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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诗人啊,诗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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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知识分子尚空谈,好玄学,崇虚渺,贵无为,成为风气。那时的文化人也挺有意思,服五石散,喜逍遥游,清高出世,语必黄老,反映在诗歌创作上,便是钟嵘批评的那种“理过其辞,淡而寡味”的玄言诗。而谢灵运始兴的这种山水诗,则是对这种空泛诗风的一次反驳。他是用他的大量作品,来实践他的文学主张,而领风气之先,从而历代的研究者才认定谢灵运在文学史上的位置。和现在一些人所吹捧的,或自以为当仁不让的,那些如何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家,高举这样或那样义旗的作家,动不动抹杀一切,是截然不同的。谢灵运在人品上,确有许多值得非议的地方,但在文品上,却从来不用扳倒别人或咬谁一口的办法来突出自己。

年轻时,他也曾“好臧否人物”,但后来,经他叔叔的劝告,“言论自此哀止”(《宋书·谢瞻传》),就用自己的大量诗歌来证明他的存在了。只有作品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光在那里不断地发表宣言,要大家奉之为圭臬,可又拿不出一定数量和一定质量的作品来佐证自己的文学见解,这些人的瘪三相,真有些类似魏晋人的空谈。大概耍嘴皮子是中国人千百年来不曾死绝的恶习,如今那些充斥在报章上的,只有他革命,而别人不革命或反革命,或干脆不准别人革命的种种文学恶少的言论,一派扯淡之声,也确是让人摇头。遗憾的是,魏晋人空谈的时候,至少还有清雅飘逸、洒脱不俗的器识和风度,可在这些恶少身上,却是丝毫找不到的。

谢灵运的诗,曾被《诗品》誉之:“为元嘉之雄。”一提山水诗,就想起谢灵运的名字。但所谓诗人的“穷而后工”,对谢灵运是不合适的,他是非常轻松快活,完全是天才所致,成为大家的。所以,诗人的“愤怒”和“饥饿”出诗人说,也不能绝对化地要求。至少,对谢灵运不合适。所以,他敢自吹,天下的才华一共是十斗,曹子建独得八斗,他得一斗,其余的人共分一斗。可见他多么的张狂了。

晋人南渡,讲究门阀等级制度的社会未变,诗人恰巧生在了顶尖儿的“朱雀桥畔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的王、谢豪门,这就注定他是个纵情享受、逍遥自在、姬妾环绕、僮仆成群的太快活的公子哥儿。当时士族和非士族的界限分明,等级森严,所以才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的感叹。生于豪门的谢灵运,一出世,就和权势、金钱、名望、家族力量联结在一起。

成年后,袭祖职,“封康乐公,食邑三千户”。由于这样一个极其优裕的贵族世家的环境,又有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家族文化背景,养成他自由不羁、放任奢豪的性格。隐则自诩为山中宰相,出则宫掖为太子宾客,在家田连阡陌,富甲一方,在官率意而为,放任行事。史书称他“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均见《宋书·本传》)。他“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数人。民间谣曰:‘四人携衣裙,三人捉坐席’是也”(《宋书·五行志》)。尤其“好为山泽之游,穷幽极险,从者数百人,伐木开径,百姓惊扰,以为山贼”(《资治通鉴·宋纪四》)。这样的游山玩水,谢大诗人也太过分了。

由此略知他的一生,也可以说是雅皮士的一生。按他领导服装新潮流的勇气来说,要是生在今天的话,也许会成为皮尔·卡丹式的人物。然而,他不满足于这种阔绰的生活,因为他“文章之美,与颜延之为江左第一,纵横俊发,过于延之”。这些名气、声望、成就,加上自负,那根诗人的神经,就开始膨胀起来,渐渐不安于位,总是讨价还价,“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常怀愤悒”,一门心思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了。

诗人最好就只是作诗,一旦想得诗以外的东西,就要出问题。

他甚至插手政权的最高层的矛盾。《资治通鉴·宋纪二》载:“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警悟爱文义,而性轻易,与太子左率卫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尝云:‘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为西豫州都督。’”能够得到如此明确的许诺,可见在宫廷斗争中卷入之深。凡错误地估计客观形势的人,总是先对自己的估量错了。诗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不知道天高地厚、东南西北,这就是可怕的感觉失灵了。

只要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的文人,不是伸手想捞点什么,就是张嘴想说点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不那么安分了。

谢灵运偏热衷于仕途,但是天真的诗人哪是职业政客的对手呢?“徐羡之等恶义真与灵运等游,义真故吏范晏从容戒之。义真曰:‘灵运空疏,延之隘薄,魏文帝所谓文人类不护细行者也,但性情所得,未能妄言于悟赏耳。’于是羡之等以为灵运,延之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出灵运为永嘉太守,延之为始兴太守。”他没有想到,刘义真为之说好话的结果,连这位候补皇太子也给外放了。

后来大臣们到底把刘义真干掉,拥立了刘义真的弟弟刘义隆。刀光剑影,血洒宫廷,还不足以使谢灵运清醒,诗人总是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而神魂颠倒。因为宋文帝还建康后,征他为秘书监,“赏遇甚厚”,便又二百五起来了。

其实,封建统治者看诗人,比喻得动听一点,是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蛋糕上嵌的一颗红樱桃,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品而已。《宋书·本传》载:谢灵运“既自以名辈才分应参时政,初被召,便以此自许。既至,文帝唯以文义见接,每侍宴谈赏而已”。赏花吟月,陪坐聊天,奉旨赋诗,歌功颂德,谢先生的任务,也就是摆摆样子的,表明皇帝如何地偃武修文,如何地尊儒重士,如何地太平气象外,陪着开开心,解解闷,使得龙颜大悦,也就该打道回府。谢灵运不明白这个道理,所谓御用文人,和给皇帝搓背捏脚、按摩挠痒的小太监们,那地位也差不太多的,不过是要让皇帝舒服罢了。但是,“王昙首、王华、殷景仁,名位素出灵运下,并见任遇,灵运意甚不平,多称疾不朝直;或出郭游行,且二百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

谢灵运以为闹闹情绪,甩甩架子,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会对他另眼相待。这就是诗人在自讨没趣了,皇帝会在乎他一个诗人的去留嘛?就算所有的诗人都患了虎列拉,死光了,刘义隆不照样当他的皇帝!于是,一纸公文,将谢灵运解职回家,给了他一点面子,算是他请了病假。回到会稽的诗人,神经依旧,略无收敛之意,“游饮自若”。前面提到的他一人出行,二百随从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吓得地方当局以为来了什么叛军,要加以防范的旅游,足以说明诗人张狂到何等程度。结果“为有司所纠”,“坐免官”。后来,又被他的反对派狠狠奏了一本,诬告他“买兵器,结健儿”,要谋反。皇帝恼火了,“诏于广州弃市”。

司马光说:“灵运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于祸。”诗人只活了四十二岁,正是创作旺期,把脑袋玩掉了。如果他不那么折腾,不那么张狂,不那么树敌,就写他的山水诗,当他的大诗人,也许不至于弄到杀头的地步。但走进了感觉误区的人,能有陶渊明那后来的悟性也不易。这也就是我们在文坛上经常可以见识到的,那些老少二百五的表演所为何来的原因了。

这样,固然也就多了一份热闹,但有这工夫,多写点东西不更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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