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杜审言恃才高以傲世……尝语人曰:‘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之北面。’其矜怪类此。”
这位老先生是杜甫的祖父,而宋祁称杜甫的性格,也得其祖真传,是很“褊躁傲诞”的,没准这倒是他们家族的基因遗传了。文人爱口出狂言,非此一例,但像杜审言这样有得狂的狂,多少还说得过去。那么,一些无得狂的狂的作家,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就要令人笑掉大牙了。后来,“审言病甚,宋之问、武平一省候何如,答曰:‘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云。’”这种当惯了老爷子的口气,何其耳熟能详呀!其实,大家明白,文学成就的高低,与年齿的增加,并不成正比的。因此,老作家不等于大作家。而尊老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尊重其人,未必就是尊重其文。但作家一老,便把人们对其上了年岁的尊重,看作自己文学上令人高山仰止了。所以,这种当老爷子的欲望,愈老,也愈强烈,杜审言自然不是唯一的例子。
如:“元万顷时谓北门学士,供奉左右或二十余年。万顷敏文辞,然放达不治细检,无儒者风。”如:“凡天子飨会游豫,唯宰相及学士得从……帝有所感,即赋诗,李适等学士皆属和。当时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礼法,唯以文华取幸。”如:“阎朝隐,性滑稽,属词奇诡,为武后所赏,累迁给事中,仗内供奉。后有疾,令往祷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盘为牺,请代后疾。还奏,会后变愈,大见褒赐,其资佞谄如此。”
这些御用文人,十之九都非善类。明代的沈德符描写过:“词臣日偃户高卧,或命酒高会而已。”好像很轻松,很潇洒,除喝酒做诗外,就是睡大觉了。其实不然,能巴结到统治者身边的文人,绝对是拍马屁、哄皇帝老子开心的高手,而且要巩固住御用的地位,必无所不用其极地上拍下踹,独领皇帝对他的恩幸,还不遗余力地做皇帝在文化界的耳目,以诛杀同类来邀宠讨好。元万顷等文人,实际是宫廷里用来分宰相行政权的特别秘书班子,一时间,权重势炽,是炙手可热的差使。唐代,宰相在南衙办公,而这些直接受命于高宗或武后的文人,都是从北门进宫,舞文弄墨,插手政治,人们才把这些品格卑污、行为龌龊、轻浮浅薄、不讲廉耻的文人,蔑称之为“北门学士”。
据《朝野佥载》,这类堕落文人的丑态,更有甚者。如:“唐天后梁王武三思为张易之作传,云是王子晋后身,于缑氏山立祠。诗人才子佞者为诗以咏之,舍人崔融为最,后易之赤族,佞者并流岭南。”如:“唐天后内史宗楚客,性谄佞。时薛师有之宠,遂为作传二卷。论薛师之圣,从天而降,不知何代人也。释迦重出,观音再生。期年之间,位至内史。”如:“崔湜谄事张易之与韦皇后,及韦诛,复附太平公主。有冯子都、董偃之宠。妻美,并二女并进储闱,得为中书侍郎平章事。有榜之曰:‘托庸才于主第,进艳妇于春宫。’”如:“唐天后时,张岌谄事薛师,掌擎黄膜随薛师后,于马旁伏地承薛师马蹬。侍御史郭霸尝来俊臣粪秽,宋之问捧张易之溺器。并偷媚取容,实名教之罪人也。”
无行文人之下流无耻,莫过于此了。崔融、宗楚客之流,竟以诗文来谄媚溜舔武则天的面首张易之和僧人薛怀义,宋之问甚至为张易之捧尿壶,还做出不堪入目的样子献媚权贵。如此不择手段的阿谀奉承,说他们是名教之罪人,是一点也不错的。最下作的,还数那位崔湜,他“美容仪,早有才名,与兄弟等并有才翰,列居清要,每私宴之际,自比王谢之家”。就这样一个贵家子弟出身的文人,竟以自己的姿容,甘为男妓,去当太平公主的面首。这还不够,为捞到一份官职,把老婆和两个女儿送到东宫,供太子寻欢作乐,连最后一点人味也丧失殆尽了。
一个文人,琢磨怎么样走门子、拜码头、串高门、攀名流的话,研究如何去捧臭脚、拍马屁、当走狗、卖灵魂的话,这样无行下去,文坛便真的成了魑魅魍魉的世界了。就是那个捧尿壶而自得的宋之问,看到另外一位诗人刘希夷写的一首《代悲白头吟》,其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绝妙联句,嫉妒得要死,自己又写不出,于是找人用沙袋压死了他,将这首诗窃为己有。
无行到了极点,便无法无天了。所以,宋祁在《新唐书·文艺》的序文里,一上来就谈到文人中的这类小人,“恃以取败者有之,朋奸饰伪者有之,怨望讪国者有之”,不胜感慨系之。
在他这篇著作中,被点到的还有:
如:“孟浩然,有文无行,好蒲博嗜酒,娶妻唯择美者,俄又弃之,凡四五娶。”生活上的不检点。如:“刘太真,迁礼部掌贡士,多取大臣贵近子弟,坐贬信州。”作风上的不正派。如:“崔元翰,好学,老不倦,用思精致,驰骋班固蔡邕间。以自名家,怨陆贽李充,乃附裴延龄。延龄表钩校京兆,妄费持吏甚急,而充等自无过,讫不能傅致以罪云。”品质上的不可信。如:“李益,少痴而忌克,防闲妻妾苛严,世谓妒为李益。”精神上的不健全。据说,他为了防止妻妾红杏出墙,每晚要在她们房屋四周和门口,撒上白粉,作为隔离带,一出去就必留下足印。如此禁锢防范,简直成了变态狂人。
所以,文人无行,在唐代是比较普遍的现象。《太平广记》卷一八三引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唐末举人,不问事行文艺,但勤于请谒,号曰精切。”一直到宋代,秦观在《谢王学士书》中叹息:“每观今时偶变投隙之士,操数寸之管,书方尺之纸,无不拾取青紫为宗族荣耀,而己独碌碌抱不售之器以自滨于饥寒。”可见一时风气。
甚至诗坛的初唐四杰,同时代的有识者对他们的品格和行为,也是不以为然的。宋朝孔平仲《续世说·识览》中指出:“王、杨、卢、骆,谓之四杰。裴行俭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杨子沉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为幸。’”他预言的表现较好的杨炯,也是一个“为政残酷”的人,“人吏动不如意,辄搒杀之。又所居府第,多进士亭台,皆书榜额,为之美名,大为远近所笑。”说到底,也是一个不怎么样的浅薄文人。
裴行俭是一个政治家,不能算纯粹的文人,他是以常人的心理来看待文人的。“享爵禄”,当然未必是文化人的终结目标。但是,作为一个作家,那应该是最有文化的。作家的文化是表现在知识的丰富和行为的成熟这两个方面。因此,切莫在知识上和行为上都不及格。为文,为人,对作家来讲,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否则的话,一个打折扣的“浮躁浅陋”的作家,总是会被人所不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