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出接受进化论和信仰上帝之间存在对立。对一种科学理论的理性接受和对一位超然神明的信奉几乎不存在任何重叠:谁都不能支持或驳斥对方。它们源于看待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方式,即考量现实的不同方式:物质与精神。它们能够且往往在完美和谐中共存。
阅读宗教文本时,极端的字面主义让任何思考都变得困难。不过,只要有人相信几千年前,上帝在六天之内创造了宇宙,就有人可以视其为不受物质证据影响的精神真理,而这些物质证据证明宇宙已经数十亿岁了。反之亦然,正如伽利略深知,但审判者不知,究竟是地球围绕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绕地球转,不管怎样都不会影响上帝是万事万物的精神中心。
唯有信仰才能看到世界的奇妙,科学“冰冷僵硬的事实”会剥夺世上所有的色彩与奇观,科学理解天然威胁并削弱宗教或精神洞察力,这些观念都是蠢话。
这些胡扯有的源自专业人士的嫉妒、竞争和恐惧——祭司与科学家都在竞争人类思想的控制权。无神论者和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的咆哮听来如出一辙:激情洋溢,失之偏颇,错漏百出。我的感觉是,大多数在职科学家,无论是否信仰某种宗教,他们都接受宗教的共存,接受其在自己领域中的至高无上,同时继续他们的工作。但是有些科学家痛恨宗教,恐惧宗教,嘲骂宗教。有些祭司和牧师希望自己的势力范围囊括所有事、所有人,宣称《圣经》中的启示超越客观现实,是绝对的首位。
这两类人就这样共同为信徒设置了一个致命陷阱:如果你相信上帝,就不能相信进化论,反之亦然。
但这就好像在说,如果你相信周二,就不能相信洋蓟。
或许问题在于,信徒们无法相信科学并不涉及信仰。因此他们混淆知识与假设,致命地曲解了科学知识是什么、不是什么。
科学假设是一种知识的试探性断言,基础是对现实的观察,以及对能够支持它的事实证据的收集。没有事实内容的断言(信仰)与科学假设无关。但科学假设始终可以被反驳。反驳它的唯一方式就是设法给出能够驳斥它的观测事实。
天地万物自起源以来一直在变化,在地球上,生物由于适应变化,亿万年来已然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浩如烟海的繁多物种,此刻仍然在适应与进化(正如我们能在加拉帕戈斯岛上的雀类进化中看到的那样,或是飞蛾的自然色彩,横斑林鸮与西点林鸮的杂交,还有其他数以百计的例子)。迄今为止,证据完全支持这些假说。
然而,对于严谨的科学思维而言,进化理论并非绝对知识。就算它经过了全面的测试,得到了证据支持,但也只是一个理论:进一步的观察总是能改变它,或对其进行改进、精炼和扩充。它不是教条也不是信条,而是一样工具。科学家们使用它,以此为行动准则,甚至如信仰它一般为之辩护,但他们并非因为信奉它才这样做。他们接受它,使用它,守卫它免受不相干的攻击,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它经受住了大量反驳它的尝试,并且行之有效。它承担了必不可少的工作。它解释了需要解释的事。它将思维引入事实发现与理论想象的新领域。
达尔文的理论极大地扩展了我们对现实的看法——我们向来不确定的知识。只有我们验证过这种理论,可以继续验证,且总能随着学到更多而不断修正它,我们才能接受它为真知——一种伟大、丰富、美丽的顿悟。不是被揭示的真理,而是努力获得的真理。
在精神领域,我们似乎无法获得知识。我们只能如获重礼般接受它,接受信仰的礼物。“信仰”是个伟大的词,被信奉的真理也可以同样伟大而美好。一个人信仰什么至关重要。
我希望我们能在事实问题上停止使用“信仰”这个词,把它留在属于它的地方,留在宗教信仰与世俗希望的领域。我相信,如果这样做,我们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