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理解的东西很多。书里没有简单化的对立,不是土著的智慧对抗白人的无知,也不是聪明天真的年轻人对抗愚蠢邪恶的成年人。作者对所有人物的看法都是讽刺、同情、复杂的。他通过一系列快速而激动人心的事件和人物展开这个成长故事,与此同时,也引导我们走进一种几乎不为人知的生活与思考方式,这种方式与任何白人文化传统都截然不同,却又毋庸置疑是属于人类的方式。
麦克尼科尔斯信手拈来,举重若轻地带领我们深入一个复杂的社会,深入社会成员复杂的头脑和心灵之中,对此我有说不出的钦佩。他对莫哈维神话的重述轻松而准确,充满同情却并不恭敬。他从未不尊重莫哈维人的生活方式,却又像郊狼一样冷酷无情。他的幽默又冷又质朴,就像印第安人一样。或许这正是1945年我读不懂这本书里的很多内容的原因之一。
如今,《疯狂天气》可能会被作为青少年小说出版,这种市场类别默认将更年长的读者排除在外,假定关于青少年的故事就是写给青少年读的。难道《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和《罗密欧与朱丽叶》都是如此吗?……说到底,所有十五岁以上的读者都曾十五岁。我们应该感谢像麦克尼科尔斯这样的作者,他带领我们进入一个十五岁男孩的世界,他有着强烈的感知和恼人的困惑,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觉醒,却不知道该如何运用,他的无畏和脆弱,他的跌宕起伏和痛苦的激情,他尽情挥洒的人生,我们可以在几天甚至几小时之内领略这一切。
南方男孩戏剧性的成人礼发生在四天之内,可怕的沙漠热浪孕育发展为毁天灭地的雷暴——穿行在疯狂天气中的一段危险而美丽的疯狂之旅。
这个故事所展现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即将终结的世界。对于西南部永恒不变的大地山峦和千古流传的习俗来说,由基督教主导的二十世纪带来的是灾难性的迅猛变化。南方男孩和他的朋友哈维克欢欣鼓舞地出发,渴望能在与皮尤人的战斗中表现英勇,但这场战斗最终却变成对一个悲惨的精神失常者无组织的追捕。光辉岁月已经过去了。“因为当伟大的日子走到尽头时,我们就变得和那些郊狼一样。”伟大的老战士“黄路”这样哀叹。“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曾经可能是白人的“摩门教仇恨者”这样喊道。狂风暴雨中,被困在一条正在崩塌的悬崖小径上的莫哈维男孩们大声唱道:“扔掉他们的梦。”而南方男孩则试图用他们的信念战胜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但他母亲仿佛来自地狱般的诅咒翻涌上来,击垮了他:
他犯了罪——他的长头发,异教徒世界的标志和象征,正抽打着他的脸。在所有嘈杂的声音中,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哦上帝,我会剪掉头发的——我会剪头发!”然后风就停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种迷信与另一种迷信在死亡之际的碰撞,耻辱与荣耀的冲突,伟大的行为同时也是荒谬的错误,白人与印第安人之间,或者印第安人与印第安人之间友谊与敌意的混合,崇高不可避免地与彻底的荒谬彼此融合——整个故事都由这样一些鲜明的对比不可思议地交织而成。它像莎士比亚的悲剧一样充满戏剧性,却又像《伊利亚特》一样毫无浪漫色彩。
故事的结局是偶然的,却也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故事中发生的其他事一样。在老战士奇怪而狂野的葬礼上,在风暴中,在风暴之后,南方男孩看清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这件事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让他成为该成为的人。这是一个启示,一种走出迷茫的方式,一条通往成年的道路。但选择这样一条路进入未来,就意味着放弃所有其他的路。在准备和哈维克分手的时候,他这样想:
去年,在“大哀号”——每年为当年的杰出死者举行的纪念活动——举行期间,他们两个和其他男孩们坐在一起,为“奔跑的年轻人”举着带羽毛的魔杖。第二年夏天,将会为伟大的黄路举行纪念仪式,人们会唱歌、奔跑、“布道”、演出歌颂英雄壮举的戏剧,上演一出伟大事迹的戏剧,哈维克将会成为“奔跑的年轻人”中一员。而南方男孩则会骑在马上,与那些白人待在一起,看着这一切。
故事的最后几页迅速转向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一个大团圆结局。南方男孩做出了选择,找到他的族人。读完这本书很久之后,我才突然想到,他在自己的族人里叫什么名字?
我们始终都不知道。
纳瓦雷·斯科特·莫马迪告诉我们,要慢慢读《疯狂天气》,细细品味,她是对的——但这对于第一次读这本书的人来说可能很难。当两个男孩骑马进入这片神话与冒险、梦想和危险的奇妙土地之后,事件节奏突然加快,悬念迅速积累。你必须和他们一起骑马,一起奔跑,一起闯入和穿越暴风雨。
在那之后,也许过一段时间之后,你可以重新再读一遍。现在你可以按照祖母说的那样做:慢慢读。你可以发现其中的丰富之处,思考那些陌生之处,你可以想一想,如此多的错误、曲解、愚蠢和悲伤,何以叠加在一起,组成一个如此强大和美丽的故事。
2013年灯塔(pharos)书店版导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