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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潮(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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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迢穿一件厂办发的背心,胸前红章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底下卷着边儿,肩膀搭一条凉水里浸过的毛巾,拧得半干,趿着皮色的塑料拖鞋,不紧不慢地从院内走回屋里,给自己倒上半杯开水,又敞开柜门,折叶发出一声悠长的声响。李迢揉揉眼睛,拧亮立柜里面的电视机,调小声音,坐在炕沿上看节目,没两分钟,便有些犯困,头脑昏沉一片,忽然听见门外有响动,偏头望去,一道模糊的青白身影闪过,虽已是夏天,但窗上糊着的塑料布仍未揭去,李迢慌忙起身,刚将背心掖好,满晴晴便推门而入,先不讲话,提着眼睛四处巡视,又坐在木头椅子上,向后倚靠,伸展双臂,对着电视抬抬下巴,问李迢,演啥节目呢?李迢说,电视剧吧,译制片。满晴晴接着问,叫啥名字,讲的是何方神圣,一一道来。李迢说,鬼片,《高楼轶事》。满晴晴说,光天化日,还想吓唬我。李迢说,不骗你,不信你坐下来看,这里面的人,一只手弯起来,在墙上敲三下,就能穿墙而过。满晴晴说,崂山道士。李迢说,民主德国拍的,东德道士。

两人坐着看了十几分钟,本集结束。满晴晴眨了眨眼睛,说道,没看明白。李迢说,都有前因后果,光看半集怎么行。满晴晴说,那你讲一讲,到底怎么回事,一字不落。李迢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谈起,便说道,那样就没意思了,还是得看他们演,活灵活现。满晴晴拍了下脑袋,说道,差点忘了,李漫呢,我新学个戏法,特意来变给你们看。阳光狡猾,四处窜动,满晴晴的额头上沁出细微的汗珠,轻轻闪烁,李迢抬眼扫去,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说,估计在看书,等我喊他出来。满晴晴说,快点儿,我还得回家帮我妈洗衣服。

李迢走在前面,李漫紧随其后,从院儿的另一侧走下三层台阶,满晴晴等在门口,脚踢窗沿,神态焦急,倒像是房间的主人,进门之后,又迅速安排他们兄弟端坐正中,并摆好姿势,双手扶膝,目光直视,再从口袋里摸出半把扑克,开始洗牌,两摞对插,从后往前捯牌,反复数次,扣起手指,谨慎抬起一角,昂首展示。她清清嗓子,模仿播音员的口吻讲道,观众朋友们,请记住您眼前的这张扑克牌。李漫和李迢目不转睛,满晴晴又补充道,你们看好,我后面也没翘起来,这副牌也没记号,对不对,也就是说,你们知道这张是什么,但我是不知道的,对不对。李漫推推眼镜,说,对,你不知道,这张牌我记住了。满晴晴说,好,现在由你们来重新洗牌。满晴晴闭起眼睛,向前拱手,李漫接过扑克,又捯几轮,再递给李迢,李迢撇着嘴摇摇头,直接交还给满晴晴。满晴晴接过来,摆在缝纫机上,用手缓缓抹开,每张间距平均,思量许久,口中念念有词,指头来回点算,最后从中抽出一张,表情坚定,反手甩到桌板上,尖声喊道,草花儿钩,对不对。李漫和李迢愣在那里,没有回应,满晴晴着急地问,对不对嘛,给个动静。李漫用手遮在嘴边,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对。李迢也附和道,对了,有一套。满晴晴笑着收好扑克,边往外走边说,是吧,新戏法儿,次次准,不带差的,师傅今天刚教我的。李迢忍不住跟上去问,哪个师傅啊。满晴晴说,还有哪个,我们街道厂子里的徐立松呗。李迢不屑地说,他啊。满晴晴说,你有意见?李迢说,没有。满晴晴说,走了,回家干活。走出几步,又转回来,两根手指拈起李迢的背心,拉成帐篷形状,又弹回到他身上,然后说道,礼拜六晚上,能不能别穿这件来。李迢摸摸脑袋,说道,那当然,那当然,今天我主要就图个凉快儿。

满晴晴哼着曲子往家走,几个孤零零的起伏声调,不成篇章,李漫和李迢站在院子里,腰板笔直,平视凝望,直至她迈开大步,转过弯去,消失在絮语般的流水声里。已有将近一年,地下自来水管还没修好,房子与房子之间形成一道清澈的、散发着氯气味道的溪流,蜿蜒而行,日夜汩汩流淌。李漫回到房间里,又立刻走出来,掏出一包烟,递给李迢一支,自己嘴上也叼起一支,分别点着,二人坐在窗台上默默抽着,天空划过几道雨丝,细长而温热,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春天的最后两道闪电在彼处降临。他们将烟反掐,收至手心,以防淋湿,烟头忽明忽暗,烧得很快,雾气呛眼,猛吸一口,便有白灰散漫地飘落在红砖上。

黑色的二八横梁自行车,永久牌,链子盒儿刚用小壶机油蹭过,夕阳一照,熠熠生辉,后挡泥板有些掉漆,但不影响整体美观,车踢子像一道笔直的光束,伸入湿软的泥土里,车把歪向一旁,没挂车筐,白塑料布套在鞍座上,上面还有几道滚动着的雨水。

这辆车在街口一停,便意味着李老师下课归来。最后一堂课四点半结束,讲的是焊接电工,基础课,黑板上写好公式,让学生计算直流电和交流电,又介绍几句弧焊变压器,传阅布满霉斑的教学图片,最后安排作业,回家观察电器标牌。下课铃响后,李老师推着车去食堂门口买豆腐,塑料袋装,挂在车把上,卤水在里面来回动荡,出了校门,他紧蹬几下,跨步上车。

李迢回来得更晚一些。待雨停后,他出发去市场买菜,时间不早,各家基本已经收摊,只有零星几户,路灯放着暗淡的光,满地纸壳和菜叶,李迢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声清脆,使他想起另外一个时刻,李老师常在酒后对人讲起,翻来覆去,不厌其烦。那时他的次子,也即李迢,刚刚出生,妻子产后身体虚弱,下不来床。当时有说法,腰肝汤能进补,功效显著,李老师便总来这里搜寻猪腰和猪肝,集市尚未成型,只有一些推车进城的散农,有好几次,他刚赶过来,便听见喊声,“大盖帽儿来了”,只一瞬间,农户四散,人与马皆疯跑而去……商店里都是凭票限量供应,这些俏货更是不好买到,李老师走在满地的菜叶上,咯吱咯吱,响声清脆,一不留神,滑倒在地,许久未起,仰天叹息,家庭原因是一方面,此外,也适逢学校搞风潮运动,轮番起义,李老师每日睡不安稳,战战兢兢,上班就是批评自己,反思不存在的问题,也写检举材料,权衡利弊,两眼泛黑,内心煎熬,眼看着同辈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他根本分不清楚,骑在车上经常是两腿发软,踹不动脚蹬子,像一片落叶,在风里左右飘晃。

有一次,东西还是没买到,正准备回家时,看见有人摆摊算命,李老师骑车转过去,单脚点地,有气无力地问,准不准。那人说,算着看。李老师说,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买到猪腰和猪肝。那人抬起头来,仔细端详,说道,今天买不到,明天也买不到。李老师说,放屁吧。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口气说,我瞎讲的,我也不是张屠户,不管这个。李老师说,那你管什么。那人说,我管讲故事。李老师说,来讲一个听听。那人说,五分钱一个,保管对你有用处,听完再给也行。李老师说,讲吧。那人说,我看你这一身儿,带毛料,至少机关干部吧,坐办公室的,我给你讲个你的同行,也是当官儿的,钟馗,认识吗。李老师说,听说过,古代人,会捉鬼。那人说,对,长得丑,谁都嫌弃,考试合格了,皇上也不要他,一头撞死,有点脾气,阎王爷怜悯,让他帮忙捉鬼。说有一次,正月十五,钟馗在灯会上闻到有阴气,腾挪闪展,来到近前,走马灯一照,嚯,果然,发现一只野鬼,想上去降伏,但灯会上游人太多,暂没打草惊蛇,静步跟在后面,走过集市,穿过房屋,来到郊外的一片树林里。李老师说,故弄玄虚。那人接着说,那只鬼走到暗处,摘下衣冠,猛一回头,展现面貌,双眼看着钟馗,钟馗大吃一惊,嘿,你知道这鬼是谁么。李老师说,故弄玄虚吧,还能是谁。那人说,想你也猜不到,这是个女鬼,原来与钟馗同住一镇,三代贫农出身,成分还可以,曾介绍给钟馗做妻,但当年嫌弃钟馗铁面虬髯,相貌难看,死活没有同意,一段姻缘就此作罢。钟馗见是故人,好奇便问,你怎么变成野鬼了呢,她就说,我后来嫁与一官宦做妾,被大夫人日夜折磨,最后遭陷害致死,过程曲折,讲得情真意切,字字滴血,戏里怎么唱的来着,夜色静,寂无声,故园热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伤情。钟馗听得也心生几分哀怜,想上前安慰两句,她叹了口气,又变换脸色,严正说道,但你今天也不用放过我,我是鬼,你是来捉鬼的,各司其职,我老远就看见你,特意引你来此,不要惊扰世人,请将我拿去吧,钟馗不解,问她,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何不逃,她说,逃不过命,都有定数,再活一次,我也不会嫁与你为妻,你也只能去捉鬼。我悄悄地来,也悄悄地走,做人做鬼时都一样,挨打也都一声不响,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用你同情,别的鬼怕你,但我不怕,我知道你也是鬼,你我一样,相互折磨而已,各有劫数。钟馗听后,心头仿佛中了一箭,不捉了,踉踉跄跄,掉头离去,行在长夜里,捂着胸口,几步一停顿,明知那女鬼在身后,却也不敢回头去看。李老师听得入神,说,坏了,坏了,中了奸计了,苦情戏,一世英名。那人说,没有奸计。李老师说,然后呢。那人说,没有然后,钟馗睡醒一觉,眼泪沾襟,躺了半天,起床继续捉鬼,驱除邪祟,雷厉风行,保佑一方平安。李老师松了口气,说,原来是梦。那人说,你说是就是。

李老师往家里骑,想来想去,迎风流泪,到家时,妻子躺在床上,声音虚弱,看他眼眶通红,问他说,是不是又没买到。他点点头。她说,去了大半天。他说,听人讲了一个故事。妻子问,什么故事。他复述一遍。妻子想了想,说道,好故事,现在也都是自己人,互相折磨,各司其职,要宽忍,不要记恨。李老师说,我不记恨。妻子说,能不打扰的人,就别打扰,一觉醒来,该上课上课,该捉鬼捉鬼,一场梦而已。李老师说,我懂。李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摸着他妈妈的脸。李迢睡在床上,鼻息平缓,黄疸尚未退尽。李老师忽然想起火炕还没烧,便提着生锈的斧头,推门走出房间,去后院打出两天的劈柴。

李迢蹲在地上择菜,切好豆腐,洗干净一把小葱,李老师炸好鸡蛋酱,炒了一盘土豆片,又焖好一锅米饭,解开围裙,兀自拎着半瓶白酒上桌,给李迢扔下一句,喊你哥来吃饭。李迢不太情愿,走到李漫的房门前,轻敲两下,之后便坐回位置,捧起饭碗,望向不远处垂落在半空中的天线。

餐桌摆在院子中央,过堂风吹过,十分凉爽,不时有路过的邻居望过来,李老师跟人点头打招呼,来喝一口?那人摆摆手,改天,今天家里有菜,李老师喝好。李老师点点头,他的一位学生也住在附近,送来一袋虾皮儿,说是家人出差,特意从大连带回来的,鲜灵儿,李老师推辞几番,最终收下来,摊在桌上,卷好塑料袋,用手捻过几粒虾皮儿垫在舌头上,再抿一口白酒。

小半杯落肚,李漫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叉开腿坐在板凳上,自顾自地吃起来。李老师问,李漫,今天复习的是什么?李漫说,均值不等式,也背了一点古文。李老师说,还有一个多月了,这次好好考。李漫不耐烦地说,知道。李老师说,晚上还去同学家里吗?李漫说,得去。李老师点头,又问道,这次报哪里,想好没有。李漫说,等等再说。李老师说,要我看,锦州医学院。李漫没有说话。李老师继续说,刚成立不久,分数不高,离家近,渤海湾,日出日落,风景不错,另外,学医的话,毕业工作好,去医院上班,铁饭碗,朋友邻居以后也都能照应到,借得上光。李迢在一边接话,他咋能去锦州,报哪儿还用问吗,肯定是上海的学校啊,施晓娟写信说在上海等他呢。李漫放下筷子,盯着李迢,说道,你看我的信了。李迢不敢直视,轻声说一句,不稀得看。李漫说,侵犯隐私,在国外,你这就是犯罪,要判刑几年。李老师插话道,你去上海,我也不是不同意,但那边人生地不熟,毕业以后怎么办,分配到哪里,都是问题。李漫说,不用你操心。李老师又说,反正我是不同意。李漫说,我都说了,不用你管。李老师说,好,以为我爱管呢,你们两个,他妈的,我早都管够了,要不是你妈生前有话在。李迢抱怨道,说啥都非得带上我。李老师说,我恨不得天天烧高香,盼着你们滚远一点,我自己落得清闲,真的,我现在就这么一个愿望。

听完这句,李漫起身而去,回到房间,取出褐色公文袋,驼着背,夹包出门,几页油印的卷子露出白边儿来,桌上的饭还剩下一半,粒粒稻米在空气里变得透明,并重新发硬。李迢也随之离开,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握在手里去找满晴晴,想去问问她的那个戏法到底怎么变出来的,琢磨了一下午,仍觉奇妙。只剩下李老师,独自坐在逐渐袭来的黑暗里,屋里的日光灯没关,炽烈的白光朦胧地映到外面来,镇流器嗡嗡作响,蚊虫乱飞,他一边驱赶,一边自己吃了很久,半截小葱搭在碗边,白酒喝得也慢,最后竟还剩下一些,他重又仔细倒回瓶中,拧紧铝盖,收拾碗筷,回到屋子里,打开半导体,沏上一杯茶水,准备听新闻,但还没等开水放凉,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李迢跟着李老师去铁西副食品商店,也名圈儿楼,呈环形盘踞在齐贤街与六马路的交会处,李老师很喜欢这条窄街的名字,齐贤,取自《论语》,见贤思齐,能自省,有上进心。门口挂着塑料布,齐齐落下,李迢锁好车后,直接掀开钻进去,没顾得上后面的李老师,几缕帘子遮在李老师的脑门儿上,他皱紧眉头,用手一一拨弄开来。

李迢和李老师转了一圈,人挤着人,贴着前行,胳膊打架,眼花缭乱,出了一身热汗,品类繁多,不知从何入手,正发愁时,迎面碰上一位李迢以前的同学,此时正穿着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胳膊上箍着花套袖,朝他摆手示意,面露微笑。李迢稍稍回忆,才记起她的确切名字,冯依婷,从前极瘦,皮包骨,脸色泛黄,看着营养不良,总请假,不怎么爱说话,但语文学得不错,能造句,成语用得恰当。李迢挤着过去,跟冯依婷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你在这里上班。冯依婷说,是,毕业就来了,家里安排的,顶我妈的位置,给人抓糖。她一边说着,一边拎着簸箕一样的小杆铝秤,撮起一堆糖块儿称重,动作娴熟,然后用牛皮纸包好,细绳勒紧,有棱有角,方正得体,双手递给顾客。趁着空闲,她问李迢,你来这里是要买啥?李迢说,准备进厂子,要拜师,想送点礼物,不知道买什么好。冯依婷说,怎么才拜,一直没上班啊?李迢说,没有,厂子刚开始招工,去年也没招人啊,在家里硬挺一年。冯依婷拎着秤杆想了想,说,来吧,我给你安排,拜师跟结婚差不多,四样礼,烟酒糖茶,意思到位即可。李迢很高兴,如遇恩人,连忙说道,那我可全靠你了,这几样你帮我买好。冯依婷摆摆手,笑容依旧,解下工作服,嘱咐同事两句,便从柜台里绕出来。李迢和李老师跟在她身后,穿梭在人群里,逐个击破,先取来两瓶鸭溪窖酒,又拿上一条大前门,两包牛皮纸茶叶,最后回到柜台,称了两种糖果,一包司考奇,一包运动糖,合并打起包装,拿在手里沉甸甸,颇有分量。李迢完全听从指挥,二人配合默契。东西置办齐备后,冯依婷将李迢父子送出门去,李迢挠着头说,不知道怎么感谢。冯依婷说,老同学,小意思,举手之劳。说完跳着走回商店,意气风发,李迢伸个懒腰,单手提着买来的礼物,跨上自行车,时间尚早,他们父子骑得很慢,浑身热汗逐渐被风吹干,抬眼是晴空万里,几只鸽子从头顶的电线上掠过,双翼扑动,鸽哨唿唿作响。

说是五点正式开饭,满峰还是迟到了二十分钟。刚一进门,先朝着空气敬了个礼,同时哼哈一声,以表歉意,中气十足,然后摘去前进帽,扔到沙发上,帽檐一圈油黑,又低头脱胶鞋。李迢起身,始终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待到满峰整理完毕,才被满晴晴的母亲介绍一番,从小看着长大,品性好,心也诚,想去厂子里上班,学门手艺。满峰点点头,伸出粗糙的手,来回揉着李迢的肩膀,捏得关节咯咯直响,盯着李迢的古怪表情,满峰问道,我这手劲儿,你觉得怎么样。李迢说,厉害,咱们工人有力量。满峰敞开衣襟,坐下来边吃边谈,像一座落地摆钟,沉稳坚固,声音震耳。

满晴晴说,叔,夹菜,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放的红梅酱油,高档次,不是散装的货。满峰摆了摆手,说,中午刚吃的风味楼,徒弟请客,四菜一汤,还没消化,暂时吃不下去。满晴晴又说,这个李迢,你好好带他,他笨,你多踢多打,随便收拾,不要钱。满峰靠在椅背上,举起筷子讲道,厂子里上班,三点最重要,第一,听话,第二,勤快,第三,孝敬,朋友用心交,师傅拿命孝,技术都是可以培养的,但这三点,是胎里带来的本性,缺一不可。李老师一边应承着,一边递去眼色。李迢转回身去,将备好的烟酒糖茶客客气气地双手奉上,没有说话,笑得十分腼腆。满峰接过来,质问说,这是啥意思啊,要让我报销呗。李老师连忙打圆场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孝敬满师傅的,日后多多关照。满峰哈哈一笑,说,我开个玩笑,这孩子我看出来了,挺含蓄,有内秀。李老师说,靠您栽培,不成气候。满晴晴的母亲从厨房里拎出一瓶白酒,递给李老师拧开,满峰在一旁说,老龙口绿磨砂,口感好,醉不口干。李老师说,满师傅识货,我都不认识这些,平时只喝点散白。满峰说,你们知识分子,现在待遇还没上来,这个有徒弟给我送过,红磨砂和绿磨砂,毛玻璃酒瓶儿,两种新产品,远销海内外,沈阳风味名品。李老师先给满峰倒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上,满峰手指敲了敲桌子,又点一下李迢的杯子,李老师说,他就不喝了吧,没有量。满峰说,锻炼锻炼,厂子里上班,不会喝酒要挨欺负。李老师说,也是,得听师傅的话。于是酒瓶递给李迢,李迢看看李老师的脸色,抖着往杯里倒了二两,满晴晴在一旁喝饮料,提着杯子,斜李迢一眼,李迢匆忙站起身来,双手握杯,毕恭毕敬,走到满师傅面前,杯口碰杯底,由下至上,仰脖喝下一口,辛辣力道直冲头顶,李迢龇牙咧嘴,险些流出眼泪,满师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行,有诚意,以后看你的工作表现。

两杯白酒下肚,李老师和满峰找到共同话题,同样中年丧妻,都是苦命之人,李老师有情有义,越讲越辛酸,半夜里,借着板车推到医院,还是没救回来,生命里最漫长的一个晚上,一分一秒,记得清清楚楚,此后多年,独自拉扯两个儿子,来回算计,行事小心翼翼,艰辛不必多提。满峰膝下无子,更开明一些,劝他说,这回你儿子也有工作了,你也可以再踅摸一个。李老师说,不敢想,还有个大儿子,在准备高考。满峰问,第几年了。李老师说,第三年。满峰说,那得小心一些,我邻居家的孩子,恢复高考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三十多岁,满脸胡茬,也还在考,年年托关系报名。李老师说,怎么一直没考上,许不是那块材料。满峰说,那你可说错了,从第二次起,他就考上大学了,每次考的还都是不同学校,天南海北,但他就是不去读,去年考上的是天津南开,英国话专业,驰名中外吧,录取通知书上午刚发下来,他下午就给撕了,说是还不满意,今年要继续考,想上清华。李老师说,怕是魔怔了。满峰说,我看也像,他就是考上清华,也未见得能去念书,现在是每天点灯熬油,吃完饭后,碗也不捡,地也不擦,直接在圆桌上铺开几本书,打开台灯,埋头苦读,我去过他家两次,他都是低头写写画画,谁也不理,没有礼貌,我一眼瞥过去,那几本书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笔记,密密麻麻,看着瘆人。李老师说,家里人也不管一管,这很危险,有过先例。满峰说,知识分子家庭,处事太文明,没法儿管,这要是我的孩子,二话不说,上去两个耳光,直接扇个跟斗,我看你他妈还考不考。李老师附和道,你还别说,有时候就得这招儿,管用,有个古代典故,范进中举,考试通过,疯癫了,最后也是一巴掌抽醒的,做回正常人。满峰指着李老师对桌上其他人说,听见了吧,不愧是老师,头脑清醒,我就愿意跟明白人唠嗑,对付不同的人,你得有不同的办法,我们车间主任开会也经常讲这个,因材施教。

晚上八点半,李老师已经微醉,拄着脑袋凝视桌沿,满峰喝得兴起,大嘴一撇,继续讲个不停,海陆空三栖,为主席献计献策。满晴晴吃完下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迢几次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陪她说几句话,却无奈师傅还在桌上,不好躲去一旁。他一直想着要去提醒满晴晴,她的师傅徐立松不太正派,蔫坏,当年在学校时,曾因扒眼儿进去过,要不是因为他爸徐卓是警察,估计直接就判流氓罪了,侮辱妇女,道德败坏,但这个事情,他又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满晴晴比较单纯,委婉地讲,没有效果,直说的话,也不合适,怕是最后又落不得好脸色。

正在犹豫之间,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满晴晴的母亲念叨着,这么晚了,能是谁呢。满峰拍着桌子说,好几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呢,怕啥,把门打开,看看到底是哪位不速之客。满晴晴的母亲拉开外门,惊叹一声,钻进来个大盖帽儿,李迢歪过身子,探出去看,心里一惊,怎么想谁谁就到。原来是四牌楼的片警徐卓来访,李老师也认识,连忙打起精神,招呼徐卓入座,徐卓的胡子花白,身板笔直,面容严肃,勉为其难地坐下来。满峰为之倒酒,说,热烈欢迎,初次见面,我是变压器厂的,搞生产。徐卓说,今天夜班,不方便喝酒。满峰说,来了都是客,警民一家亲,你不喝,显得我们招待不周。徐卓摇摇头,举起杯子,舔一口白酒。刚想说话,满峰一把搂住徐卓的脖子,喊道,这就对了,俗话说得好,交警队,树荫底下等机会,刑侦队,案子没破人先醉,不喝点酒,没有灵感,没法破案。徐卓又摇摇头,没有说话,板起面孔。李迢小心地问,徐叔,你过来是不有啥事儿啊,找满晴晴,还是找我姨,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和我爸先回避一下。徐卓说,不找她们。然后拽了两下李老师的胳膊,低声说,李老师,喝不少了吧,跟我出来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李老师趴在桌子上,刚要睡着,此刻又被推醒,眼神涣散,扶着桌子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门外。

满晴晴家的院子狭窄,磨不开身,两人跨过溪流,来到巷尾,身后是配件七厂的两排厂房,再后面是铁西体育场,刚种上青草,四周沉寂,风吹过来,仿佛身处旷野之中。徐卓划亮火柴,点着一根烟,吸了两口,递给李老师,李老师接过来,没塞进嘴里,徐卓转身回去,将自行车推了出来,立在一旁。李老师问,有事儿。徐卓说,有。李老师叹了口气,说道,跟李漫有关吧。徐卓说,是,李老师没醉,头脑清楚。李老师说,不然的话,也不会知道我们今天在满晴晴家里。徐卓说,是他讲的。李老师颤抖着问,事情大吗。徐卓说,可大可小。李老师说,谁说了算呢。徐卓说,谁说了也不算,看政策。李老师问,人在哪里。徐卓说,所里关着。李老师说,有什么办法,帮着想一想,走动一下,花钱也行,还有一个多月,考完再说。徐卓说,这就别合计了,赶的时候不好,一个月内,肯定是出不来。李老师点点头,说,都是造化吧。徐卓说,他进来的时候,我吓一跳,李老师有素质,不慌,我佩服。李老师说,不然又有啥办法,到底什么情况。徐卓说,没查清楚,不方便讲,我想了半天,到底要不要今天来告诉你,其实是有点违反纪律的。李老师说,心意领了。徐卓说,再抽一支吧,李老师,这次一定要吸取教训了。李老师说,喝多了,嘴麻,吸不动,先回去了。徐卓又说,看开一些,人各有命,李漫这孩子,脑瓜儿够用,有点可惜了,你看我那个儿子,虽然学习不行,调皮捣蛋,但没犯过大错误。李老师说,是,不如你教育得好。徐卓接着说,不全是教育问题,也看天性。李老师说,总之我得向你学习。

徐卓骑上自行车离开,身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李老师踉踉跄跄回到满晴晴家,满晴晴的母亲焦急地问,啥事儿。李老师说,没事,徐卓在单位打六家儿,输了半宿,手头紧,管我借点零钱。满晴晴的母亲说,厉害,还能找来这里。李老师抬高嗓音,说道,满师傅收徒,徒弟是我儿子,这么大的喜事,邻居没有不知道的,能找来也不奇怪。满峰听后高兴,说,李老师,儿子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带他在厂子里站稳脚跟。李老师感激的话说了几遍,又深鞠一躬,说,既然有满师傅这句话在,那我死也瞑目了。满峰连忙起身,扶稳李老师,说,不至于,也不用行礼,咱不讲那套,工人阶级,有活干活,有话说话,再者说,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明白。李老师给自己倒上一两白酒,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扣在桌子上,两滴挂在内壁上的白酒缓缓落下。李老师咂咂嘴,又给李迢倒上大半杯,然后说,满师傅,我今天不胜酒力,先回家休息,李迢,来,替我跟满师傅喝完这杯酒。满峰说,用不着,太见外了,李老师,以后机会有的是。李老师摆摆手,难得今天高兴,难得,难得。

说完之后,李老师起身,准备先行告退。满晴晴说,李老师,没喝多吧,用我送不。李老师说,两步道儿,送啥,喝得有点急,但没醉,问题不大。满晴晴说,您自己加小心,路上没灯。李老师站在门口向众人奋力摆手告别,像极了狼牙山的五壮士,慷慨激越,门外仿佛就是万丈深渊,而今万事俱备,树石呼啸,只待纵身一跃。

学校分房那一年,李漫即将出生,李老师未雨绸缪,头脑活络,背后走关系,校长主任全部打点一遍,最后分得一套老日本房,旁人羡慕不已。所谓日本房,即用日本青砖所砌,建筑有一定历史,但不耽误住,冬暖夏凉,古朴耐火,分上下两屋,上屋宽敞、通风,铺红地板,墙里掏空半壁,作为立柜,底下也挖一部分,以前是防空洞,战备所需,现在可做菜窖;下屋盘火炕,里面斜堆陶瓷碎片,形成一道坡,倒骑驴拉来一车保温土,均匀铺撒,三面靠墙,棚顶立烟囱,冬天烧起来,全屋弥漫着一层热浪,火气缭绕,直冲头顶。李老师和妻子原来住在下屋,刷一圈蓝色墙围,挂钟高悬,纪念奖章簇拥四周,旁边是几张黑白旧照,每日放炕桌吃饭,一凉一热两道菜,标准家庭;李漫和李迢住在上屋,一张大床,两人蜷着身体各睡一角,这两年因为李漫准备考试,有时要集中精力,熬夜复习,不愿被打扰,所以李迢搬出去,自己住到改造后的洗澡间里。

洗澡间狭长一条,三五平米的面积,摆下一张床后,基本上没有剩余空间,李迢手巧,自己画线刨板,贴近墙壁,打出一张折叠小桌,侧立门口,桌子下面堆着洗净叠好的衣物,上面摆收音机和日常用品,屋内不透风,只在最高处有个极小的气窗,边缘已经锈死,半握拳头轻敲半天,才能将其抵开。夏季炎热,洗澡间如同蒸笼,半敞着门,昼夜开窗,也不起作用,睡不踏实。李迢经常在半夜大汗淋漓地醒来,内心烦躁,周身黏腻,无法安眠,这时,他往往会去院子里透口气,慢走几步,扬起双臂,等待从灰蓝色的天空里吹来的那一阵风,风裹挟着黑夜的气息与贫瘠的凉意,总能在被呼唤的时刻迅速赶来,它是暗色的,嗓音低沉喑哑,从房屋与房屋的缝隙里升起来,并凝聚在一起,李迢在朦胧之中甚至能看见它奔袭而来的路径,这令他心生几分感激。闭起眼睛吹过风后,李迢心满意足地回到屋里,地上的蚊香已经烧尽,他续上一盘,划开火柴燎透一端,躺在浸湿的凉席上等待天明。

告别之后,李迢独自从满晴晴家里离开,眼前一片潦草,很难聚焦,他开始有意控制自己的步伐,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满晴晴也许就在身后,默默注视,所以每迈出一步,他都十分紧张,仿佛要下很大的决心,结果反而变得艰难,走出一段之后,他擦去头上的汗,扭头回望一眼,发现背后只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失落感持续上升,又被翻涌着的酒精所遮蔽,他扶着墙壁,裤脚垂在地上,歪着身子蹭回到家里,掌上都是生灰的味道。

下屋并没有开灯,李迢像是在做最后的冲刺,三步两步,直奔厕所,拧开水龙头冲洗,泵压十足,水流猛冲倾泻,他张着嘴,伏在水池上,任一部分甘甜的凉水流入口中,另一部分慢慢浇透后背,再从水池底下取出一个塑料盆,走回自己住的洗澡间里。他将塑料盆放在地上,以防半夜起来呕吐,然后上床躺好,这时,他发现整间屋子开始转动,时快时慢,不由控制,从气窗里透过来的微光,映照着这纷繁的黑暗,影迹斑驳,地覆天翻,墙壁、木箱与窗子轮番向他压迫袭来,一次又一次,即便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李迢睡到第二天上午,阳光斜射进来,直晒在他的脸上,他用胳膊遮挡,眼前仍是通红一片,像是血的倒影,在这样的背景里,他又做了几个短暂的乱梦,现实交织其中,昨夜的话语与情景历历在目,他本想这样一直睡下去,终究抵不过盆里秽物散发出来的腐败气息,如溃败的逃兵一般,抱着脑袋下床,拾起塑料盆走向厕所,刚走没几步,便又是一阵眩晕,他低着头,靠在过道上,不敢再迈步,内耳嗡鸣,浑身冒着虚汗,咬牙坚持着来到厕所,冲刷几遍,便又躺回到床上,做次深呼吸,一切才又重归平静。

直至中午,李迢的精神稍稍恢复,趿着拖鞋走进厨房,发现没有早饭,于是想叫上李漫一起出门吃碗抻面,来到上屋门口,敲了几声,没人答应,推开门后,发现屋中无人,窗帘拉开,被子叠得十分规矩,紧贴在墙角,书桌上的参考书也摞得整齐,他心想李漫大概又去找朋友复习,毕竟考期将至,于是套上背心,独自一人骑车出门。

李迢口干舌燥,捧着面碗,先喝下半碗老汤,这种抻面多是以一勺浓重的酱油与肉渣铺底,鸡骨熬的清汤浇上去,味道咸,喝下去也能暖人心胃。李迢喝完汤后,碗里的面却一口也吃不下了,挑起几根,又放了回去,他坐着不动,却仍在不断地出汗,鬓角始终是湿的,闪着光芒,他感觉得到,昨夜的酒精也正在随之缓缓挥发。

结完账后,他慢悠悠地骑车回家,路边有下象棋的,他停下车来看了一会儿,但精神并没有专注在棋盘上,而是回想着那场简陋的拜师仪式,提前离席的李老师,看电视的满晴晴,变压器厂工人满峰,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他可能要跟这位粗犷、酒量极好的师傅朝夕相处,他没有读过技校,没有经历过专业实习,所以对于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毫不知情,想到这里,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下个周一,他就要去厂里正式报到,以后怕是不会再有现在这样的悠闲时光,那么在这最后的几天里,李迢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应该去做的事情呢,他觉得总要去一次观陵山,看看母亲的墓,扫掉落叶,摆上供品,但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切跟母亲离世时相比,似乎并无本质上的变化:夏季的白日漫长并且炎热,雨后的院内贮着淹没脚踝的积水,收音机的信号极不稳定,时好时坏,父亲仍在学校里教课,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李漫在复习高考,听半导体,给远方的朋友写信,而他自己呢,依旧不知所措,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必须去做的。半裂的木头棋子啪的一声甩到胶合板棋盘上,楚河汉界,马后有炮,李迢双手扶着自行车把,眯起眼睛,地上的灰尘扬起又落下来。

李迢回到家后,依旧头昏脑涨,踩不稳脚步,便又躺在床上,睡去半个下午,醒后,去下屋看一眼挂钟,已经将近五点,在厨房烧一壶开水,碗架柜里掏出一盒茶叶,给自己的杯里装上几片,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正准备看电视,忽然注意到缝纫机的罩布上摆着三沓证件,摆放规矩,间距齐整,李迢上去翻看,第一沓红皮儿,是房产证、工作证、技能达标手册等;第二沓黄皮儿,通用粮票和零存整取储蓄存折,里面盖着模糊的公章;第三沓没有固定颜色,大小不一,是他和李漫自出生以来的相关证件,夹在一起,鼓鼓囊囊,印痕错乱,红戳模糊,其中很多李迢从未见过,有不少老照片,还有几张崭新的连号纸币,边缘锋利,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满晴晴推门进了屋子,悄无声息,一身灰蓝工作服,映得脸色发沉。

李迢抬头看她,然后继续翻看证件,说道,也不敲个门。满晴晴魂不守舍地说,啊。李迢说,下班了。满晴晴说,嗯。李迢说,又学新戏法了吧,要变给我们看。满晴晴说,没有。李迢说,昨天喝醉了,回家难受,抱着脸盆干呕,半夜想吹吹风,见见凉儿,死活起不来,遭罪,再也不喝酒了以后。满晴晴说,都这么说,下次又要喝。李迢说,那是别人,我是我,说到做到。满晴晴说,嗯。李迢说,你今天话少,奇怪。满晴晴说,是吧,我妈喊你过去吃饭。李迢说,不了吧,还能天天去你家吃饭,那不像话。满晴晴说,天天来,也不怕。李迢说,今天不去了,等我爸回来。满晴晴说,李老师一般几点回来。李迢说,快了吧,今天有点晚,估计在批改卷子。满晴晴坐在床边,挨紧李迢,眼睛盯着窗外,屏住呼吸,又忽地松一口气,跟李迢说,看会儿电视吧。李迢说,这才几点,没啥好节目。但仍去将电视机拧开,按几个频道,里面放音乐,穿插着文字广告,雄厚的男性嗓音将广告从头念到尾,喜讯之后,是特大喜讯,然后又念第二遍,第三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绿底儿黄字,黑边描线,满晴晴盯着看,双眼发直,李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满晴晴说,李迢。李迢说,我就说吧,没有好节目,这广告怎么也看得这么认真。满晴晴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我告诉你个事情,这个事情是不是由我来说最合适,也不知道,我妈不让说,但我想了半天,还是来跟你讲,你先不要打断我。李迢转头看着满晴晴,心悬起来,说道,好,你说。满晴晴说,我今天早上听徐立松讲,他是听他爸说的,他爸昨晚来过我家,你还记得吧,是找李老师来了,徐立松说,李漫昨天去补习,在一个朋友家,总共三人相约,又请来一位朋友帮忙辅导,这位朋友以前是李漫的同班同学,成绩不错,早他两年考上大学,在东北工学院读机械系,还是学生会成员,头脑聪明,学习不错,但嘴不好,讲话难听,又喜欢四处打听,补习期间,并没有专心给他们答疑解惑,而是反复问李漫的那个上海女同学的事情,问来问去,李漫有点不耐烦,张罗着要走,那个同学又劝下来,说不开玩笑了,继续补习,没过几分钟,又跟李漫要起那个女同学的地址,说很久没联络,也要写个信叙叙旧,李漫气血上头,笔摔在桌上,提了包转身离开,这个同学很坏,拉过板凳,在李漫脚下使了个绊子,李漫摔倒在地上,模样狼狈,大家都在笑,太阳穴磕在椅子角上,许是碰到神经了,李漫爬起来后,就有点反常,摇几下脑袋,忽然脸色一变,从包里掏出来一把美工刀,推开刀刃,直奔着过去就要往脸上划,从脑门斜着割过眼睛,另外两个人根本不敢上去拽,那个同学被逼到角落里,举着胳膊顶着,喘着粗气,不敢作声,李漫没有收手,上去又划了好几道……后面我不敢听了,这些我都是听徐立松说的,他讲得邪乎,有夸张成分,其实可能没那么严重,许就是皮外伤。满晴晴不再说话,看向李迢,李迢低着头,身体发抖,说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吧。满晴晴说,是。李迢说,后来经官了。满晴晴说,我听他讲的是,那个同学后来跑掉,李漫没有去追,面目冷静,用水龙头冲过刀片,又洗了把脸,拎出拖布,来回擦地,洗净一地的血迹,然后将辅导书和卷子留给另外两个始终没敢说话的同学,他的包里只留了两根油字笔,说进去后写材料用得上,就出了门,自己走路去派出所投的案。李迢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那现在怎么算,有结果没有。满晴晴说,还没有,估计是故意伤害罪。李迢又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天色渐暗,李老师仍未回家。满晴晴端来的饭菜摆在炕桌,土豆炖豆角,高粱米水饭,纱网笼屉扣在上面,李迢斜倚在炕柜上,外面传来阵阵虫鸣,室内十分闷热,没有开灯,电视机一直没关,此刻正播着什么节目,声音极小,散发出微弱的单色光芒,映得屋内更加幽暗。李迢的后脊梁上不断渗出冷汗,一层又一层,他想着,大概是宿醉的缘故,今天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滞在半空里,像一场磕磕绊绊的旧梦,绵长延伸,没有颜色,模糊一片,这里面的许多人在逐渐失踪,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李迢收拾好缝纫机上面的各种证件,分开装进铁皮月饼盒里,然后去上屋,坐在李漫的书桌前,拉亮台灯,再从折起来的草纸里抽出一盒烟,揣进兜里,来到院中央,划亮火柴,将烟点着,火的气息温暖着他的手心。他想,周一上班,先去报到,跟满峰师傅打个招呼,再去办公室里领工作服和手册,统一参观厂区,然后进行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的培训,他经常会根据他人的描述来想象焊接车间的情景,到处都冒着幽幽的蓝光,气焊气割,焊枪穿梭,人们拿拳头当锤子,直接往铝板上打钉子,一拳一拳凿过去,叮叮当当,哗啦哗啦,闪着强烈的银光,像处于高空里的云海,人徜徉其中,却无法聚视。

冷汗逐渐消散,李迢的身体慢慢热络起来,外面不断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起,那是有车行过那条颠簸的砖瓦小路,开始几次,李迢竖耳聆听,内心偶有波动,他期望那是李老师的自行车铃声,却总是事与愿违,直至夜幕如铁般沉沉垂下,他抽完小半盒烟,手握拳头,捏紧烟盒,奋力抛向屋顶。

在一册语文课本里,李迢发现了施晓娟的三封来信,信封各不相同,邮票尚未撕下,他挑出日期最近的那封,轻轻展开,三页印有学院名称的红格信纸,行隔宽阔,施晓娟的字写得颇为潇洒,笔画饱满,旁溢斜出,仿佛要以锋利的枝杈去挣脱某种束缚,他读道:

李漫你好:

展信佳。最近复习得如何?课业繁忙的话,可暂不复信,前程要紧,这次请全力准备,机会不会一直等你的。上次来信,除境况之外,你说的一些话,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也就无法回应,望见谅。那么这次只说说我最近的一些经历吧。

前几天,有位先生来我们学校做一次演讲,我本想自习备考,但被室友拉去聆听,在学校的千人礼堂,座无虚席,气氛热烈,我本来比较反感这类活动,结果当天很受震撼,这位先生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语调谦和,抑扬顿挫,很具感染力。他也是东北人,家乡是某个县城,童年饱受贫寒之苦,刚刚成年,准备参加工作,其父却被横行的苏联军车撞死,当时有关部门非但没有提及赔偿问题,反而认定他的内心必定憎恨苏联,早晚会变成现行反革命,影响团结,于是不由分说,将其打成“右派”,送进监狱,后转至劳改农场。在遥远的边陲,他毫无依靠,每日重复劳作,身体日益衰弱,看不见丝毫希望,一度想要轻生,被一位当地女孩所救,几次接触后,他发现这个女孩质朴、善良、纯真,与他身处相同环境,都在一片贫瘠寥落的天地里周而复始,但在人生态度上,却跟他形成巨大反差,这个女孩热情充沛,对待生命有着无尽的向往,这一点深深地打动了他,也改变了他。他说,他的人生是被这个女孩所唤醒的,第二段生命正始于此处,对于任何人,他都没有恨意,包括以前草率行事的那些官员,正是这次艰苦的经历,使其人生得以彻底展开,从而寻觅到真正的自我。这个女孩如今变成了他的妻子,据说当天也在台下,流泪不止。

后来还讲了许多其他事迹,但只有这个故事最令我感动,也使我羞愧。无法身临其境的人,始终体会不到那一份绝望,想不出在无比严苛的注视之下,牵挂和眷恋是如何转化为勇气的。我内心十分敬佩,敬佩这位先生,也敬佩他的妻子,但自己却无法做到。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同时,我也很清楚,我是无法唤醒任何人的,也不值得成为任何人为之坚持的理由。

我始终在权衡,在躲避,在逃离,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究其本质,不过是借口而已,别人反复开解,这种情况下,你只能这样选择,但我内心清楚,只能这样选择,意味着我做出的就是这样的选择,自私是无须进一步解释的。我没有可以再为自己辩解的话了。

之前的休息日里,我陪同学逛过几次上海,路街交错,热闹纷繁,但我唯独喜欢江边,现在,我自己偶尔也会出去走一走。上海被黄浦江分成两个部分,我看不出有何区别,在岸边漫步时,天空布满层积云,连缀成片,形似诗行,偶有帆船缓缓驶过,很美,桅杆倾斜,帆荡在水上,与我并肩摇晃前行,轻微的波浪在水中旋开。你问我是否想念沈阳,也想过,想念漫天大雪,以及走在冰上的人们,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便过去了。

昔日的身影犹在,回想起来,仍是自然、亲切,于我而言,已是颇为浪漫的事情,我对此没有更多奢望,一切顺其自然,望你也能调整好心态,毕竟道路漫长,还有许多未曾领略的风景。另,最近我也开始担心毕业分配问题,留在上海并不容易,我可能要为之付出更多的努力。望你这次一切顺利,考出理想成绩。

友施晓娟于地质楼

李迢把这封信来回读了两遍,仍然没有完全读懂,他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又把台灯关上,打开窗户,正对着的是黑暗狭小的后院,冬天里剩下的木柴仍堆积在地上,雪浸没这些枯枝,风又把那些水分带走,它不分昼夜地吹拂,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那也像是再次生长的声音。李迢很久没来过夜晚的上屋,已经忘记了这里是如此凉爽。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脱去上衣,直接躺在床上,这曾是他和李漫共同的床,当时他们各睡一角,使劲贴向两侧的栏杆,互不打扰,中间反而留下极大的空隙。但现在李漫不会回来了,至少这几天不太可能。李迢心里想,从今开始,他要回到这张床上,等候李漫归家,而这是他的第一个晚上。床上没铺凉席,被单刚刚浆洗过,干燥并且粗糙,躺在上面,仿佛在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脊背。他伸出手去,想从被摞里拽条毛巾,却在旁边摸到斜挂下来的绝缘皮电线,一侧系在床头,另一侧系在顶柜,他在黑暗里顺着摸上去,发现电线上穿着的是李漫的半导体,红灯牌,黑色外壳,中间有波段档,右侧两个旋钮,悬在这条电线上,用力一拽,半导体由上至下,沿着电线滑下来。李迢躺在床上,伸手正好可以拧动它的开关,他的手臂举向半空,缓慢仔细调台,沙哑的小提琴曲从里面传出,像从前的一些时光,陈旧而朦胧。听到的第一首,他觉得旋律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第二首则完全陌生,时而婉转,时而激昂,每一颗即将到来的音符都令他惊奇,也是在这种惊奇之中,他蜷缩在一侧,紧靠床栏,沉沉睡去。半导体独自演奏许久,直至最后发出空白的长音。

相约苗圃见面,李迢先到,自行车立在一旁,远远望见冯依婷款步走来,衣着鲜艳,头顶绑了黑色发卡,透着深色花纹。冯依婷走到近前,李迢踹开脚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边,共同前行,草叶发亮,深处有蛙鸣,古怪而低沉。冯依婷说,迟到了几分钟,不好意思。李迢说,没关系,这里风光好,看看景儿,心事也就忘掉一半。冯依婷跟他讲,她小时候,这里面还有蛇呢,她过来串门儿,老舅非要带去捕蛇,她有点害怕,站在水草边上,不敢进去,手里拎着小竹篓,里面装的是刚给她抓的扁担钩儿,两头尖儿,绿莹莹的,不蹦也不叫唤,她看了一会儿,腻了,又试探着往里面走了走,水漫过鞋底,波纹荡过来,凉快儿,但瞧不见人影,又往前走几步,水过膝盖,她心里发慌,便大声喊道,老舅,老舅,你在哪呢。结果老舅就在她前面不远处,忽然起身,戴着迷彩帽子,穿着胶靴,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嘘气,意思是让她安静一些,不要大声叫喊,然后老舅缓缓抬起左臂,上面裹着好几层厚毛巾,打扮得像战场伤员,几股水绺从毛巾里坠下来,滴个不停,透过间隙,看见一条小蛇正死死咬住,不肯松口,后半截左右摆动,老舅右手拽紧蛇的尾巴,运足气力,往后使劲一扽,砰的一声闷响,小蛇的尖牙便都留在毛巾上了,还挂着几道血丝,老舅假装要把蛇扔给她,并说道,小水蛇,拿着玩去,没牙了,咬不了人,有意思。她当时吓得哭出声来,跌坐在水里,老舅立马把蛇扔了,抱着她上了岸,不敢再开玩笑了。李迢说,你怕蛇啊。冯依婷说,其实本来也不怕,见过好多次,在脚下来回蹿动,互不侵犯,也不知道为啥,那次看见小蛇的牙都没了,反而害怕,张着大嘴,里面通红一片,不敢回想。

冯依婷说,老舅停薪留职后,跟舅妈也分居了,自己搬去公安农场,帮朋友守过几年大棚,说是想图个清静,每天弯腰干活,后来舅妈来找他,发现他的腰直不起来了,背驼得厉害,脑袋顶着舅妈的裤腰说话,舅妈要离婚,老舅死活不同意,假装消失,自己搬回丁香湖旁边,削了长杆,挂上花钩儿,每天弯着腰钓鱼,条件得天独厚,每天不用低头,脸跟湖面平行,水里有啥动静,看得是一清二楚,那阵子咱们放暑假,我总来找他玩,他在那边钓鱼,我就在旁边看书,学校图书馆借的,一天能看两本,天黑了老舅就给我炖鱼吃,小二斤的鲫瓜子,活蹦乱跳,劈柴生火,上面架铁锅,一点儿土腥味也没有,炖得差不多了,用手当菜板,切一块豆腐扔进去,慢慢咕嘟着,时间越长越好吃,老舅说,千滚豆腐万滚鱼,都有数的。

李迢说,没想到,你的经历还挺丰富,以前在班级里,也没咋见你说话。冯依婷笑着说,公共场合,我不怎么爱吱声,总怯场,但跟熟人话也挺多的。李迢说,给老舅带条鱼好了。冯依婷说,老舅现在不吃肉了,只吃素。李迢问道,为啥呢。冯依婷说,没细打听,好像说是对功力有影响。

老舅穿着一身旧中山装,双手背在后面,戴着粗框眼镜,站在房门口向远处望,背后是湖边孤零零的砖房,上面刷着白字广告,冯依婷和李迢赶紧走过去,冯依婷说,老舅,等挺长时间了吧。老舅笑着说,没有,发功算了一下,感受到你们的能量了,这我才出来的。李迢连忙递过去两盒点心,说,老舅,听说你烟酒不沾,也不知道给你带点啥好,就让她帮我装了两盒天津糕点。老舅表情严肃,接过点心,又打量一番,说,小伙子,进屋吧,坐一坐。

屋内发暗,桌椅泛着黑光,几个破旧的笸箩立在一边,一套茶碗摆在炕上。冯依婷想拽开灯绳。老舅说,大白天的,不用打灯,电流有干扰。于是冯依婷又缩回了手。

老舅盘腿上炕,李迢和冯依婷并排坐在对面的条凳上,像两个准备听课的学生。老舅拽开纸绳,点心盒的纸壳已经被渗出来的油脂浸透,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来一截碎掉的麻花,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一阵儿,指着李迢和冯依婷说,你们也来吃。冯依婷摇头,说,天天摆弄这些,看着就饱。李迢也推托说,实在不饿,老舅你自己吃吧。老舅吃完麻花,又吃半张凤元饼,一块佛手酥,脆渣掉落一地,老舅说,有点噎,我去做壶水。说完去外屋烧水,李迢说,老舅不驼背了。冯依婷说,不驼了,听了两场带功报告,第一场还没啥反应,第二场坐在第一排,听完后直起腰背走出影剧院,出来才发现驼背好了,给自己吓了一跳,然后追着听讲座,翻山越岭,从沈阳到广昌,几双皮鞋都磨没了底儿,走了大半年,回来时就带功了,浑身充满能量,总有人找他看事儿,但也不是谁都给看,老舅不图钱,就是乐于助人,关爱同胞。李迢说,还是得感谢你,这次多亏你,不然我都没主意。冯依婷说,先找到李老师再说吧。

老舅往暖壶里面加茶叶,然后倒进去一壶滚烫的水,立即堵上瓶塞,说,得闷一会儿,不然香味儿跑了。冯依婷说,老舅,你帮帮忙,李迢他爸,走一个月没回家了,你看看在哪,情况怎么样,他比较担心。老舅说,别着忙,我先问问你这个朋友的基本情况。李迢说,老舅你问。老舅说,在哪单位上班呢?一个月能开多少钱?李迢想了想,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字条,递过去说,老舅,这是我的饷条儿,上面写得一清二楚,我这是头一个月上班,以后还能多点儿,属于特殊工种,保健费高。老舅接过来,戴上眼镜,看了两个来回,然后还给李迢说,你们现在还有洗理费,不错,家住哪里,什么情况。李迢说,住兴华大合社附近,平房带前后院儿,家里三口人。老舅说,挺实诚,我这个人,帮人看事儿,必须得先问明白,你也别见怪,主要是我得分辨一下,帮忙可以,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能参与。李迢说,老舅,我懂,还有啥想问的。老舅想了想,说,没啥了,你等我喝点热水,把淤积之气打出来,发功感应,就会更准确些。冯依婷说,老舅,你快点的吧,天黑之前我还得回家呢,我一出来,我妈就不放心。

老舅抖落双手,对李迢说,你帮我排气,顺便见识一下我的功力。李迢说,老舅,信得过,不用见识。老舅说,别客气,我有没有功力,你试试便知,不骗人的。说着,老舅伸出双手,将李迢的左手拽出来,说,我现在把体内的淤气逼干净,我的食指和中指是泄口,你别紧张,来,手掌打开,五指并拢,眼睛闭上,感受一下我的真气。李迢闭上眼睛,挂钟嘀嗒作响,老舅举起两根手指,骨节突出,置于李迢的手掌前方,大约半寸的距离,开始循环画圈儿,也像在写书法,频率不快,稳准有力。冯依婷在一旁不敢说话。画了几分钟,老舅闭着眼睛问李迢,怎么样,感觉到一股凉风儿没。李迢惊诧道,没有啊,哪来的凉风儿。老舅说,你心不静,效果没达到,不要乱想,再继续感受一下,要有静气,每临大事有静气。

李迢单掌伸在半空里,像是要跟谁握手的姿势,他闭着眼睛,尽量什么都不去想,老舅的手指还在画圈儿,频率越来越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迢真的感觉到凉气从他的手心里灌入,像一阵微风,开始是一点点,随后逐渐形成规模,像一场小型的风暴,盘踞在他的掌心里,来回旋转。李迢倒吸一口气,把手抽回来,老舅也不再发功,递给冯依婷一个眼色,说,你也摸摸看。冯依婷好奇地过来,抓住李迢的左手,说,怎么这么凉。老舅说,我没发全功,不然容易起冻疮。冯依婷说,夏天还能生冻疮。老舅说,信不信由你。冯依婷兴奋地双手握着李迢,来回翻看,李迢愣了片刻,又赶忙抽回手来,哆哆嗦嗦,相互搓动,说,老舅,厉害,帮我看看我爸的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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