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洛大酒店经营者劳伦斯·特里赫恩出席了案件庭审。特里赫恩先生雇用科德莱斯库的契机源于酒店对年轻刑满释放者的援助活动,案发时,嫌犯已在酒店工作了五个月。特里赫恩先生表示,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对于帕里斯先生的死,我和太太都非常震惊。”他在法庭外的一份声明中说,“但我依然坚信,应该为年轻人提供改过自新、重归社会的机会。”
法官阿兹拉·拉什德依法判处科德莱斯库最低刑期二十五年的监禁。尽管如此,法官却明确表示:“有人愿意给予曾有过不光彩经历的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惜你竟不知珍惜,为了钱财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背叛了你的雇主对你的信任和期待。”
庭审指出,现年二十二岁的科德莱斯库因沉迷网络扑克和老虎机游戏而债台高筑。辩护律师乔纳森·克拉克辩称,科德莱斯库无法分辨网络与现实。“他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中,债务不断累积。那天晚上的行为是一种精神错乱……他精神崩溃了。”
据调查显示,帕里斯是被锤子砸死的,用力之猛,导致面部几乎已无法识别。负责逮捕凶犯的理查德·洛克警司表示,这是他所见过“最令人发指”的案件。
诺维奇市一家名为斯克林咨询的慈善机构发言人呼吁博彩委员会采取行动,禁止使用信用卡在线博彩。
以上便是案件的始末:开端、发展和结局。不过,在搜索的过程中,我无意中发现了另一篇报道。按理来说,它应该是该案的终章,然而令人意外的却是,这篇文章写于案件发生之前。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活动报》
《悉尼企业桑多纳(sundowner)最后的机会》
由曾为麦肯·光明广告有限公司巨擘的弗兰克·帕里斯建立的桑多纳广告公司已停止营业。澳大利亚官方金融检察机构——澳大利亚证券投资委员会证实,该公司成立仅三年后便已无交易活动。
帕里斯以策划广告文案起家,二十年间,一直是伦敦广告业中响当当的人物。他为巴克莱银行和达美乐比萨连锁店策划的宣传活动曾赢得多项大奖;还曾在一九七七年为石墙慈善机构策划了名为“基佬行动(actionfag)”的颇具争议的抗议活动,为警察及军队等国家武装组织中的同性恋者争取人权与自由。
帕里斯本人对自己的性取向从不遮掩,并因经常举办豪华奢靡的大型私人派对而名声大噪。据说,他之所以选择移居澳大利亚,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公众知名度。
桑多纳公司成立的第一个月,获得了不少大客户的青睐,比如vonzipper太阳眼镜、wagonwheels轮胎和kustom鞋业等。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市场疲软,广告公司高开低走,遭遇消费者数量及市场广告支出大幅缩水的双重打击。网络广告营销及在线视频业务一跃成为澳大利亚增长最快的产业,然而走传统路线的桑多纳显然无法适应数字媒体的兴起,业务量一落千丈,很快便一蹶不振。
我该如何审视这些信息呢?
首先,从编辑的角度,我无法忽视每篇新闻报道里都有“残忍地杀害”这种字眼,就好像天底下还有哪种杀人是温和的,或者充满爱意的一样。记者们对弗兰克·帕里斯本人知之甚少,却试图用有限的几个关键词——屡获大奖、同性恋、交友广泛、光鲜一时却功亏一篑等来努力刻画一个完整的形象。比如《每日邮报》就形容他“拥有绝妙的创意头脑”,只怕他们都已准备好为此原谅他将来可能被发现的一切劣迹了。毕竟,这样一个人却被罗马尼亚人杀害了。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真的参与过犯罪团伙的非法护照及信用卡交易吗?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一篇报道给出过丝毫证据。警方调查他与罗马尼亚犯罪团伙的事完全可能只是个巧合,因为他毕竟曾因抢劫罪被捕。
至于优秀的弗兰克·帕里斯,他会出现在萨福克郡的酒店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怪异,尤其还是在一场婚礼的前日,他也并非受邀宾客。波琳·特里赫恩说他是去探亲的,那为什么没住在自己的亲戚家?
文中提到的理查德·洛克警司也让我担忧。艾伦·康威的案子时我们曾见过一面,相处得并不融洽。我还记得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暴脾气警察,冲进伊普斯威奇郊区的一家咖啡店,朝我大吼大叫了十五分钟,然后扭头离开。原因是艾伦在小说里以他为原型塑造了一个角色,他不高兴,就怪罪到我头上。从案发到认定斯蒂芬是凶手、抓捕归案和起诉,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星期。他的判断会不会有错?根据新闻报道以及特里赫恩夫妇俩的描述,整件事简单直白,没什么疑点。
然而八年之后,塞西莉·特里赫恩却对案件产生了不同的看法,继而人间蒸发。
留在伦敦已经没什么必要了。看样子我有必要和斯蒂芬·科德莱斯库谈谈,这表示我需要去探监,然而我连他被关押在哪所监狱都不知道,特里赫恩夫妇也不清楚。这要从何找起呢?我又上网搜索了一通却一无所获。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一位认识的作家:克雷格·安德鲁斯。他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我出版过他的处女作,是一本以监狱为背景的悬疑小说。审稿时我便惊异于他文笔的犀利与冲击力,也为其对监狱生活活灵活现的描写惊叹。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他一定做过大量调查。
当然,他现在已经换了出版商。三叶草出版公司或许令他失望,先是停业、后又被付之一炬,不过当初为他出版的小说却大获成功,周日我才刚看见《每日邮报》上对他最新作品的积极评价。除了他,我想不出还可以找谁帮忙,于是给他发了邮件,告诉他我已回到英国,请他看看是否能帮忙查到斯蒂芬的去向。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回复。
做完这一切,我收拾好笔记本电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酒店,去停车场拯救我的跑车。角落里那样一个脏乱的车位竟然收了我好大一笔停车费。不过,一看见车我的心情就变好了。跳上车,我一脚踩下油门,冲下停车场出口处的斜坡,转到法灵顿路上,向萨福克郡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