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古时代,阿巴拉契亚山脉在规模和宏伟的程度上,一度可以与喜马拉雅山脉匹敌——山势嵯峨,积雪皑皑,群峰冲破云层,直上4英里以上的高度,令人惊叹不已。新罕布什尔州的华盛顿山迄今仍然气势磅礴,但是,现在在新英格兰的森林中隆起的石山至多也只是1000万年前的高山的三分之一的残根而已。
今天,阿巴拉契亚山脉之所以如此逊色,是因为它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被慢慢销蚀掉。阿巴拉契亚山脉极其古老,比各个大洋各块大陆(至少是目前的大洋和大陆)都要古老,也远远比其他大部分山脉古老,事实上,它比世界上几乎其他所有景观和特征都要古老。当原始植物布满大地,最初的生物气喘吁吁地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阿巴拉契亚山脉已经在那儿欢迎它们了。
10多亿年前,地球上的大陆是一整块,名叫泛古陆,孤独地处于泛古洋的包围之中。后来,地幔内部某种无法解释的骚动使得陆地分裂成巨大的不对称板块,互相游离开来。自此之后,各块大陆不时——至少三次——大团圆,它们漂移到某个中心位置,缓慢地以无比巨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正是在从大约4.7亿年前开始的第三次想象碰撞期间,阿巴拉契亚山脉第一次被推得隆起地面(如同人们几乎总是比拟的那样,像一条弄皱的地毯)。4.7亿年是一段难以想象的时间,但如果你能想象以每秒钟一年的速率穿越时间,飞回古代的话,那么你大约需要16年才能飞越这段时空,这确实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各块大陆并不只是像某种大型的慢动作方阵舞蹈那样相互靠近、分开,而是慢吞吞地绕着圈子转动,改变方向,朝着热带和两极移动,并与小片陆地交上朋友,把它们拉过来。佛罗里达一度属于非洲,纽约斯特顿岛的一个角在地理上曾经是欧洲的一部分。从新英格兰到加拿大的沿海地区看来起源于摩洛哥,格陵兰、爱尔兰、苏格兰和斯堪的纳维亚的一部分具有与美国东部相同的岩石——事实上那是分裂后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前哨阵地。甚至有人提出来,像南极洲的谢克尔顿岭这样远在南方的山脉可能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个碎块。
阿巴拉契亚山脉是在称为“太康”(taconic)、“阿卡德”(acadian)和“阿勒格尼”(alleghenian)的三个漫长时期(或者如地质学家们喜欢说的“造山运动”)形成的。前两次造山运动基本上形成阿巴拉契亚山脉北部,第三次则形成了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中部和南部。随着各块大陆的相互碰撞和挤压,有时一个大陆板块会滑移到另一块的上面,推动它前面的洋底,重新形成了内地150英里或更长距离的景观。在别的时候,它们会直冲而下,摇动地幔,造成长期的火山活动和地震。有时候,碰撞会在岩层之间插进别的岩层,好像洗过的扑克牌那样。
人们往往会把这种运动想象成大陆般巨大的汽车发生的某种碰撞,但是实际上,它的发生缓慢得无法察觉出来。在早先的分裂期之一充填两洋之间空间的原始大西洋(有时被更加浪漫地根据希腊神话称为“伊阿珀托斯”),在大多数教科书里看上去像一个短暂的水洼——插图9a有,插图9b就不见了。好像太阳出来晒了一两天,把它晒干了——然而它存在的时间比我们的大西洋要长得多,长达几亿年,山的形成也是这样。如果你返回到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个造山时期,你不会察觉到正在发生着任何具有重大地质意义的事情,就像现在我们不会察觉印度正在像一辆失控的卡车冲进一个雪堆一般冲进亚洲,每年把喜马拉雅山抬高1毫米左右一样。
而山岭刚被建造起来,它们就不可避免地开始被销蚀,尽管山脉看上去像是永久存在,实际上它们是极其短暂的现象。在《一万英尺上的沉思》一书中,作家兼地质学家詹姆斯·特瑞菲尔计算,一条典型的山溪每年会带走大约1000立方英尺的山体,大部分是以沙砾和其他悬浮细粒的形式带走的。这相当于一辆同等体积的自动卸货卡车的卸货量——显然算不了什么。请想象一下,有一辆自动卸货卡车每年来到山脚下一次,装满一次开走,此后的十二个月再也不来了。按照这个速率,看起来它是不可能有朝一日把整座山载走的,但事实上,只要给予充分的时间,这样的事情恰恰就会发生。假定一座5000英尺高的山有5000亿立方英尺的山体——大致与华盛顿山的体积相当——单单一条山溪就可以在大约5亿年里把它夷平。
当然,大部分的山有好几条山溪,此外还有其他诸多影响因素,从地衣(微小然而无情!)分泌的微量酸,到冰板的磨削刮擦,所以,大部分的山消失得速度要快得多——也就是两三亿年罢了。目前,阿巴拉契亚山脉正在以每年0.03毫米的速度缩小。这条山脉已经经过两次,也可能是更多次这样的周期——升到非常峻峭的高度,被销蚀到一无所有,再次升高,每次都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地质学方式循环利用它的组成材料。
你知道,所有这些细节都是理论,公认的仅仅占其中很小一部分。有些科学家认为,阿巴拉契亚山脉正在经历着被称为“格伦维尔(grenville)造山运动”的较早阶段,可能还有其他地质变化的更早的阶段。同样,泛古陆的分裂和重新形成可能不止三次,而是十几次,说不定有二十来次。除了所有这些之外,这个理论有若干缺陷,其中最主要的是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大陆的碰撞,如果你同意,至少三块大陆曾经在至少1.5亿年间以巨大的力量连接在一起,那么这种碰撞是奇怪,甚至无法解释的事。美国的东部沿海地区应当有一条缝、一层疤痕组织,然而没有。
我对地质学一窍不通,如果你给我看一块不同寻常的杂砂岩或者一块样子很好看的辉长岩,我会尊重地看着它,并且有礼貌地听你说些什么高论,但是它对我实际上并不具有任何意义。如果你告诉我,它曾经是海底的渗出物,通过某种难以置信的持续过程,被深深埋进地底,受到几百万年的烘烤挤压,一下子冒出来回到地面,因此才有这些华丽的条纹、熠熠发光的玻璃晶体和片状的黑色云母,我会说“我的天哪”和“是这样吗”,但是我不能假装在我这种游戏言辞的背后真的会有什么东西。
我只是偶尔有幸对地质学这门神奇的科学投以欣赏的一瞥,地点是特拉华水山口。那里,在静谧的特拉华河边,耸立着基塔提尼山,这是一座高达1300英尺、由抗阻石英岩构成的(这里的说明上这样说)悬崖,当河流在较软的岩石上冲出一条水道,不断静静地流向海洋时,这种石英岩就暴露出来了。其结果实际上成了这座山的一个横断面,这种景象不是随处可以看到的,实际上,据我所知,在阿巴拉契亚小道沿线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是没有的。这里的景象之所以令人印象特别深刻,是因为暴露出来的石英岩排列成长长的波形带,呈现一种看似不可能的角度——45度左右——以至于想象力最贫乏的人也会感到,这里曾经发生过地质学方面的某种重大事件。
这里的风景非常绮丽,一个来世纪之前,人们曾经把这里比作莱茵河,甚至(我不得不说有些高攀)阿尔卑斯山。画家乔治·因斯来过这儿,画了一幅题为《特拉华水山口》的著名油画。画面上,河流在点缀着树木、农庄的绿茵般的田野中流过,远景是肃穆的群山,在河水通过的地方有个v形的峡口。这幅画看上去像是移植到美洲大陆的约克郡或者坎布里亚的一景。在19世纪50年代,在河岸上建造起一座250个床位的豪华酒店,名叫基塔提尼宾馆,大获成功,引得其他人争相效仿。对于南北战争以后的一代人来说,特拉华水山口是夏季的必游之地。然后,就像这一类事经常发生的那样,白山山脉开始走红,接着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卡茨基尔山,紧接着又是迪士尼乐园。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人到水山口来过夜了,但仍然有大量的人经过此地,他们把车子停放在避车道上,短暂地欣赏几眼,然后回到汽车里,开走了。
唉,今天你得使劲眯着眼,才能感知到一点儿当年吸引因斯的那种静谧的美。水山口不仅是宾夕法尼亚州东部最接近于壮观景点的地方,而且还是阿巴拉契亚山脉在波科诺地区唯一可以使用的缺口。因此,它的狭窄的路架铺满了地方公路、一条铁路线和一条州际公路,毫无想象力的混凝土长桥上跑着来往于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之间、发出嗡嗡声的汽车洪流——正如约翰·麦克菲在《在可疑地带》一书中精辟地指出的那样,这一切使人联想起“集中到重症病房里一个病人身上的各种管道”。
不过,高高耸立在新泽西州一侧的河边的基塔提尼山,仍然是一个让你不得不喜爱的景观,你不能够看着它(至少我不能够,至少那一天不能够)而不想登临,去看看山里有些什么。我把汽车停放在山脚下的一个信息中心,步入喜迎游客的青翠森林。那是一个极其美好的早晨,露珠晶莹,天气凉爽,但是阳光的势头和懒洋洋的风预示着过一会儿会极为炎热。我来得很早,可以在森林里漫步几乎一整天。我得最迟在第二天把车子开回新罕布什尔州的家里,但是我下定决心至少得像样地步行一次,在已经成为一场灾难的这次旅程中抢救出一点儿东西。幸运的是,看来我这次是选对了,我正处于沃辛顿州立森林保护区与特拉华水山口国家娱乐区公园共同拥有的一片面积达数千英亩的优美林地的中心。小路维修得很好,它的陡峻程度恰到好处,让你感到在进行有益健康的锻炼,而不是在服某种摆脱不了的苦役。
最后还有一样令人愉快的好东西:我有了非常好的地图。现在,我受到了纽约-新泽西州小道会议地图编绘者的周到照拂,他们的地图用四色精印,绿色代表林地,蓝色代表水域,红色表示小道,黑色用于文字。这些地图有清楚、丰富的标记和恰当的比例尺(136000),并且画出了全部连接道路和支道。好像是他们想要你知道你身在哪里,并且因此而感到高兴。
我无法告诉你,当你能够说“啊!邓菲尔德河,我明白了”和“这么说,那边一定是萧尼岛啰”的时候,你会感到有多么满意。如果所有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地图都有这么好,我对这次经历的欣赏程度就会显著地增高——比如说高25%。我现在想到,原先我对周围环境的那种愚笨的冷淡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我无法知道自己身在哪里。现在,至少我能够确定自己的方位,看到我的未来,感到我自己正在以某种方式与一个变化中的可知景观进行着联系。
就这样,我非常惬意地行走了5英里,登上基塔提尼山,来到太阳鱼潭,这是一口四周全是森林、风景十分宜人的41英亩的水潭。一路上,我只遇到两个人,都是日间徒步旅行者,我再次想到,说阿巴拉契亚小道太拥挤是多么言过其实。大约有三千万人居住在离阿巴拉契亚小道仅两小时车程的范围内——纽约就在它的东方70英里处,费城在它的南方稍远一点儿的位置,今天又是个完美的夏日,然而这座雄伟的森林却只属于我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