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要笑,这个书记是真心诚意这么说的,逻辑就是这样简洁和务实的。他觉得一个人读书做官,不捞点钱怎么回报家族和家乡?由此可知,经济不仅仅是经济,也是道德和文化的关联条件。所谓“人穷志短”—相反,一个人脱贫了,小康了,他的人格就可能更独立一些,更阳光一些,至少不必因一笔学费而背上沉重债务,受制于某种人情关系网的枷锁。这就如同工业化能带来妇女解放—没有工业化,女强人再多也困难重重;有了工业化,妇女们想不解放都不行,谁都拦不住。这里面都有一个历史变化的水到渠成。
那么,为了补上道德与文化这块短板,与其着急和开骂,还不如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注意各种新的资源、新的方式、新的机会,以便于拿出有效的治理举措。
二、从世界看乡村
中国的人情传统源于漫长的农耕定居历史,与欧洲人的游牧史迥然有别,这个老话题我们就不说了。
这里说一说土地政策的问题。我在印度、墨西哥看到过巨大的贫民窟,所谓世界上三大贫民窟奇观,只差一个巴西的没看了。你们可能看过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满世界的乞丐和流浪汉,就是那种景象,像一片五光十色的“垃圾”海洋,把城市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谁看了都会觉得恐怖和窒息,觉得轰的一声天塌了。
稍懂得一点经济学的人肯定知道,这些国家的农村政策肯定出了大问题,土地政策一定是失败的。简而言之,因为土地私有化,因为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失地的农民无路可走,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市,而虚弱的城市和工业又吸纳不了他们,于是只能把他们排拒在城外,成了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这些孤岛型城市的海洋。只有在这里,人们才可能理解中国土地革命的意义,理解土改的意义,还有土地家庭联产承包制的意义。说实话,以前我觉得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并不是一个最有效率的制度—农民就这一点点田土,人均几分地,顶多一两亩地,鸡零狗碎的,怎么形成规模效益?怎么走向“大农业”?生产、销售、技术创新的单位高成本怎么降下来?我也曾差一点赞成土地私有化,差一点相信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能自动解决失地农民的谋生问题。但我看到国外的贫民窟以后,发现问题远不是那么简单。
不少经济学家说,如果允许土地自由买卖,农民立刻可以通过卖地获得可观的原始资本,就可以自主创业,进城做生意等等,促进现代化和城市化。但我在海南工作多年,亲眼看到不少郊区农民发了土地财,卖地以后腰缠万贯,手上戴几个金戒指,兜里一掏都是美元或日元,但一两年过去,两三年过去,他们的钱很快就挥霍一空,无非是赌博,嫖娼,吸毒,养二奶,三下五除二就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了需要社会救助的穷光蛋。林森(青年作家)是海南来的,你应该知道这些情况。由此可见,所谓人们都是“理性人”的启蒙主义假设,以为人人都是天然的理财能手、都能“利益最大化”的假设,大半是书生的想当然,具有极大风险。
如果从实际出发,我们才可能知道,为什么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尽管不一定是最好的制度,却是社会巨大的稳定器,是给一大半老百姓社会保障托底。其微观经济效益如果不是最优,但至少有宏观的社会效益最优—至少让中国不至于成为全球第四个贫民窟大国。这种安排给广大农民工留了一条谋生的后路,也为工业经济应对波动周期,提供了充裕的回旋余地和抗压能力,形成另类工业化道路的“中国特色”。西方媒体把中国的“农民工”普遍译成migrantlabour(移民工),完全漏掉了亦“工”亦“农”的义涵,在这方面的理解上一直不得要领。
事实上,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等东亚社会,也都是警惕土地兼并风险的。大体上说,这些国家和地区的乡村建设、农业发展相对成功,有关经验值得借鉴,比欧美经验更重要。欧美基本上都城市化了,因为他们碰上历史机遇,抢上了工业化的早班车,已把辽阔的发展中国家当成他们的“农村”,自己当好世界的“城里人”就行了。即算他们还有一点农业的问题,但基本上没有农村和农民的问题,只有farmer(农场工),没有peasant(农民);只有前者的现代身份,没有后者的前现代身份;不像我们这里是农业、农村、农民三位一体,“三农”总是捆起来说的,现代/前现代的双重挑战是需要一并应对的。
欧洲多是“雨热不同季”,土地好,气候不好,即气候不大宜农,因此那里的森林和牧场还不错,却从未有过东亚这样深厚的农耕传统,直到很晚近的时候才摆脱农产品大量进口的地位。这样,他们的经验离我们太远,参考价值不大,更不可作为发展范本。有人想让中国重复欧洲历史,比如也把农村人口比例降到5%以下,但我一直不知道他们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我们从未重复过他们的游牧经济、中世纪、殖民时代,为什么就一定要重复他们那种“都市化”?
东亚当然也有内部的差异性。比如,我曾注意到台湾的村庄大多人气旺,晚上万家灯火,寺庙香烛熏腾,“空心村”的现象很少见。后来才知道,台湾就那么大的地方,村里人白天进城打工,晚上坐一个捷运或大巴,骑一辆摩托,也是可以回村和回家的。再不济,周末才回村和回家,也大体上能照顾村务与家务。这使他们宗族、村社、部落的格局都相对完整和稳固,一时半刻没法被掏空。相比较而言,大陆幅员太辽阔了,广西的农民工去北京,贵州的农民工跑杭州,一去就是数千里,晚上怎么回村?“白天进城,晚上回村”的生活模式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一点,这一个地理幅员条件的制约,现在大陆的乡村治理、乡村建设、乡村文化、乡村留守儿童和老人等问题,都多出了一个人力资源的困局。有时要找个能干正派的年轻人当村主任,配强几个村民组的业余组长,还真不那么容易。连划个龙船,跳个广场舞,都可能人力短缺。那么,大陆与台湾这一差异,是否会带来什么影响,会怎样影响两岸各自教育、民俗、公益、经济、政治、城镇化进程?
凡此种种,恐怕都是有意思的课题。
“发现故乡和乡土书写”是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主题。今天我就此谈了一点零散的体会,算是起个头。谢谢大家。
*此文为2017年8月17日在湖南省汨罗市八景村“发现故乡与乡土书写”工作坊的演讲记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