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朝北走的徒步旅行者来说,太阳鱼潭可算是一处壮丽而新奇的景致,因为在此以南是不可能在山顶上看到任何水体的。事实上,这是朝北走的徒步旅行者所遇到的第一个冰川遗迹。在上一次冰期中,这个水潭的大小相当于冰板的大小。冰川在新泽西州到达的最远处约莫在水山口以南10英里处,由于气候关系,它无法进一步扩展,但即便是在这里,冰川的厚度仍然至少有2000英尺。
请你想象,一堵将近半英里高的冰墙,冰墙后面几万平方英里的土地上除了更多的冰之外一无所有,只有很少几座大山打破这种单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啊。还有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件事:我们仍然处于一个冰期之中,只不过现在我们只在一年的部分时间里对此有所体验。冰雪覆盖实际上不是地球的典型特点。从长远来看,南极洲其实是一个大丛林。(它现在只不过正在经历一股寒潮而已。)在2万年前,也就是上一次冰期的全盛期,地球上30%的面积被厚冰所覆盖。今天的覆盖面积仍然达到10%。在最近200万年中至少有过十多次冰期,每次延续10万年左右。最近的一次侵入威斯康星冰板,从极地延伸到欧洲和北美的广大地区,深度最多增加到2英里,以每年400英尺的速率推进。由于它吸取了地球上的游离态水,海平面降低了450英尺。其后,大约在1万年前,冰川忽然开始融化,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冰川撤退后,留下的是一片彻底改变了的景观,堆起了长岛、科德角、楠塔基特岛,以及以前只有大海的玛撒葡萄园岛的大部分;凿出了五大湖、哈得孙湾,除了其他许多湖海之外,还有小小的太阳鱼潭。这里以北的每一英尺景观,无不保留着冰川的遗迹——到处散布的称为漂砾、鼓丘、蛇形丘、冰斗丘、冰斗的大石,我正在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很少有人对于地球经历的多次冰川期有很多了解——它们为什么会发生,是怎样停止的,几时还会重来。鉴于我们当前对于全球变暖现象的担忧,有一种令人感兴趣的理论是,冰期不是由温度下降,而是由温度升高所引起的。温暖的天气会增加降水量,因而会使云层增厚,导致较高地区的积雪融化得少,影响天气,才会造成冰期。正如格温·舒尔兹在《失去的冰期》一书中所指出的那样:“不是非得需要造成冰板的那么大量的雪不可,只需要雪在下就行,而不管下得怎样小。”她观察到,从降水量的角度来看,南极洲“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大块地区,总的来说比任何大沙漠都要干燥”。
还有一个有趣的看法,如果冰川开始重新形成,现在它们可以吸取的水要多得多——哈得孙湾、五大湖、加拿大的几十万个湖,在上一次冰板时期,这些水体都不存在,不能为之提供水源——所以成长会快得多。如果这些冰川真的开始再次向前推进,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呢?用tnt炸药或核弹头去炸它们?当然,毫无疑问我们是会的。但是,请思考这个事实:1964年,北美历史上最大的地震发出相当于2000颗核弹的20亿吨的集结力,震动了阿拉斯加州。在相距将近3000英里的得克萨斯州,游泳池的水泼溅出来。安科雷奇的一条街道下陷20英尺。这次地震破坏了2.4万平方英里的莽原,莽原上面大部分铺着冰川。那么,这样巨大的威力对于阿拉斯加冰川有些什么影响呢?什么影响也没有。
从太阳鱼潭过去一点儿,是一条名叫加尔维泉小道的支道,这条支道急剧地下降到河边的一条老公路,正好在一个名叫托克斯岛的地点的下方,我可以沿着这条公路缓慢地绕一个大圈子,回到我停放车子的旅客中心去,路程有4英里。天气变得热起来了,然而公路上有树荫,十分安静——我在一个钟头里只看到三辆汽车——所以,这是一次惬意的散步,放眼望去,是河流穿过茂盛的草地的景色。
用美国的标准来衡量,特拉华河不是一条特别壮观的河,但是,这条河有它几乎是独一无二的特点:它差不多是美国最后一条没有修筑堤坝的重要河流。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个无法估量的优点——一条在大自然为它规划的河道里自由奔腾的河流,然而它的这种未经管制的性质的后果之一是,特拉华河会定期泛滥。1955年,弗兰克·戴尔在他出色的著作《特拉华日记》中指出,这里发生过一场水灾,至今人们还记忆犹新,称之为“那场大灾”。在当年的8月份——富于讽刺意味的是,那正是数十年未见的一次严重旱灾肆虐的时期——两次飓风接连重创了北卡罗来纳州,扰乱了整个东部海岸的天气,使得它不稳定起来。第一场飓风在两天里往特拉华河谷里狂泻了10英寸的雨。6天后,河谷在不到24小时内下了10英寸的雨。在一个名叫大卫营的假日综合建筑里,46个人,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在营地的主要大楼里躲避不断上涨的河水。随着河水的上涨,他们从底层逃到楼上,接着逃上顶楼,但是仍然没有用。夜里,一道30英尺高的水墙咆哮着冲进山谷,卷走了房屋。令人惊奇的是,有9个人幸存。
在别的地方,桥梁被冲垮,河畔的市镇被淹没。不到一天时间,特拉华河的河水上涨了43英尺。到河水终于退去时,有400人死亡,整个特拉华河谷遭遇了一次浩劫。
美国陆军工兵部队踏着泥泞开进了这片地区,计划在离我此刻行走的地方很近的托克斯岛上建造一座大水坝。根据工兵部队的计划,这座大坝不仅可以驯服特拉华河,还可以在后来为一个将近40英里长的休闲湖的中心创建一个新的国家公园,八千名居民被迫迁出这个地方。情况很糟糕,被赶走的人之中有一个是盲人,有几个农民只有一部分土地被买走,结果他们要么有土地没有房屋,要么有房屋没有土地。有一位从18世纪以来祖祖辈辈一直在同一块土地上耕作的妇女,又踢又闹地被人从她的房子里抬走,倒使得报纸的摄影记者和电影拍摄人员喜出望外。
陆军工兵部队的问题在于他们的建筑质量不怎么样,在内布拉斯加州密苏里河上修建的一个水坝淤塞严重,以至于恶臭的渗出物开始灌进尼奥布拉拉镇,最后迫使它被永远废弃。后来工兵部队在爱达荷州建造的一座水坝出事了。幸亏那座水坝位于一个人烟稀少的地区,而且事先有一些预警。尽管如此,几座小市镇还是被水冲走,十一个人丧生。然而这些还是较小的水坝。托克斯岛大坝被规划为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水库大坝之一,要挡住40英里长的积水。下游分布着四个大城市——特兰顿、坎姆登、威尔明顿和费城,还有几十个较小的社区,特拉华州如果发生灾难,将是一场真正的浩劫。
而在这里,聪明的陆军工兵部队计划用不稳定得臭名昭著的冰碛石来阻挡2500亿加仑的水。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环境方面的担心,例如大坝以下河水的盐度将升高到发生灾难的地步,从而破坏下游的生态,尤其是特拉华湾宝贵的牡蛎养殖场。
1992年,多年来扩散到特拉华山谷以外很远地方的越来越强烈的抗议,使得筑坝的计划终于停止了,但到那时为止,整座整座的村庄和农场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一个200年间没有多大变化的静谧、遥远、非常美丽的山谷永远消失了。《纽约和新泽西州阿巴拉契亚小道指南》指出:“这项(被废止的)规划的一个有利结果,是由联邦政府给国家休闲区购置的土地为小道提供了一条受到保护的走廊。”
说老实话,我对于这种论调有点厌烦了。我知道阿巴拉契亚小道理应是莽原的,我也同意,倘若有无数地方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将成为一场悲剧,但有时候,就像在这里,陆军工兵部队对于与人类接触无疑怀着一种恐惧感。就我个人而言,我将乐意在现在穿过村庄,途经农场,而不是通过某些荒寂的“受到保护的走廊”。
毫无疑问,这些行为都与我们想要驯服和开发莽原的历史欲念有关,但是我认为,美国对于大自然的态度从所有方面来看都是非常奇怪的。我不由得将我目前的体验同我三四年前在卢森堡的体验相比较,当时我曾经接受一份杂志的委派,同我的儿子一起去那儿徒步旅行过。卢森堡是一个比你能想象的要惬意得不知多少的徒步旅行的地方。它有许多森林,也有不少城堡、农场、有尖顶房舍的村庄,以及逶迤曲折的河谷——事实上,它就是整个欧洲的缩影。我们走过的小路有许多时候穿过森林,但是在与人方便的间隙里,也会钻出森林,把我们引到洒满阳光的偏僻道路上,通过栅门,穿过农田和村庄。我们每天都能拜访面包房或者邮局,听到商店小铃的叮当声,听到用我们不懂的话的交谈。每个晚上,我们同其他人一起,在一个小旅店里住宿,在一家餐馆里用餐。我们体验了卢森堡的一切,而不仅是它的树林。那真是好极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整个富有魅力的小小综合旅程是天衣无缝、毫不费力地结合在一起的。
可惜呀,在美国,美成了一种开车去看的东西,大自然成了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不是像在托克斯大坝和千千万万其他地方一样予以无情地征服,就是将其奉为神明,把它当作某种神圣而遥远的东西、远离我们的东西,就像阿巴拉契亚小道沿线一样。两方中任何一方的人很少会想到,人与自然可以互利共存——比如说,在特拉华河上架设一座式样优美的桥梁,就可以衬托出它周围的美景;阿巴拉契亚小道倘若不都是一片莽原,倘若能不时有意带你走过正在吃草的牛儿和耕作过的田地,可能会变得更加有味,更加值得一游。
我期望阿巴拉契亚小道指南能够这样写:“由于会议所做出的努力,特拉华河谷已经恢复了耕作,小道的路线已重新规划,包括16英里沿着河滨的步行,因为,实话实说吧,有时候你会感到林木太多了。”那样的话,我将不知会多高兴。
不过,咱们还是得看看好的一面,假如陆军工兵部队的愚蠢规划付诸实施的话,那么我现在早已游泳回到我的车子里了,现在可以免了这点,至少使我感到庆幸。
无论如何,现在应该再次真正地徒步旅行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