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 飞 行啦,别脱口秀了,赶快干,趁着老爷子还没起床。
老 黑 好嘞,(指挥工人将鳄鱼从小柜子移往大柜子)小心点,对,先用绳圈套住它的嘴。
〔工人用带柄的绳圈套住鳄鱼的嘴巴,然后一齐发力,将鳄鱼移至大鱼缸。
〔鳄鱼一动不动,如同一截朽木。
〔在老黑指挥下,四个工人将空出来的小鱼柜抬下。
慕 飞 多少钱?
老 黑 您看着给。
慕 飞 看着给?你有那么豁达吗?
老 黑 瞧您说的。
慕 飞 (递给老黑一个信袋)老规矩。
老 黑 (捏捏信袋)好像厚度不够。
慕 飞 新钱。
〔无惮穿着睡袍上。
慕 飞 市长早!
老 黑 老爷早!
无 惮 一早晨,就听着你们在这儿吆喝,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 黑 对不起,老爷,其实,我们是压低了嗓门的,生怕惊扰到您。
慕 飞 想给您一个惊喜呢,让您一起床就能看到您心爱的鳄鱼已经生活在宽敞亮堂、不影响它生长发育的新环境里了。
无 惮 (走近玻璃柜,打量着柜里的鳄鱼)好!鳄鱼舒坦了,我就舒坦了。鳄鱼就是我,我就是鳄鱼!
老 黑 我斗胆揣摩,您老人家对这柜子的形状也一定是满意的吧?
无 惮 还缺一个盖子。
老 黑 老爷,鱼缸没有带盖子的。
无 惮 没有盖子,怎么能盖棺定论呢?
老 黑 老爷,这不是棺材,这是鱼柜,做成棺材形状,只为讨个口彩。
无 惮 虽然是个鱼柜,但完全可以当棺材使用——好像是为我度身定制的嘛——帮我预备个盖子。
老 黑 单老爷的幽默天下第一……如果真要定制,是要同等材质呢,还是……
无 惮 你随便。
老 黑 上边要不要刻上点什么呢?
无 惮 这里的人都刻什么?
老 黑 去年台湾李老板去世,他在棺盖上刻着“寿终正寝”。
无 惮 还有刻什么的?
老 黑 前年香港白老爷去世,他的棺盖上刻着“往生福地”。
无 惮 俗。
老 黑 老爷您自己出词。
无 惮 “罪该万死”。
老 黑 老爷开玩笑。
无 惮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就是这,“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老 黑 老爷真是看破了生死的高人,其实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无 惮 我一直想知道你来美国前是干什么的。
老 黑 我说过了,老爷,倒腾观赏鱼,兼卖各种养鱼器物。
无 惮 因为从你的话里,偶尔会透露出一些知识分子的味儿。
老 黑 老爷您逗我玩吧,我身上有鱼腥味,但绝对不会有知识分子味。
慕 飞 知识分子是什么味?
老 黑 应该是廉价的香水与上好的老陈醋调和在一起的气味。
无 惮 还应再搅和上一杯咖啡半块臭豆腐。
慕 飞 隔夜的蒜泥加两勺。
〔瘦马披着睡袍,披散着头发从楼梯上下来。
瘦 马 再加一瓶老虎尿。
〔众笑。
慕 飞 绝密配方,必将风靡全球的知识分子专用饮料。
老 黑 (神秘地)这会是一种什么味道?
无 惮 大概类似于雪碧与葡萄酒混合的味道。(若有所思)该死的混合饮料,暧昧的味道。
瘦 马 (对众人)你们知道我们的市长大人是什么意思吗?
〔众人不解。
瘦 马 他想起了当年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无 惮 闭嘴。
瘦 马 不可能!
无 惮 那就请你像墨斗鱼一样,把你满肚子的黑水连同内脏一起喷出来吧。
瘦 马 总有一天我会说的,我不但要说,我还要写,添油加醋地写,望风捕影地写,我要用生动的细节把谎言证明得比真实还真实。
无 惮 如果做到了这一点,你将成为一个不错的作家。
瘦 马 呸,我最瞧不起的就是国内那帮作家。
无 惮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
瘦 马 我昨天晚上读了一本书,才明白了,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狼狈境地,就是你这个坏蛋造成的,而你这个坏蛋,是披着红色外衣混到革命队伍里来的白匪,是披着羊皮混到羊群里的狼,而我,是煤矿工人的女儿,身上流淌着无产阶级的血液,但不幸中了你的圈套,蜕变成了一个阶级异己分子。
无 惮 你父亲是个小煤窑主,他在自家房子后盗挖国家的煤炭,导致瓦斯爆炸,造成重大伤亡。如果不是你为他求情,应该判他无期徒刑,但最终只判了他五年,服刑两年,就办理了保外就医。
女 佣 (过来)老爷、太太请用餐。
无 惮 (对老黑)你确保,换柜后它一天能长三厘米?
老 黑 老爷,我担保,在这个柜子里,一年内它如果长不到两米半,你把我扔到柜子里去给它当点心。
无 惮 如果把它放到那个五米长的大鱼柜里,它能长到几米?
老 黑 最少三米。
无 惮 如果放到院子里的游泳池里呢?
老 黑 我估计,它将长到五米。当然,必须保证有充足的食物供应,最好是活鸡活鸭活兔活猪。
无 惮 活人呢?
老 黑 老爷又玩黑色幽默了。
无 惮 好吧,老黑,先让它在这个玻璃棺材里住一段,然后就把它移到那个大鱼柜里。
慕 飞 那这些昂贵的热带鱼可就要倒霉了。
老 黑 还需要对这个大鱼柜进行改造,一半是水,一半是沙,因为鳄鱼更喜欢趴在沙滩上闭目养神。
瘦 马 我会尽快地把这个怪物毒死。
无 惮 投毒是无耻的犯罪,你应该与它决斗,如果你能用一把刀将它杀死,那是可以的。
瘦 马 不用刀,我用牙齿、拳头,也可以咬断它的脖子,把它的脑袋捣成烂泥。
老 黑 听老爷与太太拌嘴,胜过听相声。
瘦 马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啥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吵架!
无 惮 (指指鳄鱼)你会爱上它的。
瘦 马 天哪,你真敢用词,爱,爱能随便用吗?这世界上只有恨,哪有什么爱?即便曾经有过,那也是充当欲望的遮羞布。所以,所谓的爱,都是交易,最终都会转化成恨。
无 惮 你进步很快,已经可以为《真真理报》写社论了。
瘦 马 那烂报纸,只能当生壁炉的引火纸。
无 惮 擦屁股不行吗?
瘦 马 用报纸擦屁股的时代早过去了。
无 惮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瘦 马 该背叛的就得毫不犹豫地背叛。
无 惮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劲儿!我最怕的就是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昨天那份《真真理报》看了吗?
瘦 马 我吃饱了撑的?
无 惮 (问慕飞)你看了吗?
慕 飞 大概地翻了翻。
无 惮 必有一条消息会令你眼前一亮。
慕 飞 眼前没亮,是一黑。
无 惮 简单地说给她听听,为什么眼前一黑。
慕 飞 我市政协副主席老吴,让他侄子吴楚在雷桂香的车里安了一个爆炸装置。
瘦 马 是吴老结吗?如此毒辣,雷桂香可是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炸了吗?
慕 飞 炸得七零八落。
无 惮 吴子和,略有口吃,但讲话很有魅力,人送外号吴老结。他在b县当县长时,即与这个当时在县政府招待所当服务员的雷桂香好上了。后来他利用职权,帮雷转成了事业编,又提拔她当了土地管理局办公室主任,还把她的弟弟妹妹,连同她的父母都转成城镇户口。但她一直为了名分催逼吴子和离婚,而吴子和的原配坚守阵地,寸土不让,雷桂香要吴子和赔她三百万,否则要到纪委举报。她把吴子和逼急了,于是……
瘦 马 我可没逼过你……
无 惮 即便你逼我,我也不会像吴子和那样,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杀人灭口,结果人杀了,口灭了,自己也身败名裂。
瘦 马 吴老结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们是一丘之鹿。
无 惮 一丘之貉!
瘦 马 我偏要读一丘之鹿,你管得着吗?
无 惮 坦率地说,吴老结这头鹿还是有能力的,只可惜他睡了不该睡的女人,而且用错误的方法,把一个淳朴的农家女子,培养成了一条贪得无厌的鳄鱼,然后又以最糊涂的方式试图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条鳄鱼。其实,既然连炸弹都敢往女人车上装,还有什么好怕的?
瘦 马 既然连炸弹都敢装,怎么连个婚都离不了?雷桂香要的就是一个名分。
无 惮 名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瘦 马 对女人来说,名分就是生命。
无 惮 总有一天人们会认识到,所谓的名分其实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瘦 马 我宁愿套着枷锁!
〔老黑悄悄地溜下。
无 惮 (对老黑的背影喊)你搞点有营养的东西来,我希望能看到它尽快地长成一个庞然大物。
瘦 马 (对老黑背影)给我买剧毒的药物,一克能毒死一条鳄鱼那种。(转问慕飞)什么药物最毒?
慕 飞 (讪笑着)应该是耗子药吧?我记得我们老家集市上有个卖耗子药的老汉,他在集上喊:耗子药,耗子药,老谭秘制耗子药,百发百中真有效;耗子吃了我的药,满地打滚喊口号;公耗子吃了咬死母耗子,母耗子吃了咬死公耗子,只要有一只耗子吃了药,全村耗子都报销。
瘦 马 那就请你去给我买一包这样的耗子药。
慕 飞 后来,村子里一个妇女与丈夫打架,一时想不开,买了两包老谭的耗子药吃了,然后换上新衣,躺在炕上等死,结果美美地睡了一觉。那妇女到集上去找老谭算账,说他卖假药,老谭笑道,我卖的是耗子药,人吃了自然无效。那女人道,都说你是傻瓜,我看你比谁都精。
无 惮 装傻真是大智慧啊!
女 佣 老爷、太太,早餐准备好了。
无 惮 好吧,我们边吃边吵吧。慕飞,你与我们一起吃吧。
慕 飞 你们吃,我要去一趟教堂,马神甫帮我弄了两本简体字横排版的《圣经》。另外,您选定的“酒保”——.22barkeep转轮手枪到货了。
无 惮 好,赶快去取,赶快去取,我要看看伟大的《圣经》是如何描述鳄鱼的。我更想试试用转轮手枪能不能打碎鳄鱼的脑壳。
瘦 马 你既然养着它,为什么要打死它?
无 惮 我内心深处有两个执着的声音在召唤着我,一个喊:让我研究鳄鱼,让我观察鳄鱼,让我明白上帝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种生物……一个喊:打死它,打碎它的脑壳,让它停止生长……
瘦 马 卖耗子药那人装傻,我看你是装疯。
无 惮 装疯比装傻难度大,不过,我应该可以胜任。
第三场
〔慕飞拉胡琴,无惮演唱《秦琼卖马》的唱段。他的嗓子一般,但唱得有板有眼: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还你的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吧,但不知此马落于谁家。
〔牛布与灯罩上。他们二人抬着一件用纸壳包起来的东西,显得很沉重的样子。
牛 布 好!
灯 罩 你小心点,别砸了我的道具。
〔瘦马出现在二楼上,手扶着栏杆。
瘦 马 (嘲讽地)英雄落魄,这都穷得要卖马了。
无 惮 (对慕飞、牛布)那时的人物,还是有英雄气概,为朋友两肋插刀,仗义疏财。
牛 布 其实,我觉得舅舅的气质,更像单雄信。
慕 飞 一笔难写两个单字,一千年前是一家。
无 惮 一家又怎么样?不一家又怎么样?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事比比皆是,还不如讲义气的江湖兄弟靠得住呢。
瘦 马 秦琼卖黄骠马,单老爷很快就要卖瘦马了。
无 惮 !(长叹一声)还是那句老话:我都他妈的这样了。
牛 布 舅舅,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无 惮 说得也是,我既然都这样了,也就没他妈的好顾虑的了,杀人不过头落地,穷到讨饭不再穷——开始吧,你们两个要给我表演个什么节目?
牛 布 就是上次说过的那个行为艺术“玻璃枷”。
灯 罩 已累计表演七十六场,在联合国总部、柏林墙下、巴黎凯旋门下、埃菲尔铁塔下、伦敦西区……都曾引发当地媒体热评。
〔牛布与灯罩拆开包装,显露出那个看起来像玻璃的装置。
无 惮 有点意思,演来。
〔牛布帮灯罩把那个玻璃枷套在脖子上。灯罩跪下。
无 惮 这枷真是玻璃吗?
牛 布 真的,不小心就会割断颈部大动脉。
慕 飞 够刺激。
瘦 马 应该在脖子上弄一条流血的伤口,那样才刺激。
牛 布 夫人的意见可以参考。
〔女佣上。
女 佣 (对慕飞、瘦马)夫人、主任,出租车到了。
慕 飞 (对无惮)市长,那我们去了。
无 惮 还回来吗?
慕 飞 市长,瞧您说的。
瘦 马 他这是刺激我走呢。老爷,我还要跟您拜堂成亲呢,你想逼我走?没门儿。
无 惮 那就早去早回。但愿你回来后不要对我说:老爷,我怀孕了。
〔瘦马与慕飞下。
无 惮 他们都走了,你们可以说了,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耍这把戏?
牛 布 舅舅,据我所知,国内有关部门已经盯上了您,他们已向美方提出了引渡您的要求。
无 惮 好!好戏就要开场了。
牛 布 舅舅,您的行事风格的确与众不同。我认识一些与您身份类似的人,他们深居简出,即便外出,也要化装易容,生怕泄露了行踪;可是您却大张旗鼓,把日子过得轰轰烈烈。好像您不但不怕被人发现,而是唯恐不被人发现。
灯 罩 (对牛布)你倒是给我拍几张照片呀!
牛 布 (一边为灯罩拍照,一边对无惮说)舅舅,所以我真的怀疑您是怀有特殊使命,被当局派出来的。
无 惮 (大笑)我多么希望你的猜想是真的啊!但我的确是一个搞过权色、权钱交易,犯有严重罪行,逃避惩罚的在逃贪官。
牛 布 国内已经开始天网行动,舅舅,容我坦率地说,您的结局,一是被引渡回去,二是您自己主动回去。
无 惮 你们以为,我是被引渡回去好呢,还是主动回去好呢?
牛 布 舅舅,无论是被引渡回去,还是您自己回去投案,等待您的都是监狱,然后是电视、报纸、网络的公开曝光,您作为一个反面教材会被全国人民所熟知,所唾骂。舅舅,我懂您,如果让您从中选一,您一定会选主动投案,但对您这样一个血性男儿,被千夫所指、万众唾骂,那是巨大的侮辱。再说,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哪能轻易地回去呢?
无 惮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牛 布 我有两个主意,供舅舅参考:一,悄悄地联系一家整容医院,(打量着无惮的脸)把眼袋去除,单眼皮改成双眼皮,把鼻梁垫高,如果再把颧骨削低,下巴削尖,再定制一个高级的发套,舅舅,我敢担保没人能认出你来了。
无 惮 改头换面,小打小闹。
牛 布 如果舅舅想彻底改变容貌,那也不是难事,无非是多花点钱,麻醉时间长一点。
无 惮 能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牛 布 可以接近于某位家喻户晓的明星,也可以接近于某位青史留名的政要。
无 惮 能变成一个女的吗?
牛 布 (拍掌)舅舅,您是革命性的思维,对,干脆做个彻底的,易容变性,让最亲的人也认不出来。您这体态和脸型,舅舅,应该能变成一位丰满的中年妇女,很性感的那种,半老徐娘。
无 惮 好主意,但我的嗓音变不了,熟悉我的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我。
牛 布 舅舅尽管放心,变性之后,您的声音会变细的。
无 惮 但我的思维变不了。
牛 布 女性的身体,男人的思维,这不正是女中丈夫吗?
无 惮 好。
牛 布 那我下周就去联系医院。
无 惮 可要是做不成功呢?那我不成了太监了吗?
牛 布 舅舅,其实,很多人看上去像个威猛男子,但精神上早就是太监。
无 惮 这样吧,为了保险起见,你先去做个手术变成女的,如果成功了我再去做。
牛 布 舅舅,这就是您不厚道了,领导干部应该率先垂范,再说,这主意还是您先提出来的。
无 惮 可我早就不是领导干部了,我是一个背叛祖国的逃犯,已经降到了道德下限,你让我这样的人去率先垂范,这不等于让小偷去搞慈善吗?
牛 布 舅舅,人其实是不可理喻的。我觉得,在某些情况下,最乐意做好事的恰恰是小偷。
无 惮 这话说得好,有辩证法。好吧,那就不提这事了,你也不去做,我也不去做,咱们继续当男人。
牛 布 舅舅,为了避免您被弄回去蹲大狱,我还为您,不,是我们(指指带着枷跪在地上的灯罩),我们为您设计了另一套计划。
无 惮 (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来。
牛 布 舅舅,让您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像个老鼠一样生活,这不符合您的个性,也浪费了您这个人才。所以,我们建议您索性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地跟我们一起干。
无 惮 说下去。
牛 布 (指灯罩)她的一位朋友,是中情局一位负责中国事务的官员,他听我们介绍了您的情况,对您很感兴趣。
无 惮 说,说下去。
牛 布 他建议您首先发表一个声明,当然是在我们《真真理报》首发,声明您之所以贪污受贿,就是要从内部掏空共产主义的大坝,您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进行颜色革命;然后,我们一起先在美国各州,然后到世界各地去表演,去演说,去揭开中国表面光鲜亮丽的画皮,显示其内部的腐败。这样,您就成了一个与共产主义做斗争的英雄,美国政府就会大力庇护您,您要绿卡,他们立即发您绿卡,您要人籍,他们马上安排您在星条旗下宣誓,只要您成了美国公民,什么样的天网也网不到您了。
无 惮 你刚才说,我们一起去美国各州,然后是世界各地去巡回表演?
牛 布 是的,旅行经费,灯罩的朋友会帮我们解决。
无 惮 我们演什么?
牛 布 (指指灯罩)我们每人都在脖子上套一副玻璃枷,跪着,一声不吭地跪着。
无 惮 我们面前是否还要摆个收钱的器物?塑料托盘,或是一顶礼帽?
牛 布 那样就削弱了我们这行为艺术的政治批判性了,不过,如果能有点进账……政治意义嘛——我们可以在收钱器物旁立一块牌子,说明这是募捐,善款将全部用来救助中国的苦难人民。
无 惮 我记得曾有人揭露过你,说你曾经带着女友化装成学生去募捐,但捐来的钱被你们到豪华饭店去开了房。
牛 布 确有此事,但那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误。而且,从另一角度看,也不算什么错误,你们成千上万地贪,我们骗几个小钱,也算是一种温柔的反抗。
无 惮 我突然记起,你们报社的头儿说过,之所以不能提拔你当副主任,是因为你睡了同事的老婆,还顺走了人家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
牛 布 舅舅,我承认在国内时我是个骗子、小偷、利欲熏心的小人,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不可能学出什么好来。但我来到美国后,在这片山清水秀,连空气都甘甜如蜜的环境里,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我现在是一个纯洁的人、高尚的人,是一个绝对的利他主义者,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为了拯救苦难中的同胞甘愿自我牺牲的圣徒。
无 惮 好!我要为你能把假话说得这样漂亮喝彩。
牛 布 那怎么着,咱们开始行动?(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为您起草的声明,您过目一下,如果可以,就在下期《真真理报》发表,当然,我们也可以出号外。
〔灯罩站起来,示意牛布帮自己卸枷。
无 惮 (屈起中指敲枷)到底还是有机玻璃。
灯 罩 去年在纽约表演时用的是真玻璃。但那玩意儿的确又沉重又危险,当然,悲壮感特别强。
无 惮 这不是欺世盗名吗?
灯 罩 艺术的本质就是用虚拟和象征来表现现实、批判现实。
牛 布 别对舅舅说这些,舅舅啥都明白。
无 惮 也不是啥都明白,有机玻璃和普通玻璃的大概区别我明白,男人与女人的基本区别我也明白,鳄鱼与鲨鱼的区别我也明白,但你们俩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我不明白。
牛 布 舅舅,首先我们不是为了钱,这个你应该明白。
无 惮 我的确没给过你钱,而且你也没开口向我要过钱。
牛 布 我当然有跟您要钱的念头,甚至有好几次,要钱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我都咽了下去。我想做人还是要有点志气的,不能为五斗米而折腰。
无 惮 不错,我赞赏你这点自尊。其实,我一直等待着你开口,给一笔巨款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给万儿八千的那是完全可能的。
牛 布 舅舅,我真的感觉到您很亲,就跟我亲舅舅一样,甚至,我感到您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您毫无疑问是个坏人,但您坏得有魅力,您坏得很浪漫,您坏得像个艺术家。
无 惮 真会夸人,我那儿子,要有你一半机灵,我就心满意足了。
牛 布 舅舅,您说到了公子,当然,我也可以称他为表弟,小表弟。我也就趁着这位瘦马夫人不在,说几句旁观者清的话。
无 惮 请讲。
牛 布 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
无 惮 怎么会?
牛 布 您可不要在她面前出卖我。
无 惮 那你就别说了。
牛 布 我还是说吧。
无 惮 随便。
牛 布 我怀疑他们不是去看病,而是去开房。
无 惮 开房,开什么房?
牛 布 舅舅,你装什么糊涂,开房的多半不是夫妻,夫妻多半不开房。
无 惮 噢,你是说开那种房啊,这不是好事吗?男欢女爱,连上帝看到都会祝福他们。
牛 布 舅舅,你简直是当代的圣人啊。
无 惮 我自觉着也像个圣人。
牛 布 (压低嗓门)我担心他们俩拐带着您的财产私奔了。
无 惮 私什么奔啊,如果真要走,他们可以公开地走,公奔。
牛 布 可财产呢?
无 惮 财产是身外之物。
牛 布 人不在了,当然是身外之物,但人在着,就必须与物为伴,没有物就活不下去。
无 惮 你说得不错。
牛 布 我知道这栋别墅是在她的名下,按美国法律来讲,您只是一个寄居者。他们倒真也不须私奔,我担心您有一天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无 惮 怪疹人的,我堂堂的一市之长,最终竟然流落美国街头,冻死在垃圾堆里。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反面典型。
牛 布 所以,舅舅,您应该跟我们干,轰轰烈烈干一场。还有,您银行里的存款我们可以帮您打理。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要钱,只是想帮您。
无 惮 你们可以走了。(喊女佣)小辛,弄点肉来,喂喂鳄鱼。
牛 布 舅舅,您再好好想想。
无 惮 再见!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