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智觉得被困在顶楼上很丢人。她把脸埋在双膝间,“哇哇”放声大哭起来。害怕?还是感到委屈?恩智也弄不懂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哐哐”拍着铁门,大喊救命。
恩智想给妈妈打电话,但停住了。妈妈对自己要求不多,所以恩智几乎没做过妈妈禁止的事情。如果妈妈知道女儿上了自己曾经叮嘱不让上的顶楼,会很惊讶、很失望的。恩智又想给姥姥打电话,但是一想到姥姥被吓得手忙脚乱的情景,就不愿意那么做了。况且,联系姥姥,最终妈妈也会知道的。关于恩智的事情,姥姥不会告诉妈妈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也从不隐瞒。恩智脑海里又闪过夏恩。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想起她?恩智感到很可笑。最终,恩智给妈妈打了电话。
“手机电量充足吗?”
“还剩78%。”
“别再浪费电量,也别去栏杆那边。没事的。妈妈马上给你回电话。”
听到妈妈沉着的声音,恩智放下心来。倦意涌来,她就倚靠着铁门旁边的墙面闭上了眼睛。应该会挨训吧,活该。想着这些事,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恩智紧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了。是妈妈?恩智想接电话,身子却不听使唤,醒不过来。“妈妈,妈妈,妈妈……”她自言自语着,又睡着了。感觉冰冷的手在拍打自己的脸,还看到英语辅导班老师的面孔,以及被儿科医院院长背到背上的瞬间……这些记忆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其余的她就记不清了。
恩智还以为自己在屋里睡午觉呢。姥姥等恩智上学后,打开窗户通风,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换上了被阳光晒得很香的床罩、被子、枕头。恩智上完最后一节体育课大汗淋漓,一回家就洗澡,跳上床立刻就睡着了。她没有做梦,睡得很熟。
恩智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要是她睁开眼睛时,没有一眼看到妈妈,她肯定会大叫起来的。
“这是儿科。”
“延世之爱医院?”
妈妈点了点头。
“可是,妈妈没上班?”
“下班了。况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上不上班重要吗?”
妈妈用手掌摸了摸恩智的额头,把手背贴在她的双颊上,说:
“医生说好像没中暑,而是受到了惊吓。还好你睡在阴凉处。脉搏啊、体温啊,都正常。”
“没感觉哪儿不舒服。”
“打完点滴回家吧。别跟姥姥说,免得她担心。”
恩智点了点头。
“如果姥姥先知道了,她肯定会跟妈妈说的。难道妈妈可以跟女儿说,而女儿不会跟妈妈说实情吗?”
妈妈摇了摇头。
“原本就是妈妈得知道女儿的事。恩智的事情得让妈妈知道,妈妈的事情得让姥姥知道。”
恩智就想起许多妈妈并不知道的事情。妈妈,不是那样的。在现实生活中,女儿不告诉妈妈的事情更多。由于妈妈很温柔地看着自己,恩智无法把这句话说出来。妈妈一直这么看着恩智,抚摩她的脸和手。过了一会儿,妈妈问她:“你为什么上顶楼?”
这座商业楼没装监控,但是位于顶楼阶梯旁边的钢琴辅导班装有校方的监控。他们朝走廊及进出口方向各安装了一台。那台朝向走廊的监控,虽然看不到顶楼进出口,但能看到走向台阶的人。
校长犹豫了一会儿。偶尔有人想抓偷偷吸烟的孩子或扔垃圾的人,会要求查看监控,但他从没给人看过。他就回复:请拿公安局的公文过来。但没人走那种程序。这所学校是恩智从七岁到十一岁一直上的学校。妈妈说出原委,校长就先让她回去,说等自己先查看监控后再联系她。妈妈以为这是委婉的拒绝,几乎放弃了查监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校长打来了电话。妈妈想给校长买些饼干或蛋糕卷,但觉得这反而会让校长感到有负担,就只带着恩智的手机和u盘去了钢琴辅导班。
“这个人可能不是故意的,或以为外面没人就锁了门。”
这是校长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您很为难。拜托了。”
“并不是因为感到为难……”
校长没再继续说下去。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是您的学生吗?”
校长这次也没回答。夏恩也上过这个钢琴辅导班。妈妈给他看了夏恩和恩智来往的短信。校长长叹一声,把监控记录拷贝到了u盘上。这是个小地方,大多数学生生活在这片区域,所以不仅是孩子之间,就连家长之间都彼此熟悉。弄不好会讹传,老师和辅导班都会受到谴责。看到充满歉意的妈妈,校长反而安慰道:
“没关系,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监控里如实地记录着耷拉着脑袋、步伐沉重的恩智,以及过了一会儿夏恩和书妍尾随恩智,又飞奔着匆忙返回的影像。这可是多亏妈妈反应迅速、坚持不懈才得到的重要证据。但是,在此期间,姥姥也知道了恩智的事情。
就在妈妈要求学校召开校园欺凌治理委员会会议的当晚,她们正要吃饭时,家门口的对讲机响了,屏幕里出现一位中年男子的身影。那男子身穿衬衫,手里提着购物袋。妈妈问:“您哪位?”对方却反问:“恩智爸爸在吗?”这下,恩智、恩智妈妈、恩智姥姥都不高兴了。
“您是哪位?找恩智爸爸干吗?”
“我是夏恩的爸爸。”
“恩智爸爸不在。”
“恩智爸爸还没下班吗?”
恩智妈妈觉得用对讲机不方便说话,就打开房门,后退了一步。夏恩爸爸也只到玄关入口,双手握在一起、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他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恩智妈妈。
“冒昧前来,真的很抱歉。我去日本出差,昨天才回来。这是我排了长队,好不容易买到的饼干,请您品尝一下。恩智爸爸平时下班比较晚吗?”
恩智妈妈眉间皱起了两道浅纹。
“我到日本出差时也经常买这个饼干,机场有很多地方卖。非常感谢,但我不会收的。您为什么找恩智爸爸呢?”
“我听说孩子们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我想,男人之间喝着啤酒,坦率地聊一下可能会更好一些。所以,就这么冒昧地来了。”
“您想说什么,跟我说吧。”
妈妈的脸色唰地变了。夏恩爸爸的表情也立刻变僵了。他看起来有点尴尬,也有些不高兴。妈妈再次一字一句地说:
“有话就说,没话就回去吧。还有,以后不要再这么贸然地来了。”
夏恩爸爸立刻说:“孩子们是闹着玩儿的。夏恩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再跟恩智一起玩的,但大人们突然蜂拥过来,还看到恩智被人背着出来,就吓得不敢说了。
“我家夏恩也受到惊吓了,那天晚上连饭都没吃。”
听到这句话,坐在餐桌前的姥姥腾地站起来,捂住心口大喊:
“我家恩智至今吃不下饭!睡不了觉!我现在这里,这里疼得直不起腰!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恩智虽然没胃口,但并不是一口都没吃。而且,虽然半夜会醒两三次,但没到无法入眠的程度。可她听到姥姥的这句话,心也酸疼起来。夏恩爸爸用手摸了好几下脸,低头鞠了一躬就出去了。妈妈“哐当”扣上了反锁链。
“人们都喜欢说这句‘闹着玩儿的’,真没意思。”
在恩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并不是恩智爸爸的“闹着玩儿的”和姥姥的“疼得直不起腰”,而是夏恩爸爸一直找自己爸爸的声音。
处罚的证据很充分。监控记录、短信、医院证明……恩智妈妈还去找书妍邻居家的老太太,录了音。妈妈向老太太说明当时的情况,并给她看了恩智的照片。那位老太太说:“啊,对呀,我记得这孩子。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校园欺凌治理委员会的处理结果是这样的:让夏恩书面道歉,对她进行特殊教育、转班。夏恩递给恩智一封道歉信后,搬家、转学了。信以“致恩智”开头,写满了道歉的内容。这是一篇无可挑剔的、不管谁看都觉得写得很好的道歉信。但不知怎的,恩智看着这封没写任何辩解的信,感到心痛。
恩智每晚都会哭闹着醒来。醒后,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妈妈每晚都紧紧抱着她睡觉。
“恩智,你怎么啦?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呀!”
“妈妈,我很想问夏恩一个问题。我明天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吗?”
妈妈闭着眼睛考虑了好一会儿,回答说:
“好吧。但有一条,假如夏恩说一句伤害你或让你伤心的话,你就立即挂电话。哪怕是没说完,也要挂断。你能保证这一点吗?”
第二天傍晚,恩智离开满怀忧愁的姥姥和妈妈,进卧室反锁了房门。她缓缓地打开白色的手机盖,屏幕一亮,壁纸是一张恩智、妈妈和姥姥微笑的照片。恩智心想:就打一次,她不接就不再打了。就给夏恩打了电话。
“喂?”
恩智本想夏恩不一定接电话,不接更好。她虽然主动打了电话,但对方一接,恩智反而惊慌起来。
“我是恩智。”
“嗯,你还好吗?”
夏恩的声音很沉稳,很是友善。恩智松了口气。
“嗯,你也好吧?”
“嗯。”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就给你打了电话。你能不能如实回答呢?”
“可以。”
“我俩原来不是好朋友的吗,但为什么突然变了呢?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夏恩无言。恩智事先把自己想说的都记在纸上,一说完,也就无话可说了。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夏恩回答:
“我想了想,你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只是当时突然就讨厌你了。”
“啊,是吗?”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要是问完了,我可以挂电话吗?”
“嗯,好的。保重。”
“嗯。你也保重。”
恩智先挂了电话。这时,她才第一次明白,哪怕自己没做错事,也有可能变得不幸。还有,人活着,会被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事情所影响,还要对其负责,有时还得亲自解决问题。
并不是恩智自己要求校园欺凌治理委员会出的面。她想,正如自己还没说出自己的想法,大人们就执行处罚程序一样,夏恩大概也不希望搬家吧。与夏恩之间的问题得到解决,恩智也就放心了。但是,在这过程中,自己并没做什么。这令她再次失去了自信。
跟夏恩通话后,恩智仍然未能恢复正常状态。恩智妈妈决定离开首尔。当然,这也不是恩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