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住在萨福克郡的妹妹家里,可特里赫恩夫妇为我提供了免费的酒店房间,于是我欣然接受,主要还是不想和凯蒂在一起待太久。她比我小两岁,却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家庭温馨、丈夫事业有成,还有一帮好朋友。看着她我总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尤其考虑到自己的生活是如此不稳定。三叶草出版公司关门后,她很高兴我选择和安德鲁搬去克里特岛住,她认为我终于要回归正常家庭生活了。我不想和她解释这次回来的原因,并不是怕被她数落,而是自己会觉得不是滋味。
再说了,住在案发酒店查案本来也更便利,当年的证人大部分都还在。因此,当我绕着伊普斯威奇七拐八拐地行驶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决定沿着a12公路继续向前,而不是向右去往伍德布里奇。继续行驶大约五英里时,路旁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指示牌——黑底金字,一看就造价不菲;我沿着指示牌的方向驶进一条小路,两旁是灌木树篱和一簇簇鲜红的野罂粟,尽头有一道石门,门后便是布兰洛家族的轩昂屋宇,矗立在萨福克郡最古老的乡村风光一隅。
一想到将要写下的许多事都曾经或即将在这里发生,我便忍不住字斟句酌起来。
那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建筑,造型四方周正,既有英国乡村别墅的风雅,亦不乏英式城堡的威严和法国宫殿的华丽精致。酒店周围绿茵环绕,其间点缀着专门用来装饰的园艺树木,远方是一片朦胧的黛色树林。历史上或许有段时间,这里的正门曾开在别处,因为向酒店延伸的一条石子路并未连接如今大门所在的位置,而是止于酒店侧面,那里并没有门,只有几扇窗。真正的大门在另一侧,朝向完全不同。
身处其中,任何人都会被这座建筑的恢宏震撼:大门前的拱廊;哥特式的塔楼和参差的炮门垛口;精美的家族纹章;连通无数房间壁炉的巨大石砌烟囱……所有窗户都比平常的高出一倍,窗角边还雕着古代贵族男女的头像。屋檐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只形态各异的石鸟雕塑,每个檐角必有一只石鹰,而正门上方则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猫头鹰。看见它我才想起,刚才路边的指示牌上也画着一只猫头鹰。它是酒店的标志,印在菜单和各种纸张上。
酒店周围环绕着一溜低矮的石墙,其中一侧是与地面同高、外有壕沟的矮墙,这更让酒店所在的整片区域显得遗世独立,仿佛刻意与外界隔绝开来一般。左侧,即车道对面的酒店墙上有一排现代风格、设计庄重的门,连通酒吧和一片精心养护的美丽草坪,那便是八年前举行婚礼的地方。右侧略微靠后的地方有两座建筑,几乎是主楼的缩影。其中一座是个小礼拜堂,另一座原本是粮仓,后改为水疗馆,有温室和游泳池。
我一边将车停在碎石路边,一边想着,任何一个想要描写乡村别墅谋杀案的悬疑小说家都能在这里找到故事所需的全部素材;而任何一个凶手也能在这里找到上百个隐匿尸体的地方。不知道警方有没有先在地下搜寻塞西莉·特里赫恩。虽然她说要出门遛狗、她的车在伍德布里奇火车站被发现,但谁又能确定开车的是她呢?
我的跑车还没完全熄火,一个年轻的服务生已走了过来,帮我把沉重的行李箱从车上拿了下来。他引我进入酒店大堂,方方正正的大堂里却有一张圆桌、一块圆形地毯、一圈支撑天花板的大理石柱和天花板上一圈圆形的华丽灰泥镶边,让人产生房间也是圆形的错觉。大厅里一共有五扇门,其中一扇打开后是升降电梯,其余四扇皆开往不同方向,不过服务生却没选择任何一扇门,而是将我带入另一间大厅,那里有一座雕饰华丽的石砌楼梯,酒店前台就嵌在楼梯下方。
楼梯如螺旋般从两侧蜿蜒上升,共有三层。我能看见宏伟的圆拱形屋顶,有一种置身于大教堂的感觉。正前方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高耸着向上升起,某些窗格也有和教堂一样的彩绘玻璃,不过内容与宗教无关,更像是传统学校或者火车站里常见的那种。窗户对面有个半圆形的开放式楼梯间平台,有一部分被墙挡住了,但如果有人从平台一端走向另一端,下面的人基本都能看见。这个平台垂直连接两道贯穿酒店两翼的长走廊,形成一个巨大的h形。
一名身着干练黑色连衣裙的女子坐在迎宾台前。迎宾台由深色木材精心打磨而成,边缘有镜像反射。位置显得很是突兀。我知道布兰洛大酒店建于十八世纪初,看来里面的家具陈设也故意选择传统复古的风格。我身后的墙边放着一尊摇摇木马,身上的涂漆早已斑驳,却依旧睁着圆圆的双眼,让我联想起大卫·赫伯特·劳伦斯的著名恐怖小说里的场景。迎宾台后面有两间小小的办公室,左右而立。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间属于丽莎·特里赫恩,而另一间则属于塞西莉。此刻,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我能瞥见里面样式一模一样的办公桌和电话。不知道塞西莉是否就是在这里打了那通去往法国的电话。
“请问您是赖兰女士吗?”前台女服务员显然知道我要来。波琳·特里赫恩表示要为我安排免费住宿时说,她会告诉员工我是她专程请来帮忙处理事务的,但不会透露具体细节。前台的女孩和迎接我的服务生年纪相仿,说不定是一家人。他们俩发色都很浅,举止谈吐略显生硬,看上去像是斯堪的纳维亚人。
“你好!”我把手提包放在迎宾台上,以便随时掏出信用卡。
“您从伦敦过来一路顺利吗?”
“挺顺利的,谢谢。”
“特里赫恩夫人为您准备的房间在月光花翼,非常舒适。”
月光花。这是艾伦·康威小说里那座酒店的名字。
“房间在二楼,您可以从这里上楼,或者搭电梯。”
“我走楼梯就好,谢谢。”
“请让拉尔斯帮您提行李,带您过去。”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我跟着拉尔斯上了楼,来到二楼平台处。这里的墙上挂着好几幅油画,是布兰洛家族几代人的画像,没有一个人是微笑的。拉尔斯向右转去,走过刚才看到的开放式平台。我注意到平台靠墙的一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两个玻璃烛台,烛台中间有一个展示台,上面放着一枚硕大的胸针。胸针是银制的,呈圆环状,中间有一支银色的长针。展示台上有一张印着字的说明卡,从中间对折而立。上面介绍说这是一枚十八世纪的胸针。我看着有趣,因为介绍里用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词——figee(古语“胸针”)。旁边有一个狗窝,下面铺着一张格子呢毯子。我想起了“小熊”——塞西莉的黄金巡回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