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找不到工作的一年》小说信息

十二月 求婚(第2页,共2页)

字体:

“不是,我呢,从小时候就觉得她像一个粗野的小弟弟。”

“弟弟……”

“你想啊,哪个妹妹会真的下狠手去踢自己的亲哥哥的?搞得我曾经腰骨开裂呢。”

“啊?!”

“对吧?还是你更像小妹妹啊。”

“哪里哪里,这好像也哪儿不太对……”

两人正闲聊着,一辆车子极慢地开了过来,看样子新一单来了。

两人站了起来。车子应该是离合器片磨损了。世之介看了看工厂的时钟之后说道:

“好了,我们加油干到晚饭时间吧。”

剩了一些洋葱和肉的铁板锅上油乎乎的,大盘的鸡肉也已经只剩下骨头了,另外还剩下了樱子父亲喝的烧酒的整套酒具、空啤酒罐,还有由于大家都吃撑了而几乎没动一口的草莓蛋糕。

今天是圣诞节。

“亮太,你要是想玩乐高的话,就去那边拆开玩吧。在这里玩会弄脏的。”

樱子一边收拾着满是油污的餐具,一边提醒着。亮太抱着樱子父亲送他的圣诞节礼物乐高,乖乖地移到了沙发上。

樱子父亲又举起烧酒杯走向沙发,开电视看体育新闻。

隼人一开始就出去喝酒了,留下来的世之介帮着樱子收拾餐桌。

“这个真是买对了。”

世之介搬到洗碗池去的,是他前些天在家居用品馆纠结了好久才买的铁板锅。

价格是有点贵,但波浪形铁板烤肉不油腻,而且换掉铁板还可以做火锅和章鱼烧。

当他和樱子站在一起收拾餐具时,听到樱子父亲说话了:

“喂,亮太在这儿睡着了啊!”

世之介走过去看了看。亮太本来是情绪高涨地要玩乐高的,但也许是在刚才的圣诞节烤肉聚餐中闹得太疯了吧,他手里还握着积木,人却已经开始迷迷糊糊地前后摇摆,像在划船一样了。

“还好先让他洗过澡了!”

世之介轻轻把亮太抱到了二楼。

他迅速地给他换上睡衣,哄他说:

“你要是肯用力刷牙的话,在梦里还能得到乐高哦!”

然后把挤好了哈密瓜味牙膏的牙刷往他小小的嘴里伸了进去。

樱子和亮太住的二楼房间是由一间六叠大和一间四叠半大的房间打通的,带有简单的洗漱台。

他把已经睡着的亮太放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之后,情不自禁地在床边坐下,抚摸着亮太的头发。

亮太肥嘟嘟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世之介忍不住捏了一下,但亮太没有要醒的迹象,嘟着嘴的脸看起来很好玩。

“我叫日吉亮太,最喜欢浇汁饭和乐高。”

他像在做腹语表演似的模仿着亮太的语气说着玩,或许是听到了吧,亮太的脸皱了一下,似乎露出了别烦我的表情。

之后,由于亮太也睡着了,樱子父亲也说会帮着照看,所以在收拾好餐桌之后,世之介罕见地邀请樱子两人单独出去喝酒。

他们要去的是站前酒吧街上突然开张的一家红酒酒吧。空间没那么大,但内部都是镀金装饰,乍一看,说它位于代官山也不稀奇。

只是,这里毕竟只是小岩,外表虽然很奢华,但一到吧台边坐定,店主就过来搭话了:

“啊,你是隼人的妹妹吧?”

和这位自称是隼人学长的店主追忆一段往昔之后,樱子问世之介说:

“哎,世之介,你对红酒熟悉吗?”

“我看起来像熟悉的样子吗?”

“不像。”

最后他们点了杯佐餐红葡萄酒,抿了一口之后,两人诚惶诚恐地相对点了点头,心说这应该就算是好喝了吧。

店里比较混杂,吧台边坐的净是结束了圣诞节晚餐之后出来的情侣。

他俩隔壁那对看样子像是第一次出来约会。

“我呢,不喜欢不常和我保持联系的人。”女孩说。

“我啊,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不重视我朋友的人。”男孩说。

两人持续着试探性问答,但显然彼此对对方抱有好感。

“说起来,我们第一次去横滨兜风的时候,不是还给附近长椅上坐着的一对情侣配过音吗?”

世之介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是,是给配过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什么时候呢?那时天气还很热。”

“是今年夏天吧?”

“确实。”

“哦,那就是说,从那时到现在还没过半年呢。”

“真的哎。我们一起洗铁板锅,我还给亮太刷牙,总感觉我们在一起都有十年了。”

“十年有点太夸张了,至少三年。”

“那也很长啊。”

两人尽量不去关注隔壁那对第一次约会的情侣的那种貌似甜蜜实则严肃的对话,无奈坐的距离实在太近,还是忍不住会在意。

而隔壁的那一对已经结束了以自我介绍为名进行的对彼此交往条件的试探。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想我会说有。”

“这个,怎么说好呢……你那回答我可以感到高兴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是真的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那人家可不知道啦。因为这是山本君你的想法啊。但是,你会高兴吗?”

“那是当然了,要是你指的是那样的话。”

听到这里,樱子似乎有点按捺不住了,她问道:

“哎,世之介,你对红酒熟悉吗?”

“这问题你刚才问过了。”世之介说。

“那,去横滨是……”

“八月份的事。而且是今年的八月份。”世之介抢着说道。

说到底,无论如何都躲不开隔壁这一对情侣的对话,于是世之介他们喝了一杯红酒后就离开了酒吧。

就连店主似乎也看出了世之介他们的尴尬,他笑着安慰道:

“下次再来我们店,我一定让你们坐到外国人旁边去。”

“可不是嘛!”

走出酒吧街巷子的时候,世之介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间小小的投币式洗衣房中,一个年轻男子在看漫画。

“……我倒不是想和刚才那对情侣较劲……”

世之介说道,而明显想在前方左拐之后就赶紧回家的樱子冷得直跺脚:

“你要说什么呀?”

“其实也没什么,我想说,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亮太的父亲吗’,我想说,我是的……”

对于世之介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樱子停止了跺脚。

只是,从樱子的表情来看,并没有像刚才那对情侣你来我往地说着“对于这句话我可以说很高兴吗”“可以啊”时的那种兴奋劲儿。

“……啊,不过,我不知道阿樱你和亮太听到我这么说会不会高兴。”

这时候的世之介总归也想听到“当然啦,我很高兴啊”这类的话,但等了好久,樱子也没开口。

“……嗯,那个,这算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求婚!”世之介强调道。

樱子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样,她惊吓地大声问道:

“啊,就现在吗?”

“嗯,就现在。再说,你看嘛,整个世界都在过圣诞节呢。”

“什么圣诞节不圣诞节的,我还穿运动衫呢。”

樱子扯过裤腿处的三根线给他看。

“哎,跟服装没关系。嗯,当然,我也没有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求婚的资格。我又没有工作,现在还要靠向她求婚的那个人的父亲关照,只不过呢……”

“等、等一下,世之介,你是不是受刚才酒吧里的气氛影响太深了……”

“不光是因为这个。”

“不,我知道的。”在眼看就要突然冲过来的世之介面前,樱子就像斗牛士一样挥动自己的围巾,“你可能是有点受刚才那对情侣影响了。如果刚才那里坐的是一对外国情侣的话,那你现在肯定在说‘要不我还是学一下英语吧’。”

“我才……”

后半句的“不会”没有说出口就放弃了,世之介确实也有点心虚。

“哎,我们就这样保持一段时间,不也挺好吗?”

听樱子这么说,世之介也开始对自己的大胆感到难为情了。

“不过,刚才我是说真的。”

这句话很有男子气概。

“我真的很高兴。”

“嗯。”

世之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受气氛感染才踏出这勇敢的一步。只是和樱子、亮太,还有樱子父亲和隼人一起相处的最近这段时光让他感觉格外值得珍惜。

“我送你吧。”

就这么分开也不痛快,于是世之介和樱子并排往前走。

“不用了,前面就是车站了。”

“没事,就当醒醒酒。”

“不是还没怎么喝吗?”

正说着的时候,已经到了河堤边的那条路了。十二月的寒风从缩成一团的两人中间吹过。

“住在我隔壁的人死了呢。”

世之介冷不防说起了这件事。

“怎么回事?”

“可能是突发急病吧,被救护车拉走之后就没回来。”

“你们关系好吗?”

“不熟。不过,跟和他同住的人打过招呼。”

“那么小的房子还住两个人?”

面对一脸惊讶的樱子,他本想详细说给她听:不,住的人更多……但天太冷了,他懒得再往下说了。

“是的,两个人。”

他随口撒了个谎。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个呢?世之介对自己的言行也感到费解。

年末已经迫在眉睫了。

世之介一脸郁闷地走在池袋西口的转盘处。郁闷的原因是,今天早上他公寓楼下的邮箱中来了一封让他实在高兴不起来的通知。

邮箱里装的是他数个月前曾意气风发地投稿应征的摄影比赛的结果通知。

“啊,来了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很遗憾地通知您……”这半句。

反复读了三遍,结果都一样:他落选了。

说是为了一百万奖金才投的稿,其实这多少算是借口。对于在美国拍摄的那些照片,他还是有点自信的,“说不定呢”——要说他当时没有抱着些许期待的话,那就是说谎了。

只是,如果有人跟他说,他是因为没有做相应的努力才会落选的,他也只能承认对方言之有理。相反,当他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心里居然一直都在期待着靠那些照片就能在那么有名的比赛当中获奖时,不禁感到愕然。

虽然是年末,但池袋的热闹程度和平常并没什么两样,不过马路边出现了卖界绳的露天摊点。穿着防寒服、臃肿得像是现役专业摔跤选手一样的一位大叔正在吃着作为下午茶点心的肉包子。

世之介一时心血来潮,站到了摊位前,他之前对于界绳之类的完全没什么兴趣,但想到如果把这个气派的界绳挂在厂里一定很酷,便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多少钱?”

正在吃着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大叔面无表情地说道:

“五千日元。”

“啊?”

他本来以为这最多也就一千日元,所以掩饰不住惊讶。

“那,没有更小一些的吗?”

刚刚还想买那个气派的界绳,现在却已经迅速地变成了要买如今正流行的迷你版了。

“这是为了图个吉利,都这个价呢。其他的话,这个你看怎么样?”

大叔手指着的,是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象征性地粘了一棵稻穗的东西,这跟池袋旭日升公寓的玄关倒是挺配的,但对于工厂来说就显得太过寒酸了。

“那这个多少钱?”

“一千日元。”

“啊,这个就要一千日元啊!”

他心说,不好意思了,下次再买吧。就在他猛一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刚“嗯”了一声,背上就蹿过一阵刺痛,就好像是脊梁骨整个儿被抽掉了一样,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紧接着就像是被现役职业摔跤选手玩了一招“拉臂颚顶折腰摔”,一阵剧痛袭来。

这是腰闪了,找工作时就犯过。他也听人说过,这会成为一种老毛病。

他在绝望之中倒下,四肢着地时,地面的冷气从手掌向他的全身扩散。

但是,他自己绝望也就算了,眼看顾客只问不买,却突然在自己摊前四肢着地倒下,这可把那位大叔愁死了。

“你、你怎么了?”

该不是为了能打个折就跪下叩头吧?但在人流如织的马路边突然就这么趴下了,大叔也想不到别的什么理由了。

“行行行,那就给你算三千日元吧。”

大叔不由得这么喊道。就在这时,世之介就像是发条已经走完的玩具一样,先应付着想要站起来。

“啊……哦……”他呻吟着。

这下就连大叔也意识到了,这不像一个新式砍价花招。

“喂喂,你没事吧?”

他想把世之介扶起来,但这位大叔可是像现役摔跤选手一样强壮的男人,所以那种剧痛就像是被人“拉臂颚顶折腰摔”之后又用了一招“眼镜蛇盘绕”。

这场面在路人看来无异于一场暴行。于是很快地,警察就从附近的岗亭赶来,把眼看着就动不了的、可怜兮兮的世之介用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在世之介的房间里。正如各位已经知道的那样,这里窄得并排铺上两床被子后就再没有其他空间了。哦,不对,当然像隔壁那样,硬来也能睡六七个人,尽管本来就是按刚好能住得下一个人的尺寸建成的。

“可是,这里连茶叶都没有吗?”

世之介的父亲把小小的整体厨房的柜子反复打开又关上,动静闹得很大。

“……我去那边的超市买点回来吧?”

父亲似乎也因为房间太过狭小而待得不爽了,就想找个理由跑出去。但世之介没注意到这一点,他躺在床上多余地说了一句:

“就算你买了茶叶回来,我这儿也没有茶壶啊。”

“那,茶壶我也买……”

“算了,我平时反正也不烧水泡茶。”

于是父亲只好在床和电视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坐了下来。

当世之介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有人问了他的紧急联络人。他告诉对方自己老家的电话号码后,那人问道:“我帮您打个电话吧?”他本来想说“不用”,但是剧痛让他变软弱了,于是就说:“那就拜托了。”

当然,医院只是给打了止痛针。当他打了出租车、几乎是爬着回到自己住处时,很快地,老家那边就来电话了。他在电话中报告说:“腰闪了,动不了了,不过不用担心。”但不知怎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父亲就上京来了。

听母亲在电话里说,事情是这样的:

虽然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但毕竟只是闪了腰,有一阵子行动不方便罢了,而世之介也不是小孩了,怎么着也能应付吧。

“可是,孩子他爸,儿子到底在那边做什么呢?要不我也去一次东京吧,看看儿子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是啊。说到底,那家伙老稳定不下来,就是因为他现在就过着很不稳定的生活啊。他在那边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是不是跟坏人混在一起了啊。之前回来参加清志的结婚典礼的时候,眼神是不是看起来都有点凶了?”

这话说得有点离谱了,但夫妻间这种交谈的结果就是达成了一个决议:临近年关了,母亲总有事要忙,那就让休假的父亲去看看情况。

母亲电话里是半开玩笑的,但对于人生眼看就要跌落到谷底的世之介,二老是从心底里感到担心的,这一点他们的不肖子也很清楚。因此,如果是在老家的话,世之介是不会和他们共享一间房的,可是在东京这个狭窄的房子里,尽管待得很不舒服,但父子相互之间都很顾及对方的感受。

“我还是去买茶叶吧。”

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的父亲还是站起身来了。

世之介也觉得这沉默的空间叫人呼吸困难,于是让步了:

“那就顺便买个便宜的茶壶吧。”

“不过这一带的治安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啊!”

也不知道他从车站一路走过来都看到什么了,可以想象得到,从乡下过来的父亲受到了何等的惊吓。

“东京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所以我才说嘛,人这种东西,什么都能很快习惯,这才是最可怕的。”

说了去购物,却突然聊起了这次上京的关键话题,于是父亲赶忙坐回到坐垫上。

“不去了?”

“去去去,不过去之前……”

世之介当然知道父亲想说什么,而父亲也清楚儿子知道。

不能习惯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不能习惯于命运的不公。不能丧失上进心。

这些世之介都知道。

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一阵子你做什么都不成。

坐回垫子上的父亲最终什么都没说就又站起了身。

“这样就可以了吗?”

世之介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于是问道。父亲嘴上什么都没对他说,心里却很关心他,甚至去求了清志的父亲,问他的出租车公司能不能接收自己的儿子。

“什么可以吗?”

“你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

世之介也一度想站起身来,但要站起来就得先把一边膝盖立起来,再把它往旁边一扳,然后慢慢地把身体横过来,接下来用肘部慢慢地把肩膀撑起来(以下省略),总之很花时间。

儿子身体这么不灵便,父亲却没伸手去扶他,也没有鼓励他,只是一直看着,然后说道:

“世之介,你要好好记住今天的样子。”

“今天的样子?”

世之介用手肘慢慢地把肩膀……最终他放弃了,一头倒在了枕头上。

“嗯,就是今天的样子。你在这个年末因为闪了腰动不了,和从乡下过来的爸爸两个人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很郁闷地度过,这件事你要好好记住,现在就是你人生的最低谷,今后你要做的就是从这里浮起来。”

说完父亲便走出房间,皮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今后你要做的就是从这里浮起来,是吗?”世之介嘴里念着。

如果让世之介在这种状态下迈开腿就显得太残忍了,但如果只是要他闪了腰后从水里浮起来,他觉得还是可以做到的。

“今后你要做的就是从这里浮起来。”

世之介又在嘴里念了一遍,比刚才又多了一点信心,觉得自己可以浮起来。

父亲扔在地板上的包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这只合成皮革做的小旅行包是好几年前买的,但父亲好像一次也没用过。这次是因为难得来一趟,于是就带着来了。这是一个便宜货,年深日久老化了,皮已经开始脱落,破破烂烂的,光拿着就让人感觉丢脸。据说碎皮不仅粘到了西装上,在机舱内从头顶上的架子往下拿的时候碎皮也跟着满天飞。

父亲来找儿子自然不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只是不知为何,在听父亲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明白了在听说儿子被救护车拉走后第二天就马上赶来的父亲的各种心思。

于新年或祭祀时摆放的稻草绳,作为神圣场所或迎神的标志。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