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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切回归原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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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不是独特的款式或颜色,我平常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我边想着“这就是所谓的低调含蓄吗”,边将几个基本款设计的商品放到篮子里。秋天冷不防地到来,我正好需要几件长袖衣服,于是挑了一件要放在办公室随时外出可穿的毛衣、一件棉裤还有两件衬衫。结账时,店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听到我回答没有,店员表示如果办会员卡就能累积点数折抵金额。

“那就办吧。”我开始填写起数据,但突然心生一股排斥感,所以故意将电话号码的最后一字写错。

“请问,您的手怎么了?”职员的口气带着同情。

我想起了设计师,回说是在削苹果时划伤的。

“我也经常被刀划伤,虽然不曾划伤手掌就是了。主要是伤到手指,所以经常缠着创可贴。”

我静静凝视着手掌。绷带缠绕着整只右手,若说是削水果时的伤口,面积未免过大。

“您先生是偏瘦的体形吗?我们家的商品要比别的地方尺寸小一些,我看您挑的全部都是m号,有时一般穿m号的人也会拿l号。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没关系。”

“您应该是趁午餐时间出来购物的吧?最近很多人这样。”

既然店员不可能知道我的工作状况,所以只要点头响应即可,我却突然想要加以反驳。

“我上午休假,我们公司经常这样做,因为如果员工一下子休很多天,站在公司的立场上会变得很为难,所以会如此建议员工。”

职员将衣服放进纸袋,连同收据一起递给我。

“那个……”

见我犹豫再三,职员再次眉开眼笑。

“要替您换l号吗?”

“不,不是这件事。刚才说的苹果,是我记错了,不是苹果而是南瓜,因为南瓜太硬,所以刀子滑掉了。”

小马说,似乎是因为我无法掌握那个空间才会发生这种事。我问他什么叫作掌握空间,他却迟疑了。大概他也不晓得明确的意思,只是天马行空地猜测罢了。尽管如此,他仍很努力想提供一些合理的解释。

“我有说过我最近在修炼吗?我们会闭上眼睛观看自己的身体,接着就会开始观看空间,一旦掌握空间,就会再次掌握我们所身处的位置。”

小马暂时停止说话,似乎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懂。

“只是在想,你会不会是缺乏那种感觉。我所认识的你,也就是说,你别误会我的话,先听好了。”

我没有尝试过修炼那种东西,不知道什么是掌握空间,也不知道什么是闭上眼睛观看自己。

听到我对此表示好奇,小马只是含糊其词:“我们并不只是透过眼睛,也就是名为瞳孔的镜片来看世界。”接着像是灵光乍现般提高音量,“有个在修炼的朋友可以闭着眼睛猜到周围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假如不是他的后脑勺有第三只眼,那就表示他掌握了空间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尽管我并不是凭自身经验学习到“空间的掌握”这个说法,但用那种方式来说明我所面临的处境感觉很新颖有趣,我甚至开始认为它很有魅力。根据小马的理论,通过修炼,也就是某种技术的训练,我就能摆脱目前遇到的问题,这显然是个很正面乐观的结论。

总而言之,为了补足上面楼层遗漏的记录,我必须再次回到那栋建筑物内是既定的事实。翌日早晨之前,我必须将档案交给科长。

与小马分开后,我再次前往建筑现场。即便是光天化日之下进去都需要鼓起勇气了,想到必须在大半夜独自进入那个地方,我不免萌生退意,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我仿佛牵着一匹不听话的马儿到湖畔般,最终还是来到建筑物前,终于硬着头皮通过入口,用原子笔在手掌心上写下数字,一层一层往上爬。

翌日早晨上班时,科长站在我的座位前,愣愣地注视着空荡荡的书桌。他若有所思地维持好一段时间,就连我进办公室也没察觉,直到我刻意大声向他打了招呼,他才猛然转过头。

“小律,你来啦?”

“对不起,我迟到了,早上起得太晚了,真抱歉。”

“没关系,难免嘛,工作超过一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呢。我正在想你是不是不来上班了,因为有人就是这样,某天一声不吭就没来上班了,真是幸好啊。”

科长说在那种地方工作并不容易,很突然地称赞我很有毅力。

见我脸红,科长的一双眼睛突然闪闪发亮。他可能觉得我的内心因此掀起了一阵涟漪,他仿佛一只发现猎物的老鹰般,带着饶有兴味的表情缓缓向我靠近。

“可是,小律啊,你的手真的有去医院治疗吧?”

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从不远处传入,一丝凉风从敞开的窗户流淌入内,仿佛在问候我般吹起我的发丝,接着又轻轻放下。这是个典型而美好的晴朗早晨,科长的心情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愉快。我看着科长将装有零食的商店袋子放在办公桌上的背影,蓦然心想,我每次进入建筑时所产生的恐惧,是不是和他每次进办公室时感觉到的一样?

科长一面撕开水果果冻的塑料盖,一面开口:“面试的时候,我还以为小律你是个很洒脱豪迈的人呢。”

科长像是在回想遥远过往般抬起头,随即挖起果冻放入口中咀嚼。

“还有,昨天交的档案……”

我无法等科长把话说完,随即开口:“啊,因为之前拍好的影像不见了,但出勤时间已经用掉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要时间,只好等晚上下班后再去补拍。”

“要是你提早说,我可以调整时程。就像你说的,毕竟时间和灯光都有差异。不过,我不是指这件事,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科长注视着我的手。

“可是,你的手还是老样子吗?到现在还没痊愈?”

我甚至还假装咧嘴笑着说手没事,含糊地说真不好意思让科长费心了。

科长继续问:“小律,该不会那天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我不懂科长的言下之意。

“我是指,在那栋建筑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因为太干净了。你去的时候真是如此吗?真的只有三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科长老大不高兴地噘起嘴巴,头往左右各歪斜一次。

我霎时精神全来了。

“是的,科长,您说的是三楼吧?三楼有点儿奇怪吧?我也有同感,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但那个画面不是我设计出来的。您要我说明这一点……毕竟我只是负责记录的人而已。虽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我的工作是拍摄,所以也只能照实记录。我只是按照吩咐将那个地方记录下来罢了。我是摄影师嘛,不是设计画面的导演,只能如实拍摄那个地方,别无他法……”

话说得越多,我越显得局促不安,平时是因为科长总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看得令人不爽,这次却完全没有转头看向我这边,我觉得他是故意回避视线,所以开始感到不安。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所以反复说着相同的话,音量也越来越大。

科长原本已经准备转向我这边,但又再次凝视画面。我忽然领悟到一个事实——科长有多努力避免盯着我,我也同样在避免看科长正在观看的画面。

我再也想不出要怎么更大声嚷嚷了,科长则是将没吃完的水果果冻放在办公桌上。

虽然我没有看画面,但我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画面中的建筑内样貌太过干净整齐了。那是个已然崩塌、遭到破坏的场所,却没有一件物品散落四处,全都规规矩矩地放在原位。壁纸已经烧焦了,桌椅却井然有序,灰烬上的碎裂瓷砖一丝不乱地排成一列,被折断的花束被搁放在破花瓶中,断裂的桌脚并排放在沙发上。

不管是谁见了,都可以一眼看出有人在拍摄前做了整理。

我会将那个晚上做的事情说出来,我对那件事没有丝毫羞愧之意。任何人都有多管闲事的时候,若去除有违事理这点,这不过是很平常的状况。我认为,这只是大家都会碰到,并且试着想解决的一般情况罢了。

我的确整理过三楼。

当然,一开始我并没有那种想法。起初我发现了夹在倒下的沙发靠枕之间的衣角,将它抽出后,裙子也跟着出现。我心想,没有必要拍那件裙子,反正又不是这个地方的一切事物都需要数据化。某些东西被排除,只有某些事物被选择。可是,有必要将那件裙子记录在画面里吗?我认为裙子的主人不会希望如此,而且就算排除它,也不会对这项作业造成任何问题,所以我将夹在抱枕之间的那件裙子放入相机包里。

可是,将裙子抽出后,我又在桌上看到貌似属于同一人的帽子。我心想,既然裙子都藏起来了,让帽子出现在画面上又有什么用,于是又将帽子放入包包。然后,我又觉得裂开的下垂的窗帘让整个画面变得很诡异,因此打上合适的褶子折好窗帘,用掉落在地板上的电线绑起来。我将倒下的沙发立起,因为觉得这样看起来会比较协调。反正沙发已经破烂不堪,就算它没有翻倒在地上,也不会对传达情况造成任何问题。在这之后,我将桌面上的玻璃碎片收集起来并丢到垃圾桶里,同时也清掉了散落一地的垃圾。事情一件接一件进行着,我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意图,就这样把三楼凌乱不堪的物品整理得井然有序。

当然,我并不是被派去整理现场的,我要做的是用影像记录下现场的样貌。或许可以说,万一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我的工作就是原封不动地将它记录在画面里。但我无法这么做,为了记录现场的样貌,我必须先将那个地方做一次整理。

当时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让一切回归原位。

在将房间清空之后,我已近乎虚脱,但我尽可能让那间房子恢复先前的样貌,而努力的成果呈现在眼前时,我明白了自己是真心想做这件事。虽然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厥,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才举起了相机。

拍完照片后,我又莫名感到不舒服,心脏狂跳不已,要我多巡视一下周围,告诉我某个地方还有物品易位了。

我按着膝盖站起来,从房间的出入口开始,以顺时针的方向缓缓绕了一圈,开始寻找被放错位置的那个东西——不停唆使我的心脏的那样物品。但是三楼现在已经很完美了,能够移动的一切物品均被放回了原位,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经由我的手变得更好。此时我迫切想离开这栋建筑物,体力已经严重透支,仿佛下一秒就会虚脱倒下。

我打开包包,打算放入相机时,看到了装在里头的裙子。如果想将相机放进去,就必须将那些衣物丢在某个地方。我先取出裙子和帽子,接着将它们放入垃圾桶里。在我正要将相机装进包包时,心脏又开始怦怦跳个不停,大叫着有某个地方不对劲,东西没有被放在原位。

我低下头看着握住相机的手,用绷带缠绕的右手。

我放下相机,开始解开绷带。我的右手,它分明长在我的身上,却再也不属于我。拿着相机的手见不到那些宛如小动物排泄物痕迹的褐色斑点,这并不是患了湿疹的手,不是我那有着多处疤痕和伤口、被熏黑的手,而是白皙光滑、没有半点儿伤口、指甲被修剪得很短、手指很粗的一只手。它要比我的手长三厘米,指节粗大的手指也和我的天差地别。

我的手应当所在之处,却错置了他人的手。

这是某个男人的手。

虽然我不知那男人是谁,但他的手接在我的手腕上,有了自己的生命,兀自移动着。

作家笔记

认识女性主义之后,我活得要比先前自由许多,再也不需要穿着无法畅快呼吸的内衣,再也不觉得体毛有碍观瞻,在公共场合拿出卫生棉时也不会感到丢脸。身为受害者的我,不再怀有罪恶感,或为此感到痛苦,在对方怪我太敏感时,也有了向对方表达自己不快的勇气。

但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不自由。我害怕自己体内嫌恶女性的部分会不由自主地蹦出来。我虽身为一名女性,但也曾贬低或侮辱女性,以男性的目光来衡量自己,认同违背自己性别认同的文化。

在写这篇小说时,我同样感受到相似的恐惧。我担心冠上“女性主义”之名的这篇小说会不会有哪个地方出了差错,就好像我身上某个受到污染,却不愿接受的部分会被他人发现一样。

哪怕只能跨出一步,我带着战胜恐惧、向前迈进的意志写下这篇小说。我希望,有时更习惯用男性目光看待世界的我,以男性的口吻诉说世界的我,能够最先获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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