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妻子说:“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李福说:“数百元。”
李福的妻子说:“放他妈屁,我怎么都没看见。”
李福说:“进货了。我在学做生意。”
李福的妻子说:“真能说得出口。吃我家的,住我家里,一分钱不交。不怕别人背后笑话。你不怕,我还怕。”
李福的声音稍显低沉,但仍无比清晰地说道:“也不要怕。我们不怕。”
李福的妻子说:“滚吧,求你了,行不行。滚出去。死在外面,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雨已经停了,面对着这些争吵声,人们却再也打不起精神。
李福的妻子并不总是这样蛮横霸道,她平时较为沉默,喜欢围着斑点纱巾,让人辨不清面目与表情。走在路上时,我们会尽量避远一些,怕她的命运分摊在我们身上。我们都知道,她比李福要大好几岁,李福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前一任在结婚后不久便离她而去,据说原因是无法生育,说她只“怀了个空壳儿”。老实说,迄今为止,我仍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空壳儿,只能想象一只打光了的弹匣。
她与李福结婚那天,我是第一次见识到男人是如何嫁过来的。他们从我家里借了不少碗碟,在院子里摆宴席。天刚放亮,李福便从外面走进来,西装革履,手里提着满满一篮子鲜花。那是真真正正的鲜花,红白黄,娇艳欲滴,散发着露水的气息。我们跟着他走上楼梯,湿润的泥土不断从篮子底下掉落出来,形成一道浅显的印迹,像是森林里的幼兽在标记回家之路。
李福满脸笑容,肩膀撞门,走进新房,郑重地将那篮鲜花摆在床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数个红包,分给在场的亲朋好友。我也抢到一个,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回家才敢打开,里面是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房间的四角扯着拉花,摇摇欲坠,反射着各种颜色的光,李福的妻子坐进光的背面,表情古怪。按照规矩,新娘的脚不能落地,新郎需要背着新娘下楼,否则会惹来霉运。李福的妻子显然并不相信那些说法,众目睽睽之下,她先是光着脚下床,又将那篮鲜花扔到地板革上,然后用力地拍了拍床上的泥土。
李福躬下身体,架起双臂,满眼期待,李福的妻子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极不情愿地伏贴上去,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李福吸足一口气,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向外迈去,而他的妻子却不住地回望,床上那片泥土的污渍无比清晰。
放过几轮鞭炮,宾客入座,轮到新郎致辞,李福掏出准备好的纸条,刚要照着朗读,却被妻子一把抢过去,握成拳头,攥在手里,不肯放松。李福站在台上,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台下的几桌开始上菜了,人们将目光移到餐桌上来,音箱发出强烈的回授声,鲜亮并且刺耳,人们单手堵住一侧的耳朵,皱着眉头去夹菜,没人知道他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当时在舞台的正下方,捡没点着的鞭炮,揣在兜里,留着以后再放,听到李福其中一句断断续续的发言:我,我就像汪洋中的一只小船,被抛上了你的彼岸。
结婚之后,借妻子的关系,李福被调到变压器厂,开始在工程队上班,每天与独轮车、水泥为伍,在沙的空间里构筑新事物。后来转入生产车间,成为高龄学徒,每天兢兢业业,但却笨手笨脚,完全不得要领。久而久之,他也不去开会,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每天蹲守在休息间里,偶尔为工友打个下手,闲下来的时间都在读书。
生产车间实行倒班制,李福合理利用休息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收藏,在工人村的外街摆设一个书摊。对外租书,也可以坐在书摊上看,按时计费。书的品类很丰富,有武侠言情小说,也有诗词精选和残破不全的漫画。
刚开始时,他的生意不错,武侠小说经常能成套租出去,他用塑料绳捆好,仔细递给租书者,三番五次叮嘱,一定要好好保管。那段时间里,我们经常能看见提着一捆书的人,他们好像并不着急去读,只是拎着那一捆书走来走去,每当他们感到疲惫的时候,便会把书放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看着其他走来走去的人。他们休息够了,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往往会把书遗落在地上。没有那捆书之后,他们走得很自在,两只手轻松摆动。
李福提醒他们说,丢失要按照定价赔偿。
于是李福又买回来更多的书,每次出摊都如同搬家,太阳晒在那些书上,李福则藏在后面的阴影里,像一个会发射暗器的人。
转折是从一次车间的文艺汇演开始的。李福所在的班组要出两个节目,一个是几位女职工的扇子舞,这是他们的保留项目,舞蹈动作每年基本一致,所选背景音乐不同;另外一个,本来是会有一位青年车工,自弹自唱《涛声依旧》,但临近演出之前,忽然手臂骨折,弹不了吉他,车间领导一筹莫展。李福听说之后,自告奋勇,申请表演一首配乐诗朗诵,诗由自己来写。车间副主任反复问他,到底能不能行,当天有许多领导和来宾,可谓高朋满座。
李福说,“别的不敢说,至少在咱们车间,我看过的书应该是数一数二的。”
副主任说,“具体是什么内容的诗?”
李福说,“本人会创作一首朦胧诗。”
副主任说,“还是要清晰一些,不要太朦胧了。”
李福说,“我争取。”
副主任说,“朗诵首先要有洪亮的嗓音。”
李福说,“我的嗓音条件虽然一般,但胜在感情真挚,配乐动听。”
副主任问他,“你要配什么歌曲朗诵呢?”
李福说,“水边的阿狄丽娜。”
副主任说,“谁?”
李福说,“外国歌儿。世界名曲。很优美。明天我把磁带拿来,中午休息时,在广播里放一放,大家先熟悉一下。”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中午时分,《水边的阿狄丽娜》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里萦绕,人们吃饱了之后很困,听着这首钢琴曲,睡得很香。李福睡不着,他经常会听得很感动,热泪盈眶,来回踱步,用手轻轻地打着节拍,车间领导来问他的诗写得怎么样了,他说,已经在收尾了,需要一个有力的结尾,上升一个高度,体现我们车间全体成员的坚定信念。领导说,好,李福,好啊,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文艺汇演在和平影剧院里举办,我爸带我去现场观看,门口每人能领一包零嘴儿,据说在演出结束之后,还会放一场电影,可能是《大话西游》,也可能不是,我主要是想去看电影。影剧院的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相当闷热,冗长的领导致辞还没结束,我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文艺演出正式开始时,很多人已经在往外跑,出门抽烟买水喝,我流着汗,昏昏沉沉,来回晃悠椅子。李福的节目排到第四个,时间段颇为尴尬,像是足球比赛的中场休息,双方队员均已退场,裁判也把足球抱在怀里,可李福却热身完毕,准备登场施展拳脚。
李福拿着麦克风走到舞台中央,站不直溜,一条腿弯着,表情僵硬,在炫目的灯光之下,他的嘴角一斜,磕磕绊绊地说道:“朋友们好,我是生产车间装配三组的职工,李福,今年二十八岁,属羊。非常荣幸,今天有机会为大家朗诵一首我自己写的诗。下面,请音响老师开始放歌,我这首诗的名字叫《东方之星》。”
《水边的阿狄丽娜》缓缓响起,李福闭着眼睛,沉浸在音乐里,酝酿感情,三十秒之后,他又睁开眼睛,从屁兜儿里掏出一张纸条,开始朗诵,大概是由于有些紧张,他的声音略显颤抖:
在遥远的东方,我是一颗星星,
工厂里的灯,照亮光明前程;
在遥远的东方,我是一匹骏马;
工厂是草原,让我驰骋奔腾;
在遥远的东方,我是一只小鸟,
工厂好比天空,我在其中,你也在其中;
我们自由地飞啊飞,飞过高山和大海,
飞过大海和高山,不知疲惫,不畏艰难;
那是因为,蓝天是我们唯一的向往,
更是因为,咱们车间主任薛志军同志领导有方!
李福的最后一句非常用力,可谓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剧场,那一瞬间,所有人陷入同一种静默之中,那些窃窃私语的,统统闭嘴,嗑瓜子吃糖块儿的,手举到半空里,长久未动,而《水边的阿狄丽娜》的悠扬旋律还在继续。李福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诗歌竟然能为台下的观众带来如此强烈的震慑效果,朗诵已经结束,但他的内心仍十分激动,麦克风吞噬并传递着他起伏的呼吸声。舞台上的李福简直要晕过去,所有的光芒都为他而闪动,那一刻,他确信自己从前所有的阅读是正确的,遭受过的折磨也是必需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待这样的时刻,他用自己的文字俘获了人们的灵魂。
当时的李福并不知道,人们并不是被他的诗歌所震慑,大家的灵魂也仍在头顶上,安安稳稳,没有溜走。在李福的最后一句诗脱口而出之后,所有人陷入回忆之中,他们需要彼此沟通一下,才敢确认,诗中的薛志军同志,在一年多之前已经办理退休,不再担任车间主任职务,目前在家中安度晚年。如今的车间主任名叫王世超,哈工大毕业的高材生,正坐在舞台前的第一排。
李福再次回到工程队之后,便没有时间去摆书摊了,他每天穿着工作服,早出晚归,裤脚拖在地上,磨出毛边儿,但脸上依然有笑容,跟路过的每一个人问好。人们一边在背地里讥笑,一边又有些同情。
他的那些书总是出现在垃圾箱旁边。那时,他的妻子不动声色,开始逐渐帮他扔书,经常是在李福上班之后,她走下楼去,丢掉几本。她不知道的是,李福偶尔会偷跑回来,悄悄捡回来一些,那些书平白染上许多污渍。
吃过晚饭后,李福有时捧着一本书下楼,站在路灯底下,端起来翻看,表情严肃,我走过去,想讽刺他一下,便对他说道,“李福,给我们朗诵首诗呗”,或者“你们车间主任叫啥来着?”他看看我,把书放下,轻声说道,“不要跟失落的人开玩笑。”这是李福告诉我们的第三个道理。
李福的书一直在减少,我们能看出来,他在忍耐,并且很痛苦。在他与妻子之间,那场关于书的博弈,很像是一道经典数学题,碧波荡漾的水池,接了一根进水管和一根出水管,同时开始工作,求问多长时间能将池内的水排空?我们都在拭目以待,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可还没等到答案,我们忽然发现,失落的李福消失不见了。他不在单位,不在家里,也不在乡下老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在世间蒸发掉,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奇怪的是,那些书并没有跟他一同溜走。
李福的妻子有没有去找过他,我们并不清楚,有人说,曾听到过一些轻微的啜泣声,从李福家的窗户传出来,我们问他,是真的吗,他说,假的,但觉得理应有一些哭声,任何一个人的消失都应该有泪水相伴。
事实上,李福的妻子依然蒙着纱布,辨不清面目与表情,每天往楼下扔几本书,但没人再去捡回来,我拾过两次,又都扔掉了。这样下去,李福的那些书很快就会被清空,毫无悬念。有那么几天,我们都有些想念李福,朋友认为他自杀了,我觉得不会,依我看来,李福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他总有自己的道理。没过多久,李福便被我们抛之脑后,没人再去提起他的名字,但我们却在私下打了个赌,赌李福的妻子会不会再结一次婚,我甚至为此押上一元钱作为赌注。崭新的一元纸币。
chapter5interview
铁西山脉
与班宇的访谈约在下午,在他的工作室里。我们抵达时,他刚睡醒不久,头发蓬乱,毫无精神,但仍坚持为我们烧水沏茶。水烧开后,才发现茶叶没有了,于是又下楼去买了一袋茉莉花茶,塑料包装,三块五,香气很浓。
说是工作室,其实不过是工人村的一处民宅,变压器厂宿舍,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室内共五十二平米,班宇告诉我们,当年还不叫几室几厅,这种格局叫套间。一大一小两间屋子,都朝着南面,双阳房。他在稍小的屋子里写作和休息,另一间则用来吃饭、会客、看电影。整间屋子的装修风格也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一切都是深重的原木色,地板缝隙很大,壁柜的门关不严,由于后期暖气改造施工,屋内遍布管线,看起来有些乱,像是工厂里的临时车间。
我问班宇,为什么把工作室选在这个地方。他回答说,习惯了,在哪里就写哪里的事情,写不下去的时候,打开窗户向外看一眼,继续照着写就行了。
这让人想起美国作家罗恩·拉什的短篇小说《进入峡谷》,讲的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峡谷卖给政府当森林公园,在年迈时忽然又想起,父亲曾经在里面种下一片西洋参,他悄悄摸进去,发现西洋参早已长成一大片,于是采摘卖钱,却被公园里的警察发现并追捕,慌乱之际,他一把将警察推入枯井,开始连夜逃亡。
小说里描述主人公去挖西洋参之前,有一句写道:“他恭恭敬敬地进入峡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峡谷,在山脉之间。如果说铁西区是山脉,那么工人村就是班宇的峡谷:干冷枯燥的风,破烂市场的弃物,声音嘶哑的挂钟,炕柜和旧书,空气里的土和尘;那些锈的、腥的与脏的,哗啦啦与热腾腾的,现代文明所试图摒弃的或者远离的,在这里都能找到妥帖的位置,让人觉得温柔,亲近,可靠。
班宇对我们说,他更像是一位外派的工作人员,每周在这里工作五天左右,每天只吃一顿饭,自己做,不饮酒,很少接触外界,几乎不出门,周五返回家里,与妻女共度周末,周一再回到这里。在回答我们的问题时,他总会有相当长时间的停顿,屋内的采光非常好,能照见许多细微的灰尘,在那些间歇时刻,我们共同观察灰尘是如何飞舞的。三块五的茶叶也很好喝,几番冲泡后,味道依然很重。
班宇的上一篇小说《山脉》,源自一次奔丧经历,接到讣告时,他的妻子有孕在身,于是他代替妻子坐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前往他乡,以尽情谊。在火车上,他读完了两本书,一本是塞利纳的小说,另一本是科普读物,此外,还改完了一个短篇小说,也就是《东方之星》。
虽是夏日,但在更北的北方,空气也很清凉,火车晚了几个小时,他在早晨抵达当地车站,其妻子的表弟在出口等了很久,骑着一辆三轮车,外套搭在肩上,身躯魁梧,又高又壮,朝着他不断挥手,无比热忱。
他坐上表弟的三轮车,寒暄几句,表弟讲话有些结巴,交谈并不顺利。他也有些累,索性不再说话,相互都轻松。他们经过一些草屋与山岗,太阳逐渐升高,越来越亮,班宇告诉我们,当时他觉得他们两人像是渺小的黑点,在底下缓慢移动,很多西部片里都有过这样的情景。
两侧是山,只有中间一条道,乌鸦如武士一般,在头顶上巡过,双翅展开,形似铠甲。赶山的人们在路边,武装齐备,戴着面具,穿塑料衣服,也像是养蜂者。他问表弟,在山上能采到什么呢。表弟这次倒是没有结巴,回答说,雨和草。他没有听清,又反复问一次,什么。表弟说,雨……天上下来的雨,还……还有许多种草。班宇当时觉得有趣,但也困惑,半天过后,到达所居住的地方,此地住户稀疏,十分开阔,能看见大风吹来的轨迹,他被介绍给许多陌生人,大多是长辈,态度漠然,打过招呼后,他们便沉默地坐回原位,不停地抽着当地的一种烟叶,闻着很呛。有时候相互之间会讲几句他听不懂的方言。
之后便是连续的葬礼,谋杀案一般的过程,难以回望的记忆。不仅是讣告里的逝者,还包括勘察员c和接他的那位表弟,仿佛班宇带去的不是消息,而是死亡,这是一段尤为恐怖的经历。或者可以说,《山脉》这篇小说的创作过程,是一次与死神的竞走。在此期间,班宇一直试图找到那篇讣告的作者,却未能如愿,每个人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通过公布出来的那几篇日记,我们推断,勘测员c也许是他在这里唯一关系较近的人,可惜也匆匆离世,诸多谜题没能得到进一步解答。
虽然我们反复询问,但班宇依旧没有告知我们故事发生的确切地点。小说完成后,他便迅速返回沈阳,独居室内,一直在修改调整,噩耗仍不断传来,只不过这一次,都出现在他的文本里,彼岸的潮汐似已平复。至于这篇小说,有读过某一版本的评论者认为,其中所有的灵魂都已非常疲惫,被语言、雨水与信仰反复刷洗,情绪内化生长,爱或者不爱,放弃与占有,责任和负疚,在内心战场上互相侵袭,世界却始终没有向他们展开过,这是令人绝望的时刻,所有人束手待毙,直至整篇小说消失不见。
消失与从未存在,到底有何区别,这也是许多人的困惑之处。这个下午,我们就这篇再也无法读到的小说,与班宇聊至傍晚。那包茶叶最终也没有喝完,班宇将它送给我们,作为一天的纪念。
q:你最欣赏的作家是谁?
a:胡里奥·科塔萨尔,阿根廷人,解离真实,探察语言,沉静而伟大,永远没有终局。同时,他也是一位拳击与爵士乐的狂热爱好者。
q:除了写作和阅读,你还有什么爱好?
a:写作和阅读不是我的爱好。我的爱好是不写作和不阅读。
q:能讲讲你的写作习惯吗?
a:没有习惯可言,大部分时间没有在写作,都是在读书、看电影或者听音乐,焦虑时会去写几笔,缓解一下情绪。
q:最近在读谁的书呢?
a:这几天看的是苏联作家弗·克·阿尔谢尼耶夫的《在乌苏里的莽林中》,写得十分好,充满敬畏。这部作品的发生地是西伯利亚原始森林,但跟《山脉》的背景相似,实际上,两者在地理距离上也比较接近。其中有一段描述,令我很有感触,他写道:
在半空之中,弥漫着烟雾,太阳从白色变成黄色,然后又变成橙黄,最后变成红色,一直到落进地平线都是红艳艳的,而黄昏非常短,不知不觉夜色就浓重了……空气具有惊人的传音能力,一般的说话声传到远处变成了高声喊叫……空中又充满了一种隆隆声,好像轰隆的雷声,低沉的爆炸声,或者是远方的排炮声……可能这是我们生平所听到的唯一一次地下震动声。
我在妻子的故乡,基本上每一天都会经历这样的情景,地下的震动声从裂缝里传出,又在大地上茁壮地铺展开来,延绵无尽。
q:电影方面呢?有什么特别偏好?
a:我很少进电影院,基本每年只有一次,看看口碑不错的娱乐片。其余时间在家里看碟子,前几天刚看完马修·卡索维茨的《怒火青春》,连看两遍,唠唠叨叨,但也不反感。片子里面有个老人讲了个故事,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讲,曾经有个朋友,跟他一起被派去西伯利亚劳动,在那个苦寒之地,无论去哪里,都要跟牲口们一起坐火车,天冷了,没办法在火车上解手,唯一的机会是趁着火车停下来加水时,可以就地畅快一番。他的这位朋友天性腼腆,很害羞,不愿在铁轨上解决,他经常就此挖苦这位朋友。有一次,畅快过后,火车开动,每个人都跳了上去,我们知道,火车是不等人的。这位朋友却没有赶上,他太害羞了,走了很远,去丛林后面方便,待到出来时,火车已经开走,于是他看见这位朋友双手提着裤子拼命奔跑,他伸出手去,想抓住这位朋友,但每次朋友够到他的手时,裤子就掉落下来,一直掉到膝盖,朋友只好先提起裤子,再重新去追。当他再次抓住这位朋友的手时,裤子却又掉了下来。
q:好玩的故事。后来呢?
a:火车越开越快,这位朋友再也追不上了,眼睁睁看着火车离去,最后被冻死在西伯利亚。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他的那位朋友,提着裤子,永远跟不上步伐。其实在任何时代里都是,不牺牲一点东西,是上不了这班车的,但如果要牺牲掉的东西,于你而言,十分必要,那么又该怎么选择呢。活下来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并不见得。
q:换个话题,胳膊上的字母文身是什么意思?
a: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q:弗兰纳里·奥康纳小说集的名字。
a:其实是法国神学家夏尔丹的观点,他提出过一个概念,认为人类将不断进化,穿越心智层面,上升达到宇宙进化的终点,即“欧米伽点”。“欧米伽点”是超越生命的汇合点。他还研究古生物,相当博学,曾在中国待过很长时间。
q:你认为“欧米伽点”是存在的吗?
a:一定是存在的。只有这样,我们现在的诸多现象才能得以解释。
q:来聊聊你的作品。《山脉》是一部怎样的小说?
a: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读方式。作品是要高于作者的。我不想对其诠释太多,但我认为,它更接近于一部犯罪小说。主角始终在掩饰、辩解自己的罪恶,用语言、格律与修辞去迷惑浮云、神与众人。
q:这部小说你用了多久构思?后来多久写完的?
a:从落笔到最终修改,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在出发之前,我已经开始思考关于这篇小说的事情了。创作时间较长,最初的想法跟后来成型的作品几乎没什么关系。
q:根据一些资料来看,这篇小说的形式很独特。
a:其实不然。看起来很复杂,实际上是非常传统的故事模型。像一张报纸,上面有社会新闻、有情感问答、有电视节目预报、有广告,琳琅满目,精彩纷呈,但事实上,这些栏目综合在一起,也是一篇完整的叙事作品,讲述一日的历程。从各个侧面切入,相互之间是有联系的。《山脉》这篇小说,以及一些其他作品,也都是这样。
q:可以谈谈创作过程吗?
a:我读过一篇墨西哥小说家胡安·鲁尔福的访谈,其中提及某部作品的诞生过程。我认为跟《山脉》有相似之处,我转述他的回应,来作为答复:
最初是不同形式的练习,通过这些练习,我逐渐懂得应采取何种叙述方式,以及怎样安排那些故事。在动笔之前,我早在头脑里将这篇作品写好了,然后以某个人物作为纽带,酝酿他的性格,让他在某地游荡,等待所有的故事逐一发生。
q:你喜欢鲁尔福吗?有评论说《山脉》是对他的一次致敬。
a:不喜欢。不是。
q:据评论说,小说里有许多意象,比如木偶、诗歌、回声、火焰、连绵不断的梦境等等,分别代表什么呢?
a:除本来的意义之外,什么都不代表。
q:目前来讲,只有部分编辑与评论家读过这本《山脉》,很多人表示颇为期待。
a:严格来说,他们读到的也只是最初版本。后来我花费很久去删改,越改字数越少,直至最后,整篇小说消失不见。
q: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山脉》是并不存在的吗?
a:但它又留下过一些痕迹,有很多文本似乎要去印证它的存在。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它从未存在。这没问题。那么,请不妨再去想一想那些你读过并且已经忘掉的作品吧,一种无法打捞的虚无。它们对你而言,又真的存在吗?《山脉》呢?
q:可以描述一下这篇消失的小说曾经的结构与走势吗?
a:《山脉》最开始是由几张图表组成,共分为五个部分,这些图表只是一种结构上的概括,相互之间有箭头连接,并未形成闭环,仍是开放的,没有终点。每张图表之中,都有一些关键词语,也包含一部分事件的缩写。整个写作过程,跟冲洗照片有点相似,代表着叙述者由目的到激情再到认知的过程,后来内容几经变更,如同板块漂移,相互张裂、碰撞,最终形成三个主要框架,并由同一肇因推动。视角不断转换,每一部分都有数位叙述者,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声部,有我自己,有陌生人,也有神明,我们需要抛弃身份、爱欲与幻觉,才能触碰到各自命运的一小部分。
q:《东方之星》在《山脉》这篇小说里,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a:严格来说,《山脉》里并没有《东方之星》的位置。某个版本里,确实出现过一段相关文字,后来也删掉了。《东方之星》属于另一种写法,有点取巧,某位印度作家在二十多岁时经常这么做,我尝试写过这样一个系列,最终没有成功。这篇读着或许有一些魔幻味道,但事实上,李福确有其人,在不久之前,我还看见过他一次。他并没有认出来我。
q:他在做什么呢?
a:我们是在菜市场遇见的。他买了一块豆腐,行色匆匆。头发白了一些,除此之外,跟从前没什么差别。很多人就是这样,你以为他消失了,其实并没有,还一直在你身边生活,兴高采烈,完好无损,多年以来,始终如此,只是你们没机会碰到。
q:或许这样问有些业余,但我们仍想知道在您的小说里,现实与虚构呈何种关系?或者说各占多少比例?
a:现实与虚构本来就是同一个词语,虚构的情节被写出来,也会逐渐变成现实,一切都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或者说,现实也是对虚构的一种投射、复制。
q:你觉得写作中最艰难的部分是什么?
a:我觉得是首先要去对抗一种心态。一种过于爱惜自己的心态。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即便克服掉了,也要面对更多的问题。你继续花掉很大力气,来解决其中一个,振奋片刻后,又发现这对于你的书写来讲,几乎是无用的,毫无进展,文本仍然停滞不前。写作就是要不断接受这种失落。
q:不谈《山脉》这篇小说,在其他现实主义题材作品里,你认为是否准确地复刻了某个时代及这个时代里的人物特征?
a:并没有。不是谦虚。这是另一个让我觉得艰难的部分。
q:如何看待你的读者呢?
a:不清楚。如果我有读者的话,我想他们也并不在乎我的看法。
q:在写作这条道路上,对于未来有何期许?
a:写作就像还债。我希望是写一篇少一篇。这样能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