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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求婚(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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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天。

在吹过商店街的寒风中,世之介和樱子冷得缩起了身子。四只手上都提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了明显买太多的东西,眼看都要撑破了。

“哎,这家店以前是卖什么的了?前不久是什么店来着?”

这条“繁花街”已经变成了一条有着拱形天棚、很气派的商店街,或许是因为泡沫经济之后不景气或者没有继承人,越来越多的店铺陆续关张。

“这里以前是化妆品店。”樱子立刻回答世之介的问题,接着又补充道,“上中学的时候,我经常来偷东西呢。”

行,他就当作自己没问吧。

他们把沉甸甸的塑料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到右手,这时,一辆暴走的自行车就像是瞄准了空当,趁机从他们旁边飞驰而过。板寸头的中学生们骑车是在有意识地暴走,倒还算让人放心,而把车座调得很高的阿姨们的暴走可都是出乎预料的动作,那才叫恐怖。

“说电影几点结束了吗?”

同样把手里提着的超市塑料袋左手换右手的樱子问道。

这个时间,亮太被樱子父亲带着去了区民中心举办的儿童电影会。

“五点左右,但你爸还说了,回家路上还要带他去公共浴池。”

听到世之介这么说,樱子忽地停下了脚步。

“那我们去那边歇歇吧!”

说完就走进了一家老旧的咖啡厅。

这是一家所谓的怀旧咖啡厅,店门口布满灰尘的橱窗中摆满了已完全发黑的咖啡杯及那不勒斯意面、蛋包饭等食品样品来作装饰。

“她肯定又要说,上中学时她经常在这里吸烟了吧?”

在内心吐槽的世之介跟在樱子后面走了进去。

还好,店里没有像橱窗那么脏,柜台里面有一位戴领结的爷爷级老店主在看马报。

里间摆放着观叶植物的一张桌子边还坐着一位客人,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世之介他们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把像杠铃一样重的行李放了下来。

“吃点甜的东西吧!”

樱子开始挑选菜单上列出的蛋糕。

“我要热咖啡!”世之介对她说了一句就走向店里的厕所。

途中,他看到了坐在观叶植物后面的那位客人的脸。那是一个跟他处在相同年龄段的男人,枯瘦得可怕,头发一点光泽都没有。

在他上着厕所,并一边确认着放在架子上的芳香剂的香型时,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阿达?……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樱子的声音。

戴领结的店主显然之前没见过面,这么说来,被她叫作阿达的人应该就是坐在观叶植物后面的那个男人了。

出了厕所,果然看见樱子站在那里。

感觉她好像不想让他问东问西,所以世之介只是给她递了个询问“没事吧”的眼神,就返回了窗边的座位。

这时,戴领结的店主很不合时宜地过来要他们点单,于是世之介随口说了句:

“啊,那个,来杯热咖啡!”边说边往里偷窥。

“我也是。”樱子在那边应道。

点完咖啡,世之介把隔壁桌上放的一本周刊拿在手里,哗啦哗啦地试着翻了几页,但耳朵却完全冲着樱子那边的方向。

“阿达,你小子现在到底住哪儿?”

樱子的毒舌他是知道的,但下面这番话算是迄今为止听到最凶的了。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樱子又问。

“没回!”

叫阿达的男人虽然也很抵触,但也算是回应了樱子的提问,只是有点口齿不清。

“没回?那女儿呢?女儿怎么办?”

“在老家。”

“你把女儿一个人扔在老家,你自己去哪儿了?”

“别问了。”

观叶植物有点碍事,世之介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叫阿达的人脸色极差显出病态,总觉得有些呆傻。

“你该不会还和那些家伙混在一起吧?”

“哪些家伙?”

樱子似乎不想配合对方装傻,她回到原来的话题:

“你女儿,你妈帮不帮带?”

“嗯,帮的。”

“她还工作吗?”

“还工作呢。”

“在哪里?”

“……我哪知道。”

这时候又有别的客人走了进来。是附近的两个阿姨,和店主似乎是老相识了,她们径直坐到了吧台边上。

樱子他们似乎不太方便再继续聊下去。

“你长点心吧!”

她撂下这么一句就回来了。

樱子气势汹汹,这使得两位阿姨都回头去看她,但也没怎么在意,又接着和店主聊起了附近的针灸院的话题。

樱子一脸厌烦地回到了座位上。

“没事吧?”世之介问了一句。樱子似乎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叹了口气。

这时那个叫作阿达的男人从里面的座位走了出来,倒也不像是追着樱子出来的,只是把钱交给店主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咖啡厅。

“就这样可以吗?”世之介盯着阿达的后背问。

“什么?”心情糟糕的樱子喝了口咖啡问。

或许是觉得把气撒在世之介身上也不合适吧,她先道歉说:“啊,对不起。”然后又给他提供了一个他其实不想知道的情报,“那个,是我的发小……正在嗑药呢。”

“……啊?”

除此之外,世之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可不是他之前猜测的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在这个咖啡厅里吸烟了那种程度的小事。

“唉,郁闷。换个话题吧!”

樱子说道。问题是,被这种重磅炸弹炸过之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想到开心的话题。但世之介还是绞尽脑汁地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可聊,居然还真给他找着了一个比较稳妥的:

“啊,对了。亮太他们保育园的圣诞节晚会的介绍你看了吗?”

那一天,世之介回到池袋之后,发现他的邻居在公寓入口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瓶果汁。这个邻居,指的是过着群居生活的那个中国人,前几天,得了急病的伙伴被救护车送走之后,似乎有一阵子没其他人住在里面了,但或许是风头已经过了的缘故吧,这几天,又听到了群居生活特有的响动。

“晚上好!”

两人四目相对,于是世之介先打了招呼。

“你好。”

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也应了一声。

他胸前挂着日本一家工务店的名字,看来他在建筑工地上班。

紧接着,男子又买了一瓶果汁,默默地递给了世之介。

“啊,不用的,不用的。”

世之介推辞道,但对方也不肯退让,于是他只好拿了,跟着一起坐上了电梯。

按了十楼的按钮,电梯“叮咣”一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之后慢慢地爬升。

“啊,话说,之前的那个人,没事吧?”

世之介问。但想到对方可能听不懂,于是先把手放到头上充作救护车上的警示灯,嘴里也“哔啵哔啵”地模仿着鸣笛声。

男子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表情陡然暗淡下来。

“啊?”

世之介不禁喊出声来。

男子还是阴沉着脸,慢慢地把头往两边摇了摇。

“啊?嗯?不行了吗……怎、怎么回事?”

他有点震惊,身体动了几下,电梯也随之摇晃了起来。

“是的,死了。回去了,中国。”

“啊?”

世之介说不出话了。

到了十楼,男子推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世之介的后背。

世之介于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了电梯。

两个比邻而居的人正要同时打开各自房门的时候,那男子拍了一下世之介的肩膀,像是让他等一等,然后急忙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世之介还没能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他就那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在走廊里等着的那段时间,那天被救护队员背着离开这里的那名男子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也许他比自己还年轻。被朋友和家人围坐在中间时,想必脸上也洋溢着迷人的笑容吧。但是,世之介只看过他那张痛苦的脸。

这时,隔壁的门打开了。

男子从拿出来的背包中取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名胸前挂着金牌的少年,金牌的带子上有“田径”的字样,少年骄傲地微笑着。

显然这就是死去的那个人。

世之介对着照片双手合十。

不知此人来到日本之后,有没有经历过哪怕一件美好的事呢,他忽然想到。当然,说起非法就业这种行为,说不好确实是不好,这他还是知道的,何况,这人说起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但即便如此,世之介也希望他能回答说,在这个好不容易才来到的国家里,起码遇到过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啊,真他妈冷啊。对了,世之介,你之前说的那种不甜的罐装咖啡有卖呢。”

隼人双手插在工作服的裤兜里,叼着烟,正瑟瑟发抖。跟在他身后走出工厂的世之介也穿着同样的衣服走到了最近刚设置在这里的自动售货机前站定。

“啊,这个很好喝的。”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了零钱。

到了下午,樱子父亲出去交还修好的车,他们便难得地有了些空闲时间。虽然还有一些活攒着,但一小时之后又有别的车辆要送过来紧急维修,如果现在就开始干其他活的话,反而效率不高。

正用热乎乎的罐装咖啡取暖的隼人说道:

“啊,对了,我们烤点红薯吃吧。”

说完,他就在大铁皮桶里开始生火。很快地,世之介也从厨房拿来了红薯和铝箔。

当他们正在铁皮桶里烧纸板箱和木材的时候,樱子从保育园接了亮太,沿着河堤走了回来。

亮太注意到前面有篝火,于是甩开了樱子的手,沿着陡峭的河堤滑了下来。

“哎,亮太,太危险了,不能靠近。”隼人一把抱起跑过来的亮太,“听我说啊,你可得注意了,要是碰到这种白烟的话,你就会变成野狗的。看,世之介已经接触过白烟了,他已经变成野狗了。”

他又开始玩起了莫名其妙的游戏。

但世之介对这种玩法也不讨厌,他立刻进入角色,嘴里喊着:“呜,汪,汪汪!”以逼真的演技四下追逐着两人。

亮太一开始也笑了,但世之介一直没停下他的表演,而隼人也表演得相当投入,渐渐地,小孩子开始真心害怕起来。

“停停停!怎么变回来啊?哎,怎么才能变回来呢?”

见亮太在自己的臂弯里焦急万分,隼人说道:

“你给世之介一些他喜欢的东西,可能他就能变回来了。”

“可我不知道给什么啊!不知道,不知道!”

“好好想想啊!想不出来的话,你就被咬死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妈妈!”

“呜呜呜!嗷嗷嗷!”

听亮太那么回答之后,世之介变得更狰狞了。

“不行了,他发狂啦!”隼人煽风点火。

“啊,布丁!牛奶布丁!”

“呜呜呜!嗷嗷嗷!”

“不行,再说些别的东西!”

“那,那,噼噼啪啪!”

听到亮太的回答,世之介顿时歪过头来表示疑惑,亮太于是补充说明道:

“就是那种捏起来噼噼啪啪的东西!”

世之介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打包用的气泡膜。

“呜呜呜,嗯?”他略显犹豫便念着“咕、咕噜咕噜”,把他的暴怒收了回去。

在四下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人旁边站着的樱子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兴趣,她转身走进屋里去了。

看看时间到了,他们便从桶里取出红薯来,发现烤得刚刚好。

三人围着火堆,世之介一边大呼小叫地喊着“烫!烫!烫!”,一边把亮太的那份撕成了小块。

“要是让这个水蒸气碰到脸,你就会变成鸽子的。”

见隼人又要开始玩了,世之介和亮太都表示拒绝:

“够了!”

“够了!”

因为点火时用了些汽油,所以红薯闻起来有点汽油的臭味,但吃起来很甜。

“啊,对了,你如果想开车的话,趁现在多开几次吧!”

一边“呼呼”吹气,一边用红薯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隼人对世之介说道。

“现在?”

世之介也“呼呼”地吹着,一边问他。

“我想把它卖了。有朋友说想买。”

“啊,有人愿意买?”

世之介脱口说出了心里真实的想法,但隼人似乎并没有留意到。

“说起来,现在最喜欢开那辆车的就是你了,对吧?”隼人幽幽地说着。

“也不是啦,喜欢是喜欢,不过……”

实际上是因为他只有那辆车可开,听隼人说要把它卖掉,也许是出于一种穷人思维吧,他顿时觉得那是一辆罕有的、充满了魅力的车。

“我买完车后就改装了,开到了千叶那些地方,那时候还挺开心的呢。我的伙伴们也全都安定下来了,现在还留着那种车的也就只有我了吧。”

“你把车子颜色什么的改回原来的样子再开不就行了吗?”

“那就跟刺青一样,刺的时候简单,但要洗掉就得花钱,又得动大手术了。”

“是吗?看来那辆车要没了啊!亮太,你可就没法出去兜风了啊!”

亮太站在两人中间,一脸陶醉地吃着烤红薯。

“刚买车那会儿,就感觉身上像长了双翅膀一样呢。”隼人又拿起一个红薯剥起皮来,“只要握着方向盘,就感觉哪儿都能去。”

“可不就是哪儿都能去吗?”

世之介没怎么上心地附和道。

“去不了的,你看它那外观,每次过桥的时候就有警方的白摩托靠过来,要被警察盘问的。”

“哦,说的也是啊!”

“啊,对了,听阿樱说,你就算开着那辆车也不会被抓呢。”

“对啊!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开那样一辆车,还不让周围的人觉得可疑,你开车够可以的啊!”

“是吗?我只是按驾校教练教我的方法做罢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在过道口的时候,还把窗户打开,认真地确认铁轨的声音了呢,是吗?”

“是啊,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还没见过你这种人呢。”

“没看到电车来,所以就大意,这可不行。看不见的时候,就得用耳朵去确认。”

两人正闲聊时,可能是烤红薯吃够了,亮太想回家了。

“亮太,把这个拿给你妈妈。”世之介说着把一个烤红薯递给他。

“我妈妈不吃的。她说要减肥到正月呢。”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乖乖地拿着走了。

世之介漫不经心地目送着亮太的背影,这时隼人问他:

“你正月要干吗呢,要回九州老家吗?”

“不,可能不回去。”

“要和阿樱他们去哪儿玩吗?”

“还没什么安排。隼人哥呢?”

“我就老样子,睡着过正月。”

“那可能我也是吧……啊,说起来,我都三年没在正月里回老家了。”

“那之前是回的吧?”

“对。学生时代每年都回。不过现在也习惯在这边过正月了。”

在这边过正月,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在大年三十那天和小诸去附近的一家居酒屋喝酒,等迎来新年就直奔附近的神社去参拜。

“世之介,你今年多大了?”

“上上个月满二十五了。”

“二十五啊。也就是说,按照平均年龄来活的话,你可能只有五十个正月了。”

“五十个……还不多吗?”

“多吗?不过,咳,每个人的人生观都有所不同吧。”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这样数自己的正月呢。”

“一般都会数的吧?比如,这个月的休息日还有几天什么的。”

“哦,这个是会数啦。”

“那么也数一数正月呀!”

“不,正月和这个月的休息日还是有点不一样吧。”

“怎么说?”

“因为,你之所以会数这个月的休息日,是因为这样充满着希望,要是数今后还剩多少个正月的话,那不就跟数自己还剩多少寿命一样了吗?”

“哦,这么说倒也是。”

说话间,铁桶里的火也快要熄灭了。

“我再去拿些东西来烧吧?”世之介问。

“别了,够了。村越先生的车差不多也该来了。”

隼人用火钳把火拢作了一堆。

“作为一家人,我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啊,不过你够可以的啊,居然敢和她那种人交往。”

这话说唐突也是挺唐突的。

“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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