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望春风》小说信息

第三章 余闻(第2页,共2页)

字体:

我赶到康复医院的住院部,叔叔在病房门口等我。他说婶子刚吃了药,正在昏睡之中,让我等会再进去看她。他把我带到了隔壁的一个宽敞的休息室里。金花也在那里。她的身旁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正在低头玩手机游戏。金花让他叫我舅舅,那小伙子白了我一眼,没吭气,金花也没再坚持。房间里还坐着三四个陌生人,他们眉头紧皱,都在抽烟,不说话。大约二十来分钟后,护士夹着一个病历本,推门走了进来。她刚问了一句“谁是呆子”,我立刻就站了起来,把护士也逗乐了。

我跟着护士,来到了婶子的床前,坐在了窗边的一张红色的塑料椅子上。婶子微微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还没说话,两行浊泪就从深陷的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婶子把叔叔支到门外,以便“让我们娘儿两个,安安静静说说话”。

一听见婶子说“我们娘儿两个”,我心头一热,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婶子抬起她那只插着吊针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床沿,大概是希望我坐得离她更近一些。随后,她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喃喃道:

“呆子。呆子。我叫了你一辈子呆子。叫惯了,你的真名叫个什么,我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知道你是有名字的,你的大名叫个什么?”

我说,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赵伯渝,“你要习惯叫我呆子,就呆子吧,没事。”

“没错。是叫赵白鱼。你娘生你的那天,有一条白鱼从燕塘的水码头跳上岸来,你爸爸去河边挑水,捡着了。他是个算命的,大概是觉得吉利吧,就给你取名叫白鱼。白鱼啊,你说婶子怎么就这么倒霉?我吃的都是有机菜,喝的都是矿泉水,不抽烟不喝酒,早晚散步两次。怎么偏偏叫我得这个病?白鱼啊白鱼,婶子得了这个病,也不奇怪。婶子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这病就是报应。对不起,白鱼。对不起。真是天打雷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那苦命的妈妈……”

我一边替她老人家擦去眼角的泪,一边在心里想,婶婶说的这件事,指的会不会是她没给汇来的八百元钱?可听到她说天打雷劈,又觉得不太像。第一次听见婶子一迭声地说对不起,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哗哗直流。

“要说对不起,我第一个对不起你娘。”婶子说,“你娘去了南京之后,没有哪一年不给你寄东西来。糖果啦,饼干啦,本子啦,铅笔啦,小人书啦,什么都有。有时一年寄一趟,有时一年寄两回。要把你娘寄给你的这些东西,堆在一块,准能堆出个小山来。有一回,她还寄过一块手表。是上海产的宝石花。我第一次收到你娘寄来的东西,一时财迷心窍,就没让你爹知道。有了头一回,就有了第二回。糖果和饼干,都被礼平和金花吃到了肚子里,剩下的东西,全都送到皮村的供销社,让魏广国那狗日的代卖。卖来的钱,我和他平分。我既然做了这件缺德事,就该受这场报应。我这个人,就是死了也不值个价。

“白鱼啊,婶婶今天叫你来,不光是要给你赔礼道歉。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自打你娘离开朱方镇,她一天都没忘记过你。她的肠子一天都没有直过。她的心没有一天不是揪着的。看着她寄来的那些东西,我就知道,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我担心,要是哪天夜里一蹬腿,这世上恐怕再也没第二个人知道你娘对你的好,知道你娘对你的心。我把骨头里的一点力气都给攒下来了,挺着,硬挺着,等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话。”

叔叔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圆圆的脑袋探进来觑了一眼,又将门关上了。我陪着婶子哭了好一阵,实在拿不准,在这个时候应该如何来安慰她,就问她,这件事,从头到尾,叔叔是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婶子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勉强笑了笑,对我道,“你妈妈寄来的那块宝石花手表,现如今还戴在他的手腕上。”

婶婶的遗体火化后,骨殖仍由叔叔带回朱方镇的集体公墓安葬。那时,儒里赵村已完成拆迁,差不多有一半的村民,被安置在朱方镇一个名叫“平昌花园”的小区里。春琴的家也在那里。

落葬那天,堂哥礼平和堂妹金花都没有露面。我在青龙山的采石场央人选了一块上好的大青石,叫了一辆金杯车,把石头运回去,给婶子做墓碑。叔叔站在他们家的单元楼下,正在招呼几个前来诵经放焰口的和尚。他见我和司机把石碑从车上卸下来,就一瘸一拐地赶过来,抢着给司机付钱。

门口还站着一堆人。他们都远远地望着我,都冲着我笑。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走到我跟前,问我还认不认得她是谁。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新珍,可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我猜她是老鸭子,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那老太太一拍大腿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稀疏的黄牙齿:

“我看你也快掘墓了。老鸭子,你怎么不说我是马老大!告诉你,老鸭子早八辈子就死了。她是和老福同一天死的,赶了个前后脚。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我是龙英啊。”

噢,原来是龙英。

龙英望着我笑,我望着她笑,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龙英催着身边的孩子,叫我爷爷。叔叔悄悄地塞给我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让我给孩子当见面礼。龙英刚走开,我就小声地问叔叔,龙英的男人老牛皋是什么时候死的。叔叔被我的话吓了一跳。他吃惊地望着我,同时放下脸来,对我道:

“谁跟你说老牛皋死了?快别瞎说!人家活得好好的。昨天上午,我上街买菜,还看见他在公园里舞剑呢。莫慌,定邦来了。我去迎迎他。”

顺着叔叔行走的方向,我看见小区的南门口急急地闪进两个人来,被一名保安喝住了。高定邦佝偻着背,挑着一担厨房做饭的炊具,走在前面。在他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儿子高国柱。国柱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也挑着一担竹篓,里面装着盆碗杯碟。大概是因为瘦弱的身体稳不住担子的重量,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一进门就耸着肩膀,翻着白眼,站在保安的岗亭边,原地直打转。

高定邦

早在一九七四年冬天,高家兄弟就已反目成仇。为了平息日甚一日的闲言碎语,高定邦一赌气,就依了马老大的撺掇,与野田里的一个寡妇匆匆忙忙结了婚。但谣言并未就此歇绝。两年后,高定国与梅芳离了婚。知青小付调到朱方中心小学任副校长,夫妻二人在朱方镇上找了个房子住了下来,从此很少在村里露面。村子里有人议论说,如果高定国早一点离婚,或者说,高定邦晚一点和寡妇结婚的话,梅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投向大伯子的怀抱。当初,高定邦单身的时候,村里人编出瞎话说,兄弟俩合娶了一个老婆。如今呢,梅芳一个人落了单,与哥嫂同在一个屋檐下,村里人又说,高定邦等于是娶了两个老婆——前半夜和寡妇睡,后半夜与梅芳睡,“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翻过来,覆过去,闲话一样有的说。

一天晚上,高定邦去野田里岳丈家喝酒。在回家的路上,他醉醺醺地走到便通庵附近,往金鞭湾里撒了一泡尿,心中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来:金鞭湾的水直通长江,如果在便通庵建一个排灌站,把长江水调入新田,再在新田里开挖一条河渠,取之不竭的长江水将会沿着水渠注入全大队的每一寸良田。他让弟媳梅芳帮忙,连夜给公社起草了一份报告。新上任的公社书记陈公泰正在四处抓典型、树标兵,也很想闹出点动静来,当即就拍了板。他亲自出面,和野田里所属的东升公社协商,不到一年,就在便通庵旁修了一个排灌站。剩下的事情就变得极其简单了——高定邦只需在村庄与便通庵之间,开挖一条两三米宽的人工渠就可以了。他对陈公泰夸下海口说,半年之内,就请陈书记来村里为新修的水渠剪彩。

可是这一次,高定邦对形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在祠堂里召集了社员大会,到场的人寥寥无几。定邦又让银娣和新珍去各家动员,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满口答应,可到了开工的那一天,除了大队和生产队的十几位干部之外,只来了三个人:老鸭子、春琴和王曼卿。

那时,年老色衰的王曼卿傍上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位相好赵柏生,两人搭伙在菱塘养鸭子。王曼卿只干了半天活,下午就溜了号,去菱塘边照料她的鸭子去了。

这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开渠的人驱赶到了便通庵中。高定邦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望着屋檐的雨帘发愣。小武松潘乾贵走到他身边,挨着他蹲了下来,递给他一支烟。小武松说:

“时代不同了。如今田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户,所谓的大集体早已名存实亡。除了我们这几个老杆子,你说说你还能指挥得动谁?你要修这条日屄的水渠,目的无非是为了防旱排涝,多打粮食,这是好心。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用说。可你想一想,就算是年年风调雨顺,村子里也没人愿意种地了。种地不赚钱,弄不好还他娘的赔钱,邪门啊!我们大队的地,差不多有一半都撂了荒。每个人做梦都想办个厂子,做点生意,一夜发家。就连王曼卿那等货色,也都知道从鸭屁眼里往外抠钱。我劝你不如趁早收手,别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我的话先说到这里,你琢磨琢磨。”

那时,高定邦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呢,小武松的一番话,句句都戳到了他的痛处。定邦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铁青着脸,对小武松道:“如果你不想跟我再打一架的话,就请你滚远点吧!”小武松也不愿示弱,他把头抵到定邦的胸前,挑衅似的笑道:“老哥,别那么不识相。如果我们再打一架,你掂量掂量,谁会赢?”说完,没等雨停,就一把拽过他老婆银娣,回家去了。小武松夫妇这一走,干部们很快也溜走了一大半。第二天来新田的工地上干活的,就只剩下了四个人:高定邦、梅芳、春琴和新珍。

没过两天,新珍从公社的卫生院弄来了一张“腰椎间盘突出”的证明,向定邦告了假。春琴本来就和梅芳不对付,新珍在的时候,她还有个人可以说说话,新珍这一走,春琴总觉得哪儿有些别扭。她在村中遇见了回娘家探亲的赵金花。金花说:“人家大伯子和弟媳妇正打得热火朝天,你一个寡妇人家,硬要搅在里边,碍手碍脚,有意思吗?”经她这一顿抢白,春琴一生气,也就不去了。

当高定邦与梅芳在新田里挖沟的时候,村里的几个二流子就聚在更生家的山墙边,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看他们的笑话。这个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那个说,“累了有什么要紧?亲个嘴,加点油,接着干,浑身是劲。”这些话传到梅芳的耳中,她就哭着离开了。

新田的工地上终于只剩下了定邦一人。

春琴的家就在新田的边上。她从窗户里看见高定邦挥锄开渠的身影,心里就有点着急。她知道定邦是在跟自己斗气,知道他跟当年的丈夫赵德正一样,作茧自缚,画地为牢,掉在自己挖好的坑里出不来了。她把儿子龙冬叫到跟前,央求他“好歹给定邦叔叔去做个伴,搭把手”。龙冬倒是很听话,他二话没说,扛起一把铁锹就出了门。可他还没走到新田,就被龙英的儿子小满截住,几个人去祠堂打牌去了。

高定邦没撑多久。他在吐了几口鲜血之后,终于晕倒,被人送到了公社的卫生院。当天晚上,高定邦在病床上醒来,发现除了哭哭啼啼的老婆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子之外,病房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等到眼前那影影绰绰、重重叠叠的影子终于在瞳孔中聚上了焦,定邦才认出来,那人正是我的堂哥赵礼平。礼平告诉他,他已经垫付了全部的医药费,并从镇江的江滨医院请来了一位专治胃出血的内科主任,“你安心养病。至于新田的那条河渠,你也不用操心,我来替你挖!”

高定邦一听礼平要替他修渠,不由得笑了,“你来挖?你会变戏法?”

礼平道:“这你就不用管了。蟹有蟹路,虾有虾路,我自有办法。”

定邦瞥了一眼堆满床头柜的水果和补品(还有一束鲜花),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再次笑了起来:

“赵董事长,这么大的人情,我高某人可还不起啊!”

“高书记客气了。”礼平不紧不慢地笑道,“要说人情呢,高书记求我的时候少,我求高书记的时候多。过去如此,将来恐怕还是如此。你好好养病。我们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说完,礼平站起身来,朝定邦拱了拱手,弓着身子,倒退着离开了病房。

大约半个月之后,大病初愈的高定邦在老婆的搀扶下,沿着刚刚竣工的河渠堤岸漫步的时候,不由得百感交集。他听人说,赵礼平出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百个安徽民工,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把水渠修得又宽又直。高定邦望着河渠两岸新栽的整齐的塔松,禁不住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小武松说得没错,时代在变,撬动时代变革的那个无形的力量也在变。在亲眼看到金钱的神奇魔力之后,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说所谓的时代是一本大书的话,自己的那一页,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翻过去了。

老婆看见定邦哭,也跟着他哭。两人哭了半天,老婆道:  “老高啊,自打我跟你成了家,还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过呢。”

高定邦吃惊地回过头,望着老婆瘦小的身躯,心中悲悯难忍,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最后,他噙着热泪,对老婆笑了笑,道:“高兴。高兴。”

这年秋天,高定邦辞去了大队书记一职。他的职务由我原先的小舅子斜眼暂时代理。

但事情还没完。

一年初春,来自福建的一位蒋姓老板,酒足饭饱之后,由赵礼平陪着,在村里村外转悠了一整天。据说,蒋老板对我们村一带的风水赞不绝口。他站在便通庵的那处破庙前,手在空中胡乱地划了一个大圈,要把这一带的土地“全都吃下来”。礼平问他怎么个吃法。蒋老板说:“这好办,我们各出一半的钱,把这块地方盘下来。至于将来做什么,再说。只要有地,我不怕它长不出花花绿绿的票子来。我在朱方镇找地方建造安置房,项目报批和全部的拆迁,你来负责。”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等到了第二年夏末,朱方镇的安置房已悄然封顶,可礼平这边的拆迁仍然一筹莫展。他咬咬牙,将原先许诺给村民的拆迁补偿费提高了一倍,村民们照样不理不睬。礼平一着急,就把刚刚在刑警大队升任大队长的高定国叫到了跟前,责令他找来些虎狼枭獍,动用“非常手段”,给那些冥顽不化的村民们一点颜色瞧瞧,“出了事,我担着。”

高定国哭丧着脸道:“人好办,你要多少,我给你叫多少。可都是本乡本土的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下不去手啊!”

最后,新上任的村长小斜眼想出了一个主意。他的斜眼紧盯着高定国,实际上却是在跟赵礼平说话:“当年高定邦不是在新田修了一条水渠吗?他娘的,一次也没用过,如今正好派用场。干脆,我们来他个水淹七军!”

赵礼平一动不动地望着小斜眼,虽说两个人的眼神怎么也对不上,但他还是笑了。

那时的金鞭湾早已被附近的化工厂污染,浓稠的黑水顺着高定邦下令开挖的水渠倒灌进来,很快就将整个村庄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水退之后,地上淤积了一层厚厚的柏油似的胶状物,叫毒太阳一晒,村子里到处臭气熏天。燕塘的水面上漂着满满一层死鱼。青蛙和蛇类也都自暴自弃,翻起了白肚皮,在树林里静静地腐烂。就连井里的水,喝上去也有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没有任何人责令村民们搬家,可不到一个月,村庄里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吃了暗亏的村民,并不怎么憎恨赵礼平。他们在大街上看见赵礼平那辆插着国旗的宝马车远远驶来,仍像往常那样纷纷让道闪避;当赵礼平的形象出现在当地的电视新闻中,他们仍然念念不忘,用“一个劁猪郎如何变成亿万富豪”的励志故事,来教育他们昏昏噩噩的子女。他们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了高定邦的头上——定邦当年提议开挖水渠,仿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在拆迁的僵局中给予村民最后一击。他们一刻不停地咒骂高定邦,咒骂他痰中带血、尿中带血,咒骂他全家死光光。

高定邦育有一子,取名高国柱。孩子长到十六七岁时,老婆苦口婆心地劝定邦“放下臭架子”去求求赵礼平,好歹给孩子在朱方集团谋个职位。高定邦用“除非我死了”这样的狠话让老婆闭嘴。至于说孩子的前途,定邦早已经为他谋划好了。一旦他年满十八岁,就让他去部队当兵,因为据他说,“部队是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

高国柱连续两年参加了新兵入伍的体检,两次都因身体单薄(外加哮喘)被刷了下来。最后,定邦就把自己在部队时练就的一手做菜的本领传授给了儿子。父子二人挑着锅碗瓢盆,在朱方镇走东家,串西家,靠给人烧菜做饭,勉强度日。

同彬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同彬的生活中一下子出现了两位“绝世美女”。她们都是丹徒缫丝厂的女工,一个来自高资,一个来自新丰。这两个女孩同样的貌若天仙,同样的性格温婉,同样的聪明过人,就连名字都一样,她们都叫莉莉。

同彬看着这个,脑子里又想着另外一个,一时间难以割舍,委决不下。选择的痛苦如同热病一样,很快让同彬感到了甜蜜的眩晕,就像迷了路的蜜蜂,不知该到哪一朵花蕊中去采蜜。

最后,他决定将这个难题交给母亲。

听了儿子眉飞色舞的比划和介绍,新珍很快就被他弄糊涂了。她不得不频频打断儿子的讲述,问他:“等等,你说的这个莉莉,到底是哪个莉莉?”或者:“丁莉莉是哪个莉莉?”为了不让两个莉莉在脑子里打架,新珍很快就想出一个聪明的办法——她把其中的一个定义为高资莉莉,另一个,自然就成了新丰莉莉。

得知了儿子幸福的烦恼之后,新珍立刻暗中托人去高资和新丰两地寻访,分头打探两位姑娘的家世背景。高资莉莉的父亲是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哥哥是肉联厂的厂长。她还有个舅舅,在镇江市某一个“要害部门”当局长。家境殷实,社会关系也相对比较复杂。而新丰莉莉的父母都是镇供销社的普通职工,为人正派,待人谦和有礼。在得知上述信息之后,略一思索,新珍就在儿子的肩上拍了拍,对他道:“一闭眼,就她了!”

这回该轮到儿子心里犯嘀咕了。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等等,您说的那个她,指的是,哪个莉莉?”

按照新珍内心的想法,她比较看重高资莉莉远为显赫的家世背景。市里县上,都有人做官,攀上这么一户人家,别的不说,儿子将来的前途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在做出最终的决定之前,为谨慎起见,新珍去了一趟丹徒,嘱咐儿子将两个女孩都约出来,到工厂对面的一家饭馆吃饭,让她这个当婆婆的最后“相相面”。

他们一行四人出了厂门,准备过马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使选择的天平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倾斜:高资莉莉一刻不停地跟儿子说笑,而新丰莉莉则始终拽着新珍的胳膊,在满街的车流中左右躲闪。

新珍的心里起了波澜。

在稍后的饭桌上,高资莉莉阿姨长、阿姨短,嘴巴涂了蜜,像小鸟一样聒噪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还时不时往新珍的碗里夹菜(新珍心里道:这姑娘倒也能说会道,跟儿子倒是一路货)。再看看那一个呢?静静地坐在一边,低着头,目光就像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楚楚可怜,惹人怜爱。每当新珍看她一眼,新丰莉莉都报之以微微一笑,且顷刻间就红了脸。新珍的目光在两个姑娘的脸上跳来跳去,一时间也有些犯晕。最后,经过痛苦的权衡,新珍在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去他妈的!就她了。

在这一年的国庆节,同彬与新丰莉莉结了婚。

问题是,这个看似柔眉顺眼、门风谨严、家庭关系相当单纯的女孩,其实也颇不简单。结婚还不到半年,深谙床笫之事的同彬,就从妻子身上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疑点,从而挖出了埋在他们婚姻生活中的一枚危险的地雷。这个姑娘在十四岁那一年,就与他们学校的班主任有过一段不伦之恋。最让同彬不能忍受的是,新丰莉莉甚至在与自己结婚后,仍与中学教师暗中来往。在妻子借口回娘家探亲的许多个夜晚中,至少有两个晚上是在班主任的宿舍里度过的。莉莉向同彬发誓赌咒说,她和班主任之间的关系,“就像刚摘下的新棉一样纯洁”,她从未允许那个年届五旬的老师进入过自己的身体,最多也就是和衣躺在床上“温存温存”而已。

妻子口中的“温存”一词,给了同彬太多的遐想空间。他有一次跳着脚,向我咆哮道:“你说,什么是他妈的温存?温存,是他妈什么意思?用严格的法律术语来说,不就是肮脏的猥亵吗?”

同彬从妻子口中逼问出实情之后,立即雇了一辆摩托车,怀里揣着一块红砖,来到了新丰镇,找到了那个班主任。同彬在心里盘算好了,一旦班主任向他低头认错,并保证以后不再纠缠,他就会大度地饶恕他。可班主任却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搂着同彬的肩膀,咬文嚼字道:

“小伙子,别冲动。听我把话慢慢说完。这个,世界呢,是复杂的。有时候呢,甚至是相当复杂的。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有时候呢,是相当的复杂的。人对于自己的行为,有时候呢,并不能完全控制,或者说,不能控制。打个比方说……”

同彬没让他把那个比方说完。他将老头按在体育场杂草丛生的沙坑边上,举起红砖,朝他脸上一顿猛砸。他这一疯狂的举动,似乎仅仅是为证明老头刚才的那句话是正确的——人在某些时候,对自己的行为不能完全控制,或者,不能控制。

事后,同彬在拘留所呆了几个月后,被判刑四年。他在溧阳监狱服刑的那段日子里,妻子每逢星期三都会探视。有一次,她还带来了班主任写给他的一封信。在信中,老头承认自己与莉莉的交往有悖伦常,但“从不为此事感到后悔”,也没打算向他道歉,因为据他说,“如果没有激情,人活在世上不过是行尸走肉,而激情总是危险的,阴暗的”。仅仅为了让此事有一个最终的结果,他决定不再与莉莉有任何往来。他嘱咐同彬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减刑出狱。在这封信的末尾,老头这样写道:

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倏忽复明,人皆仰之。

这句话的意思没有什么难解之处。同彬唯一不明白的地方在于:他信中所说的君子,指的是同彬呢,还是他自己?

同彬出狱后不久,在船舶学院西门外的林荫大道上,他和另一个莉莉迎面相遇。那时,高资莉莉已经嫁给了句容的一个装修公司老板。高资莉莉听说同彬已被缫丝厂除名且情绪低落,就建议他去丈夫的公司帮忙。当天晚上,他们两人在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第一次赤裎相见。高资莉莉于星眸半睁、娇喘鼎沸之际,仍没忘记这样问他:“两个莉莉,哪一个更好?是她,还是我?”

同彬一心想着在这具丰腴的躯体上报仇雪恨,恨不得将自己这段日子所有的屈辱和不顺,都一股脑地打进她灵魂的深处。他嘿嘿地笑着,一迭声地道:“你好,你好。”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班主任“激情总是危险的,明暗的”这句话来,要命的是,现在看来,这句话也是对的。

同彬在句容只呆了不到两年。厚道、迟钝却意志坚定的句容老板,终于从妻子与同彬刻意维持的淡漠关系中,看出了相反的内容。他客客气气地请同彬吃了一顿饭。饭后,他从黑提包里拿出了一大堆的钱,整整齐齐地在饭桌上码好,推到同彬的跟前,让同彬“行个方便”,就此从句容消失。同彬及时地想起了童年时祖父赵锡光对他的一句忠告:

对老实人的威胁决不能置之不理。

他没有碰那笔钱,第二天就离开了句容,回到了妻子身边。

不过,同彬在句容的两年没有白待。高资莉莉的陪伴,帮助他熬过了出狱后最危险的那段年月,同时,他对装修这个行当的生财之道也早已谙熟于心。他很快就把家搬到了南京,在两位叔叔的资助下,在南京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

那已经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

同彬到了南京之后,常常来邗桥看我。有一段时间,因他来得太过频密,我就配了一把房门钥匙给他。往往在一个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他躺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在开头的几年中,同彬每次来,都会提到妻子和那个班主任的往事,直到多年以后,这个班主任因肝癌去世。

班主任病故的消息传到南京,妻子一连几天茶饭不思。同彬咬咬牙,主动提出来,陪妻子去了一趟新丰,参加班主任的遗体告别。看着玻璃棺中那张毁损的脸(由于牙齿被打落了六七颗,他的整个面部瘪塌塌的,呈现出刺目的扭曲),同彬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实际上,只要把班主任与妻子之间的所谓“温存”,理解为拉拉手,摸摸头,乃至搂搂肩膀之类的亲昵,他觉得自己并非不能原谅他。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那又怎样?反正这人已经死了。

从窗口忽然吹进来一缕清风,夹带着窗外桂花的馥郁的香气,同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给死者鞠了三个躬,就把这事彻底丢开了。

同彬如果白天到邗桥来,也会直接到图书馆来找我。他和沈祖英很快就混熟了。每当他口若悬河,半真半假地与祖英打趣逗乐,祖英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她称同彬为“话痨”,时常不无遗憾地对我说:“那个话痨,这么好的脑筋,不去做学问,真是太可惜了。”相较之下,同彬对祖英的看法却让我有些吃惊:

“这人不简单。一看就是在云上翻过筋斗的角色。说来也怪,这人怎么看,都有点梅芳的影子。”

梅芳

早在一九七五年初,高定国与梅芳的婚姻就出现了明显的危机信号。随着“离婚”这个词在丈夫的叱骂声中频频出现,梅芳不得不认真地去思考这个可以预料的后果。在高定国甜黑的鼾声中,梅芳一遍遍地这样问自己:就算离婚,可怕吗?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可怕”。

也就是说,让梅芳整夜殚精竭虑、夜不成寐的,其实并不是可能的离婚,而是这样一个疑问:一直单身的大伯子高定邦,对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当她在心里成功地证明高定邦对自己多少有那么点意思的时候,她又觉得过于虚幻和异想天开。反过来说,当她痛恨高定邦在男女之事上不怎么开窍的时候,又会觉得大伯子的某一个语调、手势和眼神显得意味深长,让她心底里暗暗滋长出朦胧的希望。

她这样考虑,是有根据的。

一天晚上,她和高定邦从公社开会回来,走到十八亩的一处池塘边,天已经完全黑了。在跨过一个水沟的时候,定邦伸手拽了她一把。他们跨过水沟继续往前走,大伯子的手至少有半分钟没有松开。在静谧而神秘的夜色中,在流水和蛙鸣声中,她不安地想到:如果定邦一直不松手,甚至做出进一步的试探举动,自己应该怎么办呢?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决定——搞腐化就搞腐化!哪怕天塌下来,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可大伯子的手很快就丢开了。他没事人似的抬头看了看天色,装模作样地对弟媳妇道:“天上的星星这么密,说不定明天会下雨。”

当梅芳将这个场景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之后,她觉得离婚没什么了不起,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谁知道呢?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年之所以会嫁给高定国,或许仅仅是为了离定邦更近一些罢了。一旦定国向她提出离婚,她会立即向高定邦敞开心扉,把自己积压多年的思念向他一吐为快。至于村子里可能会有的闲言碎语,梅芳全不放在心上。让他们嚼舌头去好了。可是,在这一年的年末,高定邦闪电般地与野田里的一个寡妇结了婚,梅芳那些早已想好的词句,只能沤在了心里,变馊,发霉。

野田里来的这个寡妇,对于兄弟俩与梅芳之间的闲话想必也有所耳闻。为了防微杜渐,过门没几天,就找来娘家兄弟,将堂屋的大门用乱砖砌死了。从此高家大院一分为二:高定邦夫妇走前院,梅芳由后院出入,两家各立门户,互不往来。

这时,梅芳只有在想起朱虎平的时候,烦乱的心才会获得暂时的平静。还好,她总算还有一个朱虎平。

她觉得在任何时候,朱虎平都不是问题——她只要朝虎平勾一勾小拇指,他就会像一条小狗一样摇头摆尾地向她跑过来,真正的障碍是他那脾气古怪的父亲朱金顺。

她找到了龙英,让她“旁敲侧击”地去试探一下红头聋子的口风。红头聋子一听龙英提起这个话头,愣了半晌,眼圈就红了。等到他终于平静下来,就往地上吐了口痰,随口说了一个谜语,让龙英去猜:

原本青枝绿叶,

如今面黄肌瘦。

不提起倒也罢了,

一提起眼泪直流。

龙英没敢把这个谜语告诉梅芳,只是用“好牛不吃回头草”一类的话,来好言规劝。可梅芳还不死心。正当她打算找时间与虎平本人直接摊牌的时候,一个名叫蒋维贞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说来奇怪,梅芳第一眼见到蒋维贞的时候(当时,她们在观前村的大晒场看电影。蒋维贞穿着一件肥大的的确良衬衣,靠在草垛上,漂亮的大眼睛,一会儿盯着银幕,一会儿偷偷地打量盘腿坐在水龙上的朱虎平),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凭着女人特有的敏感,她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块立身之基,已经在“咔咔”转动的放映机胶片声中轰然坍塌。

朱虎平和蒋维贞结婚后,梅芳终于看清楚了这样一个事实:原来,一直在暗中跟她作对的,其实并不是哪个具体的个人,而就是命运本身。缤纷的阳光,已经悄悄越过她的头顶,走在了她的前头,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之中。

一天清晨,梅芳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去新田里开渠。在深秋的浓雾中,她看不见高定邦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等到晨雾被初升的朝阳驱散,她看见了他,也看见了更生家的山墙边上聚着的一伙人——他们端着饭碗,小声议论着什么,不时传来一阵阵窃笑。梅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不过,梅芳并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反而在心底生出了隐隐的快意。那伙人的笑声越是淫荡、肮脏,她的心里就越是畅快,伴随着一种无声的幽怨。

定邦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村人的议论和窃笑传到定邦的耳中,很快就化为越来越沉重的叹息和恼怒。终于,他扔掉了手中的铁锨,大踏步地走到梅芳跟前,朝村头看了看,阴沉着脸,恶声恶气地吩咐她:

“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回去吧。这条渠,我一个人来修!”

梅芳怔怔地望着他,小声道:“都成孤家寡人了,还逞什么能!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一次,大伯子对弟妹的愚忠完全失去了耐心。他没有心思再和她费什么口舌,直接从梅芳手里抢过铁锹,往地上一扔,在她的胳膊上推了一把,恶狠狠地骂了一个字:

“滚!”

梅芳勉强笑了一下,捡起铁锹,慌不择路地朝家里走去。回到屋里,掩上房门,这才把头蒙在被子里,放声大哭。等她哭够了,去灶下洗脸的时候,忽见儿子小新生将门推开一条缝,呆呆地望着自己。她第一次意识到了“新生”这个名字所蕴含的奥义。

梅芳把儿子搂在怀里,摸了摸他头上柔软的细发,再次泪如雨下,“你就是上天派来的救星。若不是因为你吊着我这半口气,妈妈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说,梅芳在离群索居的生活中,还有一个时相往来的朋友的话,这个人就是龙英。梅芳与龙英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交往,两人比邻而居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另外,在梅芳看来,龙英是一个没心没肺、头脑简单的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无需耗费什么脑力。不过,表面上头脑简单的龙英,其实也有很不简单的一面。

龙英和牛皋有一个独子,名叫小满。小满娶了一个来自四川的幼儿园老师,生下了国义。国义后来与邻村的一个瘸腿姑娘结婚,生下了豆豆。算起来,龙英一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世纪之交的一个下雪天,国义被朱方集团旗下恒生造纸厂的一辆大卡车撞成了重伤,送到医院没多久就咽了气。交管部门不顾国义被撞死在斑马线上且肇事司机逃逸这一简单事实,认定事故是由于国义在急转弯处强行横穿马路(雪天路滑,卡车司机来不及刹车)所致,应自己承担主要责任。小满去造纸厂闹过一回,被人关了四五天才放出来。门牙掉了两颗,整个人都脱了形,不论你跟他说什么,他总是神思恍惚地望着你,傻傻地笑。

国义下葬那天,全村的人都到龙英家去吊香,梅芳也在其中。那时,小豆豆只有两岁。他头上缠着白色的孝布,由瘸腿的母亲抱出来,给父亲的骨灰盒磕头,全村人尽皆落泪。当老牛皋扶着墙从屋里颤巍巍地走出来,哑着嗓子,发出“天,你不分好歹何为天”这样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一下触动了梅芳的伤怀。

她转身从龙英家的厨房里拿来一把菜刀,生平第一次说了脏话。

她举着菜刀,指着自己唯一的朋友龙英道:“你妈屄。要是有种,你就给我前头带路,我们这就去造纸厂。我来替你讨个公道。”

站在一旁抹眼泪的春琴,也把脚一跺,说道:“大不了就是个死,我跟你们一块去。”转身也从屋里捡起了一把镰刀。一见梅芳和春琴挑了头,村里的男人也都红了眼,抄起扁担、钉耙,就跟着她们上了路。就连年近八旬的红头聋子,也梗着脖子,提着一把竹刀,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这是梅芳最后一次在公共场合出头露面,也是儒里赵村的村民最后一次以“集体”的名义共赴急难。当这伙人顶着北风,踩着薄雪,拥到造纸厂门口时,刑警大队的人早已先期抵达,列阵以待。他们全都背着手,神色肃穆,在厂门口的铁栅栏前站成了两排。

在恒生造纸厂办公楼四层的一间会议室里,高定国透过一面巨大的茶色玻璃,远远地注视着厂门口剑拔弩张的一幕。当他认出挑头闹事的正是他的前妻梅芳时,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他把烟头朝地上一扔,心事重重地对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刑警队队长曹小虎说:

“这事不太好弄。”

站在一旁的曹小虎手执对讲机,扭过头来,迷惑不解地看着高定国。和他的父亲曹庆虎一样,曹小虎的脸上也有一颗大黑痣,只是没长在下巴上,而是被移到了眉心。当时,正在会议室里扫地的赵芦花(永胜的二女儿),听到了两个人的如下对话:

曹小虎:“怎么不好弄?他们全都带着凶器,你没看见吗?这是在公然对抗国家机器。没什么好说的,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关几天再说。”

高定国:“抓不得。”

曹小虎:“怎么就抓不得?”

高定国:“挑头的那个人,是我的前妻。”

曹小虎(先是一愣,继之以笑):“没事。先抓。前脚抓,后脚放,做做样子。你放心,我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保证在天黑之前,派专人把她送回家去,你看行吗?”

高定国:“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个有名的活阎王。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名叫春琴,也是个见佛杀佛的货。有这两个人在,不好弄。”

曹小虎:“不就两个老娘们吗?你想多了。”

高定国:“你如下令抓人,弄不好会出人命。”

曹小虎:“有这么严重吗?”

高定国(明显有点生气):“你回家问问你老子曹庆虎,他当年去我们村抓捕赵德正,两根肋骨是怎么断的?”

曹小虎:“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高定国:“给集团总部打电话。”

曹小虎:“为这点小事,怎好惊动董事长?”

高定国:“你不打,我来打。”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路虎越野车流星一般急急驶入厂区,溅起了一绺绺肮脏的雪泥。赵礼平身穿柔软的驼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羊绒围巾,从越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了梅芳的跟前。他看了看梅芳,看了看春琴,随后又扫了一眼正对他发出胆怯微笑的龙英,目光最后落在了头扎孝布的瘸腿遗孀的脸上,不动了。

礼平盯着这个瘸子,看了半天,直到后者红了脸,低下头去,这才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

“你要多少钱?”

遗孀不好意思开口,扭扭捏捏地往后挪了两步,抬起眼皮,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的婆婆龙英。龙英咬了咬牙,接话道:“在医院抢救就花了三万五,殡仪馆的丧葬费有一万多,另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花销,要论赔,怎么也得有个十万八万吧。”

赵礼平这才转过身来,对龙英皱了皱眉,生硬地问道:“你是她家什么人?”

龙英道:“哎,礼平,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龙英啊。”

礼平严肃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张开手指,在龙英的眼前晃了晃,道:“我只能给你这个数。乡里乡亲的,什么事不好商量?非要如此信人挑拨,大动阵仗!你把人带回去,我下午就派人把钱送来。”

当天下午,在安葬了孙子之后,龙英从坟上回来,赵董事长派来的人已经在家门外等候多时了。

让龙英有点不敢相信的是,赵礼平给她送来的钱不是五万,而是五十万。饭桌上码得高高的那堆钞票,在视觉上有一种令人震撼的冲击力,龙英的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惊愕,又是那个惨切。来人还向龙英传达了赵董事长的一个口信。国义死了,孩子才两岁,将来的生活没有着落。董事长有意为国义的妻子安排一个工作。因她腿脚不便,就安排在集团的办公室,过了年,就可以去上班了。

已经到手的这五十万块钱,加上从天而降的这一喜讯,让牛皋和龙英激动得一夜没合眼。牛皋说:“今天早上,我听见门前槐树上的喜鹊一直喳喳地叫个不停,心里就知道有好事,没想到应在这里了。”

到了来年的正月初五,龙英和老牛皋就商量着要办几桌像样的酒席,来答谢全村人的两肋插刀。那时,小满的身体也已康复,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

牛皋说:“赵董事长给小满的儿媳安排了工作,按理也该请请他的。”

龙英说:“只是他那么大的一个人物,不知道肯不肯踏进我家这破门槛?”

牛皋道:“你托人把他个信,来不来,随他。”

龙英托高定国给礼平打了电话。赵礼平倒是爽快,不仅满口答应,还让司机提前给他们送来了两箱“梦之蓝”白酒。龙英虽然不识字,可年前闹事那天,赵礼平“信人挑拨,大动阵仗”那句话还是让她颇费思量。她对牛皋说:

“梅芳是挑头闹事的。赵董事长能不记恨?办酒那天,若是梅芳与赵董事长在酒席上撞见了,脸上一定不好看,怎么办?”

牛皋道:“是呢。梅芳这个人,如今越活越糊涂。成天拉着个脸,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三百吊。这人是上不了台面的。不如隔一天,我们拿办酒席剩下的菜回锅热一热,专请她一个人来,也不亏待她。”

龙英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到了正月初八那一天,龙英大宴宾客,独独漏掉了梅芳一人。

一九九三年夏天,梅芳收养的观前村那个孤儿新生,考取了北京语言学院(后更名为中国语言文化大学),毕业后与一个马来西亚的华侨留学生结了婚,后来举家迁往新加坡。新生夫妇一直想把梅芳接去南洋共同生活,梅芳没有同意。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村庄拆迁后,她在朱方镇的环卫公司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套上橙红色的马甲,扛着扫帚,去街上扫马路。

沈祖英

土鳖、花大姐、臭大姐、百脚、金天牛、斑点天牛、壁虎、蜥蜴、螳螂、蝈蝈、蟋蟀、潮湿虫、鼻涕虫、放屁虫、蜜蜂、马蜂、灰蛾、蟑螂、毛毛虫、蚂蚱、独角牛、蝇虎、蜘蛛、蝎子……

有多少种虫子,沈祖英就会发出多少种恐怖的叫喊声。

每年仲春至冬初的这段漫长的日子里,数不清的小虫会从门缝钻到图书馆里来,有时候也会顺着爬墙虎直接进入二楼的书库。每当祖英发出凄厉而夸张的尖叫时,我就知道,她如果不是看见了虫子,那也一定是发现了虫子的尸体。久而久之,我往往能够通过她尖叫声的高、低、缓、急,大致判断出这些小动物的种类和大小。

不过,这事也不能一概而论。

有时候,她发现了壁虎、蜈蚣,甚至烙铁头一类丑陋而凶猛的动物时,声音反而会小得多,甚至有些像耳语。据说,她担心自己的大喊大叫会惹怒这些动物,进而向她发起致命的攻击。通常,我一听到她的叫声,就会立即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寻声赶到她身边。她那惊恐万状的脸上,满是讨好、央求的温柔神情,重现少妇般的娇羞以及少女般楚楚可怜的无助。

在我与她共事的十几年里,我也曾成功地教会她去辨识一种可爱的小昆虫,帮助她摆脱对昆虫的恐惧。那是一种在我们这一带非常常见的甲虫。有人叫它跳水虫,也有人叫它磕头虫。这是一种体型漂亮的硬壳虫,身体扁瘦、油黑,爬起来动作夸张,身手敏捷,性情十分淘气。如果你想让它安静一会儿,只消把它的身体翻过来,让它仰面躺着就可以了。表面上,它温顺地躺在桌面上想心事,细长的小脚在胡乱蹬踢,实际上却在暗中运气。用不了多久,它脖子一梗,胸前的两截硬甲兀然挺立,随着“啵”的一声,身体飞速弹起一二十公分,并在空中完成转体,落下来的时候爬得更快,颇有一种“岂能奈我何”的轻蔑。

沈祖英很快就迷上了它。没事的时候,她也会在二楼的办公桌上逗它玩。有一回,我正在楼下睡中觉,忽然被祖英推醒了。她笑嘻嘻地告诉我,她刚刚捉住了一只个头很大的跳水虫,但任凭你怎么让它四脚朝天,它总是懒洋洋的,不肯弹跳。她让我上楼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着祖英来到二楼的窗前,看见那只虫子被她罩在一只玻璃茶杯里,绕着倒扣的杯沿爬得正欢。为了防止沈祖英发出尖叫,我用杯底将它按死,并撕下一块报纸,将它的尸体包好扔进纸篓里之后,这才告诉她,她刚才捉住的可不是什么跳水虫,而是一只黑翅蟑螂。祖英吓得面无人色,差点昏厥过去。她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命令我即刻把纸篓中的垃圾拿到楼下去扔掉,扔得越远越好。至于那只玻璃杯,“你拿去水房洗一洗,自己留着用好了,不用还我了。”

正是因为那些昆虫和小动物的存在,在工会图书馆工作的那些年中,我和沈祖英始终维持着一种轻松、自然而亲切的关系。但我内心也十分清楚,祖英并不是一个很好打交道的人。即便是她在对我最好的时候,我仍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段无形的距离。若是碰上下雨天,图书馆没什么人来,我闲极无聊,也会上楼去找她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就像钟摆一样,只能在一定的刻度之内来回摆动,有太多的话题我都无法触碰。不过,就算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祖英也从来不会生气,更无疾言厉色,通常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而已。

有一天下午,我捧着一本金庸的小说,偷偷地躲在一个墙角里读得天昏地暗。沈祖英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拂拭书架上的灰尘,悄悄地走近我身边,远远朝我的书上瞄一眼,居然就知道我正在读《书剑恩仇录》。她煞有介事地教训我说:“把大好的光阴浪费在一个三流的作家身上,实在是可惜。”我有点赌气似的反问道:“如果连金庸这样天下闻名的大作家都是三流的,那还有什么样的作家可以被称为是一流的呢?”祖英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都不看,就朝我扔了过来。

我接住一看,居然是《奥德赛》。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我把这本《奥德赛》带回到邗桥新村的房子里,一连读了两遍,怎么也没觉得它有什么好。剩下来的只是这样一个疑问:一个有资格推荐荷马史诗的人,想必绝非等闲之辈吧?

我只知道她老家在天津,父亲曾是天津一家纱厂的老板。至于说她因何流落到江南,在邗桥砖瓦厂当一名图书管理员,则不得而知。尽管她的家就在邗桥镇,奇怪的是,在我们共事的这些年中,她从未请我去他们家做客,也从未向我提及她的任何一位家庭成员。同彬说,祖英应该没有结过婚(否则的话,五十多岁的人,不可能保持如此完美的身材),不知真假。我想,祖英一直刻意避免谈起她的身世,或许并不是因为她的过往经历有什么难言之隐,而是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理想状态,本应如此之淡。她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起过,每个人都是海上的孤立小岛(这个比喻来自《奥德赛》),可以互相瞭望,但却无法互相替代。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奔自己的前程,也在奔自己的死亡。”从她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俗谚中,我们可以隐约窥见她对生活的基本看法:

朝骑鸾凤到碧落

暮见桑田生白波

一九九四年冬,我偶然听说,祖英要在年底前退休,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惘然若失。年末时,我接到了龙冬打来的一个电话,说他打算在来年的正月初二结婚。新娘姓夏,是皮村人。春琴对这门亲事横加阻拦,至今还不肯与他的未婚妻见面,成天躺在床上哭,“家里闹成了一锅粥”。龙冬问我能不能提前几天回乡,帮他张罗一下婚事。我向厂里请了假,提前一周返回了乡下,没来得及赶上工会为祖英安排的茶话会。

等到我从乡下回来,图书馆早已人去楼空。正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时,祖英却笑嘻嘻地来了。那是上班后的第三天,正好是元宵节。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上面盖着一块毛巾。一进门,她就嘱咐我去水房里生炉子,等水烧开了,她来下汤团。那天中午,当我们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汤团时,我忽然记起来,十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与她在一个桌上吃饭。

沈祖英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即便她来看我这件无需解释的小事,她也一定要让它条分缕析,明明白白。她来看我,是因为一事未了——她还没有正式向我告别(“你回家去了嘛!”),而不辞而别对她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她之所以会带汤团来,是因为当天恰好是元宵节,而我单身一人,“恐怕早已忘了元宵是什么味了”。

在那个静谧的午后,祖英一直都是高高兴兴的,但“轻松”两个字,在她的言谈中被重复得太多,反而有点让人生疑。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好一会儿了。水蒸气顶着铝盖,发出“噗噗”的滋水声。她坐着没动,我也没动。阅览室里光线暗淡,就我们两个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外艳阳高照,缤纷的阳光把树林里尚未融化的积雪衬得晶莹剔透。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年节将尽的鞭炮声静静地传来,听上去更觉落寞和伤感。

我问她退休后打算做些什么,祖英笑着反问道:“还能做什么?”随后,她叹了口气,引用了黄庭坚的两句诗,来说明她退休后的心境。

见我半天没说话,她随即就起身告辞。

除了沈祖英之外,还很少有什么女人让我产生过如此深的依恋之感。我喜欢她干干净净的样子,喜欢她的胆小和恬静,喜欢她脸上那种充满揶揄却欲言又止的神情,喜欢她身上让人无法接近的深切的悲伤。

祖英离开后,我一个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要落山时,我来到了二楼,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黄庭坚集》,很快就查到了沈祖英刚刚引用过的那首《登快阁》: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沈祖英,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一丁点消息。我有一种无法说明的感觉: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着两个沈祖英。我所见到的这一个,不过是另一个的阴影而已——那么,那个处在明亮的阳光中,果敢、轻率、稚拙、任性而充满活力的沈祖英,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当她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时,我能记住的,就是她跟我说过的一两句话,一两个手势。楼上再也不会传来发现昆虫的尖叫;夏天的中午,每当我在躺椅上睡觉时,也不会有人在我身上盖上一件工作服;当那个发了疯的京剧演员来图书馆看书时,再也不会有人悄悄地走到我身后,用胳膊轻轻推我一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快看,你妈妈来了。”

赵礼平

堂哥礼平看上了赵丽华的妹子赵丽娟,托马老大上门说媒。马老大原是便通庵的一名尼姑,因与摸骨师吴其麓的私情败露而被迫还俗,几十年来说媒无数,可做人还是讲原则的。她平常看不惯礼平的小人得志、飞扬跋扈,就找出两条理由来,对找上门来的婶子推托说:

“做姐姐的都还待字闺中,倒是把个妹妹先嫁了出去,没这规矩。再说,那赵宝明,是个气恨大的人,因着多年前的那桩狗屁倒灶的事,见了礼平,连话都不说。老身若是上门提亲,明摆着是讨骂,你们还是另请高明。”

婶子转而又去央求新珍。新珍说:

“快别提这事。那赵宝明最守古礼。他早早地有言在先,同姓不相婚配。说的也是,两个姓赵的,又在同村,百十年前本是一家人,怎好联姻?”

最后,婶子备了重礼,去找银娣。银娣一口答应下来,第二天就换了一身新衣裳,来到宝明家,卖弄嘴皮子。银娣说:

“宝明兄弟,你难道糊涂了不成?当初那赵月仙倒插门,去了丈人家,做了上门女婿,礼平这孩子,按理说,本该姓杨,他不姓赵。何来同姓婚配一说?你要是忌讳他姓赵,那也好办,让礼平去公社找一下陈公泰,把姓改回来就是了。”

那时,宝明已隐隐听得一些风声,知道赵礼平将他大女儿的名声糟践完了之后,居然又在动他小女儿的脑筋,要来挖他这块心头肉。他耐着性子听银娣说完话,蓦然站了起来,仰着脖子,咬牙对银娣道:

“你替我往他们家带句话。那小狗日的,要是肯脱得一丝不挂,绕着村子爬上一圈,一直爬到我们家门口,给我磕上三个响头,我就让姑娘嫁给他。”

银娣道:“哎呀喂,这是什么话!常言道,买卖不成情义在。两军交战不辱来使。你这样倚疯作邪,恶声恶气,我在你屋里的板凳上怎么能坐得住?”

宝明不紧不慢地道:“你坐不住,随时可以走。门是开着的呀!”

至此,赵宝明与银娣结下了冤仇,连带着小武松也与宝明失了和。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赵礼平身兼两个厂的厂长,又靠倒卖废旧钢材狠狠地赚了一大笔钱,可是,就村里的一般舆论而言,大家似乎仍然看不上礼平的为人。尽管婶子到处吹嘘说,礼平一人的资产就抵得上二十个万元户,可他们家的势力,还远远未到呼风唤雨的程度。银娣在宝明家碰了一鼻子灰,并未改变婶子对宝明一家的态度。婶子在村子里遇见宝明两口子,仍像往常一样笑脸相迎,张口闭口“好兄弟”、“好妹子”,叫得宝明夫妇心里直打鼓。

在这之前,赵宝明已经为丽娟相中了一门亲事。小伙子是魏家墩人,也是个木匠,人长得讨喜,手脚又勤快,手艺更是没的说,两家去年就订了婚。按照宝明的盘算,他打算先把丽华嫁出去,再将那个小伙子招到家里来做上门女婿,后半生也好有个依傍。本来好端端的一桩姻缘,被赵礼平插了一杠子之后,陡然生变。

没过多久,男方派来了一位嘴里镶着金牙的妇人,没有说明任何原因,就把这门亲事给退了。宝明见那女人横眉怒目、气势汹汹,知道她不好招惹。既然对方执意要退亲,宝明只得向来人赔笑说:

“现在手上不宽裕。等过上个两三个月,把各处欠我的账收一收,定将彩礼如数奉还,分文不少。”

让宝明大为意外的是,对方竟然连送出去的彩礼都不要了。大金牙一手叉着腰,跳着脚对宝明夫妇道:“遇上你们这样的人家,算我们晦气。那些钱就不要提了,你们留着买药吃吧。”

大金牙走了之后,宝明和老婆如坠雾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想从对方的脸上寻找答案。

他们很快又托人为丽娟介绍了另一门亲事。男方是乡卫生院的一个外科大夫。宝明夫妇俩假装看病,先去朱方镇的卫生院给未来的女婿相面。见小伙子仪表堂堂,聪明伶俐,两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用宝明的话来说,“这小伙子,比起魏家墩那一个,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再说了,木匠这个手艺,如今也不怎么吃香了。我们家丽娟本来就是赤脚医生,现在嫁个大夫,正好互帮互学。”

两人兴冲冲地从卫生院出来,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里的诊所,探听丽娟的口风。丽娟正守着煤球炉,用一只大号钢精锅煮针头和注射器。她把口罩往下一拉,对她娘笑道:“叫你们别管我的事,偏要到处瞎忙!我去年春上就和礼平领了证,早就是合法夫妻了,怎好再与别人相亲?不瞒你说,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已经三个多月了。”

从诊所里出来,赵宝明眼前一黑,在池塘边跌了一跤,就病倒了。在往后的几个月中,赵宝明成天躺在床上,拍胸打肚,长吁短叹。等到他重新在村里露面,早已须发尽白,人也明显地瘦了一圈。夫妻两人想来想去,不得不回过头来找新珍,央求她以媒人的身份,去婶子家正式提亲。新珍在两家之间跑了七八趟,终于商定,在来年的正月初五,为这对新人补办婚礼。

宝明没脸在丽娟的婚礼上露面,全由老婆一人红着眼眶,人前人后地跳上跳下。隔天新女婿上门,宝明和丽华一大早就躲了出去,由赵宝亮出面,陪新女婿喝了回门酒。

一年以后,在我婶子的极力怂恿下,宝明夫妇为丽华也找了个婆家,把她嫁给了皮村开小店的一个江北佬。这人名叫魏光国,刚死了老婆,算起来,年龄比宝明还大两岁。“爸爸”这个称呼,叫的人别扭,听的人也别扭。既然宝明称女婿为“老魏”,魏光国也就顺水推舟,将丈人尊称为“老赵”。翁婿两人脾气对路,也都好口酒。几年后,魏光国在丹阳开了一家超市,宝明和老婆就把家搬到了丹阳,帮着大女婿看店去了。

丽娟的童年和少女时代,都是在村人艳羡的目光和众口一词的赞美声中度过的。丽娟与丽华,互为镜影,遥相映衬——丽华有多么落寞、阴郁、病态,丽娟就有多么风光、活泼和明亮。丽娟对自己的聪慧和美貌,多年来一直有着牢固的信心。可自从她嫁给赵礼平之后,两者都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她目睹了丈夫的企业,从两家不足三四十人规模的小厂,变成集造纸、化工、房地产和通讯器材为一体的朱方集团公司的全过程。开始的那几年,她也曾试图参与所有的企业决策,但她的意见,每一次都与丈夫截然相反。那些在丽娟看来荒谬、危险的投资决定,每一次都给企业带来了滚滚财源。很快,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和丈夫赵礼平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比起来,简直就是高山之侧的一粒微尘。渐渐地,丽娟对礼平产生了一种死心塌地的依附感。随着财富的急剧增加,她的自我怀疑也日甚一日,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性格多疑、猜忌、乖戾、畏首畏尾,且心事重重的女人。

当然,她引以为傲的美貌也在迅速贬值。

据说,对女人,礼平有一种奇怪的理论。他认为,女人的魅力与对女人的熟悉程度恰成反比。他很难对一个认识时间超过两个月的女性发生兴趣。正因为如此,礼平在私人生活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怪异癖好,一直是公司花边新闻中最引人入胜的段落。有一次,他在出差途中住进了一家宾馆,偶然瞥了一眼正在为他办理入住手续的服务员(按照他的理论,由于刚刚见面,服务员的神秘感和魅力都没有任何的损耗),发现她笑起来的“梨涡”,有一种沦肌浃髓的美,就当即决定聘请她出任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主任一职,并在见面后的十二小时之内提取她身体的全部秘密。另一次,他在大市口的一家麦当劳餐厅与朋友吃饭,结账时,看到收银台出纳微微上翘的嘴唇的曲线“有些撩人”,两个小时后就将她约到了宾馆,云收雨散之后,把她带回公司做了一名会计。

还有一次,赵礼平和丽娟从沃尔玛超市出来,见广场上有一对父女正在卖煎饼。女孩淳朴、孝顺,可怜、无助而又楚楚动人。她的贫穷,以及那种未经雕琢的健康与活力,都让堂哥如痴如醉。那么,他可以为这对在冷风中瑟瑟打抖的贫寒父女做些什么呢?他出了一笔钱,帮那女孩开了一家美容院,很快就把这个孝顺、淳朴、健康的女孩,改造成了一个浓妆艳抹、任性撒泼且动不动就对老父恶语相向的老板娘。

不过,礼平的这些匪夷所思的猎艳行径,通常并不能对丽娟构成直接的伤害。这是因为,当丽娟费尽心机,终于抓住了丈夫与某个女人偷腥的把柄时,礼平多半早已对这个女人失去兴趣,将视线投向了下一个目标。

一天夜里,丽娟与礼平不知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两人进而大打出手。明显吃了亏且无计可施的丽娟,拿出一把水果刀,发疯似的要和三个孩子同归于尽。赵礼平一生气,就选择了自我消失。当他失踪四十多天之后,心高气傲的丽娟终于冷静了下来,不得不低眉顺眼地去向婆婆认错,顺便向她探听丈夫的下落。

我婶子对礼平的行踪绝口不提,教训起儿媳妇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夫妻俩吵架,是常有的事,我也不好说你的。半夜三更,动刀动枪地吓唬孩子,要让我们家断子绝孙,还连带着骂我们做上人的娼门无道,什么道理?我改天倒要去问问你娘老子,他们打小是怎么教导你的?顺便也让她点拨点拨我……”

丽娟灰头土脸地挨了婆婆一顿训斥,只得强咽下这口恶气,回过头来去找丈夫的亲信小斜眼。

小斜眼与丽娟是同一年生的,说起来还比丽娟大了三个月,可他仍愿意亲热地称丽娟为姐姐。两个人在朱方镇的一间茶社里坐定了,正是中秋月圆的时节。小斜眼把丽娟递过来的一块月饼吃完,连手里的碎末都舔得干干净净,这才对丽娟笑道:

“姐啊,你也别老盯着什么麦当劳的服务员、卖煎饼的小姑娘,这些个人,董事长尝个鲜,过后就忘。你如果总在提防这些下三滥的人,当最凶险的敌人在身边出现时,反而浑然不觉。我不是吓唬你,这一回,恐怕要祸起萧墙了!”

丽娟一听对方话中有乾坤,不觉吃了一惊。她身体向前凑了凑,对斜眼道:“老弟,这话怎么说?”

斜眼双手相扣,箍住方方的脑袋,半靠在对面的墙上,有心给丽娟指点迷津:“你这时候去一下朱虎平家,看看他老婆蒋维贞在不在。”

斜眼的话说得很含蓄,聪明的丽娟马上就有了正确的反应:“你是说,董事长和蒋维贞双宿双飞?”

小斜眼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不会吧。”丽娟道,“那蒋维贞号称是世界上最贞洁的女人,就差让皇帝在他们家门口竖一个贞节牌坊了。再说了,她与虎平两口子夫唱妇随,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也往这条道上走来了?”

斜眼道:“人人都说她蒋维贞是固若金汤的城池,你信,我信,可董事长他不信呐!”

丽娟略一思索,便决定不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告诉我,他们俩,人在哪里?”

“莫非你要去捉奸?”

“就算帮姐姐一个忙。”

“要我帮忙,这倒也不难。”斜眼道,“只是,姐姐你也得帮我一个忙。这些年,我对姐姐怎么样,你心中有数。我有一桩心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白天想,夜里想,一觉睡醒了,还在想,想忍,可忍不住啊!姐姐,你也可怜可怜我,今天就成全了我吧。”

丽娟一见斜眼涎皮涎脸地望着自己,色迷迷地笑,顿时气得浑身哆嗦,羞愧难当,手脚冰凉。小斜眼的眼睛好像是盯着窗外的一轮圆月,但丽娟清楚,他眼神的焦点是在她的大腿上,下腹部不由得一阵阵抽搐。她本能地将裙子往下拉了拉,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厌腻和愤怒,正琢磨着如何应答,小斜眼决定再往火堆里添把柴禾:

“姐啊,说一句不怕你生气的话,董事长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也没闲着吧?你和司机小蔡好,那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只是别在车里缠绵,叫人撞见了,影响不好。”

丽娟半天没有说话,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默默地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事,董事长知道不知道?”

“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斜眼笑道。

丽娟此刻在心里迅速地下定了一个决心。她知道,除了把心一横,由他去轻薄一回,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小斜眼,发现对方那可笑的眼神在屋里昏暗的灯光下竟然也有几分迷离。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让自己“豁出去”的理由:小斜眼这个人除了眼睛有点歪斜之外,其他方面都还好。比如说,他衬衫的领子看上去还是挺干净的……

丽娟正在胡思乱想、不知所措之际,小斜眼终于决定向她摊牌。他坐直了身体,两手平摊在茶几上,一字一顿地对丽娟说:

“董事长抬举我做村长,我现在,大小也是个官。可是平常在村里,没他娘的一点威信,为什么?你想啊,村子里有不少人都买了汽车,就连老菩萨唐文宽都买了一辆摩托车,一踩油门,吱的一声,就蹿到了皮村,多威风!可我呢,作为一村之长,还得骑辆破自行车在村里晃荡。手里没把汽车钥匙捏着,我潘宏武一说话,人就矮了半截,如何让我服众?我这个人,姐姐你是知道的,平常没别的什么嗜好,就是喜欢个车。白天想,夜里想,一觉睡醒了,还在想,想忍,可忍不住啊!姐姐你随便牙缝里抠下来点碎末子,就能了却我的一桩心事。你要是肯赞助我十万八万,我哪天也买辆车来开。”

丽娟听到斜眼“白天想,夜里想,一觉睡醒了,还在想”这一句,早已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双手兀自拍打着玻璃,一口气差点没掉下去。小斜眼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狐疑道:“你个死娟子,别光顾笑,倒是给我句痛快的,这车,你是买,还是不买?”

丽娟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赶紧对小斜眼道:“买,买,明天就买。”

第二天,丽娟就给了小斜眼一笔钱。斜眼托人买了一辆二手的“奔驰”,改了漆,调装了音响,在车上架了低音炮,每天开着它,一路放着摇滚乐,在大街上“叮咚,叮叮咚”地招摇过市。

据说,蒋维贞被礼平带到深圳之后,尽管已单独与礼平在宾馆住了几天,可任凭礼平如何甜言蜜语、软硬兼施,到了“最后一步”,蒋维贞死活不肯就范。看来,蒋维贞多年来被村里人视为“贞洁”的样板,绝非浪得虚名。最后,赵礼平只得偷偷地在她的茶杯中下了药,使用了蛮力。

当丽娟按照小斜眼提供的地址,心急火燎地赶到深圳的时候,礼平和蒋维贞已去了珠海。丽娟追到了珠海,他们俩已经到了澳门。

丽娟没有出境的通行证,只得干瞪眼。

在离开澳门的前夜,赵礼平关切地问蒋维贞,“心肝,如果不带避孕套的话,会不会弄出个孩子来?”这时的蒋维贞已经开始反过来宽慰对方了:“我是上过环的,董事长你放宽心。”

婶子去世后,我在康复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曾经见到过赵礼平。那时,太平间的运尸工正忙着将婶子的遗体搬到地下室的冰柜里冷藏。在那个场合,我和礼平不便寒暄,只是彼此点了点头而已。后来,在下楼时,我在电梯里又遇见了他。因为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说点什么,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于是堂哥就把墨镜摘了下来,对我道:

“听说你在青龙山采石场看大门?”

我点点头。他那么一个大人物,居然还记挂着我的行踪,一时间让我惶愧交加。

“你这个人,一点没变,就是好摆个臭架子。人再穷,架子不散。”堂哥道,“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打个招呼。”

电梯下到一楼,我们在道别的时候,堂哥突然让我在大厅里等他一下,因为他有件礼物要送给我。我在大厅门口等了七八分钟,堂哥让司机给我送来了一本书,他本人没再露面。那是一本由自传、讲演录、励志格言、国外旅行见闻和打油诗拼凑而成的出版物。

在返回青龙山的公共汽车上,我翻看着堂哥所杜撰的那些格言警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也就是说,用不着看这本书,这些滥俗的句子,我也耳熟能详——因为它们常常出现在电视里、电台里、公益广告牌上。这些格言警句,早已无关世诫,也无关警劝,读起来,倒更像是对这个世界露骨的讽喻。

我能记住的格言,包括以下几则:

在一个喧嚣的时代里,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戮。

公平正义是社会的基石。

我们不光是创造财富,也创造全社会的共同价值。

让诚实与纯洁成为我们的天性。

守分身无辱。

像保护眼球一样呵护地球上的一草一木。

唐文宽

唐文宽同性恋身份的首次暴露,还要追溯到一九六九年的秋末。那天早晨,龙英举着一把菜刀冲进学校喊打喊杀,成为轰动乡里的大事。村民们只听说龙英要杀唐文宽,但并不知道这一疯狂的举动背后,究竟藏有怎样的秘密。赵德正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事件的严重性。当天晚上,他派人将唐文宽叫到了大队部,由他本人和高定邦、高定国兄弟出面,向唐文宽询问整个事件的始末(出于对事情结果的敏感和预判,赵德正没有通知梅芳参加)。

如果说唐文宽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自打耳光的行为,已足以让三个人面面相觑,心惊肉跳,他接下来所供述的那桩丑行,更是让人目瞪口呆,神魂出窍。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约而同地挠起了头皮。

高定国将唐文宽斥退之后,立即就要给公社党委打电话,遇事老成的高定邦拦住了他:“先别急,听听老赵怎么说。”

赵德正抽光了烟盒里的烟,又向定邦讨了一支,叼在嘴上,这才道:

“这种丑事,要报上去,文宽的命就保不住了。常言道,人命关天。他一个外乡人,丢了一条胳膊,投奔到我们村里来,虽说做出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但也没到挨枪子的地步。他这一死倒是一了百了,可小满还是个孩子,少不得要受些牵扯。若是文宽被抓,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事就包不住。日后让小满如何做人?再说,出了这事,我们大队连续五年的先进集体、连续三年的流动红旗,统统都得泡汤。两位将来的政治前途难免不受影响。这事还得好好琢磨,事缓则圆嘛。”

说到将来的政治前途,会计高定国也安静下来,陷入了沉思。最后,兄弟俩都拍着胸脯向赵德正保证:此事如何处置,全凭赵老哥一句话,“这一回,我们哥俩都听你的。”

德正道:“得把这件事整个兜住。要是以后鼓了包,漏了水,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你们两兄弟不相干。趁着这事还没有传扬出去,当务之急,得赶紧想法子,将龙英的那张嘴封上。你们两个马上去找龙英和牛皋,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事不宜迟。”

当天深夜,高定邦独自一人,敲开了龙英家的大门。

思路缜密的高定邦,想得比赵德正还要远得多。他私下里许诺龙英说,到了年底,大队会多分给她家一百斤红薯,让她无论如何严守秘密。龙英满心欢喜,一口答应了下来。可高定邦还不放心。他问龙英用什么法子死守秘密。龙英说:“那还用说!既然高主任发了话,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打死我也不吐露半句实情。”

定邦说:“这不行。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你越是遮遮掩掩,人家的胃口反而会被你吊起来,那样反而坏事。”

龙英仰着脸,朝定邦跟前凑了凑,柔声细气地问他:“那我该咋办呀?”

“告诉他们一个假秘密。”定邦顺势将龙英的肩膀扳了过来,把嘴贴在她耳朵上,嘱咐她道:“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小满在学校里淘气,惹恼了唐文宽。那狗日的教训孩子不知轻重,一脚踢在小满的小肚子上,小鸡巴肿得像腊肠一样,几天撒不出尿来。”

龙英也把嘴巴贴在高定邦的耳朵上,微微红了脸,漾漾地笑道:“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绝没二话。时候还早,高主任再坐坐?”

高定邦因听见里屋传来老牛皋的咳嗽声,呆呆地僵了一小会儿,硬起头皮道:

“不坐了。”

第二天一早,社员们在村东的地头拔黄豆时,新珍和银娣等几个好事的妇女都围着龙英,问这问那,变着法子从她嘴里套话。龙英的确很有表演天分,一提起小满,她的泪水就夺眶而出。哭了半天,又将高定邦教给她的那个故事及时抛了出来,害得新珍和银娣同时搂着她肩膀,好言好语地劝慰她。银娣说:

“踢一脚,算是硬伤,消了肿就好了。不妨碍将来生儿育女。”

新珍还介绍给她一个偏方:将樟木树枝放在锅里煎,将水倒在一只尿壶里,在壶口蒙上个毛巾,给小满熏一熏,“立马就能见效”。

正像高定邦所预料的那样,他信口胡编的这个故事,日后就成为了解释这桩奇闻的标准版本。事情很快就平息下来。不过,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中,唐文宽本人都一直生活在提心吊胆的恐惧中。他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只有两个:其一,公安干警拎着手铐,突然出现在学校的操场上;其二,他在刑场上被五花大绑执行枪决的时候,突然想撒尿。

唐文宽有事没事总爱到大队部门前来东张西望,查看动静。只有当他看见赵德正稳稳当当地向他点头微笑时,心中的那种濒临崩溃的悸动不安才会暂时平复。他越是渴望如释重负的感觉,就越加频繁地去大队部门口踅探,就这样恶性循环,难以遏止。可他并不知道,当时的赵德正,也像他一样,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莫名的焦虑中。知情不报,或窝藏罪犯,都是天大的责任,不仅有违起码的组织原则,实际上也触犯了国家的法律。除此之外,德正的忧虑还有:既然唐文宽有龙阳之癖,你很难保证,这事过去之后,他就不会去动别的孩子的脑筋。又不能无缘无故地将他从教师的岗位上撸下来——除了唐文宽,他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位什么都能教的先生?思前想后,疑窦丛生,从此落下一块心病。平时挨着枕头就鼾声如雷的赵德正,竟然也因长期的失眠,不得不去公社的卫生院找荀大夫开安眠药。

几年后的一天,当高定国找到唐文宽,将设计捉拿赵德正的计划向他交底,并命令他配合的时候,唐文宽一口拒绝。

高定国可没工夫跟他磨嘴皮。他直截了当地对文宽道:

“我与赵德正没鸡巴仇。是公社书记郝建文想弄他。这是严肃的政治任务,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按我说的去做,否则的话,后果你是知道的。”

高定国做了一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枪的动作,随后扬长而去。惊魂未定的唐文宽哭丧着脸去和老婆王曼卿商量。曼卿说:“这事明摆着:你不干,就是个死;干了,也是个死。你想想看,赵德正落了难,被人抓去一拷问,少不得把你牵出来。既然都是个死,我劝你别干。就是死了,也值个价。”

可唐文宽最终还是选择了与高定国合作。

听春琴说,在德正死后,唐文宽一反常态,扑在德正的坟头号啕大哭。每年清明节,他都会一个人去村东的桑树地为德正上坟。在赵德正最后的日子里,唐文宽自觉没脸去医院探望他,只有等他死后,通过清明节的祭拜,来默默地表达对死者的尊敬与愧疚。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唐文宽的同性恋身份不再是秘密。那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忙着做生意,办厂子赚钱,对于一个外乡人特殊的性取向并不十分在意。应当说,即便到了那个年代,村里人对于同性恋的知识简直贫乏得可怜。就连见多识广的赵同彬,也把男人之间的性行为比喻为“拼刺刀”,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到了一九九八年,随着我们乡第一例艾滋病患者在魏家墩被查出,村里人出于对这种致命病毒的过分恐惧,错误地将同性恋与艾滋病划上了等号。唐文宽知道自己在村庄里待不下去了,就和王曼卿商量,变卖房产、转让田地,举家搬到了江都的邵伯,去投奔他的一个表弟去了。

最后送他们去江边码头的,是渔佬柏生。

唐文宽夫妇离开后,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疑问:平常总爱去找唐文宽下棋的更生,是否也有同性恋的嫌疑?

顺便说一句,更生是在孤独和屈辱中离世的。唐文宽走后,原本一直躲在暗处的更生,终于被人推到了前台,成了肮脏、变态和猥琐的象征,受尽了村人的冷遇和家人白眼。更生死后,儿子永胜独自一人将他的遗体送去殡仪馆火化,家里众多的亲戚无一到场。

斜眼

斜眼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儒里赵村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银娣在磨笄山顶的一个草棚里生下了他。为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小武松给儿子取名为“洪武”。赵锡光在燕塘边放虾网,遇见了正在秧草地里耕田的小武松,就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句:“老弟,‘洪武’这个名字,可不能随便叫啊!”

至于这个名字为什么不能随便叫,赵先生可没说。

小武松就让老婆银娣去请教读过私塾的赵宝亮。宝亮一听,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究名讳那一套。我看洪武就顶好。”

潘洪武到了四岁那一年,染上了一场脑膜炎。银娣抱着他四处求医。命是救回来了,却落下了一个眼睛歪斜的后遗症。至此,村里人开始叫他“斜眼”。因为他那斜眼看人时,眼白的成分居多,也有人叫他“斜白眼”。后来,斜眼自己读了书,识了字,知道洪武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年号,就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宏武”。到了九十年代初,小斜眼当上村长以后,村民们觉得“斜眼”这个绰号有点叫不出口了,但他们也不愿意叫他“洪武”或“宏武”,干脆就直接叫他“皇帝”。

斜眼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新绰号还是挺受用的。他手下的那些跟班随从,一旦要怂恿他做些出格的事,也用这个新绰号来激励他,“皇帝嘛,一言九鼎,你说了算!”

陈公泰退休之后,县里从外地调来了一个姓邵的人当乡长。此人名叫邵明堂,据说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极其清正廉明的好官。到任没多久,“邵青天”的令名就开始远播乡里。邵明堂上任始伊,决意要好好整治一下人心涣散、腐败成风的干部队伍。经人指点,他打算先拿我们村的小斜眼来开刀。

乡里派出的调查小组到村里一查账,好嘛,光是每年吃喝花掉的公款,就高达十五六万。加上贪污和索贿,特别是在村庄拆迁过程中所吃的回扣,小斜眼的贪墨所得,少说也有个百十来万。奇怪的是,乡里派来人查他的账,早早放出风声要来抓他,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小斜眼除了被宣布接受调查之外,再无下文,就连村长一职也未被正式罢免。斜眼只能这样认为:邵明堂没有立即抓他,是在等着他上门送钱。

他借口去医院看病,去了一趟上海,找他的姐姐雪兰借钱。可雪兰原先在普陀区的家,据说早已搬到了虹口区,姐姐和姐夫手机均无人接听。斜眼在上海瞎转了四五天,最后连姐姐的面都没见上,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只得去找父亲小武松。

小武松潘乾贵那时已经重病在床。他的酱菜厂因经营不善,也濒临倒闭。他喘着粗气,将儿子大骂一通,末了,还是给他指出了一条生路:“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救你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斜眼那时已无法知晓赵礼平的行踪,就去找我的堂妹金花。金花说:“我哥这阵子正在尼泊尔的一个寺庙里闭关修行呢,谁都不见。”

斜眼请高定国吃了一顿龙虾,由定国出面,他总算是见到了集团的总经理赵丽娟。丽娟正忙着去开董事会,在通往会议室的楼道里走得飞快。在橐橐的高跟鞋声中,小斜眼一路小跑地跟着她。最后,丽娟在会议室门口总算站住了。她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

“你既然已经告诉了我深圳的地址,怎好又打电话通知他们远走高飞?我追到深圳,你让他们去珠海;我撵到珠海,你又让他们去澳门……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你当初从我手里勒逼去买车的八万五千元钱,调查组若来找我,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说完了这句话,丽娟夹着文件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议室。

斜眼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朱方集团,心里反而又多了一个恐惧:要是丽娟把他索要买车款的事说出去,没准他的刑期又会增加两年。

随着“即将被捕”的紧箍咒在他头上套得越来越紧,斜眼的最后一点理智也终于丧失殆尽。他决定走一步险棋——在自己的问题形成正式结论之前,不如先下手为强,抢先告发乡长邵明堂。

朱方集团旗下的造纸厂偷偷地向长江中心排放污水,此事经媒体曝光后,邵明堂当即带人去恒生造纸厂调研。他在收取了造纸厂八十万元的礼金之后,决定对此事不予追究。在当天晚上的酒宴上,邵明堂还向造纸厂的陪同人员说了一句俏皮话:

“笑话!废水不往江里排,那往哪里排?长江水,流得急,水一冲就到了上海。这污水反正我们也喝不着。”

在给有关部门的检举信中,斜眼列出了可以为他作证的每一个人的姓名,并连用两个“千真万确”,来强调此事无可置疑。小斜眼还揭露说,邵明堂之所以被当地人目为“邵青天”,唯一的原因仅仅在于,此人在“哄老百姓高兴”方面很有表演天赋。另外,他的私生活也十分糜烂。广大干部表面上戏称他为“邵青天”,暗地里都叫他“笑面虎”。他们还编了一个顺口溜,来形容他平时的做派和为人:

大衣一披,

走东窜西。

不是开会,

就是日屄。

这封信寄出去没两天,斜眼就被人带走了。

他后来被判刑四年。关押他的那座监狱,也曾关过赵同彬。

小武松很快被医院查出患了肠癌,且已扩散到胰腺。他被两家大医院拒收之后,想起了“生命在于运动”那句人人皆知的格言。他试图通过大汗淋漓的跑步“将癌细胞逼出体外”,当然是异想天开。他天不亮就起来跑步,银娣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尽量不让丈夫看见自己在偷偷地落泪。小武松坚持了五六天,每天的路程以几何级数急速缩短,最后他连路都走不动了,仍坚信自己可以活到小斜眼出狱的那一天。他要把自己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酱菜厂交到儿子手中。

一个眼睛歪斜的儿子,一个对父母凶神恶煞、不屑理睬的儿子,一个正在监狱里服刑并让他的晚年蒙受羞辱的儿子,毕竟也还是一个儿子。

斜眼小时候,武松常常将他抱在腿上,用硬胡茬去扎他的脸,扎他的小胸脯,扎他的小胳膊。他的胳膊又嫩,又细,又滑溜。他每扎儿子一下,斜眼都会咯咯地笑个不停。在儿子一刻不停的笑声中,在时钟回拨的某一个缤纷虚幻的时间节点上,小武松那曾经强大无比的心脏终于停跳,不再为他甜蜜的回忆之路提供动力。

高定国

我父亲去世前不久,曾经和我一起评论村里所有的人物。说到高定国,父亲的评价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叫做“算盘打得好”。每当我想起高定国这个人,就会想起父亲的那句话。其实,仔细琢磨一下,父亲的这五字断语也很耐人寻味。“算盘打得好”,固然是说高定国聪明、精细、会做账,这些都在明处。可要往暗里说,他肚子里也藏着一副算盘,打起来寂静无声。

如果我们把人的一生比喻为布满陷阱的沼泽地,高定国在沼泽地里跳来跳去,跨出去的每一步,都能让他免于陷溺。

他没有过大富大贵的时刻,可从来也和灾厄无缘。

他长年在生产队和大队担任会计一职,后来在公社的武装部当了几年部长。再往后,他去派出所担任了几年指导员之后,就到刑警大队当起了大队长。他还曾被派驻北京两年,专门负责拦截那些去京城告状的百姓,且屡获嘉奖。最后,到了人生的晚年,适逢我们乡成立老年协会。他以七十高龄,又获返聘,重新担任会计一职。他的一生,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起点。

人们仍叫他“高会计”。

他和安徽知青付瑞香生了两儿一女,三个孩子都很孝顺。晚年的高定国,没有高血压,没有高血脂,没有糖尿病。能吃能睡能打牌,连牙齿都一颗不少。每天晚上看过新闻联播之后,他总爱和妻子手挽手在街心公园里散步。

老福

老鸭子去世后,更生让永胜去请老福来家,帮着穿寿衣。永胜赶到老福家,敲了半天的门,无人应答。他推开门进去一看,发现老福奶奶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脸上盖着一块洁白的纱布,在床上已经咽了气。

她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早在一个多月前,小斜眼带着拆迁办的人登门拜访,她正在给院里的菜地浇水。斜眼征询她对拆迁的意见,老福奶奶笑眯眯地望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就不麻烦你们了。”对于她的这句话,小斜眼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是同意拆呢,还是不同意?

她把家里最后一只大公鸡送给了隔壁的蒋维贞。

她为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一双新鞋子。

她洗了澡,梳了头。

她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为了使自己的遗体保持洁净,她穿戴整齐后就不再进食。

写到这里,请允许我暂时搁笔,为亲爱的老福奶奶放声一哭。

永胜

从八十年代起,永胜一直在朱方镇的一家餐馆里做厨师。后来,他和老婆开了一家小吃店,折了本,就在大街上摆摊炸油条。除了城管的骚扰让他们疲于应付之外,据说生意还不错。再往后,永胜的年纪大了,他的油条摊子就由大女儿芦红和女婿接了手。

永胜夫妇也住在平昌花园小区,与二女儿芦花生活在一起。芦花在恒生造纸厂做保洁员。

多年后,我从青龙山采石场辞了职,回朱方镇定居,偶尔也会去找他喝酒。

牛皋

还活着。

春琴

——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