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鳄鱼》小说信息

第二幕(第2页,共2页)

字体:

慕  飞  行啦,别脱口秀了,赶快干,趁着老爷子还没起床。

老  黑  好嘞,(指挥工人将鳄鱼从小柜子移往大柜子)小心点,对,先用绳圈套住它的嘴。

〔工人用带柄的绳圈套住鳄鱼的嘴巴,然后一齐发力,将鳄鱼移至大鱼缸。

〔鳄鱼一动不动,如同一截朽木。

〔在老黑指挥下,四个工人将空出来的小鱼柜抬下。

慕  飞  多少钱?

老  黑  您看着给。

慕  飞  看着给?你有那么豁达吗?

老  黑  瞧您说的。

慕  飞  (递给老黑一个信袋)老规矩。

老  黑  (捏捏信袋)好像厚度不够。

慕  飞  新钱。

〔无惮穿着睡袍上。

慕  飞  市长早!

老  黑  老爷早!

无  惮  一早晨,就听着你们在这儿吆喝,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  黑  对不起,老爷,其实,我们是压低了嗓门的,生怕惊扰到您。

慕  飞  想给您一个惊喜呢,让您一起床就能看到您心爱的鳄鱼已经生活在宽敞亮堂、不影响它生长发育的新环境里了。

无  惮  (走近玻璃柜,打量着柜里的鳄鱼)好!鳄鱼舒坦了,我就舒坦了。鳄鱼就是我,我就是鳄鱼!

老  黑  我斗胆揣摩,您老人家对这柜子的形状也一定是满意的吧?

无  惮  还缺一个盖子。

老  黑  老爷,鱼缸没有带盖子的。

无  惮  没有盖子,怎么能盖棺定论呢?

老  黑  老爷,这不是棺材,这是鱼柜,做成棺材形状,只为讨个口彩。

无  惮  虽然是个鱼柜,但完全可以当棺材使用——好像是为我度身定制的嘛——帮我预备个盖子。

老  黑  单老爷的幽默天下第一……如果真要定制,是要同等材质呢,还是……

无  惮  你随便。

老  黑  上边要不要刻上点什么呢?

无  惮  这里的人都刻什么?

老  黑  去年台湾李老板去世,他在棺盖上刻着“寿终正寝”。

无  惮  还有刻什么的?

老  黑  前年香港白老爷去世,他的棺盖上刻着“往生福地”。

无  惮  俗。

老  黑  老爷您自己出词。

无  惮  “罪该万死”。

老  黑  老爷开玩笑。

无  惮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就是这,“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老  黑  老爷真是看破了生死的高人,其实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无  惮  我一直想知道你来美国前是干什么的。

老  黑  我说过了,老爷,倒腾观赏鱼,兼卖各种养鱼器物。

无  惮  因为从你的话里,偶尔会透露出一些知识分子的味儿。

老  黑  老爷您逗我玩吧,我身上有鱼腥味,但绝对不会有知识分子味。

慕  飞  知识分子是什么味?

老  黑  应该是廉价的香水与上好的老陈醋调和在一起的气味。

无  惮  还应再搅和上一杯咖啡半块臭豆腐。

慕  飞  隔夜的蒜泥加两勺。

〔瘦马披着睡袍,披散着头发从楼梯上下来。

瘦  马  再加一瓶老虎尿。

〔众笑。

慕  飞  绝密配方,必将风靡全球的知识分子专用饮料。

老  黑  (神秘地)这会是一种什么味道?

无  惮  大概类似于雪碧与葡萄酒混合的味道。(若有所思)该死的混合饮料,暧昧的味道。

瘦  马  (对众人)你们知道我们的市长大人是什么意思吗?

〔众人不解。

瘦  马  他想起了当年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无  惮  闭嘴。

瘦  马  不可能!

无  惮  那就请你像墨斗鱼一样,把你满肚子的黑水连同内脏一起喷出来吧。

瘦  马  总有一天我会说的,我不但要说,我还要写,添油加醋地写,望风捕影地写,我要用生动的细节把谎言证明得比真实还真实。

无  惮  如果做到了这一点,你将成为一个不错的作家。

瘦  马  呸,我最瞧不起的就是国内那帮作家。

无  惮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

瘦  马  我昨天晚上读了一本书,才明白了,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狼狈境地,就是你这个坏蛋造成的,而你这个坏蛋,是披着红色外衣混到革命队伍里来的白匪,是披着羊皮混到羊群里的狼,而我,是煤矿工人的女儿,身上流淌着无产阶级的血液,但不幸中了你的圈套,蜕变成了一个阶级异己分子。

无  惮  你父亲是个小煤窑主,他在自家房子后盗挖国家的煤炭,导致瓦斯爆炸,造成重大伤亡。如果不是你为他求情,应该判他无期徒刑,但最终只判了他五年,服刑两年,就办理了保外就医。

女  佣  (过来)老爷、太太请用餐。

无  惮  (对老黑)你确保,换柜后它一天能长三厘米?

老  黑  老爷,我担保,在这个柜子里,一年内它如果长不到两米半,你把我扔到柜子里去给它当点心。

无  惮  如果把它放到那个五米长的大鱼柜里,它能长到几米?

老  黑  最少三米。

无  惮  如果放到院子里的游泳池里呢?

老  黑  我估计,它将长到五米。当然,必须保证有充足的食物供应,最好是活鸡活鸭活兔活猪。

无  惮  活人呢?

老  黑  老爷又玩黑色幽默了。

无  惮  好吧,老黑,先让它在这个玻璃棺材里住一段,然后就把它移到那个大鱼柜里。

慕  飞  那这些昂贵的热带鱼可就要倒霉了。

老  黑  还需要对这个大鱼柜进行改造,一半是水,一半是沙,因为鳄鱼更喜欢趴在沙滩上闭目养神。

瘦  马  我会尽快地把这个怪物毒死。

无  惮  投毒是无耻的犯罪,你应该与它决斗,如果你能用一把刀将它杀死,那是可以的。

瘦  马  不用刀,我用牙齿、拳头,也可以咬断它的脖子,把它的脑袋捣成烂泥。

老  黑  听老爷与太太拌嘴,胜过听相声。

瘦  马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啥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吵架!

无  惮  (指指鳄鱼)你会爱上它的。

瘦  马  天哪,你真敢用词,爱,爱能随便用吗?这世界上只有恨,哪有什么爱?即便曾经有过,那也是充当欲望的遮羞布。所以,所谓的爱,都是交易,最终都会转化成恨。

无  惮  你进步很快,已经可以为《真真理报》写社论了。

瘦  马  那烂报纸,只能当生壁炉的引火纸。

无  惮  擦屁股不行吗?

瘦  马  用报纸擦屁股的时代早过去了。

无  惮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瘦  马  该背叛的就得毫不犹豫地背叛。

无  惮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劲儿!我最怕的就是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昨天那份《真真理报》看了吗?

瘦  马  我吃饱了撑的?

无  惮  (问慕飞)你看了吗?

慕  飞  大概地翻了翻。

无  惮  必有一条消息会令你眼前一亮。

慕  飞  眼前没亮,是一黑。

无  惮  简单地说给她听听,为什么眼前一黑。

慕  飞  我市政协副主席老吴,让他侄子吴楚在雷桂香的车里安了一个爆炸装置。

瘦  马  是吴老结吗?如此毒辣,雷桂香可是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炸了吗?

慕  飞  炸得七零八落。

无  惮  吴子和,略有口吃,但讲话很有魅力,人送外号吴老结。他在b县当县长时,即与这个当时在县政府招待所当服务员的雷桂香好上了。后来他利用职权,帮雷转成了事业编,又提拔她当了土地管理局办公室主任,还把她的弟弟妹妹,连同她的父母都转成城镇户口。但她一直为了名分催逼吴子和离婚,而吴子和的原配坚守阵地,寸土不让,雷桂香要吴子和赔她三百万,否则要到纪委举报。她把吴子和逼急了,于是……

瘦  马  我可没逼过你……

无  惮  即便你逼我,我也不会像吴子和那样,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杀人灭口,结果人杀了,口灭了,自己也身败名裂。

瘦  马  吴老结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们是一丘之鹿。

无  惮  一丘之貉!

瘦  马  我偏要读一丘之鹿,你管得着吗?

无  惮  坦率地说,吴老结这头鹿还是有能力的,只可惜他睡了不该睡的女人,而且用错误的方法,把一个淳朴的农家女子,培养成了一条贪得无厌的鳄鱼,然后又以最糊涂的方式试图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条鳄鱼。其实,既然连炸弹都敢往女人车上装,还有什么好怕的?

瘦  马  既然连炸弹都敢装,怎么连个婚都离不了?雷桂香要的就是一个名分。

无  惮  名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瘦  马  对女人来说,名分就是生命。

无  惮  总有一天人们会认识到,所谓的名分其实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瘦  马  我宁愿套着枷锁!

〔老黑悄悄地溜下。

无  惮  (对老黑的背影喊)你搞点有营养的东西来,我希望能看到它尽快地长成一个庞然大物。

瘦  马  (对老黑背影)给我买剧毒的药物,一克能毒死一条鳄鱼那种。(转问慕飞)什么药物最毒?

慕  飞  (讪笑着)应该是耗子药吧?我记得我们老家集市上有个卖耗子药的老汉,他在集上喊:耗子药,耗子药,老谭秘制耗子药,百发百中真有效;耗子吃了我的药,满地打滚喊口号;公耗子吃了咬死母耗子,母耗子吃了咬死公耗子,只要有一只耗子吃了药,全村耗子都报销。

瘦  马  那就请你去给我买一包这样的耗子药。

慕  飞  后来,村子里一个妇女与丈夫打架,一时想不开,买了两包老谭的耗子药吃了,然后换上新衣,躺在炕上等死,结果美美地睡了一觉。那妇女到集上去找老谭算账,说他卖假药,老谭笑道,我卖的是耗子药,人吃了自然无效。那女人道,都说你是傻瓜,我看你比谁都精。

无  惮  装傻真是大智慧啊!

女  佣  老爷、太太,早餐准备好了。

无  惮  好吧,我们边吃边吵吧。慕飞,你与我们一起吃吧。

慕  飞  你们吃,我要去一趟教堂,马神甫帮我弄了两本简体字横排版的《圣经》。另外,您选定的“酒保”——.22barkeep转轮手枪到货了。

无  惮  好,赶快去取,赶快去取,我要看看伟大的《圣经》是如何描述鳄鱼的。我更想试试用转轮手枪能不能打碎鳄鱼的脑壳。

瘦  马  你既然养着它,为什么要打死它?

无  惮  我内心深处有两个执着的声音在召唤着我,一个喊:让我研究鳄鱼,让我观察鳄鱼,让我明白上帝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种生物……一个喊:打死它,打碎它的脑壳,让它停止生长……

瘦  马  卖耗子药那人装傻,我看你是装疯。

无  惮  装疯比装傻难度大,不过,我应该可以胜任。

第三场

〔慕飞拉胡琴,无惮演唱《秦琼卖马》的唱段。他的嗓子一般,但唱得有板有眼: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还你的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吧,但不知此马落于谁家。

〔牛布与灯罩上。他们二人抬着一件用纸壳包起来的东西,显得很沉重的样子。

牛  布  好!

灯  罩  你小心点,别砸了我的道具。

〔瘦马出现在二楼上,手扶着栏杆。

瘦  马  (嘲讽地)英雄落魄,这都穷得要卖马了。

无  惮  (对慕飞、牛布)那时的人物,还是有英雄气概,为朋友两肋插刀,仗义疏财。

牛  布  其实,我觉得舅舅的气质,更像单雄信。

慕  飞  一笔难写两个单字,一千年前是一家。

无  惮  一家又怎么样?不一家又怎么样?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事比比皆是,还不如讲义气的江湖兄弟靠得住呢。

瘦  马  秦琼卖黄骠马,单老爷很快就要卖瘦马了。

无  惮  !(长叹一声)还是那句老话:我都他妈的这样了。

牛  布  舅舅,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无  惮  说得也是,我既然都这样了,也就没他妈的好顾虑的了,杀人不过头落地,穷到讨饭不再穷——开始吧,你们两个要给我表演个什么节目?

牛  布  就是上次说过的那个行为艺术“玻璃枷”。

灯  罩  已累计表演七十六场,在联合国总部、柏林墙下、巴黎凯旋门下、埃菲尔铁塔下、伦敦西区……都曾引发当地媒体热评。

〔牛布与灯罩拆开包装,显露出那个看起来像玻璃的装置。

无  惮  有点意思,演来。

〔牛布帮灯罩把那个玻璃枷套在脖子上。灯罩跪下。

无  惮  这枷真是玻璃吗?

牛  布  真的,不小心就会割断颈部大动脉。

慕  飞  够刺激。

瘦  马  应该在脖子上弄一条流血的伤口,那样才刺激。

牛  布  夫人的意见可以参考。

〔女佣上。

女  佣  (对慕飞、瘦马)夫人、主任,出租车到了。

慕  飞  (对无惮)市长,那我们去了。

无  惮  还回来吗?

慕  飞  市长,瞧您说的。

瘦  马  他这是刺激我走呢。老爷,我还要跟您拜堂成亲呢,你想逼我走?没门儿。

无  惮  那就早去早回。但愿你回来后不要对我说:老爷,我怀孕了。

〔瘦马与慕飞下。

无  惮  他们都走了,你们可以说了,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耍这把戏?

牛  布  舅舅,据我所知,国内有关部门已经盯上了您,他们已向美方提出了引渡您的要求。

无  惮  好!好戏就要开场了。

牛  布  舅舅,您的行事风格的确与众不同。我认识一些与您身份类似的人,他们深居简出,即便外出,也要化装易容,生怕泄露了行踪;可是您却大张旗鼓,把日子过得轰轰烈烈。好像您不但不怕被人发现,而是唯恐不被人发现。

灯  罩  (对牛布)你倒是给我拍几张照片呀!

牛  布  (一边为灯罩拍照,一边对无惮说)舅舅,所以我真的怀疑您是怀有特殊使命,被当局派出来的。

无  惮  (大笑)我多么希望你的猜想是真的啊!但我的确是一个搞过权色、权钱交易,犯有严重罪行,逃避惩罚的在逃贪官。

牛  布  国内已经开始天网行动,舅舅,容我坦率地说,您的结局,一是被引渡回去,二是您自己主动回去。

无  惮  你们以为,我是被引渡回去好呢,还是主动回去好呢?

牛  布  舅舅,无论是被引渡回去,还是您自己回去投案,等待您的都是监狱,然后是电视、报纸、网络的公开曝光,您作为一个反面教材会被全国人民所熟知,所唾骂。舅舅,我懂您,如果让您从中选一,您一定会选主动投案,但对您这样一个血性男儿,被千夫所指、万众唾骂,那是巨大的侮辱。再说,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哪能轻易地回去呢?

无  惮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牛  布  我有两个主意,供舅舅参考:一,悄悄地联系一家整容医院,(打量着无惮的脸)把眼袋去除,单眼皮改成双眼皮,把鼻梁垫高,如果再把颧骨削低,下巴削尖,再定制一个高级的发套,舅舅,我敢担保没人能认出你来了。

无  惮  改头换面,小打小闹。

牛  布  如果舅舅想彻底改变容貌,那也不是难事,无非是多花点钱,麻醉时间长一点。

无  惮  能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牛  布  可以接近于某位家喻户晓的明星,也可以接近于某位青史留名的政要。

无  惮  能变成一个女的吗?

牛  布  (拍掌)舅舅,您是革命性的思维,对,干脆做个彻底的,易容变性,让最亲的人也认不出来。您这体态和脸型,舅舅,应该能变成一位丰满的中年妇女,很性感的那种,半老徐娘。

无  惮  好主意,但我的嗓音变不了,熟悉我的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我。

牛  布  舅舅尽管放心,变性之后,您的声音会变细的。

无  惮  但我的思维变不了。

牛  布  女性的身体,男人的思维,这不正是女中丈夫吗?

无  惮  好。

牛  布  那我下周就去联系医院。

无  惮  可要是做不成功呢?那我不成了太监了吗?

牛  布  舅舅,其实,很多人看上去像个威猛男子,但精神上早就是太监。

无  惮  这样吧,为了保险起见,你先去做个手术变成女的,如果成功了我再去做。

牛  布  舅舅,这就是您不厚道了,领导干部应该率先垂范,再说,这主意还是您先提出来的。

无  惮  可我早就不是领导干部了,我是一个背叛祖国的逃犯,已经降到了道德下限,你让我这样的人去率先垂范,这不等于让小偷去搞慈善吗?

牛  布  舅舅,人其实是不可理喻的。我觉得,在某些情况下,最乐意做好事的恰恰是小偷。

无  惮  这话说得好,有辩证法。好吧,那就不提这事了,你也不去做,我也不去做,咱们继续当男人。

牛  布  舅舅,为了避免您被弄回去蹲大狱,我还为您,不,是我们(指指带着枷跪在地上的灯罩),我们为您设计了另一套计划。

无  惮  (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来。

牛  布  舅舅,让您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像个老鼠一样生活,这不符合您的个性,也浪费了您这个人才。所以,我们建议您索性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地跟我们一起干。

无  惮  说下去。

牛  布  (指灯罩)她的一位朋友,是中情局一位负责中国事务的官员,他听我们介绍了您的情况,对您很感兴趣。

无  惮  说,说下去。

牛  布  他建议您首先发表一个声明,当然是在我们《真真理报》首发,声明您之所以贪污受贿,就是要从内部掏空共产主义的大坝,您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进行颜色革命;然后,我们一起先在美国各州,然后到世界各地去表演,去演说,去揭开中国表面光鲜亮丽的画皮,显示其内部的腐败。这样,您就成了一个与共产主义做斗争的英雄,美国政府就会大力庇护您,您要绿卡,他们立即发您绿卡,您要人籍,他们马上安排您在星条旗下宣誓,只要您成了美国公民,什么样的天网也网不到您了。

无  惮  你刚才说,我们一起去美国各州,然后是世界各地去巡回表演?

牛  布  是的,旅行经费,灯罩的朋友会帮我们解决。

无  惮  我们演什么?

牛  布  (指指灯罩)我们每人都在脖子上套一副玻璃枷,跪着,一声不吭地跪着。

无  惮  我们面前是否还要摆个收钱的器物?塑料托盘,或是一顶礼帽?

牛  布  那样就削弱了我们这行为艺术的政治批判性了,不过,如果能有点进账……政治意义嘛——我们可以在收钱器物旁立一块牌子,说明这是募捐,善款将全部用来救助中国的苦难人民。

无  惮  我记得曾有人揭露过你,说你曾经带着女友化装成学生去募捐,但捐来的钱被你们到豪华饭店去开了房。

牛  布  确有此事,但那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误。而且,从另一角度看,也不算什么错误,你们成千上万地贪,我们骗几个小钱,也算是一种温柔的反抗。

无  惮  我突然记起,你们报社的头儿说过,之所以不能提拔你当副主任,是因为你睡了同事的老婆,还顺走了人家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

牛  布  舅舅,我承认在国内时我是个骗子、小偷、利欲熏心的小人,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不可能学出什么好来。但我来到美国后,在这片山清水秀,连空气都甘甜如蜜的环境里,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我现在是一个纯洁的人、高尚的人,是一个绝对的利他主义者,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为了拯救苦难中的同胞甘愿自我牺牲的圣徒。

无  惮  好!我要为你能把假话说得这样漂亮喝彩。

牛  布  那怎么着,咱们开始行动?(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为您起草的声明,您过目一下,如果可以,就在下期《真真理报》发表,当然,我们也可以出号外。

〔灯罩站起来,示意牛布帮自己卸枷。

无  惮  (屈起中指敲枷)到底还是有机玻璃。

灯  罩  去年在纽约表演时用的是真玻璃。但那玩意儿的确又沉重又危险,当然,悲壮感特别强。

无  惮  这不是欺世盗名吗?

灯  罩  艺术的本质就是用虚拟和象征来表现现实、批判现实。

牛  布  别对舅舅说这些,舅舅啥都明白。

无  惮  也不是啥都明白,有机玻璃和普通玻璃的大概区别我明白,男人与女人的基本区别我也明白,鳄鱼与鲨鱼的区别我也明白,但你们俩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我不明白。

牛  布  舅舅,首先我们不是为了钱,这个你应该明白。

无  惮  我的确没给过你钱,而且你也没开口向我要过钱。

牛  布  我当然有跟您要钱的念头,甚至有好几次,要钱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我都咽了下去。我想做人还是要有点志气的,不能为五斗米而折腰。

无  惮  不错,我赞赏你这点自尊。其实,我一直等待着你开口,给一笔巨款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给万儿八千的那是完全可能的。

牛  布  舅舅,我真的感觉到您很亲,就跟我亲舅舅一样,甚至,我感到您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您毫无疑问是个坏人,但您坏得有魅力,您坏得很浪漫,您坏得像个艺术家。

无  惮  真会夸人,我那儿子,要有你一半机灵,我就心满意足了。

牛  布  舅舅,您说到了公子,当然,我也可以称他为表弟,小表弟。我也就趁着这位瘦马夫人不在,说几句旁观者清的话。

无  惮  请讲。

牛  布  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

无  惮  怎么会?

牛  布  您可不要在她面前出卖我。

无  惮  那你就别说了。

牛  布  我还是说吧。

无  惮  随便。

牛  布  我怀疑他们不是去看病,而是去开房。

无  惮  开房,开什么房?

牛  布  舅舅,你装什么糊涂,开房的多半不是夫妻,夫妻多半不开房。

无  惮  噢,你是说开那种房啊,这不是好事吗?男欢女爱,连上帝看到都会祝福他们。

牛  布  舅舅,你简直是当代的圣人啊。

无  惮  我自觉着也像个圣人。

牛  布  (压低嗓门)我担心他们俩拐带着您的财产私奔了。

无  惮  私什么奔啊,如果真要走,他们可以公开地走,公奔。

牛  布  可财产呢?

无  惮  财产是身外之物。

牛  布  人不在了,当然是身外之物,但人在着,就必须与物为伴,没有物就活不下去。

无  惮  你说得不错。

牛  布  我知道这栋别墅是在她的名下,按美国法律来讲,您只是一个寄居者。他们倒真也不须私奔,我担心您有一天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无  惮  怪疹人的,我堂堂的一市之长,最终竟然流落美国街头,冻死在垃圾堆里。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反面典型。

牛  布  所以,舅舅,您应该跟我们干,轰轰烈烈干一场。还有,您银行里的存款我们可以帮您打理。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要钱,只是想帮您。

无  惮  你们可以走了。(喊女佣)小辛,弄点肉来,喂喂鳄鱼。

牛  布  舅舅,您再好好想想。

无  惮  再见!不要再见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