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用x公司来指代一家有名的大公司,大家能理解吧?谁也不想惹麻烦。大家都知道他们喜欢打官司,而且总能赢。我要爆料x公司的一个大秘密,所以这个帖子很快就会消失。阅读之前最好先保存一下,复制粘贴、保存网页、拍照截图,随便你们。关掉就可能再也打不开了。
一句话,他们养的那只猫,雪球,大家都认识的,一身白色长毛的狮子猫早就死了。我知道这个谣言传了很久,他们辟谣也辟过好几次,还发过律师函警告。越是这样,谣言传得越广、越隐秘,因此就越像个谣言。这几年我悟出一个道理,隐藏真相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将它瞒得滴水不漏,而是放出一点口风,然后把它打成一个真假莫辨的谣言,传谣、辟谣,这只猫的生死存亡变成一场愤怒的争吵,它本身反而不重要了。
随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雪球越来越有名了,有人没看过它的直播吗?有多少人把它每天的直播录下来,一帧帧地分析,说它去年和前年的眼球颜色有些微不同,肯定是有替身?替身到底有几只?从哪天的直播开始,雪球就不再是最初的那只雪球了?这些疑问,每个月、每天、每个小时都有。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信,有的人视而不见,有的人跑去举报了,但是谁也没拿它的命当回事,谁在乎一只猫是生是死?大家只是想找个机会唱唱反调而已。随便反对点什么,人一反对,就显得有主见、有立场、有价值。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它是假的,每天对着摄像头的雪球是个幻影,真身早就死了,是我亲眼所见。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麻烦大家给点耐心。那是我小学一年级入学的日子,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我爸把我送到学校门口,两扇对开的铁门上插着两排飘飘的旗子,质地薄得近乎虚无,像蓝色的泡沫。后来上美术课,老师让画长城,城墙上插着两排旗子,我画的就是学校门口的蓝旗,颜色涂得非常浓重。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蓝色最快用完。
班主任金老师站在学校门口迎接新生,等学生到齐了,一起带进班里,分配了座位。我坐好了,低着头,有点不敢看老师的脸。我爸刚才跟老师说的那句话还回荡着,“您该打就打!”金老师严肃地点了点头。她是各科老师里我最害怕的一位,脾气很大,生气了就把黑板擦砸到不守纪律的学生头上,我挨过好几次。她有个女儿,叫金玲,是我的同桌。在班里,金玲从来不叫“妈妈”,到二年级我才知道她们是母女。
你们一家三口都姓金?我问她,她就用铅笔头戳我的脖子。类似这样的事不少,拿英语课本拍我的头,抡起铅笔盒敲我的背,伸手拧我的脸,小时候我也没什么绅士风度,她打我,我也打她,绝不能吃亏,坐同桌,对打起来简直太方便。三年级之后,我们之间的争斗渐渐文明起来,我意识到她与我之间的不同,有一次她打我,我不像平常那样立刻还手,而是用轻蔑的语气说:“好男不跟女斗。”结果大大激怒了她,她把我从二楼的教室追到楼下的花坛边,逼我不得不还手,直到上课铃响,才停止了扭打。
“你有病吧?”我说。她拍打着膝盖上和手掌上的灰土,胳膊肘上破了一个洞,一言不发地上楼回到教室。记忆中,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打架,我还挺怀念的。从那以后,她彻底地成为一个无聊的文静女生,不再抢我的漫画书、翻出我的水彩笔在我的语文书边角上乱涂乱画。那些旧书现在还留在我家里。
就在那一天,那次疯狂打架之后,我和她都变了,好像火气一下子就消退了,短暂而狂躁的童年结束了,我们开始保持距离,书本整齐地摆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绝不侵占对方一分一毫。她不再打开她的跳跳糖袋子,稀里哗啦倒在我手心一堆,我也不再问她数学应用题。这些事情全部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顺理成章,仿佛一向就是如此,从来没改变过,也不会有任何别的可能,我们变成了客气有礼的男生和女生。她学会了说“谢谢”,我学会了说“对不起”,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字面上的意思并不算数,真正的意思是:我跟她不再是玩伴了。
小学毕业后,我和金玲升入同一所初中,不在一个班,我想她应该和我一样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跟讨厌的男生坐同桌了。奇怪的是,作为班主任的女儿,她从来没有向她妈妈要求换座位,这本来是很容易的,这个问题盘绕在我心里,我决定找个机会问问她,看她怎么说。
初一开学没多久,有一天,天气暖和,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我一放学就早早地出了教室,在学校门口等着堵住她,打算问个清楚。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又等,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来。我打听过了,今天她要做值日,放学比平常晚。
我截住金玲,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我们就一起离开了学校,沿着附近的一条偏僻马路闲逛,走到路口,又折回来,直到太阳落山,路灯依次点亮,我和她一直在聊天,好像活了这十几年,这才是第一次真正聊天。我们说到父母、家庭、新班级里的同学和老师,原来她父母很早就分手了,她随母姓,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还提到她最近在看的书,那些书的名字我都是第一次听说,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她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故事梗概,穷女孩、家庭教师、楼上有个疯子,或者海底的潜水艇、吃人的生番和几维鸟……那条普通的灰色水泥马路好像穿行在一座繁茂的花园里,到处开着我不认识的鲜花。天渐渐黑下来,金玲说她得回家了,明天她可以继续给我讲书里的故事。
第二天,我们又在学校门口会合,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期待,像小时候期待每天六点的动画片那样盼着和她见面。在学校里,做课间操的时候,穿过相隔的几排同学,我看见她穿着跟大家一模一样的校服,每个动作都做得认真到位。我总是不自觉地找寻,然后一眼发现她。从那时开始,到后来的很多年,我一直等着她,想听她脑子里那些无穷无尽的故事,以及跟讲故事无关的其余的部分。
她给我讲了《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简·爱》和《傲慢与偏见》,我记不住那些人名,人物关系也经常搞混,因为她经常两本书的故事一起讲,在不同的情节、不同的地点和时代中间跳来跳去,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她讲起来非常自由,还夹杂着一些自己的观点,完全不顾及作为听众的我的感受。我时常会提出一些傻问题,有时候她耐心地回答,有时候却显得很暴躁,告诉我这件事她昨天讲过,怪我没仔细听,语气跟金老师训人时一模一样,然后再快速地解释一遍,词语从她嘴里蹦出来,像出膛的子弹。
渐渐地,她的暴躁越来越少,和颜悦色的时候越来越多,使我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她将再一次疏远我。我忐忑不安,忍不住故意惹她生气,跟她说反话,她喜欢的人物我就说太讨厌了,或者指责主角不应该这么愚蠢。她沉浸在那些陈旧遥远的故事里,而我就在一心一意地挑毛病,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现实中,让她注意到我的存在,不要把我当成无关紧要的土豆。
初一就这么晃过去了。暑假,我父母把我送到乡下的奶奶家。在那里,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翻看金玲提到过的那些书,我从头读到尾,发现故事与她讲的并不一样,她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规划了结局,她让苦苦相爱的人最后没能在一起,让潜水艇沉掉,所有人死在海底,她让八十天环游地球的计划功亏一篑,因为算错了时差,真正的结局恰恰相反……所有这些都让我迷惑,为什么呢?是不是所有男孩面对女孩的第一感受都是迷惑?我不知道,我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没有跟从小熟识的伙伴一起去疯跑,起初经常有人来叫我,渐渐地他们知道我不出去,总是坐在院子里翻书,就不来找我了。我花很多时间去琢磨金玲,如此投入地去琢磨一个人是前所未有的,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我盼着开学,因为我把她提到的那些书都读完了,很多话积在肚子里,争先恐后地想跟她说。
开学第一天,放学后我们一起走。仅仅过了一个暑假,她就长高了很多,比我还要高一点。走在一起,我一转头就看见她鲜明到有些崎岖的侧脸,校服裤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短了,手腕也露出一截,加上她说话时候那种容易激动的、上扬的语气,好像整个人要冲破所有限制,飞到天上去。我时常有个念头:她要飞走的时候,我要拉住她,要么和她一起飞,要么把她拉下来。有一次我跟她说了这个奇怪的想法,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然后说,那我肯定带你一起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感受到吹到脸上的刀刃一般的烈风,以及下方棋盘似的城市街道、爬虫似的汽车、蚂蚁似的行人、彩色地图似的无边无际的视野。金玲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她的动作、神情、语气、用词,跟她有关的一切有着扭曲现实的力量,仿佛她就代表着梦想本身,甚至连虚构的故事也不放在眼里,她有力气去创造全新的故事和现实,只要她想。
二
有一天,放学后我照例在学校门口等她。她出来了,对我说,以后不想再跟你一起走了。这个人就是这么直爽,从来不说“我不能”,费力去找借口,只是一句简单的“我不想”,让我连挽回都说不出口。就像小学的那次,我俩突然就不打架了。我和她的关系总是倏忽而来,又戛然而止。她不解释为什么,说到做到,有时候,我在放学路上碰见她,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行色匆匆,我喊她,她不理,追她,她就加快脚步。
有一次,在一个人少僻静的路口,我拦住她,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是男生拦女生的那种拦法,不让她走过去,动用体力上的优势。她恼怒起来,狠狠地一把推开我,说明金玲还是原来的那个金玲,我毫不犹豫地还手推她,我们就在马路上扭打起来,直到两个人都摔倒在地,校服滚得全是灰尘。我说,你是有病吧,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拍打上面的土,她的书包还是小学用的那只旧的,背带断了又胡乱缝起来,缝得歪歪扭扭。我想到了什么,问她,是你妈不让你和我玩的吗?
是我自己不想和你玩了。说完,她背起书包走了,我想起了假期中那些孤独的日子,为了跟她有话可说,为了能够跟得上她的思维而拼命读的那些书、那些故事,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委屈,我在她后面喊:“你说的那些书我全看完了!你讲的全不对!”她像没听见一样,拐个弯就消失了。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严重下滑。班主任叫我妈去了学校,回来之后,她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而金玲还在年级前二十名。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好学生有一百个理由不跟差生一起玩。放了学,我不想直接回家,在外面闲逛,或者溜进小学的操场上,那儿有个摇摇晃晃的篮球架,球筐的网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圆环,像一张朝向天空的大嘴。我不停地向它喂球,吞下去,掉出来,好像在无尽的循环中存在着某种真相。直到暮色降临,球筐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了,才拾起书包和篮球回家。我父母以为我在学校上自习。
期末考试又是稀里哗啦。寒假,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每天上课。开补习班的是学校的任课老师,姓郭,和金老师住一栋楼的同一单元。郭老师家的客厅里挤挤挨挨地坐十几个学生,补习代数和几何。房间里的暖气很足,我们都热得冒汗,老师单调的讲解声像蜂群在嗡嗡,我总是走神,想着如何才能巧遇金玲。她就住在这个单元的顶楼,寒假里,金老师也是整天在家。没想到完全用不着我费心思,有一天正在郭老师家上课,有人轻轻敲门,打开门,是金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包子,说是我妈蒸的,要给郭老师尝尝。她眼睛没朝我这边看,包子热腾腾的香味我已经闻到了。我猜是牛肉馅的。
我猜对了,金玲走后,郭老师把包子分给我们吃,满屋子飘起肉包子的香味,枯燥的补课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下课之后,我走出单元楼的门口,大家各自回家,金玲突然从路边一座枯萎的花坛边上跳了下来,像潜伏的绿林大盗,大喊一声:“孙震!”身上背着平常用的那只书包。
一开始我没理她,报复她之前不理我的行为。她跟着我,一直喋喋不休,没过多久我的怨气就消散了,心里像响晴的天一样敞亮起来。她说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有好玩的东西。
她带着我绕过几处深冬衰败的花坛、一个小铁门,又回到刚才的楼下,楼下有一片自行车棚,里面横七竖八地塞着一些没人骑的旧自行车,还有一小片空地。“我小时候老在这儿跳皮筋,尤其是下雨天。”她走在前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来不及想象她跳皮筋的样子,就跟着她走进车棚。在两三辆倒着叠在一起的、已经生了锈的自行车前面,她蹲下来,逼真地模仿猫叫,简直比真的猫还像猫。
片刻间,几只小猫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瘦尖的三角脸,脏黑的爪子,毛色混沌不清,朝着金玲喵喵叫着。她把书包拿到前面,拉开拉链,几只猫叫得更急了,只见她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显然是肉包子。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几只猫扑过来狼吞虎咽。
“别告诉我妈。”她低声说。
我和她的友谊,是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的,因为她向我展示了一个秘密。我们在那儿逗了一会儿小猫,她学起猫叫可真是一绝。三只小猫里,有一只白色的长毛猫,白毛脏得像黑毛,身上全是打结的毛球,我问金玲怎么没看见母猫,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母猫,也许死了,也许丢下小猫跑了。“我可以给它们当妈妈。”她说,伸手去摸那只小白猫,白猫的眼球是蓝色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的蓝色。
那个寒假,除了过春节的几天,我每天都来补课,每天都能见到金玲。有时候我也带些零食来喂小猫,或者用压岁钱买火腿肠给它们吃,渐渐地它们没那么脏了,身体长大了,眼神也明亮起来。快开学了,有一天,金玲对我说:“真不想开学啊。”
“我也不想开学。”我说,“开学之后,咱俩放学还一块儿走吧。”
“我妈不让。”
我就知道是金老师。金老师像一座山,横在我和金玲之间。她说她想把三只猫带回家养,至少,带回去一只也行,金老师不同意。金玲还说,除了看书学习,无论想做什么,金老师都不赞同,好像她生下女儿就是用来否定、用来衬托自己的正确。平常金玲很少提到家里的事,但是我知道金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当她的孩子,想想就令人害怕。
“让你挑,你想选哪一只呢?”
“那只白色蓝眼睛的。”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脏东西,是很特别的、深沉的东西。”
开学了,我和金玲常常趁着课间休息,在教学楼后面那条没人去的夹道上见面,她亲过我,我也主动亲过她。我们很喜欢这种冒险的感觉,天气暖和了,春天的柳絮飘飘地粘在各自的头顶,回到教室还不知道。
这当然瞒不过金老师,但是金玲下定决心不理会她妈妈。回想起来,她到底有多喜欢我,还是为了存心跟妈妈对抗,或者二者兼有?直到有一天,校长在学校的广播里点名批评了我俩,早恋,行为不端。当时我就站在校长身边,默背着一会儿要向全校广播的检讨。
“就是我妈。”金玲说,“她管不了我,就想让校长出面管我?谁也管不了我!”她咬牙切齿的。那天晚上,我和她在自行车棚里,她不肯回家,我也不想回。金玲说:“她说她只要我学习好,我做到了,凭什么还管我!”
这时,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直以来,她用各种办法来对抗她妈妈,看课外书、用肉包子喂野猫、和我玩恋爱的游戏,这些事她妈妈都不知道。金玲想要扩展自己的生活边界,但是金老师只想把她锁在书桌前做练习题,除此之外,别的一概不要想。
“她还说这是为我好!”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黑暗中,看不清她是否掉了眼泪,到这时候还不见人回来,金老师一定急了。她故意躲在这里,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她不回家,我也不回家,就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几只猫在脚边围着,喵喵叫着。
她家住的那栋楼,是学校的家属楼。我们不知道,各家的电话都打疯了,铃声片刻不停地此起彼伏,楼上楼下、对门邻居、校长和副校长、中学和小学的班主任、临近退休的数学和英语老师,全部知道了:今天校长点名批评的那两个学生没有回家。
自行车棚里黑漆漆的,隔着铁栅栏,看得见楼房里的灯火,我们坐在地上,感到水泥地的丝丝凉气,像一块万古不化的极地的冰,外面是看不到也听不见的无声忙乱。他们不停地打电话,互相打听,派人出来找,心急的已经提议报警。校长心里会有一丝愧疚吗?后来我知道了,大人之所以成为大人,就因为他们忘记了如何感到愧疚。
九点多,也可能是十点多了,我俩都没戴手表。我们肩挨肩坐着,铁皮屋顶上漏进一小块月亮,满月之夜,月亮表面透出一种幽幽的蓝,闪闪烁烁,像汪着一层水,一种很熟悉而又特别的蓝色,像雪球的眼睛。我猜她也有同样的感受,那一刻,我和她的呼吸变得同步,思维仿佛也连通了,一汪淡蓝色的月亮照亮一切,黑暗的角落也一览无余。我们这样呆呆地望着天空,直到一个手电筒的光照射过来,伴着一声吼:“金玲!”
是金老师,幻境破碎了。月亮隐入厚厚的云层,手电筒的强光像要射进人心里,金老师快步走过来,几只小猫蹲坐在地上,望着她,它们并不怕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金老师吼道。金玲还没回答,刚站起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她没有哭。我也站了起来,金老师一眼也不看我,好像我不存在。她开始骂金玲,语气非常凶狠,完全不像平常她在学校那副严肃冷静的样子。雪球忽然尖叫了一声,原来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金老师转过头来,并没有看我,而是向地下看,她看见了那只猫。
“这就是你想带回家的那些野猫?”她问金玲,金玲不回答她。
金老师用手电筒照着,动作非常迅捷。她一把抓住白猫的后脖子,揪着它的长毛,提到半空中,猫并不挣扎,蓝眼睛瞪圆了,看着她,非常平静,带着一点点茫然。我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地震来临前,老鼠和蝙蝠的那种预感,焦躁、恐惧、茫无头绪,找不到出口。
一个月之后,金玲转学了,金老师也调去了别的学校,我没有留下她的任何联系方式,电话、地址都不知道,那些年的朋友很容易就失联了,不像现在。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而在那个晚上之后,我和她就没有再单独说过话。在学校不巧碰见,各自低下头,就过去了。我和她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只是两个中学生而已。
我不知道死猫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只记得金老师把白猫提起来,往地下一掼,摔死了。她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就像一年级开学的那天,我爸把我交给她,让她该打就打,那句话像咒语似的印在我心里,把我爸爸和我的老师连接起来,形成同盟,所有小孩子都属于他们的势力范围,圈在他们的掌心里。她摔死那只猫仿佛是顺理成章的,无论如何都会走到那一步。
之后我按部就班地上学,考高中、考大学、考研、毕业,后来进了x公司,再也没见过金玲。直到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雪球,那双眼睛我绝对不会认错,那种无法形容的冷幽幽的蓝色。据说凡是见过它的人都被它的魔力罩住了,它利用网络、摄像头和大大小小的屏幕去控制人,而只有我知道它就是那只猫,那只被母猫抛弃、被一下子摔死的流浪猫。
写到这里,我恳求大家,在被删除之前帮忙转发这个帖子,越快越好,我没有别的渠道可以解释这件事。这个故事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被摔死的猫怎么会活过来?我亲眼看见它的鼻孔、眼睛和嘴巴里流出血来,金玲大叫一声,扭过头去,金老师余怒未消。别的猫一下子逃散了。
金玲那样扭着头,脸隐没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她的马尾辫松开了,头发散了半张脸,我感觉到她在深呼吸,胸口缓缓地一起一伏,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就几秒钟,她慢慢转过头,我看见一张猫的侧脸,半侧脸,正脸,蓝色的瞳孔涨满了眼眶,梦到这里我就醒了。近来这个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金玲变成了一只猫,她身体向前弯曲,腿一节一节地缩短,双手却越伸越长,最后落地变成两条毛茸茸的前腿,每次我都会被吓得出不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明知是梦却真的恐惧,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疯。
我得找到她,把事情搞清楚,那只死猫后来怎么处理的?它真的死了吗?这些梦又是怎么回事?大家帮帮忙,我一定要找到金玲,找到她才能拯救我自己,甚至有可能拯救全世界。
三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我变成了一只猫,小时候喂过的那只猫。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变成了爪子,胳膊上长满了毛,视野越来越低,同时也越来越清晰,周围的一切骤然被未知的光源点亮了,我大喊起来,却只发出猫的凄厉的叫声。醒过来时,还趴在病区的护士台,面前的电脑桌面上,一条金鱼呆板地游着。医院的走廊又亮又静,空空荡荡,两边都是骨科的病房,我妈就住在其中的一间,明天就要出院了。周大夫说手术做得很成功。
我妈对周大夫印象很好。住院的这些天,全靠他的关照。他对我有点意思,男女之间的意思,在医院这不算新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恐慌。此前我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想象不出和周大夫恋爱走在一起的情景,是肩并肩?还是一前一后,像平常去查房的样子?值夜班的时候,他会跑来找我聊天、吃零食,用护士站的微波炉热牛奶喝,一人一杯暖乎乎地捧在手里,却不能热到心里,我的心始终冷静如冰。他经常鼓动我去进修一个在职研究生,有硕士学位,干同样的工作,工资多几百块,或者他的同学在哪家医院升职了,八卦一些琐碎无关的闲事。
如果没有那些奇怪的梦,说不定我和周大夫早就在一起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给科室的同事发喜糖,我妈对此一定很满意,从小到大我还没做过什么让她特别满意的事。她是一名小学教师,也是我的小学班主任,那时候,我觉得跟我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在我妈的掌控之中,别人的妈妈是天空、是屋顶、是雨伞,我的妈妈是铁桶,扣得严严实实,我是永远逃不掉的。
在那些梦里,除了我妈,还有孙震。我背对着他,他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忽近忽远,就像在放学路上,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赶着喊我,我不想理他,心里很生气,忘记是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小时候我们俩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打起来,要不是这样,我妈也不会让我俩坐同桌。她觉得交朋友会使人分心,我和孙震越爱打架,她越放心。我的所有朋友她都不喜欢,我想是因为她连我也不喜欢,由此连累了跟我有关的一切。初二那次,她警告孙震不许再来找我,让我们都好好学习,学习才是唯一的、最重要的事情。她怒气冲冲,让我跟她回家,我假装没看见地上的猫尸,眼睛还半睁着,嘴巴也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截白色的尖牙,鼻孔附近有血。第二天我再去自行车棚里看,它已经不见了,别的猫也跑散了,没有再出现过。
我知道我不能怪我妈一辈子,永远恨一个人也是不可能。时间一长,我就发现原来的强烈的爱恨都是偏见,只有日复一日地相处。我长大了,她渐渐地老了,衰退了,时间就自作主张地替我原谅了她。直到有一天,噩梦重现,仿佛旧病复发,我不得不拒绝了周大夫一起吃晚饭的邀请。
“孙震”这个名字再次翻腾出来。像之前的那几次一样,我上高中的时候、念大学的时候,每次遇到喜欢的男生,我想接近他们或者他们主动来接近我,到了关键时刻,关于猫的梦总会出现。梦的前半截总也记不清楚,吵闹、哭泣、尖叫,剧烈晃动的影子、黑色的铁栅栏印在模糊的月亮上、我妈的脸,清晰从后半截开始,演变成一段逼真的3d动画:我变成了一只猫。
怪梦重复着袭来。白天,我在医院上班,照顾病人,协助医生,在病房和护士台之间穿梭往来,卖力工作,希望晚上一夜无梦,睡个好觉,却从来没有成功过。后来,我偶然看见了雪球,凭着那双蓝眼,我一下子就认出来,就是它,我亲眼看见它被我妈摔死在自行车棚里。现在,我的同事们,包括周大夫,都被这只蓝眼睛的猫迷得如痴如醉。在病房里,医院的领导做主加装了电视,让病人可以随时欣赏雪球,它出现在所有的地方、所有人的手机上和电脑上,好像身体内部的某个开关被一起按下去了,对雪球的爱和膜拜便源源不断地流淌,满溢出来,不能停止。
然而我很清楚,这个世界上能够对抗雪球的人,只剩下我和孙震了,只有我们能够打破那些持续不断的噩梦,把所有人拉出迷津。那只欺骗了所有人的猫,它早就死了,根本就不是世间该有的东西。有了这个念头,生活顿时变得无关紧要,在职研究生、职称考试、绩效考核、病人投诉,还有周大夫,这些凸显出来的东西都显得死气沉沉,成为房间里无关紧要的摆件。我只想尽快找到孙震。
四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灰色的大楼,像个侧立的火柴盒。楼前有一小片花园,病人们可以下来散步,绕着花坛一圈圈地走,或者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虽然地处闹市,这里总是很安静。住院等待开刀的那几天,金老师常常在这里一待几个小时,晒得全身暖烘烘的,再踱回病房,等着吃午饭。
她女儿金玲在这家医院当护士,让她失望透顶。她觉得金玲起码要当个医生,高考失利、复读,又失利,最后学了护理专业,她很后悔高中让女儿去住校,一离开家,她的管束就失效了。从高一开始,金玲的成绩就在中下游徘徊,一直到高三也没有好过,复读一年,进步有限,她终于认命,哪里录取,就去哪里吧。
金玲第一次高考那年,有一天她听见邻居闲聊,那个孙震,玲玲的小学同学,是今年本市的状元,要去北京念大学了。听完这些闲话,她推着自行车进了楼道,把车把上挂着的菜和肉拿下来,费力地爬上五楼。那时候她的膝盖就有问题,常年贴着膏药,没有实际的效果,只是心理安慰,当时县里的人民医院还做不了膝关节置换术,她只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