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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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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静静地躺在阁楼上,心里暗暗替父亲着急,出了一身汗。我在心里说,这事若是让我来回答,应当怎么说呢?如果说行,那房子将来真是闹了鬼,责任就将由我父亲一个人来承担;若说不行,那么多的木匠泥瓦匠等在那儿,你让德正一时半会到哪去找那么多椽子呢?所以说,这确实是一个难题。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很快,父亲的回答就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道:

“你们共产党人都是唯物主义者,连鬼神都会怕你们的。”

德正一听,哈哈大笑,拍拍屁股,走了。

在一场绵绵春雨中,德正家的新房悄无声息地封了顶。不论是我,还是同彬,都没能听见上梁的鞭炮声。到了这一年的国庆节,春琴就从半塘村嫁了过来,与德正成了亲。家家户户都随了礼,可因为人太多,酒席上坐不下那么多人,德正就让每家派一个代表来喝喜酒(当然,我们家和小武松家是例外,都是全家出动)。定邦和定国两兄弟没在婚礼上露面,由梅芳一人做了代表。她带来了一床被面、一对枕巾,也带来了一大堆阴阳怪气的刻薄话。

在婚礼的前一天深夜,父亲让我把家里那头又肥又壮的母羊献宝似的牵到了德正家。到了第二天,这只羊作为宴席上仅有的肉类,很快被宾客们分食一空。按理说,大人在一起喝酒,我们小孩子照例是不许上桌的,但德正却一定要让我和父亲并排坐在一起,对于什么“父子不同席”一类的规矩,完全不予理会。按风俗,在宴席的末尾,新娘子春琴,得由德正领着,挨个给宾客们敬酒。当她来到我们桌前敬酒时,却板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跳过我们父子俩,就当没看见我们。德正抱歉似的朝父亲笑了笑,也只得随她去了。

当春琴端着酒杯,走到赵锡光身边时,赵先生拱了拱手站起身来,像是不经意地对春琴道:“新娘子今年贵庚?”春琴脸一红,转过身看德正。德正又回过头去看他的岳母。春琴的母亲正端着一盆豆腐来上菜,赶紧笑了笑,接话道:“虚岁二十一了。”

赵锡光当时没说什么,可一下酒桌,就在村里四处放风说,春琴这孩子,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还在长身体呢,“真是作孽,也不怕天打雷劈!”

听见赵先生在河边大发感慨,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的老福实在听不下去,就冷笑着回了一句:“都说赵先生好记性,你们家金宝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多大?”赵锡光一听有人跟他较真,提着虾网,趿拉着木拖,一猫腰,消失在燕塘对岸的树丛里。

不过,赵锡光的话想必不会错。因为春琴嫁到我们村后,不到一年,个子又蹿高了一大截。

天命靡常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无缘无故的。”父亲说,“风雨雷电、时节更替,祸福寿夭、穷达贵贱,各有原因。如果一个人遇到不可解之事,把脑子想穿了,也找不到其中的原因,怎么办呢?他或许就会去庙里烧香,把自己的难题交给算命先生,听任他们摆布。一桩事情的真相和奥妙,通常并不藏在最深的地方,有时就在表面。只不过,一般人视若无睹。要想成为一个好的算命先生,首先就必须学会观察,比如说——”

父亲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野田里”的村头。父亲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问路。她的嘴瘪塌塌的,说话不是很利索。

自从德正与春琴结婚之后,父亲果然受到了特殊的优待。他所说的“好日子”真的来了。德正搬进了新房,那处祠堂就成了大队的仓库。既然有了仓库,自然就需要一位仓库保管员。父亲及时得到了这个任命,再也用不着披星戴月,去青龙山搞什么“大会战”了。他不用跟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甚至不用参加群众大会。腰里别着一大串钥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咣当咣当”地响。村里人见到他,终于不再叫他赵呆子,而是尊他为“赵保管”。偶尔外出算命赚点外快,赵德正也眼开眼闭,一概不问。但说来奇怪,父亲当上保管员之后,好像也并不怎么高兴。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比如说,如果有人请你算命,”父亲接着说,“多半是因为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解不开的结,或者有什么重大变故,简单来说,有些走投无路。但一般来讲,人家请你去算命,不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而是要你算出来。算得对,才肯花钱请你设法禳解。所以,算命先生这碗饭其实也不好吃。你跟人家见了面,先别忙着看相摸骨,推算生辰八字,而是要通过察言观色,预作判断。三言两语之间,就要知道对方究竟遇到了怎样的麻烦。对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这是最起码的。”

“可是,我听同彬说,算命先生全都是骗子……”我打断了父亲的话,提出了我多年堆积在心头的疑虑。其实,赵同彬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把它栽到同彬头上,不过是一个委婉的说法。我不想直接提出这个问题,刺伤他的自尊。

“也不能这么说。”父亲平静地答道,“人其实都非常脆弱。当他遇到大的灾难和不幸而无力承受的时候,就需要有个人来替他扛着,并给他最后的安慰,让他安时顺变。他可能压根就不信,但他还是需要一个安慰,好把自己的苦难交出去。俗话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大早上起来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是到了晚上,说不定就会变成一只四肢无力、软弱可怜的鼻涕虫。所以说,三寸气在千般好,一日无常万事休。”

“有钱人也会算命。”我提醒父亲说,“他们没病没灾,可就是喜欢算命,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说得没错。”父亲笑道,“有钱人最蠢,也最好打发了。他们算命大多是为了孩子的前途、自己的官运和财运。这样的主顾,我们求之不得。你只要晓得多说些奉承话就行了。这些人往往也就是图个吉利,发个利市,准与不准,没什么说法。”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村中一户人家的门前。一对六十来岁的老夫妻,早已在院外迎候了。老太太十分和善,也很热情,说话时嗓门很大,唾沫星子乱溅;而老头则中山装笔挺,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面容古板,有点拿腔拿调,一看就是个干部。

这户人家院落很大,也很洁净。院子当中有一口水井,水井两侧各有一处土堆的花台。东边的花台里,栽着一棵大橘树,结满了橘子,累累果实把树枝都压弯了。右边的一棵石榴树早已落了果,晒瘪的石榴撒得满地都是,在阳光和雨水中静静腐烂。

我跟在父亲的身后进了堂屋。屋里的桌边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过三十出头。见我们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来,给父亲让座。

一开始还好,大家还只是拉拉家常。那位干部模样的人自己抽着卷烟,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父亲站起身来给那位年轻男子摸骨的时候,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心也怦怦直跳。毕竟,算命先生因算得不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人奚落甚至痛打的事,在我们当地也并不少见。父亲替那人看了相,摸了骨,一句话没说。他又转过身去,端详着那位年轻的妇女。父亲彬彬有礼地问了问她的年龄和生辰八字,随后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女人就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父亲没有替她摸骨。

这个妇女在面对父亲问话时,态度娴静,语调轻柔,脸色微微泛着潮红。亮晶晶的目光中,有一种对父亲无条件的崇敬与信赖。而父亲却像一位正在给人诊病的郎中,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不由得你不信的安稳与从容。

等到他看完相,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父亲。屋子里有一种难捱的紧张与静谧。不料,父亲沉思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道:“我先出去解个手。”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微微一笑,又拿出一支烟来,两头都在桌子上顿了顿,这才叼在嘴上,抖着腿,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瞎话怎么往下编?

父亲解完手回来,坐定了,喝了一口茶,就说出了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话来。对于算命者来说,这些唬人的鬼话恐怕也是必不可少的吧。我相信,父亲的这些话,不仅我听不懂,在场的其他人也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并不在意这些胡话,而是在焦急地等待着父亲说出他的结论,或者说,作出最终的判决。而父亲的结论是:

“你们这户人家,什么都好。可有一样,不招小口。”

话音刚落,那个妇女情绪陡然变得有点激动。她吃惊地仰望着父亲,嘴唇微微颤抖。而她的婆婆,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则大腿一拍,长叹了一声:

“一点不错!”

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话,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他用一种略不经意,却分明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老太太道:

“孩子是前年没的呗?”

“一点不错。”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跟着就哭了起来,“这小祖宗是前年春上走的。这个前世的冤家生得胖墩墩、白嘟嘟的,聪明乖觉,百伶百俐。自打他投胎到我们家,捧在手心里怕伤,含在嘴里又怕化,没成想……”

老太太伤心过度,很快就泣不成声了。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此时已经明显地转变了态度。他终于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递给父亲,陪着笑,谦恭地问道:

“先生是抽烟的呗?”

父亲倒也没有推让。当他与老者吞云吐雾并小声交谈的时候,我早已如释重负。我知道,对于父亲今天的差使来说,最难熬的一关已安然度过。接下来的事情,已处在父亲的全面掌控之下。当他们急不可待地向父亲央求“破解之法”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父亲将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裹打开,从里边取出一截包着红纸的桃木桩,让他们将树桩埋在祖坟的东南角(在另外一些场合,我记得父亲也会让人家埋在西南角)。

“别担心,”父亲安慰老者道,“不出两年,你还会有一个孙子。只是有一样,十五岁前,千万别让他近水。比如河边、池塘,尤其是茅坑。”

“一点不错。”老太太兴奋地叫了起来,“先生真是神算!不瞒你说,我们家的这位小天主,前年春上就是掉在茅坑里淹死的。”

临走前,他们如数付给了事先讲好的酬金。老太太死拖活拽,一定要额外送给我们一包赤豆、一小袋糯米。

我们离开了那户人家,走到了村子里。父亲问我愿不愿意抄近路,经由便通庵,翻过磨笄山回村,这样,我们说不定可以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家里。我们绕过一处采石场,沿着金鞭湾绿树成荫的河堤往前走。月牙形的湾流,波光粼粼,夕照给它镀上了一层碎碎的金箔。等到周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时,我终于有机会向父亲请教这次算命的奥妙之处。

“你是怎么算出他们家不招小口的?”

“你还记得我们刚进院时,他们家院子里的情形吗?”

“当然记得。正当中有一口井,左边有一棵橘树,右边有一棵石榴树。”

“橘树和石榴都结满了果实,可是无人采摘,任果子掉在地上烂掉。两边的花台上长满了青苔,花台的边沿也很齐整,没有孩子爬过的痕迹。如果这户人家有孩子,只怕果子还没长熟,就被摘光了。另外,院中的那口井,井盖没有盖上。明明有井盖,却没有盖上,这是不同寻常的。再说,他们让我给那对年轻的夫妇算命,可一照面,我发现他们红光满面,不像是有病有痛的样子。通常,年轻夫妇请我算命,有一多半是因为没有生育或孩子出了事。再有,你是不是还记得,他们家堂屋的墙角,搁着一个稻草编的箩窠?箩窠里堆满了杂物,这说明什么问题?”

“要么孩子已经长大了,要么,他已经翘了辫子。”

“聪明啊!要是我师傅还活着,他一定会高兴收你做徒弟的。以后别人要叫你呆子,千万别答应。”父亲用赞许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接着道:

“我坐下来替他们摸骨看相之前,对于这户人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后来,我去外面解手,无意中看到他们家的茅坑用土填平了,但茅坑四周围着的篱笆还没有来得及拆除。好好的茅坑,为什么要填掉呢?我有些疑心,如果他们家的孩子真的死了,多半就是掉在茅坑里淹死的。所以说,事情的真相,其实就在眼前。只要留心观察,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秘密。”

“那你又是怎么算出那孩子是前年死的?”

“噢,这个也很简单。他们家堂屋的墙上,并排张贴着三张年画。第一张是观音送子图,第二张画的是孩子戴着红肚兜,跨着一尾红鲤鱼,第三张是孩子在柳林边放风筝。你注意到了没有?(我摇了摇头)这户人家每年都贴画张,但贴到前年,忽然就停了,这难道不奇怪吗?这也许表明,孩子去年已经不在了。当然,这只是猜测,我心里也不十分肯定。”

“万一你说错了怎么办?”

“这倒也没什么关系。如果我猜错了,我就会一口咬定说,那孩子从命相来看,应该是前年离世,由于种种原因,时间被提前或推迟了。这方面的说辞,对于受过专门训练的算命先生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父亲再次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补充道:“现在是新社会,算命这一行没有什么前途。你用不着学这个。但学会观察,预作判断,将来对你大有用处。”

有一件事,这里也许应当顺便提一下。

当我们经过便通庵的时候,我注意到父亲一连两次回过头去张望。尤其是第二次,他站在池塘边,呆呆地望着这处古庙,渐渐地就出了神,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悲戚。我去拉他的袖子,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似乎被我吓了一跳。

池塘边雪白的芦花丛中,有一艘倒扣的小木船。那是采菱角或夹塘泥用的小划子,尖削,破旧。船上栖息着两只白鹭,一大一小。它们悠闲地踱着步子,似乎也在朝我们这边张望。寺庙的屋顶有一半已经坍塌,上面落满了树叶。绚丽的云朵,在树林的背后堆积着,一轮红日缓缓西沉,正在下山。

当天晚上,我和父亲就着一盘韭菜炒鸡蛋,吃着香喷喷的糯米饭,再次把话题扯到了算命这件事情上来。在野田里,父亲曾亲口给人家许诺说,两年之内老夫妻俩就能抱上孙子,可万一到时候生不出孩子来,“人家会不会上门来找你算账?”

我向父亲提出了这个问题。他莞尔一笑,有点心不在焉地对我说:“既然那夫妇是生过孩子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对吧?孩子突然亡故,夫妻俩想必伤心欲绝,度日如年。而摆脱悲伤的唯一方法,就是立刻再生一个孩子。这是可以想见的事。可生孩子这样的事,急不得。往往越是急火攻心,越是事与愿违。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只要他们心情平复,迟早还是会生的,不用担心。”

“万一呢,比如说万一生下来的是个女孩,那可怎么办?”

我有点胡搅蛮缠,丝毫没有觉察出父亲其实已经在心中盘算着另一件事且心绪烦乱。我看见他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心里也暗暗吃了一惊。这时,父亲说了一句让人提心吊胆的话——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我曾反复咀嚼,体味再三。直到现在,当我回忆起父亲说话时忧悒的面容,仍然能够感觉到一阵阵心悸和自责。

“两年时间,在你看来,也许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对不对?可对我来说,它实在是长得没边。我用不着为两年后的事情操心。”

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他不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父亲回过神来,起身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糯米饭,嘱咐我给婶子家送去,让礼平和金花他们也尝尝新。

背起包,跟我跑

一天傍晚,天刚擦黑,村子里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声。

高定邦、高定国兄弟,嘴里各衔着一枚铁皮哨子,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召集“青年突击营”的队员,让他们到祠堂前的大晒场列队待命。营长高定邦背着一个军用挎包,脖子上搭着白毛巾,蹿到了红头聋子家的院门口,说了句:“快,打背包,跟我跑!”朱金顺的儿子朱虎平赶紧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扔下饭碗就往大晒场去了。高定邦又来到小木匠家,没进门,远远地喊了一声:“背起包,跟我跑!祠堂门前集合。”小木匠赵宝明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裹,拿着一把雪亮的手电筒,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去晒场排队了。高定邦来到了更生家。他隔着池塘喊了一嗓子,更生的妈妈老鸭子手里擎着一盏油灯,从窗口露出脸来,“更生不在家,兴许是被老菩萨找去砸象棋了。”于是,高定邦向村东一阵猛跑,很快就来到了唐文宽家门口,“哔哔哔”地吹起了哨子。

过不多久,只见一个黑影从天井里出来。高定邦也没顾上多想,冲着那人喊了一句:“走,打背包,跟我跑!”

没想到,出来的这个人不是更生,也不是唐文宽,而是他老婆王曼卿。

曼卿一边系着腋下的扣子,一边扭动着她那风骚柔软的腰肢,趿拉着鞋子,人还没到跟前,一阵浓浓的异香早已把高营长熏得筋酥骨软了。王曼卿笑吟吟地斜靠在门框上,扬起脸,柔声细气地对定邦道:“跟你跑?跑哪儿去?”

高营长毕竟在部队呆过多年,他略微定了定神,使劲地晃了一下脑袋,以便让自己恢复清醒,同时挺直了腰板,对王曼卿说:“我是来找更生的。”

说来奇怪,当这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早已变成了软塌塌的喃喃低语,且带着一种讨好似的暧昧。王曼卿说,更生今天没来家下棋,老唐这会儿也去了江都的二姨家。随后,她扑闪着让人销魂蚀魄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对一身正气的高营长轻声道:

“要不,我跟你去?”

高定邦这时已经舌头僵硬,不怎么会说话了。他说,这个。这个。这个。曼卿上前一步,不经意中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嗲声嗲气地说道:“什么这个那个,能不能给句痛快话,你要,还是不要?”可高营长那会早已魂不附体,仍在这个那个地低声嘟囔,最后王曼卿也急了,一伸手,捉住了定邦的袖子,把他往门里顺势一拽,顺手将门一关,就此缴了他的械。

那天晚上,高定邦在王曼卿屋里一直待到次日凌晨才出来。同彬的妈妈新珍早晨起来刮锅底灰,偶然撞见了他,一时间,彼此都有些不太自在。

高营长的弟弟高定国和梅芳两个人在祠堂门前集合齐了人马,就是不见高定邦露面,左等右等,就到了半夜。最后,梅芳只能临时取消原本的拉练计划,将队伍解散,让他们各自回家。

这件事,是第二天上午同彬一五一十告诉我的。同彬这个人,说话爱夸张,见到风就是雨,口若悬河,打小练就了撒谎不打底稿的过硬本领。据同彬讲,祖父赵锡光曾教训他说,如果说个小谎没有人相信的话,你撒个大谎,人家就信了。不过,我总觉得,即便赵锡光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同彬也怕是错解了赵先生的原意。

同彬将那晚高营长与王曼卿的故事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一遍(就像他亲见一般),末了这样总结道:

“妈的,什么打背包,跟我跑!狗屁!到最后,人人都他娘的跟着王曼卿跑!”

正因为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反而有点不敢相信。昨晚的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仍然是一个疑问。

王曼卿与村里的男人之间的各种故事,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我父亲有一次在码头上与老福奶奶开玩笑,说到村子里哪些人与王曼卿有勾连,父亲的一番表白很能说明问题:

“我只晓得,我和她绝对没有任何瓜葛。其他人,是个男的,都不好说。”

我知道,父亲对高定邦兄弟俩都抱有很深的戒备之心。但我的看法与他有很大的不同。有时,我躺在阁楼上,在睡梦中被村里“哔哔”的铁哨声惊醒,总要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朝东的窗户,向外张望。每当这个时候,楼下总会传来父亲的呵斥声:

“少管闲事,睡你的觉!”

于是,我只得重新钻到被窝里,面对这浓稠而静谧的漫漫长夜,久久难以入眠。在一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孤寂之中,我总是一遍遍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还要过多少年,自己才能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成为“青年突击营”的一员,从而获得在野外露营宿夜的资格。

现在回想起来,我心中对高定邦暗暗的好感(若说是崇拜也不过分),大概与他军人的身份有关。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定邦总有一种干净利索、雷厉风行的军人气派。他长得高大俊朗(星星点点的几颗麻子,当然可以忽略不计),长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扎武装带,走起路来呼呼生风。

有一年夏天,社员们在风渠岸边的水田里插秧。高定邦与小武松不知因为什么事拌起嘴来。你说我老卵,我说你老卵。看着他们打了半天的嘴仗,谁也不服谁,老鸭子就从秧田里直起身来,捶了捶腰,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你们两个大男人,快别学女人样斗嘴磨牙!要不你们到岸上去打一架,见个高低?”

没想到,愣头愣脑的小武松二话没说,把手里的秧把子往水里一扔,就蹿上了岸,回头低声吼了一句:

“要是有种,你就上来!”

到了这个时候,高定邦想不应战也已经不可能了。只见定邦一边解开腰上的武装带,一边朝岸上走去。梅芳担心大伯子吃亏,伸手就要拦他,被定邦当胸一推,差点倒在水田里。村里人一看事情要闹大,赶紧都跳上岸来阻拦,但为时已晚。两个人早已扭打在一处,众人都近不了身,干瞪眼。

在一般人眼里,高定邦虽然也有把力气,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小武松的对手。在四乡八村,小武松素有“跤王”之称,早已声名远扬。众人都为定邦捏着把汗。两个人从风渠岸斜坡上打到了秧田里,又从秧田里打到了岸上,最后,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不知定邦使出了一个什么怪招,小武松突然呵呵地笑了两声,身子就斜斜地飞了出去,压倒了河边的一棵小树后,落在了河中。

小武松潘乾贵自打娘胎里出来,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浑身透湿,从河里爬上来,气急败坏,早已失去了理智。他顺手抄起一把铁锨,冲着高定邦的脑袋就抡过去了。眼看就要出大事,朱虎平眼疾手快,上前用胳膊拼死一格,算是避免了一场惨祸,但他因胳膊粉碎性骨折,在公社的卫生院躺了一个多月。

当天晚上,梅芳找到了大队书记赵德正,让他对小武松的“冒险主义”和“资产阶级盲动主义”行为进行严肃处理,“要不是虎平伸手拦了一下,我们这会儿就要忙着开追悼会了。”赵德正微微一笑,“也就是打个架,闹着玩的,你也别太当回事。不是没出人命吗?处理个屁呀!下一回,让你们家定邦跟我打。我只用一只手。”

高定邦在一场公开的较量中击败了“跤王”小武松,一时名声大噪。堂哥礼平不知从哪里听说,高定邦在部队服役时干的就是侦察兵,他学过少林拳,不要说一个武松,再有七八个鲁智深,也不在话下。雪兰一边当着我的面蹲下来撒尿,一边反驳说,高定邦是特务连出来的,抓起特务来一抓一大把。雪兰的弟弟小斜眼也插话说,据他所知,高定邦在部队是开坦克的,往往一次战役下来,就能消灭成百上千的日本鬼子。可问题是,定邦一九四八年才参的军,那时候哪来的什么日本鬼子呢?

我们几个小孩正为此事争论不休,小武松的老婆银娣刚好挑着一担豆荚从我们身边经过。她歇下担子,用一种轻佻的语调对我们说:

“屌毛啊!什么少林寺,特务连,坦克兵,都是瞎说八道。他姓高的,在湖北当的是炊事兵。除了烧火做饭,什么也不会。那天要不是朱虎平出来多管闲事,挡了那么一下,高定邦狗日的脑袋早就搬家了。到这时,他们家的头七都该烧完了吧。天要落雨了,你们几个小鬼头,赶紧家去吧。”

见她这么说,我们几个都没吭气,可心里都有点不服。自己家的男人,明明是败了,却要编造出这么一篇鬼话来污蔑人家,有点不太厚道。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银娣的说法是有根据的。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一年秋天,我在朱方镇的一个名叫“平昌花园”的小区里,与高定邦不期而遇。那时候,无官无职的高定邦已年过六旬,腰也驼了,头发也白了。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平常常、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他因烧得一手好菜,每日带着他那瘦弱的儿子,挑着一担碗筷瓢盆,走东家,串西家,见人就哈腰。他仗着自己在部队食堂练就的本领,给人烧菜做饭,艰难度日。

“青年突击营”这个组织,原先是为了应对一年一度的洪水泛滥而临时成立的。每到初夏,暴雨大至,江水猛涨,绵亘数十里的长江大堤需要有人日夜蹲守。另外,公社每年的文艺汇演、运动会、篮球比赛也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郝乡长很快就发现,这些思想单纯、行动迅捷的年轻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这个机构的运转效率,远非那些个老迈冬烘的行政班底可堪比拟。渐渐的,公社每有紧急突发事件,郝乡长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采取军事化管理的机动力量。再到后来,就出现了高定邦整天在公社开会,而作为大队书记的赵德正反而无事可干的奇怪局面。虽说村里人对此一直议论纷纷,赵德正倒也不管不问,乐得清闲自在。

赵锡光夜观星象,发现有彗星出现在村子的西北方。其光波掠过三台,渐及文昌、四辅二星,历时四十一天。很快,他又发现荧惑侵入斗宿。按照他的推算,这些奇异天象的出现,正是儒里赵村易姓换代的征兆。他认为,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异姓的人取代赵德正,接管整个村庄的权力。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有文化、有远见、有担当的复员军人”高定邦。

春琴嫁给德正后不久,师娘很快在水牛巷找到一位女孩,由马老大出面说媒,介绍给定邦做媳妇。据说这个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妩媚多姿,虽说比不上王曼卿风骚,但也差不了多少。高定邦与这个姑娘在师娘家见了一面,喜欢得合不拢嘴。两家说好,过了年,就在正月里成亲。可是到了这一年的秋末,婚事陡然生变。同彬悄悄地告诉我,这个姑娘原本就是狐狸精转世,专门去吸男人的精血,“你等着看吧,等他们同了房,新郎官捱不到天亮,保险一命呜呼!”

狐狸精一说,当然不足为信。事情的真相是,在高定邦与这位姑娘见面时,不经意中发现后者的腋下隐隐飘出难闻的狐臭,“有点像泔脚水的馊味,又有点像臭椿,他妈的!这事怎么弄?”婚事黄了倒也不打紧,高定邦送出去的彩礼(尤其是托人从上海弄回来的一台缝纫机)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不过,那时的高定邦,暂时还没有精力去水牛巷索要缝纫机,他的烦心事多着呢!

像往年一样,秋天的粮食收上来,颗粒归仓,交完公粮之后,郝乡长将平均亩产和总产量拟了一个数字,报到了县上。满以为可以好好休息几天,去公社的卫生院拔掉“浮在嘴里”的三颗门牙。怎么也没想到,县里忽然派来了一个工作组,要来各村紧急抽查过冬的存粮状况。郝乡长只得把高定邦叫到了公社的卫生院,托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对下属诉苦道:“这公粮一交,余粮分到各家各户,还不到年关,有的人家已经断炊了。我到哪里去找粮食,让他们过目?哎,我怎么觉得嘴里的每一颗牙齿,都是他妈的松的?”

高定邦见状赶紧安慰郝乡长说:“你就把检查团派到我们大队来吧。一切由我负责。你在医院安心拔牙。”

高定邦回到村里,召集定国和梅芳他们几个,连夜开会。快到天亮时,定国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提议说,干脆用芦柴卷在祠堂门口打上四个稻墩子。

“可稻墩子里装什么呀?”

“板凳,桌子,什么都可以。”定国说。

“还有水桶,粪桶,有什么装什么呗,我们又不会变戏法!”梅芳说。

高定邦睡眼惺忪地瞅着他的弟弟和弟妹,“万一人家要打开稻墩子查验怎么办?”

定国说:“现在我们只能假设他们不查验。除此之外,屌办法!”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天后,检查组一行六人,早早来到了村里。高定邦杀了一只鸡,宰了一只隔夜逮到的野兔,好酒好饭招待。从中午一直吃到天快黑,检查组这才来到了大晒场边,远远地朝那几个稻墩子瞥了一眼,组长就腆着肚子,打着饱嗝,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由两人架着,跌跌撞撞地回公社住宿去了。

粮食检查组刚走,县里又派下来另一个督导组。他们是来检查冬肥的囤积与堆放的。郝乡长因在卫生院拔牙引发了感染,牙龈化脓,不得不转去镇江的医院治疗。临走前,他把接待督导组的任务再次下派给儒里赵村的高定邦。

那时已快要入冬,路上的杂草叫寒霜一打,已经枯了。这时候发动社员们去积肥,显然不太现实。定国说,还是老办法,把粮墩子拆了,用芦柴卷在村头搭上十几个肥堆,在外面糊上一层塘泥,“让他们过过眼罢了。”

“他们要是掘开肥堆,查查查,查验呢?”定邦冷得直打哆嗦,笑眯眯地看着他足智多谋的弟弟。

“我们现在只能假设他们不查验。除此之外,屌办法。”高定国说。

而梅芳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法子,“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那么费事。老菩萨唐文宽他们家东边是一片桑树林,对不对?桑树林里本来就有十七八个坟包,对不对?我们让人从池塘夹上一些污泥,往那十多个坟包上一糊,就算完事。”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几天后,督导组一行五人,早早就来到村子里。定邦杀了一只鹅,让渔佬柏生从燕塘打上五六尾“翘嘴白”,好酒好菜,招待他们吃喝。问题是,督导组的人可不像上回粮食检查组那么好对付。领头的胡组长是苏北泗洪人,酒量大得惊人。高定邦、高定国兄弟早已醉眼蒙眬,不辨东西了,胡组长还没过瘾呢!他拿起桌上的空酒瓶看了看,笑道:“酒是好酒,只是没劲。”

梅芳一看要坏事,赶紧飞奔到小木匠家,把他家最能喝酒的大哥赵宝亮拖了来。他们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最后,赵宝亮哼哼唧唧地唱着歌,脚底打着旋子,被他父亲和弟弟架回去了。胡组长这才站起身来,放了一个响屁,由梅芳带路,一伙人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去村东的桑树林检查肥堆去了。

那时节正刮西北风。天上寒星点点,地上荒草凄凄。数不清的老鸹黑压压地在桑树林里盘旋,“呀呀”地叫着,四下里一派肃杀阴森。老胡跟着梅芳,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桑树林边,刚刚站稳,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黄鼠狼来,把他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胡组长定了定神,一只手顺势就搭在了梅芳的肩上,“鬼东西!真是怪吓人的噢!你妈,你要不告诉我这林子里是肥堆,我还只当是来到了乱坟岗呢。要说你们村的肥堆,跟死人的坟一个屌样!哎,我说梅主任,你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前边那道山梁上,是不是有一个黑影在晃动?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梅芳抬头朝远处一看,果然有一个黑影站在磨笄山的山脊上,在微微的星光下显得又高又远。梅芳虽然不相信人世间有鬼,但这时候心里也有点犯嘀咕。正在踌躇之间,那个人影倏忽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胡组长悄悄地捏了捏梅芳的手,在她耳边问道:“梅主任,你会打升级不会?会噢?那好,走走走,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打牌。”

妈妈

亲爱的读者朋友,我相信诸位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随着情节的逐步展开,心里也许会出现这样一个疑团:你已经给我们讲了不少的故事,各类人物也都纷纷登场,可是为什么我们一次也没有见你正面提到过自己的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当然,人人都会有一个母亲。我自然也不例外。

我之所以一直小心地避免谈论她,绝不是故意卖关子。我知道,作为一个作家,他能拥有的最好的品质就是诚实。我应当坦率地承认,我不愿意提及我的母亲。个人的痛苦乃至于多年来一直压在我心头的羞耻感,只能算是一个很小的因素。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确实不知道应当如何去谈论她。母亲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而村子里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我的父亲),在说起我母亲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闪烁其词。各种戏谑、推诿甚至相互矛盾的说法,不仅无助于揭示事实背后的真相,相反,这些说法将那个真相层层包裹起来,越包越紧。不过,我意识到,不管事实究竟如何,我在这里都应该尽量忠实地把我所知道的情况记录下来,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一个仲春的午后,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来到村东的唐文宽家听他说书。那天他所讲的故事是《水浒传》,还是《聊斋志异》,抑或是《小五义》,我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故事听到一半的时候,我在不知不觉中就打起了瞌睡,伏在天井的一张小矮桌上睡了过去。不用说,我很快就做起梦来。

我梦见自己走入了一个山中小院。山间苍翠阒寂,小溪淙淙,屋宇修洁。门前桃杏繁丽,杂以细柳和天竺。野鸟格磔其中。我的母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刻不停地跟我说着话,始终在笑。但奇怪的是,不论是笑,还是说话,我怎么也无法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她说的每句话,刚一出口,就让四月的熏风给吹得没影了。她的面容看上去也很不真切,影影绰绰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在井中和池塘里所看见的倒影——每当我就要看清她的面容时,一阵风来,吹起一片涟漪,她的形象就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扭曲、破碎,最终消迹于无形。

我从小矮桌边上醒过来,身上汗津津的。我能够记住的,就是母亲那甜美、虚幻而又破碎的幻影。当时,村子里的小孩都走光了。天井的地上落满了花瓣,春风吹拂着池塘边的青草,午后的村庄安静极了。一个外村来的拾荒老妪,背着一个破竹篓,手拿一根竹钳,沿着风渠岸边的大路,正朝村子里走来。

唐文宽的老婆王曼卿见我独自抽泣,一个人呆坐在桌边不走,就去灶下热了一碗红枣汤,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一开始,她没有搭理我,也坐在桌边,皱眉,叹气,掉眼泪。后来,她悄悄地移身到我坐着的板凳上,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轻轻地将我搂在怀里,用一种我听到过的人世间最令人心醉的声音轻轻对我说:

“是不是梦见了妈妈?”

我能感觉到她的泪珠掉在我脖子里——开始是热的,很快就凉了。我喝完了那碗枣汤,抬起头,看着妓女王曼卿那张好看的脸——它被浓密的乌发遮住了一半,心里偷偷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要是这个人就是我的妈妈,那该多好啊!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心里藏着一个小秘密:在我漫长而纷乱的一生中,我一直是以王曼卿的形象来记忆母亲的。每当我半夜醒来,置身于阁楼的黑暗中,我就会躲在被子里,悄悄地对母亲说:妈妈,妈妈呀,你究竟去了哪里?你会不会像老福奶奶说的那样,到了春天,当河边的野蔷薇全都开了的时候,你就会“一下子”出现在风渠岸的春风里?每当这个时候,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王曼卿那俏丽而娴静的面容。有时候,当我无缘无故地走到唐文宽家中,他们夫妇俩茫然不解地望着我,问我有什么事的时候,我才猛然惊醒:我频繁造访他们家,其实就是为了多看王曼卿一眼。

那天中午,王曼卿把碗收走之后,被更生的老婆叫去打牌了。独臂的老菩萨笑嘻嘻地来到跟前,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做了个鬼脸,对我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鬼话。见我不搭理他,唐文宽就指了指门外的树林,对我说:

“你看见那个在树林中捡破烂的女人了吗?”

我点点头。

“她就是你妈妈。你看她穿得破破烂烂,对不对?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啊。她其实一点都不穷,家里有的是钱。她是在装。每到春天,她就会化装成一个拾垃圾的,悄悄地到村子里来,为的是看你一眼。她的家住在江对过的高桥。他们家隔壁有一个油条铺子,有一个麻花铺子。他们住的那条街就叫糕饼街。他们家养着两只雀子,一只金雀子,一只银雀子。金雀子飞到油条铺子里叼油条,银雀子专门去叼麻花。他们家的油条麻花从来吃不完。她就是你妈妈。你走到她跟前,叫她一声妈妈,你看她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也不要紧。你一步不落地撵着她就行。她到东,你到东。她到西,你到西。一直跟着她,回高桥。将来你们家的麻花油条要是吃不完,别忘了捎两根回来给我……”

在老菩萨唐文宽一再怂恿下,我迟疑不决地走到了屋外,来到了村头的树林里。当时,那个老妪正在垃圾堆里翻拣她认为有用的东西:像什么碎纸片啦,生了锈的铁钉子啦,玻璃瓶子啦,牙膏壳啦,诸如此类。我就蹲在草坑边望着她。

她看上去五十出头,头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毛巾,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汗酸味。见我在不住地打量她,老妪就朝我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稀疏的大黄牙。面对这样一个老人,你大概可以想见,“妈妈”这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吧。不过,我还是按照唐文宽的吩咐,一步不离地跟着她。当她走到燕塘与菱塘之间的石桥边时,她见我仍然跟着她,就突然冲我吱哇乱叫起来,一边叫,一边胡乱比划。到这时我才发现,这个老妪原来是个哑巴。她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从她挥舞手中竹钳的动作来判断,她明显是希望我不要再跟着她,赶紧回家。

我又跟着她走了一段。老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她不由分说,举起了手中的竹钳,朝我猛跑过来,装出要打我的样子,想把我吓回去。我只得返身往回跑。等到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又不远不近地跟上了她。她走我也走,她停我也停,就像老菩萨所预料的一样。她拿我毫无办法。

最后,我们走到了窑头赵村前堆放砖瓦的场院边,我听见了身后远远传来的父亲的叫喊声。父亲没有沿着小路走,而是从麦地和棉花地里斜插过来。他跑到我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就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肩头,慢慢往回走。

这时候,我看见村头的池塘边已经聚集起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虽然隔着很远,可我还是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和哄笑声。我们回到燕塘边,那伙人就像过节一样,嘻嘻哈哈地议论着,与父亲打趣。说什么的都有。我看见老菩萨唐文宽也在其中。不过,他倒是没有说笑,只是一个劲地冲我眨眼睛,做鬼脸。父亲嘿嘿地跟着他们笑了几声,这才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句:“我平常怎么跟你说的?别人的话可以听,老菩萨的话是绝对不能相信的。这个人老没正经。”

虽说那天在全村人跟前出了丑,可这件事,我倒没怎么往心里去。当天晚上在吃饭时,我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关于我母亲的事,我也许应该认真地与父亲谈一谈了。可他对我提出的所有问题,一概不予解答。一个人板着脸,闷闷地吃饭。最后他这样对我说:

“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你看,丽娟偷了生产队的香瓜,被她妈妈打成什么样子?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礼平把洋钉钉在了牛屁股里,被婶子吊在猪圈里打得嗷嗷叫?小英不肯去寻猪草,被她妈妈一脚踢在心门口,一口气差点没倒过来。可我打过你吗?一次也没有,对不对?所以说,有妈妈在,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就我们两个人,不是挺好嘛?自由自在,什么都不缺。”

第二天,龙英把我叫到他们家中,让我对着一只陶钵撒尿。我在撒尿的时候,她儿子小满褪下裤子,也凑过来撒尿,被他母亲一把推开了。龙英的丈夫牛皋病得快要死了。她要用童子尿做药引。趁着她心情好,我就向她打听我妈妈的事。龙英先是一愣,然后就纵声大笑起来。她一定是想起昨天的事来了,立刻撇下我,走到她丈夫的躺椅前,把昨天我跟哑巴去高桥的事说了一遍。牛皋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可还是一只眼睁着,朝我哑哑地笑。等到他们笑够了,龙英就对我说:

“你妈呀,跑了,没了,飞了,上天了,没影了!”

说完,她把我粗鲁地往门外一推,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我细细琢磨着龙英的话,有些担心我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心里没着没落的,别提有多难受了。我在村里胡乱逛了一通,就去了老福奶奶家。我一提起母亲,老福就撩起围腰来擦眼泪。她搂住我的肩膀对我说:“小天主,你知道你这条小命是谁给捡回来的吗?你那个妈呀,简直不算个人!孩子还没断奶,她怎能下这个狠心。那一年,你还不满周岁,不吃不喝,小眼睛闭得紧紧的,眼看就没气啦!你爸爸已经去桑树林里替你挖了一个小坑。要不是我把你抢过来,当晚就给埋啦!我把你抱在手上,撬开牙齿,一点点地往你嘴里灌米汤,灌菜汁。折腾了一个多月,算是白捡一条命。快别提你妈啦,就是做了官太太又怎么样?狗屎啊!我一点都不稀罕。”

听老福奶奶这么说,我心里就有了底。不管怎么说,我母亲还活着,心里总算还有点安慰。

有一年,我记得也是春天,我和婶子在桑树林里采桑叶。婶子的嘴唇紫黑紫黑的,全是桑葚汁。她拨开茂密的桑叶,摘下又大又肥的黑桑葚往嘴里送。

“你爸爸这个人,心术不正。”婶子打了个呃逆,顺手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桑葚,对我说,“他头上戴着一顶富农的帽子,又是个算命的,谁能跟他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他出去算命是假,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轧姘头是真。换成我是你妈,也不会跟他在一块过日子。人都有个命,其实根本就用不着算。运气这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是捏在手里攥出水来,它还是要从你指缝里溜走的。你妈算是交上好运了。那年村里选农会主任,严政委多大的官?人家在台上讲话,她不过是一个童养媳,却偏要插嘴插舌,与人家没大没小,直上直下。那天她要站起来发言,我一下没拉住她,这下可好,跌跤捡了个金元宝,被送到县里学习去了,后来就入了党,回乡当起了妇女主任。有一次,你父亲在给人算命的时候,老不正经地摸人家黄花闺女的奶子,那户人家倒不含糊,找来三四十个亲眷,黑压压一片打上门来,你说这事怎么弄?你妈就狠了狠心,与他离了婚。再后来,她就傍上了一个大官,从此远走高飞,音信全无。别再惦记她了。妈不在,还有婶子呢。往后凡事不论大小,都由婶子给你做主,替你出头。村上要是有人敢欺负我们家宝宝,你只要跟婶子说一句,我一巴掌把他脑袋打得缩到屁眼里去!”

梅芳提到我母亲,话里话外总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嗔怒与轻蔑。她甚至不屑于提我母亲的名字,总是称她为“有些人”。比如说,有一次,村里开社员大会,梅芳在台上作报告,曾公开这样说:

“有些人天生就是机会主义者。干革命是假,爱慕虚荣、投机取巧、贪图荣华富贵是真。这些人呐,不让出头强出头,临了虚晃一枪,这不,进了城,摇身一变,喝!当起了官太太。黄鹤一去不回头,白云千朵空悠悠。”

我父亲脸一红,偷偷地打量了我一眼,赶紧把头低下了。坐在他旁边的小木匠赵宝明有些不忿,悄悄地捅了一下我的胳膊,对我小声嘀咕道:“你妈妈要是知道梅芳在背后这样编排她,只要勾一勾小指头,就够她喝一壶的啦!”

仔细琢磨一下宝明的话,似乎母亲后来嫁给的这个人,官不是一般的大。

在所有那些对母亲的议论中,也许同彬的说法更接近事实。他的“情报”直接来自于师娘冯金宝。有一天中午,同彬一路小跑来到了我们家,没头没脑地对我说了句“有情况,十万火急”,就拉着我往阁楼上爬。我们坐在阁楼的窗前,放下竹帘,他这才喘息未定地对我说:

“你妈妈姓章,立早章,叫章珠。平时在村里,大家都管她叫珠子。她老家在江北的兴隆镇。家里穷,很小就被卖到江南,给南徐巷的一户人家当养女。跟你爸爸成亲后,忽然就时来运转,被调去了县里。七弄八弄,就入了党。后来跟一个什么部队副司令认识了,两人搅在了一块。先是去了南京,后来又到了合肥,现在据说在湖北的襄樊。上街买菜都由警卫员帮着拎篮子。坐在马桶上拉屎,也有警卫员拿着一叠草纸在一旁蹲着。这都是老太婆亲口对我说的,错不了。你也别巴望着你娘能回来了,回不来啦!”

如果我们把村里有关我母亲的各种传闻拼合在一起,再适当地加以补缀,我想对于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读者想必也能看出一些大致的轮廓:

我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祖父送到了上海,在虹口区的一家南货店里当伙计。眼看学徒满师,就要另立门户了,父亲却迷上了算命这个行当,拜在曹家渡的戴天逵门下。再后来,祖父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于一九四九年三四月间,假托病危,一纸书信,把父亲给唤了回来。祖父为了拴住父亲的心,托人从南徐巷给他介绍了一门亲事,小两口匆匆忙忙地结了婚。

祖父的身体一向硬朗,自打父亲回来以后,忽然就真的生起病来,不到半年,就归了道山。

接下来,不用说,就是土改。祖父刚死,腿脚有残疾的叔叔便在婶子的撺掇下,以倒插门做女婿的名目,来到了婶子家。这一来,算是离门离户,与祖父撇清了关系,最后如愿以偿,被评了一个贫农。而祖父留下的几十亩田地,外加一处油坊,还有朱方镇的一家药店,只能算在我父亲的名下。那顶富农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戴到了他头上。据说,刚开始定的是地主。赵德正上台以后,与工作队的人拍桌子打板凳,并以辞职相威胁,这才在第二次土改时,勉强把成分改为了富农。父亲放着好好的城里人不当,偏偏在历史的转折关头回到了村里,仿佛就是为了给自己安上一顶富农的帽子。到了后来,连老婆也跟人跑了,一时间,在村里被视为笑柄。他那赵呆子的名号,就是从那时落下的。

至于说到我母亲的离婚或改嫁,倒不应该受到太多的指责。在这里,我也不是一定要替她辩护。你想想,在那个年头,对一心要求上进的母亲来说,一个富农出身的算命先生,会给她未来的人生道路带来多大的政治压力,是可以想见的。更何况,据我婶子说,母亲在当上乡妇女主任之后,她与父亲的婚姻已经出现了不可挽回的裂痕。她认为,父亲生活作风的不检点,是父母反目的根本原因。

但实际上,整个事情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这涉及到一个鲜为人知的重大隐秘。

预卜未来

这是一个晴朗、温暖的冬日。村里忽然传出消息,村西的牛皋要死了。村里人像走马灯似的从龙英家进进出出。我和堂哥礼平到他们家看热闹,正巧撞见魏家墩的郭济仁,让人扶着,颤颤巍巍地打门里出来。郭济仁是我们当地最有名的郎中,九十多岁了,诊费高得吓人。这些年,因年老行动不便,他极少外出给人诊病。礼平说:“郭济仁一出场,就说明老牛皋十有八九是不中用了。我赌他今天晚上就会翘辫子。”

礼平的话大概是不错的。我看见龙英和几个邻居已经在门口张罗着搭灵棚了。

老牛皋双目紧闭,悄无声息地躺在屋里的一扇门板上,头冲着门,脸上灰黄灰黄的,像是打了一层蜡。老鸭子和新珍正要帮他换寿衣,马老大手里拿着一缕丝棉,凑在他鼻子前试了试,又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对众人道:“莫慌莫慌,还有口气呢。喉咙里‘窟噜窟噜’地响,还听得见痰音,再等等吧。”

当天晚上,父亲在油灯下打着算盘。当他第二次催促我上楼睡觉时,我怀着一丝恐惧和即将有大事发生的期待,问他老牛皋今夜会不会翘辫子。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道:

“放心吧,他死不了。”

随后,他用一根针挑了挑灯芯,又加了一句:“虽说一直是病病歪歪的,可他命硬,不妨事。我看他比村子里一多半的人都要活得长。”

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的。第二天一早,我和礼平到龙英家门口晃了晃,发现门前的灵棚已被人拆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又过了两天,老牛皋就在龙英的搀扶下,到外面来晒太阳了。半个月之后,牛皋已经能够独自一人拄着拐杖出来转悠了。他在燕塘的水码头边遇见了正在放虾网的赵锡光,就有些得意地对他说了句俏皮话:“我倒是想早点死,可人家阎王爷嫌我在阳间的罪还没遭够,不收啊!你说咋办呢?那就活着吧。”

赵先生接话道:“你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我劝你还是离水塘远一点。要不然,一个跟头栽到水里,你看阎王爷收不收?”

一天下午,我正要去赵先生家温课,正巧遇上父亲从仓库回来。他身上有一股“六六六”药粉的味道。“今天别去温课了。”父亲没来由地对我扔下这句话,把手里的一串钥匙丢在桌上,走到灶台前,揭开颈罐的盖子,舀了一勺水,直着脖子喝了下去,抹了抹嘴,示意我在桌边坐下。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问道:

“赵先生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知道,父亲与赵先生一向不睦,可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只是彼此之间有些冷淡罢了。我揣测父亲的心思,迎合他的好恶,说了赵锡光一大堆坏话之后,又说了他几句好话。父亲听了,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倒也没说什么。他的话问得如此突兀,我还以为他与赵先生有了什么龃龉,但他的提问很快就转移到村中的其他人身上:赵德正,高定邦、高定国兄弟,红头聋子朱金顺,老福奶奶,木匠赵宝明,更生,小武松夫妇,长生和新珍,包括奄奄待毙的老牛皋。我逐一对他们的为人进行了简单的评价,包括他们各自的优点和缺点。父亲听了我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夸奖我“小小年纪,就已懂得一分为二,很不简单”。我有点飘飘然,但心里总觉得哪儿有点不踏实。因为我不知道父亲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严肃地跟我谈起这个奇怪的话题。最后,父亲做了这样一个总结(我不能保证这里记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父亲的原话,但大意就是如此):

“不管在什么地方生活,最重要的是要了解那个地方的人。越详细越好,越客观越好。照我看来,一个人好,也不是说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好,没有任何缺点;一个人坏,也不是说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坏,一无是处。好和坏,除了天生禀赋之外,也与周围环境有关。也就是说,好和坏,不是每个人可以自由决定的。但问题在于,一个人的好和坏,却可以在某些关键的场合,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所以说,了解人,观察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头等大事,其余的都是小事。我希望你牢牢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将来若是到了一个新地方,换了一个新环境,我劝你在两年之内不要与任何人交朋友。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老实说,父亲的这一番话已经明显超出了我的理解力,所以,我只能坦率地告诉他,我不知道。

“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你将来到了一个新地方,立足未稳,一团雾水,如果冒失地与人交朋友,等于是一头就扎进了本来与你无关的是非之中。这一点非常要紧。先观察两年再说嘛!等人和事都有了清晰的眉目之后再说嘛!懂不懂?”

父亲见我还是摇头,表情就略微有些失落。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

“那么,我来问你,梅芳这个人,你到底怎么看她?”

对我来说,要回答这个问题,那就容易多了。我不假思索地告诉父亲,若要从世界上选出一个我最恨的人,这个人正是梅芳。父亲一听我这么说,就笑了起来:

“我以前也听你这么说她。她究竟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你为何这么恨她?”

我想了半天,告诉父亲,她倒也没得罪过我,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可我就是恨她。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的话,我恨不得朝着她的肚子连开二十枪。”

父亲立刻就不笑了,皱着眉头,略微沉思了一会,这样对我说:“你看,你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把人家恨到这种程度。这很荒唐。这好比说,你还没真正开始与她打交道,仅仅是因为某种个人的喜好和偏见,仅仅因为道听途说,就预先在心里造出了一个凶狠的敌人,这很愚蠢。你不能老是从自己的立场来看一个人。要学会从别人的立场看问题。比如说,梅芳这个人,如果从她的立场出发,那么她所做的所有的事,说的所有的话,都有她的道理。依我说,梅芳这个人并不坏。况且,人是会变的。一个人只要还没有躺到棺材盖子上,你就不能把人看扁了。凡事不要急于下结论。就像俗话说的,大风刮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

在那天下午的谈话中,父亲还问了问我对村里的那些小伙伴的看法。说到同彬,父亲认为这个人虽说有些夸夸其谈、信口开河,可他对人很热情,心地干净,这就很难得。“你看他的眼睛,又亮又清对不对?表面有些流里流气,这没什么。你跟他要好,我很放心。你可以把他当成一辈子的朋友来结交。”

说到我的堂哥礼平,父亲的话多少有点让我吃惊:“这是一个狠角色。如果我预料不错的话,这个人将来必然会在村子里兴风作浪,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离他远点,但也不要轻易得罪他。”

接下来,父亲问我,倘若要从村里所有的这些人中,挑选出一位最善良、办事最公正、同时又值得我们信赖的人,“你会选谁呢?你好好想一下再说,不用马上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是用不着思考的,答案早就明摆在那儿。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问村里的每一个小孩,他们的回答大概跟我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人就是孩子王、说书人、口里没有一句正经话的老菩萨唐文宽。

“你难道已经忘了高桥哑巴那件事了吗?”父亲笑着提醒我。

虽说那年老菩萨的玩笑开得有些大,让我在全村人跟前丢了脸,可我从未在心里责怪过他。我们甚至心甘情愿地被他愚弄,被他欺骗。他的肚子里装着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故事,他的脑子里有着永远也使不完的鬼点子,他的嘴巴里藏着永远也说不完的俏皮话。他在村东的那个带天井小院的房子,是我们整个童年最稳定的快乐之源。

父亲见我在言谈中流露出对老菩萨毫无保留的崇敬,大概是不愿意扫我的兴,没有马上表示什么不同意见,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我听人说,他老爱跟你们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是这样吗?你能不能跟我学学,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鬼话?”

“他的话要能学,那才怪呢!”我立刻就大笑起来,“那种话,我们从来就没听人说过,只有他一个人会说。他说一次,我们就笑一次。他若说上两次,我们就笑上两次。说三次,我们就笑三次。最后,保管被他逗得昏过去。有一次,同彬踩着高跷打他门前经过,看见他把那些发黄的故事书,从一个旧皮箱里一本本拿出来,放到板凳上去晒。同彬说:‘老菩萨,你能再把那些鬼话跟我说一遍吗?这次我保证不笑。’老菩萨马上就一本正经地说起鬼话来,笑得同彬当时就从高跷上摔下来了。”

父亲仍然一脸疑惑。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茫然不解地望着我,眼睛渐渐地沁出一缕幽眇,“这个人来历不明,行动有些可疑。我相信,他本来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而且极其聪明,他的好脾气和疯疯癫癫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这一点,我有十足的把握。这个人来到我们村,也有十几年了吧,我一直在悄悄地观察他,可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你们去他家听说书当然没问题,凡事还是留个心眼比较好。另外,他那婆娘王曼卿,也不是省油的灯,没事别总往他们家跑。”

最后,我也向父亲提出了一个问题。我记得,那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格中照射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了四条平行的斑条,也照亮了父亲那在桌上不安敲动着的手指。

我问他,春琴姐姐嫁到我们村,已经快两年了,为什么她每次看见我,眼光总是恨恨的?她从来也不搭理我,就好像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听完了我的话,几乎立刻就站起身来(这是表明谈话结束的明确信号),像往常一样,他含糊其辞地搪塞说:

“有些事,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

春琴跟德正结婚后,她妈妈四儿也带着春生时常来村里走动。春生有时候也会一个人来,给姐姐捎来家里的菱角、豇豆和花生什么的。他比以前更瘦,脸也更黄了。每次他走,春琴都要把他一直送到大队蘑菇房的墙根下,才抹着眼泪一个人往回返。每次听到村里有人议论说“那孩子恐怕也活不长”时,我的心里就会猛然一紧。心里想,春琴他们一家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春琴的妈妈与师娘冯金宝是亲戚,所以每次她来探望女儿,总要在师娘家坐上半天。大概是因为我父亲替她女儿算过命、做过媒的缘故,她有时也会到我们家坐坐。每次她来,差不多都是傍晚时分。她和父亲坐在灶下,往往说不了几句话,院子外就会传来春琴的叫喊声。春琴好像不太愿意她母亲来我们家,当然,她更不允许她妈在我们家吃饭。她自己也从不跨进我们家的院子,而是站在老福奶奶家猪圈边上,远远地喊上两声。春琴一喊,她妈就算已经端起了饭碗,也会立刻放下,对我父亲无奈地笑笑,说:“我们家这个丫头,脾气有些倔。上辈子不是王熙凤,就是王宝钏,如今嫁了人,连我也不敢招惹她。”

不过,春琴对我的冷漠和敌视并没能维持多久,情况很快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

便通庵

就在那次谈话后不久,有一天,父亲和我起了个大早,踏着满地的寒霜,来到了朱方镇,去公社的澡堂子洗澡。他先给我洗了头,然后帮我把浑身上下都擦洗干净,嘱咐我到隔壁的木椅上等他。他自己则趴在浴池宽宽的边沿上,让一个搓澡工替他搓背。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赤身裸体的样子。当他回到热气蒸腾的换衣间,在潮湿的地上寻找木拖时,我有些难为情,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父亲在身上盖了一条浴巾,唤来了修脚工替他剪了指甲,这才侧过身来问我:“过了年,你就十二岁了。假如爸爸要出去几天,你一个人在家能应付吗?”

我说我能应付。

“可你的个子刚够到灶台,怎么做饭呢?”

我说我可以站在小木凳上。

“你知道做饭时该放多少米,该放多少水?”

我说,我可以将一把铜勺沉到饭锅里。如果水与铜勺的边沿齐平,就说明水是合适的。他又问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是什么,我回答说,看看灶膛里的明火有没有熄灭,特别要紧的,是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余烬掉在柴草上。最后,他问我,要是遇到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急事,那该怎么办?我说,大事找德正,小事找老福。父亲点点头,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打开,取出一件新做的卡其布裤子,一件藏青色的哔叽上装,让我换上。他说待会儿要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一张小照。

拍小照的大胡子,有点不太好打交道。从头到尾没给我们好脸色。就连父亲把手搭在我背上这样的小事他也要管。他阴沉着脸提醒父亲说,照相时最好不要勾肩搭背。我父亲虽说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可这回立刻就火了。他索性把我抱起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让他照。大胡子最终让了步。

我们从红星照相馆出来,就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包子铺。父亲买了四个包子,他吃了一个,另外三个都留给我。在吃包子的时候,我问他这次出去要多久才回来,父亲想了想,眼睛看着别处说,他也拿不准。

我说:“三天?”

父亲没吭气。

“四天?”

父亲还是没吭气。

我说:“那么,五天?”

父亲咬着嘴唇,把脸转向墙壁。过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来,笑道:“差不多吧。不过,我出去这件事,你跟任何人都不要说。”

父亲是当天后半夜离开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天落着雪。我看见父亲在大港的渡口,上了一条下水船。他要去南通找一个叫徐新民的人。奇怪的是,在我的梦中,徐新民的长相竟然与照相馆的那个大胡子一模一样。我当时虽然年纪还小,凡事尽往好处想,但对于父亲当时的危险处境,并非全无察觉。可一想到“徐新民”这三个字,心里就像是获得了某种安慰似的,总觉得这三个字可以帮助父亲渡过难关。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高定国挑着一担柴禾从我们家门口经过,将担子歇在了院门外。他朝院子里望了望,问我:“这两天没见你父亲的人影?他去哪啦?”我说,“哪也没去。他得了重伤风,鼻子不通,在家躺着呢。”高定国“噢”了一声,再次踮起脚来朝院内看了一眼,随后挑起担子,一脸疑惑地走了。

又过了一天,我在码头上碰见了老福奶奶。还没等她问我,我就抢先对她说,我爸爸出门了,去青龙山开矿去了,要过五天才会回来。老福看了看天上镶了金边的乌云,愣了一下,狐疑道:“青龙山那个铁矿,去年秋天不是就完工了吗?他去开什么矿?等你爸回来,叫他赶紧来我们家一趟,我有话要问他。”

终于到了第五天。

那天婶子家杀了一口过年猪,叫金花送来了一碗杂碎汤。我估摸着父亲就要回来了,就特地做了一锅米饭,想让父亲回来夸一夸我做饭的手艺。不管我怎样小心,米饭还是烧焦了。

油灯的油快要燃尽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我没去阁楼上睡觉,而是倒在父亲的床上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叫门声惊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我打开院门,发现外面站着几个公安局的人,其中有一个腰上还别着枪。

在他们身后,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挤挤挨挨地站在燕塘边,就连老福奶奶的家门口也都挤满了一堆一堆的人。我看见同彬和永胜两个,骑在池塘边的一棵楝树上,正伸长着脖子朝这边踅探。小斜眼拉着他姐姐雪兰的手,张着嘴,站在树下。小武松、更生和小木匠赵宝明也在哪儿。他们都不说话。

我知道出了大事。

大约半个月后,高桥那个拾荒的哑巴,在便通庵的破庙里发现了父亲的遗体——他把蓝布包裹撕成了碎布条,吊死在缀满蜘蛛网的大梁上。

我不知道父亲犯了什么法,但从老福奶奶的嘴里“叫他们抓住了,没准也是个死”这样的话来判断,父亲的罪过想必十分严重吧。但父亲为何会选择在便通庵悬梁自尽,村里人的说法各不相同。这个疑问整整纠缠了我的一生。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我才算找到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

按照叔叔和婶子的意见,不如就在便通庵随便找个地方,替父亲挖个坑,“用草席一卷,埋了便罢。”可赵德正坚决不同意,他执意要将父亲运回到村子里安葬。婶婶骂他多管闲事,逼问他棺材从哪里来?德正二话没说,就吩咐小木匠赵宝明去拆自己家的门板。后来,高定邦拿了个主意。他让老牛皋把那个现成的棺材先让出来,等到往后村里的林木成了材,再做个棺材还他。他和小武松亲自上门去跟牛皋商量,可老牛皋死活不肯。最后,高定邦也急了,他把眼睛一瞪,从口袋里掏出一段麻绳来,不由分说就要绑他。龙英一看对方要动粗,只得出面打圆场。她开导丈夫说:“你傻啊?有人替你死了,你就可以不死了。说不定,这棺材你根本用不上。”

老牛皋这才松了口。

父亲的遗体运回村来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全村的人都站在磨笄山的山顶,看着那口白木棺材,由十八个人抬着,顺着便通庵前的陡峭斜坡,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到了沟底,就看不见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父亲的棺木暂时消失的这个瞬间,我心里才会稍微松快一些:我眼前除了漫天的风雪,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此刻,那口棺材正从对面的山坡上一点点、一点点地升上来。正因为我暂时看不见它,当它一点点升到沟壑的顶端,突然出现在磨笄山的山顶时,才会显得更加惊心刺目。

棺材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最先上来的是小武松和朱虎平。德正和定邦互相搭着胳膊,喊着上山号子,走在了最后。

在场的人,大人孩子无不落泪。梅芳站在我身后,用手紧紧地箍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掉落在我的额头上,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淌。我能感觉到,她怀有身孕的大肚子紧紧贴着我的脊背。

在那一刻,在雪花纷纷下坠的山岗上,在灰蒙蒙空旷的苍穹之下,在失去父亲的巨大悲伤和恐惧中,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天地的清明、周正和庄严。

父亲被安葬在村东的桑树林里。当天晚上,老福奶奶将我送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春琴已经在灶堂里生火做饭了。她假装不看我,只顾自己一个人流泪。灶膛的火照亮了她那张悲伤又带着怒气的脸。晚上,她照料我吃完饭后,没有回家,睡在了父亲的那张床上。我记得那天她跟我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那时,我已经在阁楼的床上躺下了。春琴爬到楼上,在黑暗中一直腰,额头就被楼顶撞出了一个包。她揉着额头,在我床边坐了一小会儿。半晌,她囔着鼻子对我说:

“德正让我转告你,要是你婶婶提出来和你并家过日子,你可千万不要答应。你父亲刚死,他们已经在惦记你们家的这幢房子了。”

第二天,春琴的妈妈得到消息,特地从半塘赶了过来。她对我说:“这些天我眼皮老是跳,心里慌慌的,就知道要出事。谁知应在他身上。你妈不在跟前,也没个人到他坟前哭一哭,送一程,不好。”

于是,她就趁着天黑,独自一人来到桑树地里,跪在父亲的坟包前,撕心裂肺地哭。从傍晚时分,一直哭到半夜。最后,王曼卿被她哭得实在睡不着觉,就起身去灶下烧了一碗红糖水,给她端了过去,费了半天的劲,才把她劝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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