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史密斯大厅里聚集了三百位宾客,女士们都穿着华丽的长裙,男士们则是清一色的西装领结,大家分成四组,分别在四条长餐桌两侧就座。大厅富丽堂皇的程度超过了庞德以往见过的任何地方:高耸的立柱、巨大的水晶吊灯和琳琅满目的纯金装饰品,无一不彰显着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和来宾的所属产业。或许因为自己的外国人身份,庞德对这种浓厚的英国传统风俗充满敬仰。公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历经六百年风雨洗礼,至今依然兴旺活跃,为英国民众提供专业教育培训和生活支持。晚宴品质相当不错,宾客间亦相谈甚欢,庞德很高兴自己参与了这次活动。
大家对他的演讲反应也十分热烈。他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内容包括自己在德国秩序警察部门工作的经历,以及后来该部门落入纳粹之手后的变化。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翻到演讲稿的最后几页,却临时改了主意。毕竟主办方明说了,这次的内容他可以自由发挥,那么他一定要借此场合发表一个重要观点。
“各位很快便会知道,”他说,“由英国上一任首相设立的皇家死刑调查委员会将在几个月后做出研究报告。我希望,即便无法立刻彻底废除死刑,相关法律也能有所改变。这不仅和年初蒂莫西·埃文斯和德里克·本特利的案件审理可能存在的错误有关——绝不止于此。如果说纳粹主义和刚刚过去的战争能给予我们什么宝贵的教训,那便是生命的神圣——包括罪犯的生命。”
“是否所有的罪犯都该死?一个因吵架而一时冲动、让愤怒冲昏头脑、失手杀掉了妻子和好友的人,和一个为了私利、悉心计划并冷血处决杀人犯的人,是否真的有区别?现在难道不正是时候,仔细研究并区分不同类型的杀人罪行,并给予相应的适当量刑的最好时机吗?”
“女士们、先生们,法官已经不愿再进行死刑判决了。请了解,目前已经有几乎超过半数的死刑犯推迟刑期。本世纪前半叶的一千二百一十例死刑判决中,有五百三十三例改判,而这一数字还在不断增加。我曾见到过许多死刑犯,亦憎恶他们的罪行;可我也发现,这些犯下严重罪行的人所处的生活环境与成长经历往往相当悲惨且不公,这才导致他们最终踏上犯罪的不归路。为此,我亦心生怜悯。无论如何,他们也是人,也是生命。”
“杀掉杀人犯这一行为,实际上就是将我们自己拉低到和杀人犯同样的位置。我十分期待皇家调查委员会的研究结果。因为我相信,这一结果将带领我们踏上一个全新的纪元。”
说实话,庞德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番话是否符合现场观众的认知。可当他结束演讲回到座位,整个过程中热烈的掌声从未停止过。直到最后男士们喝波尔图葡萄酒、抽雪茄、聊天的环节,一直坐在他身边的那位锋芒微露的男人、公会财政部长忽然问道:“不知您对梅丽莎·詹姆斯事件是否有所耳闻?”
“您是指几天前在德文郡被杀的女演员的案子?”
“是的。请原谅,庞德先生,但我真的很想听您说说,刚才有关死刑的言论就被害的这位女演员而言,是否适用?”
“我认为警方还没有抓到凶手。”
“但就我所知,一切证据都指向她的丈夫。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要我说,绞杀这一杀人手段可是充满私愤的,而且所有的背景情况和条件都说明,这就是一起美国人所说的‘激情犯罪’。您看,死者是一位才貌兼备的年轻女子,世界知名、广受爱戴,有过不少优秀电影作品——我和我太太都是她的影迷。您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扼杀她的凶手吗?”
“仁慈并不代表原谅。”
“您真能如此笃定吗?依我看,您的倡导将向人们传达一个信息:失去理智也没关系,杀死自己的妻子也没关系,反正法律会包容和理解我!”
庞德对此结论并不赞同,但他没有反驳。主办方邀请他做演讲,他做完了演讲,就算结束。不过,财政部长的话却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以致直到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在思考。他的秘书九点整准时来上班,已经在整理邮件了。
“您的宴会演讲如何,庞德先生?”她问。
“我认为非常成功,凯恩小姐。”昨晚宴会结束后,他收到了一张支票,现在正好交给秘书,“请帮我把这张支票寄给‘警察孤儿基金会’。”
凯恩小姐接过支票,看了一眼金额,吃惊地抬了抬眉毛说:“这可真是一笔慷慨的捐赠。”
“确实数额不菲。”庞德应和道。
“您愿意花时间去做这件事也很了不起,庞德先生。”
阿提库斯·庞德笑了笑,心想自己实在是找了一位相当称职的秘书,那家备受推崇的职业中介确实名不虚传。他曾先后面试过三位女士,凯恩小姐是最机智的,他的每个问题她都能对答如流、一针见血,并将这种洞察力与效率也体现在工作中。凯恩小姐四十五岁,毕业于切尔腾纳姆女子学院,未婚,在伦敦的牧羊丛区有一间公寓。她曾为好几位成功的商人做过私人秘书,每一位都对她赞不绝口。凯恩小姐发色乌黑,着装风格严谨、一丝不苟,还戴着一副牛角框眼镜,初见时或许会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但实际上心地温和善良。虽然只工作了三个月,她却已对庞德忠心耿耿。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凯恩小姐?”
“当然,庞德先生,请问。”
“你对我昨晚所说的话有何看法?”
“您是指您的演讲吗?”
“是的。”
“嗯,我不确定有没有资格评论。”凯恩小姐微微皱了皱眉。演讲稿是她一字一句打出来的,对于内容自然十分熟悉,“我认为您对四十年代德国的描述十分有趣。”
“关于我对死刑的看法呢?”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尽管某些案件中,犯人的确值得同情,但我也不希望让人们产生一种觉得恶人可以免于刑罚的观念。”说完这话,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您十一点整和阿林汉姆夫人有约。她想跟您谈谈她丈夫。”
“她丈夫干什么了?”
“和女秘书一起失踪了。您需要我在场吗?”
“那样最好。”
凯恩小姐收了今天的邮件,说话间已经打开浏览了好几封。此刻她手里正握着一封:“有一封美国寄来的信。”
“是帕格特先生吗?”
“不,不是。寄信方是一家中介。”她把信推到庞德面前。
庞德拿起来看了看,信纸是高级纸。根据上方的印刷文字看来,是一家叫作“威廉莫里斯中介”的机构寄来的,地址是百老汇一七四〇号。信的内容写着:
尊敬的庞德先生,
我的名字是埃德加·舒尔茨,纽约威廉莫里斯中介机构的高级合伙人之一。冒昧来信,只因我有幸代表梅丽莎·詹姆斯女士。梅丽莎是一位著名电影演员,一位杰出的女性,相信您一定能够想象,当我们获悉她突然离世的消息时,有多么震惊和心痛。
即便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们依旧对于一周前,她在位于德文郡的家中发生何事一无所知。我和公司的其他合伙人对英国警方办案并无不敬之心,只祈望能请您一同参与调查,了解案情真相。
若有需要,请致电:贾德森6-5100,我谨恭候您的来电。
您忠实的,
埃德加·舒尔茨
庞德仔细读完信后,把它放在桌上。“真有意思,”他说,“我昨天才跟人聊到这桩案子。”
“最近人人都在讨论梅丽莎·詹姆斯。”凯恩小姐应道。
“的确如此。这件事公众关注度极高,这封信也来得真是及时,出乎意料。不过,稍微想想,德文郡离这里很远,而且据我所知,这案子的相关事实证据都很清楚,没想到警方竟然还没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