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下中控台上的解锁键,刘森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沉重的书包放在腿上,等着刘唯把平躺下来的驾驶位座椅调直,关掉音乐,发动汽车。
刘森戴着耳机,刘唯跟他说话,他没反应,父亲大声重复:“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儿子大声回答。
“听什么呢?”
孩子不回答,头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汽车汇入车流。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整条街的红色尾灯都亮着。刘唯看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导航显示目的地距离:二十公里。
“来不及吃饭了,买个面包吧。”
“我不饿。”
车流松了一点,刘唯踩下油门,过一会儿又停滞下来,问刘森:“今天作业多吗?”
“多。”刘森低着头,拿着手机在刷朋友圈。初二,十四岁,全班同学都有手机了,流量包每个月都超,话费不比他爸爸少。他打开一个微信对话框,开始快速地打字。刘唯想起刘森小时候,季静带着他认拼音卡片,拉长声音教他:“b-ɑ,b-ɑ,爸爸,m-ɑ,m-ɑ,妈妈——”
“爸,”他突然说,摘下耳机,“我想学羽毛球。”
“哪儿有时间?作业那么多,还要补课。”
“星期日下午有空。”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就是想学。”
左前方一辆车突然并线,刘唯踩下刹车,骂了一句。刘森说:“哇,跑车。看那尾翼!”
“你怎么不飞呢?”刘唯一边抱怨,一边找机会超过它,两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前头,银红尾翼向上翘着,排气管黑洞洞的,森然排列。
“开车不要斗气,很危险。”刘森说,语气严肃。
堵车的路段终于过去了,原因是左侧三车追尾,司机站在路边打电话,车灯碎了一地。刘唯加速超过前面那辆慢吞吞的厢式货车,然后按照导航的指示,准备左拐,刘森说:“明天上午我跟同学去看电影。”
周五的晚上,到处都在堵车,他想,回头跟老师商量一下,能不能排到别的日子上课。汽车驶进一栋大楼的车库,绕到地下三层才找到位置,离上课只剩下五分钟。父子俩急匆匆地赶到补习班,刘森去自己科目的教室。前台旁边的等候区摆着一些塑料凳子,刘唯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身边挤着不少人,大部分是父母,也有爷爷奶奶辈。他从裤子的后袋里摸出手机,想接着刷剧,发现忘带耳机了。他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让他课间休息的时候把耳机拿出来。
教室外面的休息区坐满了等候的家长,所有人都在低头刷手机,黑压压一片安静的人头,偶尔有相熟的聊几句。刘唯是听朋友推荐,说这里的老师不错,学生成绩提升得特别快。前台的一位女老师正在吃晚饭,饭香一阵阵地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刘唯才想起来,刘森还没吃晚饭呢。
为了减肥,刘唯不吃晚饭有几个月了。他比大学时胖了四十斤,体检单上各种+号。到这个年纪,人开始怕死。他打算先把晚饭戒了,等体重降下来,再开始戒烟。现在,烟就是他的晚饭。
下了楼,到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三明治和牛奶,楼下抽完一根烟,上去发现原来的座位被一位奶奶占住了,只好走到外边,靠墙站着,用手机看美剧,音量调得很低。他喜欢看那个年轻的金发女主角,养眼。每次陪着刘森去上课,刘唯都想着下次要带本书来看,每次都忘,一边整天忙忙碌碌,一边又放任大把的时间流过手心,像这样的等待,每周有两三次,跟陌生人挤在一处,花几个小时等孩子下课。
女主角又要上床了,年轻人真乱,身材也是真好。他等不到片尾,就跳到下一集,有人走到身边,他并没抬眼,以为又是一个没座位的家长,没料到那个人往他肩头拍了拍,笑了起来,笑声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说:“观察了好久。真的是你。”
“太巧了。”刘唯站直身体,“多少年没见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以文告诉他,她女儿在这里补习。
“我儿子也在补习——真是太巧了。”
老同学寒暄几句,林以文提议出去抽根烟,他欣然从命。在大学里,他们短暂地约会过几个月。林以文比刘唯大两届,教会他抽烟。毕业之后,她出国念书,没再见过面。两个人站在街边,她简略地说了这些年的生活,留学,回国,工作,结婚,生育,离婚……路灯之下,刘唯见她眼角有纹路,头发染成棕色,靠近根部的地方,隐约有些银白。
“你没什么变化。”
“我比那时候胖多了。”
“是吗?看不出来。”
“哈,恐怕是记不起来了吧。”
“真的,看了半天才敢认你。”她说,烟头明明灭灭,“你们是新来的?”刘唯点点头,跟她聊起这个有名的补习班,她告诉他哪个老师最好,说到孩子念书的事,话更多起来——她女儿刚上五年级,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
“你可真不错,大部分都是妈妈陪着。”
“他妈妈,”刘唯觉得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他妈妈早几年去世了。”那次车祸,他和儿子都没受伤,只有季静没救回来。
她表示同情,感叹爸爸一个人带孩子太不容易。烟抽完了,两个人还在聊,直到刘森打来电话,问为什么不回微信,还要不要耳机,两人便一起上楼。刘唯让刘森跟林阿姨打招呼,刘森立刻拿出对待外人的一套礼貌,向阿姨问好,又接过晚饭,把自己的耳机给了刘唯。他就随手塞进裤子后袋里——现在用不着了。
课间休息只有几分钟,林以文的女儿没出来。她说想去喝咖啡。在楼下的一家餐厅,人不多,气氛很安静,座位铺设得柔软低矮。她点了两份饮料。
刘唯忍不住抱怨,这些补习班弄得大家身心疲惫,抱怨应试教育的那一套话,家长们总是有共鸣的。渐渐地,话题转向系里的同学,议论他们近况如何。这些年她跟同学们都不联络,都是刘唯一个人在说,她很有兴趣地听着。
“我结婚之后,就很少跟大家联系了。”她说,“他不喜欢我朋友太多。”
她结婚的消息,刘唯听说了。后来,刘唯也结婚了,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这个人。她用手指捋头发,又搅动咖啡,谈起自己的女儿,喜欢运动,会弹钢琴,会烤面包。她还推荐了几家适合带中学生去的冷门博物馆。快下课的时候,刘唯要结账,她不肯,抢着买单。
“遇见老朋友太高兴了。”在电梯里,她问,“下周你们还来吧?”
“下周我们还来。”在那一刻,他决定先不要调整上课的时间,星期五晚上就很合适。记忆里,跟林以文在一起的几个月,就像一段愉快的假期,她身上有一种周五傍晚的气息,可以抽烟喝酒,可以夜深不睡,现在,她又是单身了。看见她的样子跟从前差不多,刘唯就觉得自己还不老。
回家的路上,刘森向他要耳机。刘唯费力地把手伸进屁股底下,从口袋里摸出来,刘森抱怨说:“坐着要压坏了。”
“这儿的老师讲得好吗?”
“还行吧。”他又戴上耳机。忽然之间,刘唯也很想听歌,听年轻时流行的那些歌,一时又想不起哪首,很多旋律混杂在一起,荡悠悠的熟悉的歌声。睡前,他靠在床上,在听音乐的软件里面一首首地翻出来标记,刘森喜欢的那些年轻歌手都排在首页显眼的位置,刘唯一个也不认识。
林以文给他推送了她认识的老师的微信,他说“谢谢”,很想再跟她聊几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过去我们都聊什么?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是说个不停,争论、辩解,连《灌篮高手》里面哪个角色更厉害都要说上半天,充满着无用的激动和快乐,连分手也分得痛快干脆,不怎么伤心。好像两个放学同路的小孩,她先到了,她就拐弯回家,随意地说声“再见”。
早上醒来,耳机还套在头上,手机没电关机了。刘唯爬起来,看看外面的天气,晴朗无风,于是把刘森叫醒,问他想不想出门,去看古钱币博物馆。他说:“我约人看电影,昨天都说过了。”
“约了谁?”
“几个同学。”
“那明天再去?”
“不想去。博物馆有什么意思?”
吃完早饭他就走了,中午不回来吃饭,刘唯给了他一些钱,和同学一起出去玩,男孩子总得有点儿钱。要是季静还在,她大概会做个彩色的表格,表现好就粘一颗星星,攒够五颗星,换五块零花钱。季静向来一丝不苟,刘唯就不讲究那么多。
儿子一走,刘唯就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调高音量,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罐苏打水。这玩意儿寡淡无味,只有碳酸气的刺激像一种安慰,粗粝的沙子般的安慰。减肥期间,他用这种饮料来代替啤酒。厨房的窗户对着外面的街道,金黄的叶子开始飘落。有人在打扫落叶,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堆出一座小山。
林以文说,她要带女儿去爬山看红叶,不知道是哪座山。这时节叶子还没红透。从前季静也喜欢爬山,喜欢去户外,没生小孩之前,他们每个周末都去郊外,那时候他们没有车,天没亮就起床,赶长途车去景点。现在,让他周末早上九点钟之前起床,绝无可能。
他把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厨房的垃圾桶。周末的上午总是很短暂,刚吃完早晨的面包没多久,又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到底去爬哪座山呢?
他拿起手机,刷朋友圈,看她有没有发游玩的照片,没有,她的朋友圈都是女儿的生活细节。那女孩长得秀气,却不像林以文,一定是像爸爸了。
也巧,没过几分钟,她就发了两张爬到山顶的照片,她和女儿的脸并排挤在画面里,脸上加了一层柔光,隐去那些眼角的细纹,更像大学时代的模样了。她们身后层峦叠嶂,一簇簇的红叶尚未连成片,像一些新鲜的伤痕,散布在山坡上。
刘唯点了个赞就退出来,到厨房去煮速冻饺子。吃完饭,把盘子堆进水槽,又拿出一罐苏打水,跟着音乐哼唱起来,歌还是那些煽情的歌,年轻的时候,他还会拿着吉他弹唱几首。多少年了。
二
星期五,又见到林以文,问起她们周末去哪儿,原来是一座没开发的野山,找到一条当地村民踩出来的小路,特别清静,路上有很多黑溜溜的羊粪。两个人一边聊着天,在商场里转了转,又走出去,沿着街道散步,一直在聊各自的孩子,好像没别的话题可说。末了,又一起抽烟。刘唯说:“我老婆最烦我抽烟,尤其是在车里抽。”
“我也是想戒,戒不掉。”
“她老是抱怨,后来我就改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你还开车抽烟吗?”
“不会。怕教坏儿子。”
“哎呀,”她笑了,“瞧我们都这么老了。”
“你一点也不老。”刘唯脱口而出。
她没搭腔,就笑笑。天黑透了,两人回到商场里,在一处顾客休息区坐着。对面的店铺里挂着几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白色t恤。刘唯想起来,他跟林以文穿过一套情侣衫。那两件t恤印的什么图案来着?机器猫还是奥特曼?
林以文伸展双腿,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点磨白。她的侧脸瘦削,下巴向前突出,像一枚窄窄的月亮。
“他什么也不要,只要离婚。”林以文说,“好像我是一把锁,非得挣开不可,最后跟一个女同事一起去了成都。”
“去年暑假,他让玲玲去成都,带她去吃火锅、看熊猫,还抱着小熊猫照相。我以为玲玲跟我一样恨他,结果人家父女还是父女。”
“我问她跟那个女人相处得怎么样,她说,妈,你真是小气鬼。原来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通透,有点心寒。”
渐渐地,林以文开始诉说那些不顺心的事,比如玲玲不爱吃她做的饭,从前都是爸爸做饭;学习成绩也不算好,虽然老师都夸聪明,就是不够用心。她整天忧虑,怕女儿考不上好大学,表面上又要装得轻松,继续鼓励。大部分工资都花在孩子教育上。
刘唯这边还惦记着那两件情侣衫,应该没丢,就在衣柜的某个角落里。季静死后,他没整理过卧室的衣柜,四季衣服都混在一起。他浮皮潦草地把日子过下去,过一天算一天,被时间推着向前走,周末送刘森去各个补习班,自己就在门外等着,一坐两三个小时。
超人,他想起来了,是两个穿红披风的超人。她那件大概早不在了。他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在脚下。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得进去?他现在一坐下来就觉得有块肚子没地方摆。季静死后他发福得厉害,甚至不好意思见岳父岳母,他们总是说:“你又胖了。”听起来像是责备。季静死后,她妈妈一度瘦到脱形。到了寒暑假,刘森就去陪他们住几天,刘唯开车把儿子送过去,饭也不吃就走。
“而且,特别不爱吃饭,”林以文说,“只爱吃甜食,牙坏了好几个。带她去补牙,因为要补得太多,打了全麻,医生把我教训了一顿,让我少给她吃甜食。我只好给她爸爸打电话,问他红烧鱼怎么做。”
红烧鱼,刘唯想,不知怎的,一股家常味道从某处升起,一下子让他馋起来。他谨慎地咽下口水,黑咖啡越喝越饿,他开始渴望一顿正常的、温暖的晚饭,为什么不去吃一顿呢?他想,今天不行,快下课了,约她吃饭最好不带孩子,孩子会把一切都变成吵闹的家庭聚会。下周五一定要请她吃晚饭。
她又提起现在的工作,打算跳槽,对职位很不满意。当年她是学生会主席,现在是普通职员,最不能忍受的是一个当年在她手下的学妹,在公司比她高两级。她也没老到甘心混吃等死的地步,只是不会像别人那样溜须拍马而已。
“所以,你们公司有空缺职位没有?”这句话来得突兀。他沉吟了一下,说等等看,替她留意,接着他就在迷雾沉沉中瞥见一丝曙光——自己就在人事部,负责招聘。
“我考过不少证书,”她说,“回头好好整理一下,不知道哪个有用。想不到吧,我还考过咖啡师的证书,哪天你来我家,我给你做咖啡。”刘唯一时没接上话。下课时间到了,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出来。玲玲个子很高,猛一看像中学生,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粉色的运动鞋,书包也是粉色的,挂着毛茸茸的卡通挂件。见到刘唯,玲玲有礼貌地打招呼。刘森还没出来。
林以文马上变回一个絮叨的母亲,把玲玲的书包接过来,自己拎在手里,让女儿穿上一件厚外套。玲玲嘀咕着天气并没有那么冷,依然听话地穿上。母女俩向刘唯道别,下周再见。刘唯看着她们消失在下行的电梯里。下周再见,他想,下周再见。
刘森走出来,说学校只有一个卫生间,总在排队,女生用厕所都太慢了。他不喜欢这里,嫌没有原来的那间学校环境好,教室拥挤,空调也不舍得往大了开,冷死了。他抱怨了几句,刘唯就说:“你是来补课的,还是来度假的?”
“我又没度过假。”刘森说,气呼呼的,把书包抱在腿上,等汽车开出车库,回到灯光明亮的大街上,又提到学羽毛球的事。
刘唯告诉他,小学时候给你报过兴趣班,你不想学,放弃了,还说,再也不想打羽毛球。
“那时候我小,”他争辩道,“现在我就想学。”他始终不肯说为什么。刘森并不热爱运动,个头虽然高,刘唯老觉得儿子四肢不协调,缺少运动天赋。休息时间刘森就喜欢窝在自己的小屋里,写作业、看漫画、听歌。偶尔刘唯想带他出去转转,回答的句式都一样:“×××有什么意思?”
他不再追问刘森为什么突然想学羽毛球,想去就让他去。刚才林以文提过她女儿在练羽毛球,还参加过比赛,当时问明白就好了。他看了一眼刘森,照例戴着耳机,低着头,不停地发微信。
羽毛球。他记住这件事。第二天中午,他在办公楼底下,一边抽烟,一边等叫的外卖,林以文发来信息,告诉他怎么报名、费用多少、上课情况,非常细致。他当即打电话去问,给刘森选了跟玲玲一样的课程,两个孩子可以一起上课,就从周日开始。
晚饭的时候他跟刘森说,没提起林阿姨和她女儿,有意略过了。第二天,他接刘森回家,顺路去商场,给他买了球拍和一双室内穿的羽毛球鞋,他的鞋只比刘唯小一个码。刘唯给自己也买了双新的运动鞋,乔丹新出的复刻版。当年,林以文还是个球鞋迷,她家境不错,零花钱比刘唯多,上学的时候就爱穿乔丹。那时候刘唯买不起一千多块的运动鞋。
他们在商场一楼吃肯德基,周围全是带孩子的家长。刘森一个人对付一个全家桶,刘唯只吃几根薯条,坚持他的减肥计划。刘森边吃边问:“爸,你会打羽毛球吗?”
晚上,他们在楼下找到一片空地,不知道谁在地上用白线画的方框场地,父子俩打起球来。刘唯示范了一些基本动作,刘森上手很快,移动灵活,很快就打得有来有回。后来,天渐渐下起了雨,深秋的雨很凉,他们又打了一会儿,好像发条上紧了还没放完似的,停不下来。渐渐地,雨越来越密,刘森打出一个好球之后,刘唯说:“回去吧。我太饿了。”
刘森说还要写作业,到家就进了房间,把门一关。刘唯忍不住给自己泡了一碗面,就着不含糖的苏打水,吃得很不满足。来点酒就好了,他想,再来点肉和花生米,酱牛肉最好。
最后他掏出手机点外卖,送外卖的小哥披着一身亮晶晶的黄色雨衣。雨下得不小,明天肯定降温。深夜,刘森已经睡了,他把食物摊在桌子上,打开餐桌的吊灯,光线柔和,拍了张照片,本来想发给林以文,又觉得唐突,就发在朋友圈。花生米是辣的,他数着粒吃,怕不小心吃多了。林以文没来点赞。
第二天早上,刘森问:“爸,你昨天买的牛肉呢?发朋友圈的那个,还有吗?”刘唯告诉他在冰箱里,一口没动。刘森用馒头夹着牛肉,连吃了两个。刘唯催他动作快点,上学要迟到了。
转眼又到星期五,下过两天秋雨,温度骤降。刘唯在培训班外面等刘森,也等林以文,她迟到了。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她回复说孩子发烧了,今天请假,屏幕上干巴巴的一行字。刘唯一个人下楼去抽烟,冷空气直往领口里钻,像一只调皮的手,抓着一团雪塞进来。他竖起外套的领子,提醒自己要把冬天的棉服翻出来。
沿着街道闲走,清理过的人行道上粘着寥寥几片潮湿的落叶,路过的每间餐厅都是诱惑,每种香气都是一道险关。往回走的时候,他给林以文发微信,问她周日的羽毛球课还去不去。过了很久,刘唯和刘森都快到家了,她才回复:不知道,看情况。
第二天刘森去参加奥数比赛,机构内部的一个小型比赛,拿到赛区的一等奖。始终是小孩,拿到奖状就特别高兴,点名要吃火锅。现在刘森可以吃最辣的那种——小时候丁点儿辣椒都不能沾,当时他还不会表达辣,就会说“疼”,这个吃起来很“疼”,花椒味、咖喱味、辣椒味,他一概归结为“疼”。季静跟刘唯抱怨,跟儿子吃不到一起去,她是无辣不欢的。
刘森五岁的时候,季静对他进行辣椒训练,从极少量开始,一点点地让他适应。她认为孩子的习惯来自父母的塑造,而刘唯觉得一切就该顺其自然,他自己也不爱吃辣。刘森主要归她管,总说爸爸不懂教育孩子,他就躲在不懂的借口下面偷懒,又有些不甘心。那段时间,夫妻总是争执不休。
最后一次争吵,就发生在去森林公园野餐的那天。
火锅里的红油咕嘟嘟地翻滚,鸳鸯锅中间立起了一个增高的隔挡,防止沸腾的油花蹦过来,破坏了这边的清汤。刘森边吃边说:“比赛的题目太简单了。”
刘唯把熟透的牛肉片码在盘子里——无论何时,只吃碗里食物的一半,他数出五片肉,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这是哪个女明星提出来的减肥方法?太浪费,太造孽了。刘森说:“爸,你浪费粮食呢。”
他不得不把剩下的肉全吃光。季静教导儿子不许浪费粮食,一粒米也不准剩在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