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打算立刻送阿尔吉侬去巴恩斯特珀尔警察局,半路上经过比迪福德长桥时,却意外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尔高级警督立马判断前面一定出了什么事。时值下午,河道两旁的公路上通常不可能各有十几二十辆车停着一动不动。大部分车主和乘客都下了车,盯着桥中心的什么看着。黑尔和庞德嘱咐看守阿尔吉侬的两名警员和他一起待在车上别动,然后两人一起下车查看。一路上周围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感叹着。
“可怜的姑娘!”
“怎么没人管管。”
“有人叫警察了吗?”
两人一路来到人群的最前面,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女人攀过巨大的石砌栏杆,爬到桥身另一侧狭窄的边沿上站着。她向外倾着身体,摇摇欲坠地悬在河面半空,双手背在身后抓着桥栏杆。大桥离河面并不算高,大约二十英尺,但河水湍急浑浊,还有不少暗流和旋涡。一旦放手,就算不摔死也肯定会溺死。
黑尔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女儿,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何故出此下策的年轻姑娘,心中十分同情。远远望去,他猜测这姑娘最多二十岁出头,但随着二人接近,他逐渐看清了姑娘棕色的头发和略有些不对称的五官。
“这不是月光花酒店的那个姑娘吗!”他惊呼。
“南希·米切尔。”庞德也认出了她。
“我得阻止她。”黑尔急匆匆地推开两个站在长桥入口处却帮不上什么忙的男人向前走去,前面就是大桥的入口。还好,所有的车都远远地停着,他们明白一旦靠得太近、让女孩感受到威胁,只怕她会立刻跳下去。
庞德伸手抓住高级警督的手臂。“请恕我直言,我的朋友,恐怕让我来跟她聊会儿比较好。她认识您,知道您是高级警督,说不定也知道自杀是违反法律规定的。要是您过去,说不定会吓到她……”
“您说得对。”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黑尔走到人群前面,转身面对他们,轻声说,“我是警察。可以请各位往后退吗?”
围观者闻声后退。而同一时间,庞德则继续向前,走到空无一人的桥面上。南希看见他走过来,惊恐得睁大了眼睛盯着庞德。
“别过来!”她大叫。
庞德停下了脚步,离她大约十步远:“米切尔小姐!还记得我吗?我是酒店的客人。”
“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不用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但请你听一听我的话。”
庞德又向前走了两步,女孩浑身僵硬,十分戒备。于是他不再前进,只低头看了看下面棕黄色的湍急河水。另一边的人群有些骚动,好在很快有另一名警员抵达,维持秩序并让人们后撤。
“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极端的行为,”庞德说,“但你一定非常难过,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我说,不管此刻事情看起来有多么糟糕,只要你愿意等到明天,它就会变得好一点,你愿意相信吗?世事就是如此,米切尔小姐,我是过来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南希没有回答。庞德再向前两步。离得越近,他越不用扯着嗓子高声说话。
“你站住!”南希喊道。
庞德举起双手:“我不会碰你的,只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我或许能够明白你的感受。”他又迈了一步,“我也曾悲伤痛苦过,米切尔小姐。我曾遭受过无法想象的暴力——在德国的监狱里,在战争时期。我的妻子被人杀了,父母也死了。我觉得自己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周围全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残忍与悲惨。和你一样,那时的我也想死。”
“可我没有死。我做了人生中最愚蠢、最不理智的决定,那就是千方百计活下来!做了这个决定我开心吗?是的,我很开心。因为我现在还活着,才能站在这里跟你讲这些话。并且我也希望能够说服你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我的人生看不到任何希望。”
“希望永远都会有的。”庞德又向她走了两步。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只要两个人都伸出手就能彼此握住,“请让我帮助你,米切尔小姐。我们一起来处理那件糟糕的事,让它不再困扰你。”南希迟疑着。庞德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他说,“你真的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
原本一直盯着河面的南希猛地转头:“谁告诉你的?”
这本是黑尔高级警督的猜测。“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这份奇迹的美好。”庞德回答,“你没有理由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南希·米切尔开始哭泣。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桥栏杆。庞德探出身体,用双手环住她,拉过来一点,再抬起她拉回了桥上。几秒钟后,黑尔也赶了过来,而南希已失去意识,躺在桥面上。
*
两个小时后,在巴恩斯特珀尔的北丹佛医院二楼的私人诊疗室外,阿提库斯·庞德和黑尔高级警督两人静静地坐在硬邦邦的木头长椅上。亨利·迪克森也在这家医院里,正在缓慢康复中。凯恩小姐肯定也在这里,庞德心想。尽管特意托人好生照看,但自从弗朗西斯·彭德尔顿死后,他就没再见过她。
诊疗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医生走了出来。
“她怎么样?”黑尔问。
“我给她开了微量的镇静剂,现在她有些昏昏沉沉的,不过她说想见你们。我不建议你们见面,毕竟刚发生了那样的事,她需要休息。”
“我们会小心不让她累着。”黑尔说。
“好。对了,她怀孕了。您的猜测是正确的,大约三个月。还好胎儿没有受到影响。”
说完医生便离开了,庞德和黑尔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进诊疗室。
南希·米切尔躺在病床上,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她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安详感。“庞德先生,”两人坐下后,她开口道,“我想感谢您。我刚才……我想做的事……非常愚蠢。现在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很丢脸。”
“但你现在在医院并且感觉好些了,这样我就放心了,米切尔小姐。”
“您会逮捕我吗,高级警督?”
“我完全没这么想过。”黑尔回答。
“太好了。我想见见你们两位,因为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尤其是在我父母来之前。医生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黑尔对于南希能够如此迅速地恢复冷静感到惊讶,仿佛刚才比迪福德长桥上的事令她忽然顿悟了一样。
“我想或许应该从头讲起。您说得对,庞德先生,想必医生也已经告诉你们,我怀孕了。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父母,但我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我为什么要因为塔利的其他人不认可,就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给别人呢?我知道我的父亲不会允许,可我从小就一直怕他,到现在已经厌倦了。或许正像您所说的,庞德先生,我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为自己的人生做一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