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打定主意要去,但如何去呢?老五黄安化翻出订票软件,搜了下,动车没有直达,飞机很贵,每个人来回仅仅路费就得四五千元,而且老四黄秀根还是老赖,好像坐不了飞机和动车。
蔡桂花说:“看来大家都知道了,都跑去普陀山家里堵菩萨了。”
黄安化想了想:“要不咱们开车去吧,能省些钱。一来路费省了,二来咱们以前去普陀山进香,不都是跟着队伍坐大巴吗?那样安排本身也是最省钱的:傍晚六七点出发,早晨五六点到蜈蚣峙码头,赶最早一班轮渡登岛,然后咱们和此前一样速度快点,就可以一天内拜完岛上每座寺庙,赶最晚的轮渡出来,可以不用在岛上过夜,岛上住宿我记得一晚比舟山贵好几倍了。”
“是啊,干净点的都得一千了。”黄秀根撇了撇嘴,“而且这样还可以抢第一班轮渡登岛,我记得听咱们观音阁的师父说过,能抢到头香最好,这样菩萨肯定听得见。要不,到了后面一大堆人同时对菩萨说话,总要有点遗漏的吧。”
“但我们自己开车扛得住吗?我会开车,四姐学过车,三姐也会开,就是三姐这个年纪开车可以吗?”老七担心地问。
“我什么年纪啊?人生七十才开始。”黄梨花故意调侃。
七妹想要解释,大姐插着话说了:“比起梨花,我担心的是秀根,怕不是把咱们带到北京去了……”
众姐妹还在叽叽喳喳,黄安化举起手:“姐妹们严肃点,咱们如果明天就要去,今天六七点就要出发,时间可紧张了。我总结下,从东石镇开车到普陀山,车程大概十个小时。而且如果要赶一大早到普陀山,那就得通宵开车。七妹还在送猪,开车自然是最溜的。我自己虽然年轻,但连坐车都会晕,更何况开车。四姐赶过新奇学过开车,但她总是晕晕乎乎的,大家不放心。会开车的还有三姐黄梨花,只是确实也七十岁了,得认老,对吧。我建议的方法是:七妹每开三小时,就换四姐和三姐各开一个小时,七妹就赶紧休息下,最好闭眼打个盹,由三姐和四姐轮流监看对方,两个小时后,再换七妹接班。至于路线,我也查好了,有几种走法:第一种走沈海高速,最快但最贵;第二种走甬莞高速,慢了快一个小时,但便宜点。我想,咱们都省了这么多钱了,就奢侈一点,多花几十块走最快的,毕竟咱们不是还要抢头香吗?”
大姐激动了:“太好了,咱们齐心协力,一定抢最早的轮渡,第一批登岛,抢下头香!”
姐妹们正要鼓掌通过,七妹反而突然面露难色:“只是我那辆商务车,现在偶尔也会运一下猪。”
“多偶尔?”黄秀根想着猪的臭味,屏着鼻息问。
“就昨天送了,今天早上我也刚送。”
“很臭吗?”老五安化问。
“那姐妹们,我们赶紧去清洗啊。不过,一身猪臭味去菩萨家里也好,更能让菩萨记得咱们吧。”大姐说。
算下来,下午众姐妹满满当当都是活儿。
除了各人处理自家的事情,老七、老四负责清理车子;老大蔡桂花、老三黄梨花负责去采购些拜拜需要的贡香和贡品——怄气归怄气,去人家家里总还得带礼物的;老五黄安化负责把整个路线规划细致一点,确保抢到头香,然后还得负责采购些路上吃的食物和水——行程赶,就直接路上吃,这样还能省点钱。
“众姐妹一定得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完成全部事情回到观音阁来,我们集结好了,就出发。”老五黄安化总结说。
“冲啊,众姐妹,冲啊!”要散会的时候,蔡桂花突然两只手握着拳头向上一振。
其他姐妹你看我,我看你。黄梨花笑着问:“大姐,咱们现在还搞这种吗?咱们不都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的吗?”
“哎呀,这次不一样啊,这次要边喊‘冲啊’边喊‘阿弥陀佛’。”大姐笑着回。
“好啊,那就冲啊!”黄梨花也跟着振臂高呼,喊完就抱着肚子笑。
其他姐妹跟着喊起来,最后大家笑成一片。
车上还是有猪的臭味,一打开车门,黄安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臭味到底藏在哪里啊?我们可真是每个角落都清洗过了。”老七看到老五皱着的眉头有点不好意思。
“估计是这些毛毛的坐垫吧,还有车顶上那种毛毡。这种东西最容易蓄着味的。”看来老三黄梨花也觉得味道有些冲。
“我们躺在里面一个晚上,明天一大早去见菩萨,菩萨会以为我们是哪个猪圈跑出来的吧。”老四黄秀根说。
“反正我这日子,还不如猪呢,就刚好给菩萨看看,看祂要不要赶紧保佑。”蔡桂花说。
车一启动,众姐妹就莫名兴奋起来。
刚驶出观音阁,老三黄梨花就开始把吃的东西传起来了。老三贴心,把买的面包、牛奶等东西已经分好了,还买了红牛。毕竟年纪大了,每次观音阁做活动总有姐妹扛不住,便是靠红牛扛着一口力气。
“要不要碰个杯啊?”老三拿着红牛问。
“好啊。”老四开心地拿起红牛,一杯杯和大家敬起来。
“你们这群老小孩,搞得像小学生春游一般。”大姐蔡桂花开心地笑着,喝了一大口红牛。
东石镇老镇区道路两旁的房子,大部分都翻建了店面,既是做生意讨口饭吃的地方,又是家里人生活的地方。下午五六点,恰好是饭点了,陆续有人家搬出折叠桌椅,招呼着家人吃饭。坐在副驾位置的大姐蔡桂花探出头,边喝着红牛,边看着一晃而过的一户户人家发呆。
坐在第二排的老三问:“怎么了大姐?”
蔡桂花说:“没有啊,就感觉,车这么一路路开,一户户一个个场景滑走了,还挺像人生的。”
蔡桂花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习惯了没有,我都老到可以死的年纪了,有时候还会突然在某个时刻觉得,怎么就一辈子了啊?”
黄梨花抿着嘴边笑边点头:“我也是哦,小时候看那些老人,觉得,怎么有这么老的人。现在每天自己一看镜子,怎么自己也长这样了。”
后排的老四黄秀根也凑过来说:“我前段时间难受的时候老是想梦到我外婆,有一次终于梦到了,在梦里我激动地跑过去抱着她撒娇,说:‘外婆外婆,这人间的日子太难熬了,你都不陪我。’我外婆看着我直发呆,说:‘这老太太你是谁啊,哪有老太太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的?’”
众姐妹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你外婆还是不够疼你。”蔡桂花接过去说,“我前几天梦到我母亲。我母亲六十多岁就走了,梦里我看到她比我还年轻,我哭着和她说:‘阿母啊,我真没用,连自己生下的子孙都护不上周全。’我母亲本来是抱着我亲的,听我说这些,倒突然责怪我:‘你怎么这么老了还不懂事,这么老了还不知道,人老了还想护着子孙?别折腾了,子孙自有子孙福。’”
“是啊,有时候也劝自己,子孙越来越多,我们年纪越来越大,真的连心都操不起,还怎么护啊。”蔡桂花自己感慨起来了,“但忍不住啊,心里不放子孙,能放什么?”
“谁让我们当时傻,像母猪一样拼命生,生完还挺得意的,看着别人生得更多了还着急。特别咱们父母那一辈,生孩子还像竞赛一样,老想着要比别人家多。”老四说。
“你知道她们当时为什么想着要拼命生吗?”老五黄安化问。
“我要出嫁的时候,母亲附在我耳边问我这个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啊,她说:‘偷偷告诉你啊,这日子啊,过起来枪林弹雨的,不知道能活下多少个孩子,所以你嫁过去要拼命地生孩子,你现在可能不知道,但以后知道了就晚了。’”黄安化说,“我当时听完难过又生气,原来是备着有孩子活不下去的啊,所以我就偏不生,生了个儿子,就不干了。”
“还是你聪明。”大姐蔡桂花难过地回。
车一直往前开,出了镇区,往新建的跨海大桥走。这条高速公路去年才通车,收费比其他路线贵了二十,众姐妹此前都没走过。大家趴在窗户上东张西望。有一些船正在驶出东石港,有些船正在驶入。陆地上,那个小小的东石镇区万家灯火,映照在海面上。此时的海面意外地安宁,风不大,海面轻微地一漾一漾的,像婴儿熟睡的呼吸。灯火还是被掰碎了,均匀地散开了。她们仿佛行驶在一片碎银上空。
“这世间有时候还是挺美的。”老四黄秀根小声地自言自语。
开车的老七轻声应和着:“是啊,而且好多咱们还没看过呢。虽然咱们一不小心都老了,但咱们还得努力过得好起来啊。”
蔡桂花忘记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再醒来时,猛一张眼,感觉自己在往一条深深的隧道里坠。她吓得弹了起来:“我在哪?我是要死了吗?死了是这样啊?”
“大姐怎么了?”耳根边传来关心的询问声,好像是老七。蔡桂花定了定神再睁眼,原来她坐在副驾座位,她们的车正在过隧道。
“现在几点了?怎么我不记得中间有停下来换人?”
“我掐着时间的,大姐,但老七看老三老四睡得很死,不想把她们叫醒。我在一旁递着红牛的。”轻声说话的是老五黄安化,她也没睡,“我想,等出了这个隧道便出福建了,到舟山也就剩下四个多小时了,到时候再叫醒老三老四,让老七抓紧睡几个小时。”
“放心,我这个年纪,睡三个小时够了。”老七笑嘻嘻地说。
隧道里均匀地分布着路灯,车开得飞快,灯光在老七脸上一明一灭的。蔡桂花看到老七眼睛困得都肿起来了。
“大姐啊,我边开车边想,我这样说可能不对,但今天我还挺开心的。虽然我很多难过说不出来,但看着你们,我想,我难过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你们都挺过来了,而且姐姐们活了这么多日子,还这般英雄气概的,这还挺鼓励到我的。”老七边打着哈欠边说着。
“我哪有英雄气概,我是狗急跳墙吧。”蔡桂花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跳不过了,这不,还拉着人一起去找菩萨耍赖去了。”
“确实是有点像碰瓷的,我刚一路也在想,我怎么越老混得越差,混到碰瓷团里来了哈。反正我看出来了,大姐是无论如何要赖给菩萨了。”黄安化笑着说。
“那是,谁让祂是菩萨了。”蔡桂花自己笑了起来。
车在休息站一停,蔡桂花就下车到第二排座位来,喊老三老四起来接班。老五掏出手机上的地图,说:“姐妹们,开个小会,咱们调整下策略。”
按照老五的建议,接下来这三四个小时就让老七在后排乖乖地睡好,老三老四轮流开车、坐副驾,老三监督老四开车,老四监督老三开车。
休息站里,除了她们这辆商务车,大都是载满货物通宵赶路的大货车。老四看窗外收费站有个面店开着,聚满了过路的司机,吃得热气腾腾的样子,她含着口水说:“好像很好吃啊。”
老七醒来也看到了,说:“看上去是很好吃的样子。”
老三说:“要不走?”
于是众姐妹便一齐下了车。
推门进去,满满都是四五十岁的男货车司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吃着面,满头大汗的。
看见是一群老人在这个时间结伴而来,他们也恍惚了。有个司机愣了好一会儿,试探地问:“你们是人吧?”
蔡桂花一下子被点燃了,用闽南普通话发着脾气:“我们当然是人啊,咒人啊,鬼能来吃面?”
大家笑开了。那个司机的脸顿时红了:“抱歉啊,就是太新鲜了,一群老太太半夜结伴出现在高速路收费站要吃面。”
蔡桂花还在生气:“别看我们老,我们可还活力四射,猛着呢。”
“好好好,那你们确实太猛了,我七八十岁估计干不了这事。猛女们你们想吃什么?我请你们了。”那司机笑着说。
面馆里就两种面——蔬菜面和兰州牛肉面,价格可不便宜,蔬菜面三十,牛肉面五十。当然不可能让司机请的,大半夜出现在这里的,赚的可真是血汗钱。老五黄安化本来想去砍砍价的,老三拉住了:“这大半夜在这儿做生意,是应该需要这个钱的。”
姐妹们商量了一下,就一起叫了两碗蔬菜面。按照拜佛不成文的规矩,晚上十点到早上十点是不好吃荤食的,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最好是不吃牛肉了。姐妹们也说不清楚是从哪儿听的规矩,但她们就一直遵守着。
面上来了,她们开心地正准备开动,老板又上了一碗牛肉拉面。
老三说:“老板送错了啊,我们没有点。”
老板指了指刚才说话的司机,那司机正要出门,对着她们喊道:“你们都吃点肉,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肯定都有不容易的事情,得吃点肉,长点力气啊。”
蔡桂花向那司机致意了一下,犹豫着这戒律破不破。就想了一会儿,然后撸起袖子,说:“不管了,反正菩萨现在忙,还不一定发现。发现了又怎么样,反正祂此前干得也不好。”
“老七辛苦了,得吃肉。”蔡桂花边说边把一块牛肉夹老七碗里了。
“大姐明天要和菩萨吵架,辛苦了要吃肉。”老七说着,就把一块肉夹给蔡桂花了。
老四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反正我自己觉得可辛苦了,我要吃肉。”
老三被姐妹们逗笑了,嚷着说:“那我也要吃肉,不能抢光了啊。”
老四叫醒大家的时候,是五点十分。蔡桂花看了一下,天发着雾一般的灰。
快了,天快要白了。这个时间也挺好,离蜈蚣峙码头第一艘开往普陀岛的轮渡,还有半个小时。
老五用手机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示着,每座庙她规划几点到达,几点出发,以及预计坐岛上穿梭巴士的时间。老五的地图上,第一站是紫竹林,传说观音菩萨就在这里修道,然后穿过紫竹林,便是“不肯去观音”庙,观音阁的菩萨就是从这里分灵出去的——这就是菩萨的家了。
“我现在就去买票,票是不安排座位的,大家上船后,尽量往左边的门抢位置。我查过了,轮渡一般会用左边船身靠岸,一靠岸我们就往通关大厅走。通关大厅一过,就马上左转,那边便是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可以坐二十多个人,咱们只要挤上第一班公交,下车走快点,就可以第一批到菩萨家里,抢在所有人前面先和菩萨说上话。”老五黄安化和姐妹们交代战术。
老四黄秀根愣了好一会儿:“能再重复说一遍吗?”
老三黄梨花掐了她一下:“清醒点,不行就跟着我们走。”
“要不老三你和老七就负责一左一右挽着老四走,拖也要把她拖到地方,好不容易到这儿了,可别耽误了,没抢到头香。”老大说。
“那我就陪着老大。”黄安化自觉补位。
她们还在说着,突然听到“冲啊”的呼喊声。一抬头,才发现,就在她们商量的这几分钟,停车场里突然涌来了好几十辆游览车。车一到,门一开,就有人拿着引导旗子,喊着“冲啊”,然后每辆车就像水库泄洪一般,突然冲出一堆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
“她们是谁啊,她们为什么喊‘冲啊’?”老三有点慌了。
“赶紧去抢头香啊,赶紧跑啊。”潮水一般的人群翻滚着这样的声音。
姐妹们知道了。老大着急地喊起来了:“姐妹们,她们也是来抢着和菩萨说话的啊。我们赶紧冲啊!”
老四没见过这种场面,傻在原地:“怎么冲啊?”
老三、老七默契地冲去车上,胡乱地抓起了准备好的贡品和香,然后跑回来,架起老四就要往前跑。边跑边说:“我们先去港口卡位置,老五和大姐赶紧去买票,你们到了,摸过来找我们。”
老五一听,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着:“大姐我先冲,你向着我跑。我买到票,马上折返来找你。”
老太太组成的潮水一直往码头方向涌去。老三、老七着急地想加快速度,越着急越发现自己的脚和老四的脚总要打上架。一低头,老三绝望地喊起来了:“老四你穿的是半高跟的鞋啊!老四你疯了,竟然穿的是半高跟的鞋啊!”
老四脸涨得通红:“我想着要见菩萨得穿好看点啊,说不定她看上我让我当神婆了,我哪知道见菩萨还要冲锋啊。”
老三着急到边跑边跺脚:“怎么说你啊,怎么说你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和你当姐妹,你光脚能跑吗?”
老四愣了一下:“三姐,这水泥地上也一堆沙子和小石头啊……”
那边老五冲得很快,但冲到售票大厅的时候,发现每个窗口都已经排上了队。老五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她看到了,有二维码购票通道。老五开心地叫起来,心里想,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啊。她突然很感谢,自己父母在那个年代让她成为东石镇上同龄人里唯一读书的女孩子,为的就是这个时候,她可以从这一群同龄的老太太中突围啊。
她拍了二维码,边查看如何购买,边往登船方向走。她看到老大还在往这边跑,赶紧招手喊:“大姐掉头,登船,登船去。”
老大听到了,远远地对她比了个ok,赶紧转身跑向登船处。
老五赶到登船大厅时,众姐妹已经各自被卡在不同的位置了。排列的队伍依次进入登船通道,一排两排三排四排,然后一关,就是坐第一拨船的人了。
老三、老四、老七在第一排的末尾,老大在第三排中间对老五招手,而老五在第四排最后方,但还好总归赶上了第一艘船。
老五看到老大不断向她招手,她想着得去陪着大姐,就往前挤。她前面是老太太,再前面还是老太太。前面老太太们感觉老五在往前挤,不耐烦地撞了她一下:“挤什么挤,要讲素质。”
老五毕竟是老师,被这么一说,脸登时红了,不敢再往前挤了。
老大看老五没动,着急坏了,一直招手,比着什么手势。看了好一会儿,老五知道了:老大要她翻栏杆。她脸更红了,干脆低着头假装没看到。
老五想了想,对老大喊:“看手机啊,让姐妹们看手机。”姐妹群里,老五发语音说:“我给大家买票了,大家刷身份证过去就可以,不用等我,姐妹们往前冲。”
老大听完语音,对老五比了个ok。第一排的三个姐妹,向老五挥挥手,比了比ok。
船来了,人潮中发出激动的欢呼声。船靠岸了,老五感觉周围的老太太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老五打量着身旁的老太太们,看到她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像一只只猛虎一般,老五跟着紧张了起来。
船舱门一打开,老太太们就喊叫着往船里冲去。
老五很是着急,但前面的所有人堵着,后面的所有人推着,她被人潮夹住了。她突然想到,每次台风过后,总有一堆鱼被海浪拍上岸。小时候她总赶紧在台风后去捡那些鱼。捡的时候,那些鱼有的还活着,看着她。她当时还想,它为什么不再努力跳几下?海就在旁边啊。
她理解了,那些鱼真的尽力了,就和自己现在一样。
总算被人潮拍进船舱了,她慌张地想要寻自己的姐妹,突然被人用手一抓,是老七。老七开心地喊:“我抓到你了。”
老五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把脸上的水擦去,她看到了,老三一手抓着左边的船舱门,一手抓着老四,老四双手紧紧环住老七,老七则一只手不断往人潮里探,像从水中抓鱼一般,最终抓到了她。
老五问:“老大呢?”
老七指了指门的另外一边。透过人流的缝隙,老五看到蔡桂花了。
老七激动地说:“我们做到了。”
老四又要哭了:“我们做到了。”
老五喜悦到也跟着鼻酸了。
船要开了,不断有保安来巡视,要求大家尽量落座。大部分游客都找座位坐下了,东石镇观音阁的金花们得意扬扬地就近把着门蹲在座位旁。
老五还是在脑子里不断复盘,想了想,觉得要根据情况稍微调整下战略。她压低声音生怕被其他人听见:“姐妹们,刚刚大家都看到了,那些老太太太凶猛了,但咱们有优势,咱们知道公交车站在左转三百米那个岗亭,岗亭有一列列路障,写着去往哪里的。待会儿大家不用谁等谁,出站就往左跑,挑那个写着‘紫竹林’的牌子卡位。然后谁先上车了,记住,占住最靠近门的位置。”
赶了一晚上路,大家都觉得乏了。折腾了一路,老五现在头疼得厉害,想着闭目养神一下。
大概就合眼十分钟吧,老五听到老七急促的声音:“老五快醒醒了,好像不对了啊。”
她一睁眼,看到船要靠站了,但是其他人拼命往对面的门挤,而自己这边的门,空荡荡的,只有她们。
老五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对啊,不应该啊。然后她看到船在掉头后退,老五知道了,今天的潮水改方向了,是在对面的门下。
她着急地喊起来:“姐妹们,潮水的方向变了,是对面的门下啊。咱们现在赶紧冲那边去。”
但是,已经晚了,前面塞满了人,姐妹们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了。
老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一个个数起了人头,前面有三四十个人。每辆车能坐十个人,码头公交车站停的不仅有去紫竹林的,还有去其他地方的,至少有三四个方向的车。
老五算给大家听,说:“姐妹们不慌,前面三十多个人,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大姐着急地打断了:“万一她们都是去紫竹林的呢?”
老五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大姐是真着急了,拼命向前挤,前面的三四个老太太应该是一个团来的,转过头来对着大姐劈头盖脸地骂。
老三着急地问:“怎么办?咱们要失败了。”
老五说:“姐妹们要不要赌一把?”
大姐还没听方案,就追过来,声嘶力竭地喊:“赌!”
“那这样,咱们不坐穿梭巴士了,咱们待会儿出了站直接往右跑,跑一站地就是紫竹林了。”老五说。
老四一听说又要跑,整个脸又拉下来了。
老三不解地问:“但我们怎么能跑得过车呢?”
老五很坚定:“有可能跑得过。因为,车站在码头的左边大概五分之二站地,紫竹林在码头的右边五分之三站地,然后车站要等车到,等车来,等乘客上完车,确定乘客买完票,这才出发。现在摆渡车都是扫码买票的,我相信很多老太太不懂,估计要折腾一会儿。”
老大听明白了:“所以咱们有胜算的。”
老五说:“是。”
老七说:“那就这么赌。”
船要靠岸了,门要开了。人潮沸腾了起来。
门一开,哗啦啦地,人群涌了出去,瞬时分流了。有的直往左边拐,就奔着摆渡车去;有的在原地蒙圈打转,不知道去哪儿。老五觉得自己的策略对了,小声地喊着姐妹们:“跟我往这边。”
出来是广场,广场要走个一百多米才是公路。老大本来着急马上要跑的,老五说:“不跑不跑,一跑马上会有人无脑跟着跑,我们也当作找不到方向一般摸索着走。”
老五还刻意走得东拉西拐的,果然没有人跟上。
老大不管不顾了,大喊一声:“冲啊姐妹!”
众姐妹就此奔跑起来了。奔跑的姐妹们,真是跑得奇形怪状。大姐跑的时候两只手向前扑腾着,像在旱地上游泳。四姐跑的时候,两只手贴着身体左右左右地摆着,像鸭子……
老七本来跑得最快,但看着老四在那边慢慢地挪,一着急,赶紧转回头,跑到老四身旁,一手叉着老四往前。
老五看到大姐跑得颤颤悠悠的,担心地贴着大姐跑。老三冲在最前面,匀速跑着,不时转过头看。
“四姐,你能把鞋子脱了吗?这一段柏油路,不那么疼。”老七还是着急老四跑得太慢了。
老四快喘不过来了:“老七啊,饶了我吧,而且咱们现在应该要赢了吧。”
“是啊。”老大开心地说,“咱们应该会是第一批到菩萨跟前的。”
前方传来喇叭声,是来码头公交站接人的接驳车。再一看,写着的牌子就是“紫竹林”。
老三喊起来了:“姐妹们,紫竹林的接驳车过来了。”
“怎么第一辆就是紫竹林?”老五着急了,她目测了车子的行驶速度,从车这边到公交站的距离,大概算了一下,一算,她着急了:“跑起来姐妹们,她们一接一折返,就要赶上我们了。”
“姐妹们,冲啊,冲啊!”大姐着急了,咬着牙根,努力想加速起来。
大姐一加速,其他姐妹们也都加速了。但老四加速不起来,她越跑脸上表情越扭曲。老七看看老四的脚,感觉脚趾头都被鞋子磨伤了。“加油啊四姐。”老七着急地一直喊。
老四看着远去的众姐妹,突然一个刹车,停下来脱下两只鞋子,用手举起来,像举着冲锋号,大喊着:“姐妹们,咱们拼了!”喊完,疯狂地往前跑去。
“姐妹们,看到紫竹林的标志了。”跑在最前面的老三喊,“咱们胜利在望了!”
老五转过头看,后面的车到公交站了,老太太们以迅猛的速度冲进了公交车,公交车好像要启动了。她打量着姐妹们和终点的距离,还有四分之一。
“情况不妙啊。”老五在心里叫苦,赶紧提醒姐妹们,“公交车要来了。”
“公交车开出来了。”老五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了。
“冲啊,冲啊,冲啊……”大姐痛苦地冲刺着,“姐妹们冲啊,就差一点了。”
公交车朝她们过来了,众姐妹感觉到车灯的光在后面快抓住她们了。
老四看看车,看看前面在冲刺的姐妹,突然下定决心,大喊一声:“姐妹们你们冲,帮我和菩萨说,一定保佑我家,我掩护你们。”说完,便慢慢放慢了步伐。
大姐不理解老四要干吗,转过头喊:“你怎么又耍赖了啊?你怎么关键时候还耍赖啊?”
老四生气了:“姐姐你不要这么说我啦,我不是老赖,我是为了子孙才老了还不得不赖的。”
老七知道意思了,喊着:“就让老四殿后,咱们赶紧冲!”
公交车追到队伍的末尾了,老四假装跑起来,眼看车要经过老四了,老四突然假装体力不支得要往道路中间歪。
后面的公交车紧急刹住车,愤怒的喇叭一直冲着老四按。老四慢悠悠挺起身子来,转过头对着司机抱歉地点点头。
公交车又启动向前,老四跑几步路又要假装体力不支,司机愤怒地按起了喇叭,车上还有其他老太太开了窗户对着老四一顿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一看就是故意的,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老四被骂得面红耳赤的,讪讪地走到一旁,难过地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彻底瘫了下来,嘴里喃喃着:“姐妹们,我尽力了啊。姐妹们,冲啊。”
老三一边难过得鼻酸,一边生气地骂着:“这家伙,太丢脸了,还好大家不知道她是咱们东石观音阁的。”
老大喊:“姐妹们咱们没有招了,咱们只有冲了。姐妹们冲啊!”她攥起拳头,呼哧呼哧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犁。
但车子已经追上来了。车子已经超过老四了。车子快要接近她们了。
蔡桂花感觉自己快哭了。蔡桂花知道自己已经哭了。
蔡桂花突然又听到紧急刹车,是老五黄安化突然又歪向公交车。车上的人已经愤怒了,有人喊着:“你们这样拜菩萨有用吗?菩萨会保佑你们这样的人吗?”
老五不知道是被说得难过了,还是累坏了,眼泪哗啦啦地一直掉。边哭边喊:“姐妹们往前冲啊,大姐冲啊!”
“我为什么要生下他们,如果我不能替他们受罪?我不应该生下他们的?”蔡桂花边跑嘴里边喃喃自语着,蔡桂花的脸已经煞白煞白,她感觉自己要昏倒了,但她分明看到寺庙的入口了。
突然一个踉跄,蔡桂花脸直直往地面扑了过去。
姐妹们都吓坏了,冲在最前面的老三喊了一声:“我苦啊,大姐啊。”着急掉头想往回跑。
“黄梨花你给我往前跑啊,你他妈快跑啊,傻愣着干吗?”大姐挣扎着抬起头大喊。
“但大姐你摔倒了,但大姐你在流血。”黄梨花愣在原地了。
蔡桂花捂着满脸的鼻血,哭着大喊:“你帮帮我啊,你冲啊,你冲去菩萨那儿,告诉菩萨要帮咱们啊!”
蔡桂花边喊,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拖着脚往前跑。
蔡桂花感觉到车在她身后了,她感觉到车超过她了,她号哭起来:“菩萨啊,你先听我说啊;菩萨啊,你先帮我忙啊;菩萨啊,我好难过啊;菩萨啊,我救不了我的子孙了;菩萨啊,我老了啊;菩萨啊,我老到对这个世界一点办法都没有啊;菩萨啊,我怎么办啊,我现在不能死但也没法活啊;菩萨啊,我太老了,我太累了……”蔡桂花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蔡桂花看到姐妹们都聚在她身边。她看到老三头发湿透了耷拉在脸上;她看到老四一拐一拐地想靠她近点,脚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看到老五的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看到老七捂着脸一直呜呜地哭着。
蔡桂花说不出话,看着公交车刚开到紫竹林门口,一到站,车上的老太太们喊着“冲啊”,汹涌地向菩萨的家里冲去了。
“抱歉啊姐妹们,是我拖累大家了。”老四哭了。
“是我应该道歉,我算错了,抱歉啊。”老五黄安化也哭了。
蔡桂花站起来抱着老四老五,老三老七也走过来抱着她们。东石镇观音阁的金花们,就一起抱着在观音菩萨的家门口像孩子一般哭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老三问。
“肯定还是要去找菩萨的,咱们就拖着这惨样去给菩萨看看。”大姐说。
她们一瘸一拐地走到殿前。看到香炉里插满了别人敬的香。蔡桂花知道,这里的每一根香,都是某一个老人拼了命的一次挣扎。
大殿里的人密密麻麻,每个人都点燃着香,把香举得好好的,嘴里虔诚地念着什么。她们在人潮里,挣扎着挤到香炉前,点燃香,挣扎着挤到蒲团面前,看准时机抢着跪在蒲团上,挣扎着在一片祈祷声中,声嘶力竭地说着自己的祈祷……
走出来,刚好看到太阳正要升起。蔡桂花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紫竹林,就是为了迎菩萨到东石镇。那天她抱着观世音菩萨的一座神像,到香炉前转了几圈,嘴里念着“恭请菩萨随我们到东石”,然后便着急回东石去。陪同来的丈夫硬拉住她,说他看宣传册介绍,据说坐在观音殿出来的那个望海的亭子里诚心祈求,就可以看到菩萨从海上走来。
蔡桂花问姐妹们:“要不我们在亭子里坐坐,说不定能看到菩萨了?”
她和众姐妹走到亭子那儿,一直盯着无垠的海面看。她想着,丈夫现在应该在哪呢?投胎去了吗?想着,丈夫看到自己的子孙这样的境况,应该也在努力帮忙吧。想着,刚才那么多人那么声嘶力竭地祈求,菩萨真的能听到吗?
三姐见大姐看得入神,激动地问:“大姐怎么了,大姐看到菩萨了吗?”
“是啊,我看到菩萨了。”蔡桂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
“真的吗?”老四激动起来。
“真!”蔡桂花是笑着说的,但泪水涌了出来。
“菩萨说什么了吗?”老七激动地问。
“菩萨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比了下ok,我想,祂是在和我说,祂要去东石了,菩萨要赶去东石帮我们了。”
“那我们也赶紧回去吧。”老五着急地站起来,海风吹着她杂草一般的头发。老五说:“我儿子全家快回来了,我得去帮他,我一定要帮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