压环境的一个过渡间。他听到不断有气体充入房间的声音,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房间里绿色的标识灯亮起以后,他才摘下了氧气面罩,打开房间另一头的铁门。门后是一条走廊,他拖拽着学生飘了进去。
走廊并不长,两侧有些小的分支,那都是通往各个电梯的出口,当时自己和学生们便是从电梯里上到这里来的。尽头处就是中控室的大门。
很奇怪,中控室的大门似乎并没有关紧,他握着门阀只旋转了半圈,大门就晃晃悠悠地打开了。中控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李翊军朝里面望了一眼,正准备回头离开,从电梯下到地面去,突然,在中控室旁边的一间储藏室里,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拖着身后的学生,好奇地来到储藏室的门口,打开了面前的小门。然后,一幅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校长赵国强,被一根铁链绑在了一只文件柜上,嘴巴用黄色的胶带牢牢地封住了。大概已经被困很久了,现在的他看上去奄奄一息。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见到李翊军之后,委顿的身躯似乎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挣扎着扭动了几下,瞪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人。
巧合的是,就在此时,身后的学生也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