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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诗人啊,诗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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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中国文学史,从《诗经》、《离骚》开始,其实,就是一部中国诗人的活动记录。所以,诗人是文学史中一向唱主角的人物。很长时间,小说和写小说的人,是名不见经传的。《太平广记》收录了宋以前的几乎全部的小说,但许多作者的名字和情况,可能因为不登大雅之堂,都是付之阙如的。历朝历代,从皇帝到臣下,从倡优到歌伎,都是很看重,而且只注意那些头昂得高高的诗人,对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诗篇,关心的程度要高于传奇和传奇作者。“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古人早定了性,小不拉子之类,“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与诗人是无法相比的。

在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狂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一些以撰写传奇为业的作家,也只能眼馋地羡慕这位诗人的圣眷恩隆罢了。他们若想站在长安城灞河岸边,看看热闹,恐怕警卫员也会将他们轰开的,要不识相的话,很可能电棒就要戳过来了。而当白居易功成名就,以一代诗圣的身份,安居洛阳履道里他老人家的公馆里安度晚年的岁月里,颇有几位绝妙小女子做伴,偎红倚翠,怜香惜玉,莺歌燕舞,声色相娱,快活得不可一世的时候,那些写《谢小娥传》的李公佐,写《柳毅传》的李朝威,写《无双传》的薛调,写《虬髯客传》的杜光庭等等人物,大概也只有在门外垂涎三尺的资格,竖起耳朵听白公馆里传出来的或歌或舞、或笙或箫的乐声而已。

诗人在他不倒霉的时候,说他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的。但在得意非凡的时候,往往缺乏最起码的清醒,就像酒喝得过多以后的德行,晕晕乎乎,神志不清。这也是诗人,当然也不仅仅是诗人,怕是所有烧包的文化人的通病。因为,诗人那根不大容易控制得住的激动神经,一旦随着大脑膨胀,而飘飘然起来,是很容易闯进感觉误区,结果倒把自己毁了的。翻一翻中国文学史,诗人、作家、文化人,这类自己把自己坑了的教训,简直不可胜数。

南朝刘宋时期,中国出了两位大诗人。一位是“采菊东篱下”的田园诗人陶渊明(公元365—427年),另一位就是“池塘生春草”的山水诗人谢灵运(公元385—433年)了。

南北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战乱特别频仍的年代,杀过来,杀过去,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在生命处于危殆之中,大概是出不了什么思想文化巨人的。当然,也有两次战乱之间的相对平稳的年月,所以,才有可能出现这两位大诗人。不然的话,文学史掀到这一页,该更暗淡了。当时的社会状态是,王朝不停地更迭,疆域不断地改变,战争无休止地进行,灾难永远降临在老百姓的头上。北部中国沦于异族统治之下,胡马铁骑,剽劫残掠,关洛化为废墟,黎民呻吟喘息。而南中国呢,那些逃到江南的西晋上层,和当地士族结合,统治着半壁江山,根本没有“收复失地,还我神州”的打算。王公贵族,世家门阀,将帅统领,地方牧守,忙于争权夺位,分封割据,互相厮杀,争夺不已。到了陶渊明,到了谢灵运崭露头角的时候,偏安早成定局,北伐已是空谷遗音了。

说实在的,也就剩下一些知识分子,还存有一份可贵的伤时忧国之心。《世说新语》里记载过:“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恺)中座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虽然这类文士沙龙式的忧伤无济于事,而且多少也有一点吃得太饱,帮助消化之意在内,但总是反映出一种与当局苟且偷安的政策稍有不同的声音。这也就足够足够的了,还能要求文化人做些什么呢?

何况时间是治愈任何创伤的最佳药方,对陶潜来说,向往胡马铁蹄下的张掖和幽州,不过是诗人罗曼蒂克的遐想。而对更晚了二十年的谢灵运来说,他祖父谢安击退苻坚的淝水之战,已成了昨日的辉煌之梦。朝野习于苟安,社会趋向奢靡,在他们的诗集里,连新亭对泣的那种山河之异的感情,也难得一见了。

要是碰上了一些鼓吹别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自己躲在屋里的好汉,也许该高声责怪,或者挥笔痛斥新亭饮宴的诸位文士,包括这两位逃遁到田园山水中的诗人,竟没有拎着两枚手榴弹,越江而北,深入敌后,做敢死队,光荣牺牲于敌人屠刀之下,而面露奚落鄙夷之色吧。其实,说现成话,说风凉话,或事后诸葛之类,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忙着鞭挞别人而自己又并不身体力行,善于做事后的英雄而自己其实更不是东西,不但过去有,后来有,现在也是有的。这种卑怯的勇敢者,不过是鲁迅笔下《聪明人、奴才和傻子》中那个悻悻然的小人罢了。至于那些在洋人卵翼下的拿绿卡和不拿绿卡的贾桂,为讨好主子的信口雌黄,更是不值一嗤。陶渊明之田园,谢灵运之山水,这类文学上的逃遁,都是特定的时代和社会里自然形成的态势。文学这东西,作为上层建筑,它的大致走向,总是离不开经济基础的制约和社会潮流的影响,从来也不以哪个人的喜好提倡和厌恶扼杀而改变的。若是悖谬于这种最起码的常识,而求全责备、百般挑剔的话,说得好听些,叫作缘木求鱼,说得不好听一些,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话题还是回到那位从彭泽令逃官的陶潜身上。他归去来兮地回到了家乡,但不幸的是,一把火,把他本来不多的屋宇家赀,统统付之一炬,日子相当难过了。一代名将檀道济,时任江州刺史,曾经到府上拜望过这位隐居的老先生,劝他出山,不想做县令的话,管管文学总是可以的吧,这几乎谁都可以干的呀,一定要给他找份差使干干。“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陶老夫子卧病在床,贫馁不继,即使如此盛情敦请,他也谢绝了:“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

他这个抉择是痛苦的,因为他非常之贫困,非常之需要面包,而他,不但不要面包,连檀道济送他的红包也退回了。事实证明陶潜是有远见卓识的,仕途不平坦,做官很危险。后来,甚至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因为功高震主,不也被砍了头嘛!他要追随而去,站错了队,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尽管小汽车开到了门外,任命书拿在了手中,特级作家、高干待遇自不待说,软席卧铺、星级宾馆也给准备好了,但陶潜保持清醒如初,居然没有进入感觉误区,确实令人钦佩的了。老实讲,不是每个人都经得起这种诱惑的,不诱惑还削尖脑袋钻营呢,谋个理事,当个委员。这等人,我们见得还少吗?

不过,若是早个几年的话,陶潜保不准也会伙上三二知己,互相著文吹捧,然后组阁搭班,走马上任去的。早年的他,对于官场,对于权欲,也不是像后来这样淡泊如水的。人是慢慢地才聪明起来。起初,他也是一个进则人幕为仕,退则山林隐居,不那么甘于寂寞的文人。犹如时下某些文坛隐士一样,以隐求显,以退为进,说穿了,不过是兜售自己的手段而已。他在野心家桓玄手下吃过饷,也在篡晋者刘裕手下做过事,还在地方军阀刘敬宣手下领过薪水。虽然这些主子之间形同水火,经常兵戎相见,但他倒也能端谁的饭碗,便为谁卖力。在不断地改换门庭之中,要八方联络,四面讨好,也够他老人家累的。后来,他看透了仕途险恶,官场腐败,门阀制度森严,时局动荡不安,便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理由,由彭泽令的位置上逃归柴桑郡。从此,控制住那根爱膨胀的诗人神经,他就隐居不仕了。

历史上有许多不安分的隐士,虽然身隐山林,但心向市廛。人在终南山里隐居着,摇着扇子,做逍遥状,但总是情不自禁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八水环绕的长安,一有机会就指手画脚,指点江山。后人称之为“假隐”,并把这种推销自己的手法,叫做“终南捷径”。但陶潜这一次隐,是真隐,可不是卖关子的隐、装样子的隐。一不介入政治,二不掺和文坛,于是这位老诗人能够得到一个善终,也是皇天保佑了。

而另一位死于非命的诗人谢灵运,正和陶渊明相反,从他的第一步起,就陷在了感觉误区之中而不能自拔,一直到最后的广州“弃市”,头颅落地为止。

不过,他在诗歌领域里,确实是开山水诗的先声者。陶潜生前是不怎么出名的,死后才渐渐红起来。而谢灵运活着的时候,就是举足轻重的诗坛领袖,是个非常有知名度的文人。“每有一诗至都下,贵贱莫不竞写,宿昔间士庶皆遍,名动都下”,称得上是追星族的目标。因此,他的作品,具有改革一代诗风的始创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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