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吗?
给克里特岛打视频电话时,我盯着电脑摄像头里的自己上下打量。尽管大家都知道苹果电脑的摄像头对谁都不太友好,但直接目睹自己这张脸还是令人烦闷。我看起来非常疲惫。在克里特岛晒了两年的太阳和抽了两年的香烟对皮肤也是一种摧残。自从搬离伦敦,我就再也没有染过头发,不知道淡棕色的自然发色是让我看上去气色更好,还是更没精神。我从来不是一个特别时尚精致的人,以前独自一人住在伦敦克劳奇恩德的公寓时,在家总是随便套一件宽松t恤和连裤袜就好。当然,上班时还是会打扮一下,可后来出版公司没了,我也不用被迫天天穿那三件套——西装、长丝袜和细高跟鞋。对我来说,应对希腊艳阳的唯一方式就是着装尽量轻薄宽松。安德鲁常说他爱的就是我本人,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可看着如今摄像头里的样子,我忍不住感叹自己是否正在放弃人生——这是一个可怕的词,代表着堕落和腐朽。
电脑忽然发出“嗡”的一声,我的头像被推至屏幕一角,安德鲁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我本来还担心他这时候可能在外面,或者更糟——在酒店却不愿接视频,不过现在好了,他就在镜头对面,坐在酒店露台上。他摆弄好镜头后,身体向后靠去,我能看见露台上的花坛,里面还有我亲手种的鼠尾草和俄勒冈香草。电脑放在一张台面有裂痕的玻璃桌上,我们总说一定要换张新的,却从来没有行动。
“yassou,agapitimou!”他率先用希腊语来了句开场白。这是我俩心照不宣的打趣。从开业第一天起,每天早上到酒店大厅开始工作的时候,他都会用希腊语跟我打招呼。可是今天这话听着略有些刺耳,感觉他在故意提醒我现在形单影只,与他相隔千里。
“你还好吗?”我问。
“很想你。”
“酒店还好吗?”
“酒店……就那样吧!还开着。”
安德鲁的脸让我的屏幕熠熠生辉——没错,从字面到现实再到心理层面的熠熠生辉。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衬得他一口洁白的牙齿明亮耀眼,他的眼中更闪烁着万点星光。安德鲁实在是一个俊美的男人,看得我直想立刻从屏幕上那道长方形的窗口里爬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我们并没有分手——我默默地跟自己说,我只是出差一个星期而已。等一切结束,我就会带上新赚的一万英镑回克里特岛。小别胜新婚,这么一来,我们的感情反而会更好。
“你现在在哪儿?”安德鲁问。
“在酒店里,布兰洛大酒店。”
“如何?”
“简直奢华得一塌糊涂。墙上挂着油画、大厅里还有超大的彩绘窗户。有些客房里还有那种四个角都有柱子的豪华大床,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住这么好的房间,和谁共度良宵?”
“少来!”
“我很想念看着你入睡的样子。少了你,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很多熟客都在抱怨。”
不知不觉间,谈话的氛围变了,我们俩逐渐严肃起来。我才意识到,当初一拍脑袋决定离开克里特岛时,并没有考虑过这个举动将会造成的后果。我没有和他商量过,更没有考量过如何解决那些长久盘踞在彼此关系中的难题。“我不希望你去。”这是他的原话,可我还是自顾自地走了。现在才开始担心,我这样做是否太欠考虑,甚至有可能伤害到对我而言最珍贵的东西。
“帕诺斯和万吉利斯怎么样?”我说。
“他俩挺好的。”
“他们不想我吗?”
“当然想了,”他摊开双手,动作夸张,屏幕里都看不见手掌了,“但我们扛住了。”
我皱了皱眉:“你是说,没有我你们也能行?”
“我们可都等着你的那笔钱呢!还没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