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屏和天助最终在第七天结婚,也就是阿福出殡的那一天。
这丧事喜事怎么合在一起办,宗族大佬们也讨论了许久,还翻找了宗族保存的记录。还好历史上是有的,民国时期有两例,清朝时期有一例,明朝时期有三例。不过,这些都是本来就谈好婚姻,或者富裕的家庭想在老人走之前赶紧促成婚事,趁老人的灵魂还在的时候,最后让他高兴高兴。
最终商量的办法是先办喜事,按照原来的习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大家再一起换上丧服,再办丧事:“让阿福看到天助结婚再走。”
难度大就大在,按照祠堂卜卦确定的时间,阿福必须在下午两点前入葬。
我记得那一天整个家族的人都很忙,大家都先穿着喜事需要的大红衣服,如正常的喜事那样,一进门就说恭喜恭喜,早生贵子。然后新娘坐着车入场了——婚车是精神病院的车改造的,因为担心新娘结婚当天过度亢奋会闹出事,结婚前一天医生还是建议在医院里观察——新郎新娘开始拜天地父母和对方。
整个过程确实艰难,阿屏和天助以为在玩过家家,开心地四处跑。最终是双方的母亲各自盯着自己的孩子,硬是按着头拜完了。
一送进洞房,主持人大喊:“开席。”阿海、阿波就赶紧出菜,因为抢时间,菜是两个两个上。主持仪式的三叔公,拿出了祖传的怀表,到一个时间点就喊着:“大家抓紧着,第三组菜必须十二点四十分上,十二点四十五分撤,换第四组……”大家像打仗一般吃着婚宴。
终于最后一道甜汤上了,就是阿福叔此前没上的花生汤圆。三叔公大喊:“甜头甜尾,幸福美满,礼成!”我都还来不及盛一勺吃,三叔公又大喊一声:“阿福送殡仪式,正式开始!”
我听到三叔公的声音有些发紧,再一看,三叔公在台上老泪纵横,喃喃地说着:“阿福啊,你高兴吗?今天你儿子天助结婚了啊。”边难过边看怀表,再着急地喊:“诸位亲友赶紧换丧服,万万不能误了时辰。”
婚礼办完了,葬礼也办好了。大家又笑又哭一天后,都各自回家了。
按照习俗,结完婚大门还要开着七天,大家还要连续七天去闹洞房似的放鞭炮。我每天晚自修下课后还是会绕过去看看,但秋姨家里总空荡荡的。大门口也没有放鞭炮的痕迹。
我回到家,心里很不是滋味,问母亲:“你干吗不去闹洞房?”
母亲说:“哎呀,我们也不知道,心里怪怪的,这究竟到底算是场葬礼还是婚礼,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难过。阿秋如何能让自己背上这样的人生,她不知道人生累起来多累吗?”
当时我父亲已经偏瘫,我母亲已经知道了人生的累。
“我是知道那种不服气,但是如何把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啊?”母亲在那儿难过着。
生气的不只是母亲。那几天,我每天上课下课,去菜市场吃早餐、陪母亲去买菜,总要听到东石镇上的女人们各种讨论,一开始肯定是难过,再后来是担心,然后是生气,最终她们彼此安慰对方:“但还好,两个痴呆儿应该不会那个事情,应该不会有小孩的。”还有人提议:“我们这几天都去各个庙里拜拜,请菩萨保佑千万不能让这对夫妻有孩子,要不阿秋可怎么办啊?”
镇上的人们为秋姨捏把汗,秋姨倒把日子过得斩钉截铁的。阿福走后,阿山、阿海、阿波合计了一下,找到秋姨,说他们想把这个乡厨队继续做下去。他们问,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给秋姨如何?秋姨不认可,她说:“这乡厨队我们家就此使不上任何力气,拿你们的钱,买的东西我都吃不下口。”他们担心秋姨如何养活这两大一小,何况这两个大的都是痴呆儿。秋姨说:“如果担心,你们就偶尔救济我们一些吃的,没有谁的性命该让别人担的。”
秋姨知道自己无法出门的,痴呆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吃喝拉撒都要她,经常大儿子拉在裤子里的大便还没清理干净,儿媳又来找她,开心地说:“便便拉在裤子里了。”
秋姨最终找到的方法是,拼命争取些能拿到家里干的工作。她先找到的工作是剖牡蛎。东石镇的人从古好吃牡蛎:牡蛎煎、牡蛎饼、牡蛎地瓜粉汤……这么多种做法,都需要把牡蛎剖开,一只只铡到盆里养着。她每天四五点抢在儿子儿媳醒来前,跑去码头买进那些刚从礁石上剥下来的带壳的牡蛎,然后回到家支起桌子来,一只只剖着。牡蛎的壳很锐,不好剖,剖牡蛎又是用那种尖锥去撬的,经常一不小心手一滑,直直往肉里戳。秋姨的手坑坑洼洼的,都是伤。
操持过日子的人,都知道秋姨的日子是如何的难,镇上的人一想就难过。
阿福的徒弟们每次承接的筵席有剩菜,隔三岔五就往秋姨家里送;有女人自己今天过得太累了,晚上吃着饭的时候,想着阿秋太难了,盛了些饭菜就往秋姨家送……我母亲也是,记得有次过年我们好不容易炖了只鸡,她刚喝了一口,说:“真甜啊。”突然一想,“哎呀,阿秋年夜饭不知道有没有着落。”说完,找了个汤碗直接分了半只鸡就要往外跑。我偏瘫的父亲看了着急地喊:“我好久没吃鸡汤了。”母亲白了一下他,说:“你不知道单独挑一个家的女人多难,别叫。”
只不过,经常送东西去关心秋姨的人总是气呼呼地回来的。送过去的东西,秋姨总是要感激地接过去的,只是,关心的人总要唠叨,说着:“哎呀,谁让你太倔强了,硬是自己往已经很难的担子上再加难处。”说着:“你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哪天是个头。”说着说着,关心的人就要难过,难过到最后便又生气了:“该啊,该啊,看你怎么办?”嘴里是骂着的,泪倒是哗哗地流着。
秋姨说:“不会啊,等天成长大有出息了,等天助和阿屏生出个绝顶聪明的孙子了,我的日子就好了啊。”
听的人更生气了:“你真是疯了,还想要孙子。”
秋姨认真地说:“怎么不要,就是得要,不要怎么找老天爷讨回道理来。”
关心的人因此气到骂骂咧咧地离开,但过几天,总要担心着又来了。
毕竟是家族的人,总不能撒手不管的。一开始家族的大佬组织着节日的时候来送点油粮以及钱,然后好几次来动员秋姨把天助或阿屏送去结扎。然后,就被秋姨真的拿起扫帚给扫出来了。边扫边用她的夹子音骂:“宗族长老要宗亲断子绝孙,你看老祖宗怎么收拾你!”
经历过几次,宗族的人不爱来,也不敢来了。
但好在,半年过去了,阿屏的肚子没有任何动静。大家窃窃私语:“老天爷帮阿秋啊。他们两个不懂这个。”
两年过去了,阿屏的肚子没有动静,镇上的人终于安心了,见面都要彼此庆幸一番。
结果,秋姨反而着急了。夫人妈的庙婆惊恐地和来拜拜的人说,秋姨突然每天都要去夫人妈庙求赐子。每次秋姨求完,她就悄悄地燃起了香,和夫人妈解释,说:“刚才那个阿秋不懂事,乱求的,夫人妈千万别显灵。”
但庙婆没把握,夫人妈会听谁的祈祷,赶紧拉众人商量。最终得出一个方法:秋姨能出门的时间只有挑完牡蛎回家后到天助和阿屏起床前,庙婆观察过,一般秋姨六点就到,然后七点就得走。要不,夫人妈庙干脆改到八点才开门?
第二天,夫人妈庙门口挂了个牌子:根据夫人妈董事会会议决定,即日起开山门时间改为夏令时早上八点。特此公告。
据说,秋姨气到早上六点到夫人妈庙门口敲门,整整敲了三个月,边敲边骂。那住庙的庙婆说,她屏住呼吸躲在庙里,大气都不敢出。
天成读小学了,天成读初中了,天成不仅是懂事的孩子,还是读书很好的孩子,果然是老天要成全的。镇上的人,心越来越放松,想着,再熬个六七年,天成大学毕业后,秋姨该轻松一些了吧?
但是,又认真想想:“天成结婚的时候,又如何会有姑娘接受这样的家庭?”
另外,大家知道秋姨的,秋姨肯定会觉得天助和阿屏是自己的事情,她是不会让天成来帮她挑的。但是,秋姨会老啊,老到挑不动了,这可怎么办?镇上的女人们讨论到这里,就又要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
我记得是到北京工作的第二年吧,那天我正在报社值班接听热线电话。母亲打来了电话,我按掉,她又打来,我又按掉,她还是再次打来,我好不容易听完热线电话之后,赶紧接起母亲的电话,没好气地说:“什么事啊,非得这么着急?”
母亲的口气着急坏了:“糟糕了,糟糕了啊。”
“到底怎么了?”
母亲上气不接下气:“真的有了,怎么就有了啊,这可怎么办?”
我没反应过来:“到底什么有了啊?”
“阿屏啊,天助他老婆啊,怀孕了啊,这可怎么办啊?阿秋怎么办啊?”
母亲说,就今天早上,秋姨激动地拿着两条杠的测孕棒,到处给人看。秋姨的脸上虽然一直笑,但手一直一直地抖。“她估计也开始害怕了吧。”母亲说。
那年春节,镇子上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很多人心里都默默在数着这个赌局几次开盘的时间。医生检查,到春节已经是第四个月了。那么第一次开盘就在六个月后,看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身体健全的。第二次开盘,估计得有个两三年,这才能确定这孩子智力发展如何。
因为我摸过秋姨儿媳妇的肚子,我也成了众人紧张追问的对象。我去买春联,卖春联的阿玉婶赶紧放下其他客人,把我拉到一旁盘问:“怎么样啊?”
我问:“什么怎么样啊?”
阿玉婶自个儿念叨:“我也是神经了,你用摸哪知道怎么样。”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那摸起来怎么样,就是,感觉健康吗?……”
事实上我感觉那段时间,很多人都魔怔了。我听她们自己说,有的人睡到半夜一个翻身不小心打到自己丈夫,突然坐起来愣愣地发呆:“哎呀,天助是不是和阿屏还睡一起啊,哎呀,天助哪懂轻重,会不会一不小心打到阿屏的肚子,如果恰好打到肚子里宝宝的脑袋,那可要出事了。”想着着急了,等不到天亮就去敲秋姨家的门。
那个春节我干脆不出门了,大家很紧张地和我打听,然后又都知道我哪懂什么,但还是要问我。她们还会和我说她们如何紧张的故事,听着听着,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而且,我依然适应不了要摸阿屏肚子这个事情。每天早上,在秋姨祈求的目光下,我一次次强迫着自己的手伸向那个肉乎乎暖绵绵的肚子。我的胃紧张得快要痉挛。
但那句祈祷的话我倒是非常真切地说:“赶紧开智慧啊宝宝,全东石镇的人都在等着了。”
好几次我难受到想提前回北京,但是,最终还是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住。从高二我父亲生病,家里开始面对接踵而来的那么多痛苦,这帮族亲、邻居也是这么不懂分寸地关心。我试图理解他们,我想,面对着生活他们根本没分什么大家小家,只是简单地把所有人都当战友。这种活法,是会拥挤喧闹到让你不适,但终究还是温暖的吧。
而且,我发现了,我和东石镇上所有其他挣扎的人一样,是那么希望秋姨能赢。
仿佛这场赌局,是秋姨代替我们东石镇上的所有人,代替在生活里匍匐挣扎的每个人,向命运吐了一次口水。我们也早已经对这世间无尽的波折如此愤怒了。
孩子是在七月出生的,比医生算的预产期早了一点。五斤二两,体重也偏少一点。听母亲说,东石镇的诊所害怕自己出错,没敢给阿屏接生,最终还是阿山开车帮忙送去泉州市区的医院的。
毕竟是如此特殊的父母,孩子还早产了,医院的医生强烈建议让孩子住保温箱。但家里实在没钱,秋姨给小孩住了一天,就打算抱回来。三叔公拉族亲召集了个会,说,这是家族大家的孩子,大家一起保。最终由宗族发动自愿捐款,让孩子住了十天的保温箱。母亲电话里说:“三叔公总算是英雄了一回。下次宗族大佬选举咱们继续投他吧。”
那几个月,如同我预定的线上连载故事一般,母亲到了每周六晚上十点,便自动打电话给我,和我说孩子的故事。因为说得多了,她也不绕绕弯弯了,直接说:“上周不是说到,大家担心阿屏不肯给小孩喂奶吗,结果你家阿招姨想了个办法,阿屏一给孩子吃奶,她们就奖励阿屏吃糖。结果,后来阿屏每天追着秋姨想抱孩子……”“这周发生大事了,夫人妈庙的庙婆和董事会商量,能否请夫人妈真身移驾到阿秋家里住上一个月,帮孩子安住神。一问卦,三个圣杯,夫人妈也特别愿意。现在夫人妈就住在阿秋家里了,大家如果还要去找夫人妈求事的,都直接去阿秋家里了。”
我说:“所以连神明也想阿秋赢啊。”
母亲说:“那当然啊,阿秋必须要赢,要不这世间太不值得来了。”
每次听完母亲讲的故事,我总在心里想,这个可爱的东石啊!然后就会庆幸,幸好我出生在这么个地方,要不,我面对着自己命运中的惊涛骇浪,还会误以为,从来只能一个人去面对。
再一年春节,我提前把年假也放在和春节假一起。
虽然不只是这个原因,但我也确实想早点回家看看那孩子。我甚至还随手买了本婴儿养育手册,想着,在飞机上看看,想着,看能不能从科学角度也帮点什么忙。
下了飞机,打了车到东石。拖着行李沿着小巷往家里的方向走,我还在自己分析,这次秋姨应该不会追过来了吧。毕竟孩子已经生了,而且还不满半年,不好就这样顶着冬日的风抱出来吧。哪想,一开门,就看见秋姨正坐在客厅里抱着孩子和我母亲有说有笑地聊着天。看见我来了,她笑盈盈地对宝宝说:“这不,黑狗达叔叔来了,我们让黑狗达叔叔摸摸头啊。”
我虽然预想过有这种情况,但又一次着实愣了一下。
我说:“要不我先洗洗手吧。秋姨啊,以后谁要抱小孩或者摸小孩都要让他们洗手。这是科学,记得啊。”
秋姨还是笑盈盈的,说:“赶紧摸赶紧摸。记得啊,一定要说,赶紧开智慧啊。”
那个春节,我感觉大家还信心满满的,各自回忆着自己带过的小孩,对比着类似月份的小孩。秋姨的这个孙子,该有的反应都有,你挠他痒,他咧着嘴赶紧缩,你和他咯吱咯吱,他就开始笑。甚至,母亲还在隐隐期待,应该是聪明的小孩的,因为母亲发现,他特别容易受惊。有人路过说话的嗓音大点,他就要吓得身子一缩;巷子口的狗叫了,他也要哇哇地哭。“小时候越胆小的人越敏感,长大越聪明,比如你。”母亲觉得自己不会看走眼。
唯一的担心就是,六个月了,还不见他有学话的迹象,甚至连发一些音节都没有。大家安慰着秋姨,不怕的,贵人说话晚。母亲赶紧又拿出我来说:“黑狗达一岁多都还不说话呢,我还以为我完蛋了,这辈子要被拖累死了,后来一开口,话可太密了,比我还唠叨。”
我生气了:“我哪有话密,明明是你先说我的,每次你先挑我,然后又……”
“大家看,话密吧。”我还在生气地解释着,母亲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听得我头都疼了。”
虽然大家这么说着,其实各自隐隐担心。我回北京工作后,母亲总要隔三岔五和我焦虑:“阿秋的孙子怎么还不开口,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我问母亲:“去看医生了?”母亲说:“大家早拉着她带小孩去看了。医生说目前没有检查出什么异样情况。我们问医生,所以那就代表小孩是好的吧?医生说反正目前没有检查出什么异样情况。”
“你看,书读多了,话就不老老实实说。”母亲最后这么总结。
再一年我回老家去,秋姨又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依然没有开口。秋姨还是笑盈盈,只是母亲一副忧伤的样子,拉着秋姨的手说:“阿秋啊,你要相信,要相信。”
秋姨说:“我很相信啊。”
母亲悲伤地说:“那就好。一定要相信。”
秋姨带着孩子走了,母亲难过地和我说:“这一年,大家一起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无论医学的,偏方的,还是各种拜庙,甚至连咱们家斜对面那个神婆,把她家不外传的秘方都给了,但就是没有动静。”母亲难过地说:“阿秋比天助大二十三岁,阿秋比那孩子大四十五六岁,也就是说,如果孩子也出了问题,阿秋哪怕坚持到七八十岁最终要走了,得把这四五十岁的天助和阿屏、二三十岁的孙子交给谁啊。她如何合得上眼啊?”
母亲说得太难过了:“整个东石镇上的人都快绝望了,但还好,阿秋相信。她老给人说:‘黑狗达不也说话晚?甚至他十岁的时候有段时间也不会说话了,后来不都开口说了?’”
“我不应该为了吹牛乱夸张的,这下都害了阿秋了。”母亲难过地说。
东石镇上的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孩子可能无法正常成长的事了。听母亲说,宗族里最终还是特意召集了会议,大家商量着,要不大家捐点钱设立一个基金,有担心的人,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就捐点钱,由宗族统一管理,以后一起照顾秋姨家里。除此之外,宗族还在讨论,等秋姨身体没那么好的时候,是不是大家排班轮流去帮忙。
“自告奋勇的人还是挺多的,我想了想,也报名了。”母亲和我说,“当然,这些事情阿秋都不知道。大家想了想还是不能给她说,她听到了,估计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恐怕是要愤怒的,她会生气,大家不相信她能赢回来。”
宗族里的人还特意让母亲叮嘱我:“孩子的头,秋姨让摸还得认真摸,千万别泄露任何一丝放弃的情绪。”
又一年过去了,我结婚了,安家在北京了,犹豫了一下,过年还是带着妻子回老家。妻子问我,为什么不把母亲接来北京过次年。我说,我得回去摸秋姨孩子的头。但再一年妻子怀孕了,而且算下来,到春节时就八个多月了,实在不适宜长途旅行的。我焦虑地问母亲:“这可怎么办?今年我回不了东石了。”母亲说:“要不你自己电话秋姨解释下?”便把电话号码发给了我。
我还是拖了好多天,才拨通了秋姨的电话。
秋姨一听到是我,先是非常高兴,激动地问我:“在北京啊?北京好啊。北京天安门是不是很大啊,是不是很好看啊?你在北京买房子了吗?……”
然后她说:“以后我孙子肯定要考到北京去,要留在北京工作的,我肯定要他带着我去看天安门升旗的。”
我听着难过,说:“秋姨你随时可以来北京找我啊,我带你去。”
“不,我就要我孙子带我去。”秋姨说。
然后,秋姨开心地问我妻子好不好,以及作为东石镇的女性长辈总要谈到的话题:“你们什么时候要小孩啊,得赶紧要啊。”
我抱歉地说:“秋姨啊,我们要到小孩了,春节的时候八个月左右,所以今年回不来了。”
秋姨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发愣是不应该的,赶紧笑得很大声地说:“好事啊,我们家黑狗达也要当爸爸了。”
我说:“秋姨对不起啊,我今年没法去摸你小孙子的头了。”
秋姨说:“怎么会,已经麻烦你好多年了。”
“你都很帮忙了,大家都很帮忙了,而且,而且……”秋姨突然哽住了,“是不是我错了啊,是不是我错了啊……”
我说不出话,眼眶红着。
秋姨在电话那边突然恶狠狠地说:“反正我想明白了,我不会认输的,大不了,我死之后,再去地府闹,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春节过完几个月,我的女儿便出生了。带小孩很辛苦,我们日夜颠倒了几个月,还要更努力工作赚奶粉钱,实在更没办法回老家了。连我那个不爱离开东石的母亲,也不得不从东石镇赶来帮忙。
几次累到腰酸背疼,母亲就会感慨:“真是佩服阿秋啊,太厉害了,这么个小宝贝就把我折腾成这样,她家两个大宝贝一个小宝贝,她竟然一个人能照顾下来。”然后她叹了口气,“可怜的阿秋啊。”
母亲在北京住得很不习惯,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她也认识不了人,再加上一累,整天闹着要回东石,还希望我女儿和她一起回去。“这里一点都不像家,过起来没有家味。”母亲总是气呼呼地说。
我鼓励她,要在小区里交些朋友,把城市当成小镇来过,这样才会开心起来,我说:“你试试,把北京这个小区‘东石化’,这叫‘在异乡发明家乡’。”
她还真听了,第二天拎着一些糕点,雄赳赳气昂昂地下楼。我和妻子赶紧抱着孩子,在楼上的窗户边紧张地观看。
我看见母亲先是害羞地慢慢靠近正在说话的一群老太太,然后拿出准备的糕点分给大家,然后就此坐得又近了一点。老太太们开心地说起什么,母亲似乎抓住个话头,赶紧说了什么。我们看见那群老太太,似乎很认真地在听着母亲讲。妻子开心地说:“老妈还是厉害的。”我说:“她是为了我们,努力让自己留得下来。”
我们还在高兴着,却发现母亲突然不说了,然后站起来,一转身,一路小跑,跑回单元楼里来。不一会儿,电梯上来了,门开了,我们看到母亲满脸泪水地跑进来。
我问:“母亲,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母亲呜呜地哭,像孩子:“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我努力说了很多话,她们很认真听了,然后她们问我,‘大妹子,请问能用普通话说吗?’我生气地说,‘我刚说的就是普通话啊。’她们一脸震惊,然后全笑开了。”
“我不管了,我要回东石。”母亲往地上一坐,像孩子一样耍起赖来。
自那后,母亲不出门了。没有忙活孩子的时候,她就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她是开着免提的,不知道是老担心对方没听见,还是担心我们没听见她在抱怨,总之,就这样对着电话吼来吼去。从早上吼到晚上,吼到我脑袋嗡嗡作疼。
我和妻子熬了几天,也实在扛不住了。我们商量了一下,由我和母亲讨论如何送她回老家的事情,我刚推开她房间的门,她倒先开口了:“儿子,你赶紧给我订票,我今天就得回去。”
我以为我和妻子偷偷商量的话被她听见了,她在怄气,刚想解释,结果她激动得快蹦起来了,大喊大叫:“孩子说话了!”
“谁?”
我看到母亲拿着手机的手激动地抖着,里面传来秋姨开心激动的夹子音:“黑狗达啊,黑狗达啊。是我啊,秋姨啊。”
我听出来了,秋姨在边笑边哭:“黑狗达啊,我孙子会说话了,你听,你听。黑狗达啊,我孙子真的会说话了。”
我跟着激动起来,屏住呼吸,把手机靠在耳边,我听到了,是啊,我听到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叫着:“奶奶,奶奶……”
母亲还是回东石镇了。每天打电话给我就两件事情:第一,想把我女儿接回东石住,说她太想念自己的孙女了;第二,再次连载秋姨孙子的故事。
听起来,她每天都去秋姨家里,连载的故事充满细节。母亲说:“你别看宝宝这么小,那小嘴啪嗒啪嗒地说着我们也听不懂的话,机关枪一样,我真被他说得脑袋快裂了。”
“我理解那种感受,那是真难受。”我故意调侃着母亲。
母亲完全不搭理我,只是自顾自开心地说:“但我高兴啊,我听着可太高兴了!”
因为小孩在北京读书,我们确实难得回老家了。忘记过去了多少年,就记得那一年是我小学母校百年校庆,校长打电话要我一定回来参加庆典。有两个环节要我参加,一个是让我给小孩子做个讲座,另一个是和几个校友代表一起给年级前十名的学生颁奖。
那天学校很是热闹,我坐在台上,看到一个个小朋友睁着一双双圆圆的眼睛盯着我,像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我真喜欢那些眼睛。
我看到母亲、秋姨和很多个家长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和旁边的人边说着什么边开心地对我笑。我想,说的估计又是那些被菩萨摸过之类的“传奇”。
母亲又来了,我知道的。
到了颁奖的环节了。我是给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颁奖。我一个个和他们握手,一个个对他们说:“加油哦。”
我记得有个小朋友,得的好像是第三名。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蔡众生,我当时看着这名字,很是吃惊,毕竟在东石,竟然有家长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我问他:“你父母做什么的啊,怎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啊?”那孩子说:“是我奶奶取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秋姨一直在台下等我。我一下台,她就冲过来,紧紧抱着我,说:“黑狗达谢谢你啊,这些年来太感谢你了啊。”
“我没帮什么啊,比起秋姨你自己,比起东石镇的人们,我真的没帮上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说起来,我还挺感谢有机会参与到秋姨这场赌博里面呢,这些年来,我每次想到这个故事,总是莫名地高兴。
“现在孩子怎么样了啊?今天有来吗?”我问秋姨。
秋姨眉毛一扬,嘴角一撇,得意地笑了起来,满脸的沟沟壑壑似乎都在发光:“来了啊,你见到了啊。”
“我见到了?”我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颁奖的孩子当中,有一个就是我孙子啊,就是你摸着我儿媳妇肚子,让他一定要开智慧的那个小宝宝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知道了,我突然知道了:“是不是叫蔡众生啊?”
“是啊,就是众生啊。”秋姨脸红彤彤的,眼泪哗哗地流,她像站在旷野上对着大地突然激动地喊起来,“他只能叫众生,他必须叫众生。黑狗达,我赢了啊,黑狗达,众生赢了啊,我们赢了啊……”
我知道,自己的泪水莫名跟着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想,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在这人间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