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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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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用脚推开大门的,她两只手提满了东西:用各种二手塑料袋装着的菠菜、生菜和茼蒿。

母亲气喘吁吁,说:“还记得应莲吧?”

我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坐着。我说:“当然啊,前天见面我才和她打招呼了。但她好像没看到。”

母亲把手上提的东西拿给我看:“这都是她送的,听说你回老家过年了,她想约你聊聊。”

聊聊?我确实心里犯着嘀咕,那天她应该有看到我的,但她低着头就走了。而且,她有什么可以和我聊呢?

我正这样想着,母亲把东西放到了厨房,两手叉着腰喘着气,说:“我在想,她有什么能和你聊呢?”

母亲走进厨房,戴起袖套,是准备做饭了。但她突然想到什么,走出来说:“我觉得啊,你还是先考虑下她要找你聊什么。遇到困难的人其实都挺不好意思开口的,可一旦和你开口求助了,你没能承诺或者承诺后做不到,那对他们都是伤害。”

我觉得母亲说得很对,但又马上察觉到不对:“那你怎么还收人家送的菜?”

“我硬塞了鱼给她了啊。”母亲一副得意的样子,“本来这可是你母亲我斥巨资买来想给你们一家三口北京游客补补的。红斑鱼啊,我找渔夫阿小吩咐了三天,今天才有的。”

母亲说:“哎呀,那个鱼可真好吃啊。”说着,吞了下口水。

我躺在沙发上,想着,我确定应莲看到我了啊。

老家巷子多,横七竖八的,修得歪歪扭扭,毫无规律。路都是石板铺的,两侧都有排水沟,随便拿水一冲,总是会显得很干净。

镇上的妇人都习惯在门口挑菜洗菜洗衣服晾衣服。其实那不是正事,正事是和路过的人聊天,和同样出来挑菜洗菜的人聊天。

真什么都可以聊:丈夫半夜放屁,屁味变重了是不是生病了?儿媳妇其实有脚气怎么提醒……风窜来窜去,一条条巷子像一个个传声管道,这群妇女聊天的效率是提高了,这小镇因而也没了什么秘密。

我每次回家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得空了就在巷子里窜。不是因为好事想听这些碎嘴,只是这些人从小就在这儿讲,她们口中的主人公和故事情节,我都追更了十几年了。很多讲故事的人,以及很多故事里的主人公,都陆陆续续离世了,还有越来越多人离开老镇区,我因此更格外珍惜这些机会了。

女儿还没满周岁,妻子留在家里照顾。我则如每次春节回来那般,放下行李就在镇上的巷子里乱逛。

我当时正走在一个巷子里,然后看到一个身影从巷子口一下子过去了。我开心地喊:“莲姨!”

那个身影没有停留,我追到巷子口,看到那身影似乎很慌张,随便要拐进就近的另一道巷子。

我又喊了声:“莲姨?”

那身影还是就此消失在另一个巷道里。

回来的路上我就在琢磨,那应该是她啊。微微臃肿富态的身材,头发烫得卷卷的。

但确实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仔细琢磨了再琢磨,好像,那头发虽然还是卷卷的,但看上去却很塌。我认识她几十年,从没有哪一次看她头发塌过,一丝一缕都要往上卷的,一走,看上去像蓬松的浪,一浪接一浪地随风摇曳着。

再有,那背影穿着的是一身发白的黑色衣服,显得脏脏旧旧的。莲姨是个指甲缝都得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即使在我三四岁东石镇上的人普遍不富裕的时候,她的衣服也总要弄得特别的清爽,她怎么能允许自己穿着这样的衣服出门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妻子问母亲,找到可以带去北京的保姆了吗?

自从女儿出生后,我们先雇了专业的月嫂,但毕竟太贵,妻子心疼钱,一个月就让她离开了。之后换了几任保姆,总觉得照顾孩子不那么上心,做起饭来实在不合口味,妻子生完孩子肠胃一直不那么舒适,就更是吃不下了。

这个事情我发愁得,到报社工作时,见人就唠叨。有个浙江的同事说:“对的,我们家也遇到这个问题。后来孩子外婆从浙江诸暨老家空运了一个保姆来,第一顿饭,我老婆一吃就热泪盈眶。看她照顾起孩子的手法,我老婆激动地说:‘对对对,就是要这样。’而且各种我不懂的习俗,她都懂。”在一旁听的来自云南的同事也插嘴说:“正解,我家也是这样搞定了。强推。”

我就赶紧和母亲说了。

关于这个任务,母亲说:“哎呀,我可认真调研了,整个一条街巷,三十五岁往后五十五岁之前的妇女共有几种情况:一、媳妇刚生,开心地照顾自己大孙子;二、媳妇生二胎,或者小儿子的媳妇刚生,那可真是忙,要带一大一小俩小孩;三、有当曾祖母的,支援自己的儿媳妇带曾孙去;四、家里有钱了,都要雇别人带了,怎么可能出去?”

母亲总结说:“现在老家的妇女可稀罕了,东石镇的男孩子们长大后东南西北地去工作,这群妇女就空投到天南海北去支援。”

“除非60岁往上的,观音阁里义工团一大堆,但怕是干不动这个事情了。”母亲说。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应该是没戏了。但妻子还不死心:“要不去农村问问,我们给和北京保姆一样的工资,放到农村应该算高的。”

母亲撇了撇嘴:“但哪个老人不愿意守着自家子孙啊?”

说完这句,母亲就不打算继续说这个了,她语气激动起来:“你们在北京还不知道,今年应莲家里出大事了!”

这几年来,我对母亲这样一惊一乍的表达,早已经免疫。倒不只是母亲,我发现小镇上的人年纪越大越喜欢把很多事情说得很严重。我想,究竟是我去了北京,知道每个人都很渺小,任何事情,即使生离死别终究是微小如尘埃,还是因为母亲生活在镇上,每个人因此都显得很重要,每个事情都显得很大?

母亲说:“那次可真是吓死我了。应该是十月初五早上六七点吧,我和街坊听到应莲家里有好多人在凶神恶煞地吼着,咱们附近的邻居,我啊,阿月啊,碧霞啊,各自带上点什么工具就跑过去。到的时候,我看到好多人啊,都男的,穿着西装戴着墨镜,像出殡时那种哀乐团一样,把应莲团团围在中间。

“一看这阵势,哪是我们这群女的能对付得了的,赶紧做了分工。阿月赶紧跑去各个人家里喊上男的,我们想先一起挤进圈子中间,陪着应莲。”

“老妈,挑重点说。”我有点听不下去了。

母亲白了我一眼:“等我说下去啊。”

“那些人本来不让我们进去的,一个大块头嘴里骂骂咧咧地挡着我们。碧霞关键时候很好汉的,头硬接了上去,喊着:‘你打啊,我是农村妇女,现在也懂法律了,打一下我,我就发家了。’大块头倒真发怵了,竟然就让我们过了。

“我们抱着应莲,说应莲咱不怕,是咱们的理,谁都欺负不了,不是咱们的理,大家想着一起解决。

“应莲哭着说:‘姐妹们别和他们凶,理是他们的理。’我们就傻眼了。”

我有点不想听了,收拾吃完的碗筷要走,母亲赶紧拉住我:“别这样,你听一下啊,这样应莲找你聊的时候你才知道背景啊。”

我想想也对,继续坐下来听。

“原来应莲的丈夫阿目不知道为什么找人借了钱。以前什么都没说,有天晚上阿目突然让应莲、儿子、儿媳赶紧收拾东西带着小孙子跑。至于跑去哪儿,阿目说还没想明白,说车出了东石再说。应莲出生在东石,嫁在东石,虽然她娘家是东石镇最早有钱的那一拨,嫁过来后阿目也发家了,她因此是最早逢年过节买衣服得去城里买的人,但她可没在东石以外的地方长住过。

“应莲说:‘你得说清楚,没说清楚,我是不可能离开东石的。’

“阿目说:‘我欠人家钱了,人家威胁要来绑人了,咱们得赶紧跑。’

“‘要绑人?’作为中年妇女,应莲电视剧当然看过很多,以前也听奶奶说起土匪强盗的故事,慌张得赶紧帮忙收拾。收拾了一会儿,应莲才想着不对,问阿目:‘是咱们欠别人的钱别人才要来绑的吗?’

“阿目说是。

“应莲问:‘那人家不是强盗喽?’

“阿目说是。

“‘那咱们家是真欠那人钱,还是被坑骗的呢?’应莲问。

“阿目想了想说:‘利息高点,不知道算不算合法。’

“应莲把东西一扔,‘利息再高也是你找人借的时候同意的,这样我不走了,你们也不能走,这不是做人的理。’

“最终,阿目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是凌晨三四点走的。家里的三辆车都开走了,一辆儿媳妇结婚时当作嫁妆陪嫁过来的保时捷,一辆阿目一直开着的宝马,还有一辆平时用来运载一些杂物的面包车。

“三个大人每人开一辆车,三辆车都塞得满满的,儿媳妇的lv、爱马仕,儿子的拉菲,阿目的爱马仕,都带走了。本来儿媳陪嫁的金饰也要带走的,是应莲冲过去硬扒了下来。

“阿目要走的时候,还最后努力了一下,试图和儿子直接把她拖走。情急之下,她对着阿目的脸上就是一抓。她做着美甲的手,一不小心就把阿目脸上抓出几道流血的伤痕,阿目气呼呼地摔上车门就走了。儿子、儿媳跟着走了。

“应莲跟在车屁股后面骂。

“当那群人来的时候,应莲把自己所有的现金、金子等全搬出来了,然后说:‘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那群人中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一看就知是头目。那头目说话倒是客气——只是说完,应莲吓坏了——‘姐姐啊,你丈夫欠我大概五千万,你怎么还?’

“应莲这才想起来,阿目此前几次和她唠叨过,承包了一个小地方政府机场配楼的工程,已经填进去大几千万了,但政府说不合格,一直不肯付款。她想着,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啊?

“应莲说:‘这房子抵押给你们吧。’然后想了又想,‘中学旁边那排店面也是我家的,我找土地证去,也抵给你们。’应莲知道还不够,说:‘我再想想啊。’

“应莲还在想的时候,附近的男人们和宗族的一些人也赶到了,听完了前因后果,由他们家族的长老阿义伯出面说了:‘你看,这应莲也挺英雄的,她不跑,而且也想办法了,其他的,你们再宽限些时日?’

“也不知道是那西装男看到这么多人心里发怵,还是确实被应莲的表现折服了。西装男对应莲竖了个大拇指,说:‘你这人可交,我信。这样,你们这房子也大,房间也多,我们留一个人住,对接办理过户手续,也陪着帮应莲姨的忙。’

“宗族里的人听不过去:‘哪能这样的,一个不认识的外人怎么能住进只有一个妇女的家里呢?’

“阿义伯还是公道的,他想了想,说:‘咱们家族是讲道理的,我们也理解你们的担心,你们也得理解我们的风俗和脸面。这样,我们家族也派一个男丁住进来,一起帮忙如何?’

“西装男一听,也挺好,说为了表达尊重,请莲姨自己挑选一个人。

“应莲认真打量着围着她的这群人,她这才看到,其实来的人差不多都可以给自己当儿子的。然后,她看到一个白白净净躲在后面的人,指着说:‘要不就这个孩子?’”

“但是她想和我聊什么呢?”我问母亲。

“会不会请你找报社曝光下这个事情?”母亲说。

我说:“有可能,但对方有实施暴力吗?”

母亲说:“没有啊,何止没有,搞笑的是,她和来监督她的人相处得很好,都要认干妈了吧。”

“干妈?”我愣了一下。

母亲撇了撇嘴:“那小孩,一看就是刚出社会工作的,应莲看他像自己孩子,他看应莲估计也像妈吧。”

母亲说:“我们长到这个年纪,还是容易看出一个人的灵魂是年老还是年少的,穿戴身份什么的可掩饰不了。那小孩,一看就是小孩。”

母亲说得没错,那人还真是像小孩。瘦瘦弱弱的,见人说话因为没底气,反而故意拿着个腔,但就只能扛几句,再多说一些,立马露出自己的生涩和紧张来。

第二天就是他陪应莲来的。刚走进来的时候,全身廉价西装还戴着墨镜,站在应莲的身后,一言不发。

应莲说:“抱歉啊,他坚持要来。你知道他是谁吧?”应莲预料她的事情母亲肯定要和我说的。

我招呼着应莲坐,也问讨债人代表要不要坐。他故作深沉摇了摇头。我看了看他的年纪,应该高中毕业吧。

“怎么没读大学就来干这行。读书差?”我问。

“我可是考了我们老家县里前十名的,没钱读才到福建来打工的。”他激动地解释起来,“哪想……”他话一下哽住了。

“所以你是被骗了,当时招聘上写的是财务管理对吧?”我做记者,接触过这样的新闻。

他吃惊地看着我,最终委屈地说:“是啊,办公室还在银行楼上呢。”

我笑开了:“确实是财务管理啊,坐吧,一看你们也不是专业的。”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找了个位置不好意思地坐下来。

本来母亲也准备坐下一起听我们说的,但应莲用祈求的眼神看了看我母亲。母亲还是识眼色的,赶紧说:“我去菜市场看看还有没有红斑鱼啊。”

应莲满怀感激地目送母亲离开。

坐近一看,应莲沧桑了许多。莲姨从少女时起给自己涂雪花膏,后来又是这片街坊第一个用外国护肤品的,还特意去韩国做过什么护理,虽然五六十岁了,但皮肤看上去还白白嫩嫩的,算是镇上妇女团的美容女王。但现在的她,如同我在重度污染区看过的树,是努力地翠绿着,但全身上下莫名蒙了一层灰。

虽然整个客厅只有我和应莲了,讨债人代表的那小孩远远地待在一旁,但她开口前还是压低了声音:“黑狗达,我落难了。我现在连吃的钱都没有了。”

“都没了?”虽然知道此前的故事,但我倒没想到她如此山穷水尽。

“是啊,那天讨债的人来,我是真心实意地把口袋里最后一分钱都翻出来给他们的。”

这是应莲会干的事情,我知道的。

“一开始我谁都不敢说,但我算了算,家里本来买的粮油食材估计就够吃三四天吧。那天我娘家母亲来看我,塞了一千元给我,要换以前,我怎么可能要?那天我满脸通红地收下来了,我就一直靠着我娘家老母亲给的那点钱扛着。”应莲说着说着,脸登时通红起来,“这个事情我谁都没说,我连菩萨都没说,请一定帮我保密。”

“我一定不会说。”我向应莲保证。

“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怕不体面了。实话和你说,这几天我老是趁下午的时候到各个菜市场去逛。我看着机会捡些人家不要的菜叶,我和他们说,我捡回去喂鸭子啊,其实是拿回来吃。我不敢去就近的菜市场,这个菜市场的人以前老给我家送菜,他们知道的,我家没有养鸭子的。”

我知道母亲拎回来的那些菜是怎么来的了。

“阿目叔呢?联系得上吗?”

“你阿目叔刚开始几天不敢联系我,我知道他怕,也气他,也没联系他。过了一周多,他联系我了。我是叫来这位阿奇兄弟开免提接的,我觉得每句话每个字都得让他听到,得光明磊落些的。”

我这才知道那个小孩叫阿奇。

阿奇像在法庭上做证一般,突然站起来说:“是的,应莲阿姨每次和欠债人阿目打电话都开免提,都叫我起来一起听,有几次我睡着了,一点多了,应莲阿姨还特意叫醒我。”

“一点多打电话,不就是想绕开阿奇吗?我还不知道阿目想干吗?但我有自己的原则。”应莲说得又生气了。

“你阿目叔说,他真的不是故意欠账,而是被骗了。他做的那个项目是找第三方承包的,他想自己估计是被那家公司骗了。你阿目叔说,你……你能不能帮忙找媒体曝光一下。”

果然是要我帮找媒体的。我说:“好啊,你让阿目叔打我电话?”我起身想去拿笔,写我的电话号码给她,应莲却以为我要走开了,赶紧拉住我,说:“不是的,其实我还有个事情开不了口。”

“怎么了,莲姨?”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你知道的,我家很早以前就是咱们这片街坊日子过得比较好的,所以我可知道怎么做好吃,可爱干净了。”

我大概知道她要说的了。

“就是,不是听说你要找个保姆吗。我想你是不是就不雇保姆了,我去北京照顾你们?”应莲眼眶红着,用乞求的眼神盯着我看,“我本来想过找工作,但我开不了口,这几十年东石镇上的人都把我当富太太了,她们不一定习惯用我。到你这儿,我可以告诉自己,告诉别人,我不是给谁当保姆去,我只是因为疼你,帮你母亲到北京照顾你和孩子的。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疼你的。”

我着实没预料到。如应莲所说,从我小时候懂事开始,她便是富太太,也确实如她所说,大家因此总不好意思驱使她做什么。但我知道,这确实是她最好的出路了——她还可以以此说服自己离开东石,暂时从目前这个窘境里离开。

“但问题是债权人会同意吗?”我心里想着,没说出来。

应莲大概知道我在想什么,赶紧说:“其实我来也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这边同意,我还得征得债权人的同意。”

“但那样,他们不一定让你离开啊。”

应莲说:“所以我才更要问啊。”

要走的时候,应莲看我掏出钱包,知道我是想拿些钱给她,她慌张地站起来,后退着,像我手中拿着炸弹。“你得尊重我,你这样是在可怜我。”应莲很激动地说。

我愣了一下,但明白这就是应莲,我把钱包放了回去。

那一刻,我下决心了:“那莲姨你去问债权人,如果他们认可,我特别高兴你能来北京帮我。”

母亲从菜市场回来,我就叫来了妻子一起开会。

我照顾着应莲的性格,就说是我自己发现应莲因为疼我,愿意到北京帮我。母亲怎么会不明白呢?她先是说:“但她能干那些粗活?你们好意思让她干那些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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