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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能当逃兵(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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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想了,取到东西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念及至此,赵清远加大油门,很快就开到了小区门口。

“哟,赵记者!”保安亭边的横栏刚升起,一个塌鼻子保安跟看到明星一样看着赵清远,嘴里啧啧称奇道,“还真是你啊!头上就是被那警察给打的吧?”

“你认识我?”赵清远皱了皱眉。

保安张嘴一乐,夸张道:“嘿,您现在可是出名了啊!现在全网谁不认识您呀!”

赵清远脸色一沉,看来这两天网络上对钟宁的口诛笔伐也开始反噬到自己了,刚才幸亏计划受阻,不然顶着这一脑袋纱布去取东西,肯定会被不少人认出来。

看着赵清远进门,塌鼻子保安指了指门口,神秘兮兮道:“哦,对了!刚才又有几个警察来了,应该是找您道歉来的吧。”

赵清远心头猛地一滞:“去了我家?”

“那没有。”保安摇头,一副了然的模样,“我看啊,是不好意思去,就七七八八问了一些什么垃圾桶的事情就走了。”

“垃圾桶?”赵清远心头又是一紧,“一共来了几个人?”

塌鼻子保安想了想,道:“三个吧,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赵清远心头一揪,道了声谢,停好车,快步走回了家。

今天吴妈还没来上班,窗帘没有拉开,屋子里昏暗一片,只有卧室里的妻子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警察还没有放过我!”赵清远瘫软在沙发上,心头在疯狂地怒吼着。他有些搞不懂,为什么钟宁没有被开除,反而还能继续调查,那个女的居然再次跟着过来……这些人都不要命了吗?!

不对……难道是李大龙的老婆提供了什么线索?赵清远快速思索着,转而又否认了这个可能性—不可能,以他做记者多年对人性的了解,那种女人,绝不会愿意为李大龙沾惹麻烦。

又或者是废车场发现了什么线索?这更加不可能,那边摄像头少得可怜,自己全部躲过了,至于脚印什么的,早就被那天的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呵呵,查垃圾桶?”赵清远冷笑,随便你们来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证据!

歇斯底里的怒意渐渐平息,赵清远的情绪终于慢慢缓和下来。他的手里捏着那把薄薄的钥匙,上面有几个镂空的阿拉伯数字:5038。无论如何,都只剩下最后一步,就可以和妻子恢复平静的生活了。

他起身进了厨房,拉上窗帘,拿勺子小心地舀了半勺蜂蜜,蜂蜜滴入温水中荡漾开来,在杯中留下一朵好看的黄花。他用抹布擦了擦洒落在台面上的蜂蜜,又打开第二层壁柜,里面一盒盒小药丸,像是一个个五彩的精灵,在等着自己召唤。

他拣出一个绿色瓶子,名字他再熟悉不过,华法林钠片,是一种静脉血栓的抗凝药物,国产的,药效还不错,五十块钱能买一百片。他拧开瓶盖,“哗啦”一声,把里面的药丸全部倒入垃圾袋中,再取过边上另一个瓶身上印着英文的药瓶,把当中的进口药利伐沙班片全部倒进华法林钠片的药瓶中,这才将蜂蜜水和小药盒搁在了托盘里。要不是吴静思嫌这进口药一百六只能买一盒,一盒里只有五片,实在太贵,他也用不着忙活这么一出了。

做完这些刚一转身,赵清远猛地一怔,手上的盘子差点摔到地上:“吴妈!你!”

“对不起,对不起。”门口的吴妈一脸窘迫,赶紧解释道,“我以为你们还没回来,就自己开门进来了。”

“算了,没事。”赵清远压住怒意,摆了摆手,想要出门。

吴妈盯着垃圾桶里的药丸看了看,纳闷道:“赵老师,这维生素……你倒了干吗?”

“维生素?”

“是维生素吧?”吴妈指了指药柜道,“我看你经常买的嘛,绿绿的,好几个瓶子。”

赵清远脸色一滞,他并不想告诉吴妈自己把进口药换到了国产药的药瓶子里的事,怕吴妈不小心告诉了吴静思,惹得妻子心疼钱。他俯身把垃圾袋系好:“哦,是,一直没吃,过期了,我等下就去扔了。”

“我来,我来。”看这情形,估计是吴静思病情不乐观吧,吴妈拿起垃圾袋,刚要转身,忽然又站住了,指了指赵清远的脑袋道,“你的头……”

“怎么?”赵清远眉头一皱。

吴妈指了指他的耳边道:“血流出来了,你要处理一下。”

赵清远扭头往抽油烟机镶边的不锈钢条上瞄了一眼,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不由得脸色一暗—头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染得通红,自己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包裹了半边脑袋,还剃着阴阳头的丑陋僵尸。

在送药之前得处理一下,不能吓到妻子。

“行,我去弄弄。”赵清远放下盘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再次叫住吴妈,“刚才的事情,你千万别跟思思说。”

“什么事情?”吴妈没听懂。

“就是……就是药过期的事情。”赵清远指了指垃圾袋,“我怕她会心疼钱。”

“懂的,懂的。”吴妈连连点头,往门口去了,可脸上分明写着怀疑。

赵清远无声地叹了口气,往卫生间里走去,很快,里面传来哗啦的流水声。

05

桥依旧是那座大桥,桥下的湘江水和桥上的车流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日出日落,昼夜不息。

然而,就在几天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连环凶杀案,除了那个吓破胆不见踪影的拾荒客,其他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宁哥,跟我说说咱来这儿是干吗的?”张一明终于憋不住了。钟宁和陈孟琳两人一路无话,也不解释一下,还真让他一头雾水。这地方前几天不来过了吗,怎么今天又跑来了?还能看出一朵花来?

“找东西。”钟宁言简意赅。

陈孟琳在资料里抽出刚才钟宁做了标记的一张照片,问道:“是找这个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吗?”

钟宁点头:“对,找这个本来应该出现,但是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张一明拿过照片—那是在案发现场拍下的一个空空荡荡的渔夫凳,宁哥的红圈就画在凳子的旁边,“什么叫应该出现但是没有出现过?”

钟宁努了努下巴,脚下步履不停:“你用脑袋想想,这里面什么应该出现,但是没有出现?”

陈孟琳似乎明白了钟宁的意图,道:“你还是怀疑赵清远是因余文杰的死被人敲诈而杀人?”

钟宁点头。若非如此,赵清远为什么会在两年半以前突然给余文杰迁坟?又为什么突然杀人?现在需要证实的是这三个人到底发现了什么而去集体敲诈赵清远。

张一明感觉脑袋里的问号要冒出头皮了:“可是我们已经查了他们三个的银行流水,没有啥不正常啊。”

“他们的银行流水正常,不代表他们正常。”毕竟,要避开银行交易并无难度,钟宁反问道,“赵清远工资一个月近两万。你看他那个样子,像吗?”

“那肯定不像。”张一明想都没想就摇头,“这和三个老头儿又有啥关系?”

陈孟琳接话道:“你是说,他们和赵清远一样,生活的重心并不是在自己身上?”

“对。”钟宁快步搜寻着地面一切有用的信息,脑袋飞快地转动,“他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种人生活欲望本来就比较低。依照赵清远的谨慎程度,跟他们很有可能都是现金交易,他们再转手给自己在意的人,所以,钱没有走他们三个人的账很正常。”

张一明恍然大悟,可不就跟自己亲妈一样嘛!他妈生怕他派出所那点儿工资不够花,每次都是偷偷瞒着他爸塞零花钱给他呢。

陈孟琳也有点明白了。根据案卷上的信息,死者刘建军的独生女刘晶晶还在上大学,胡国秋的老婆蒋先萍一身毛病,他们确实有可能拿钱以后直接用在了她们两个人身上,但是……

“但是李援朝早就离婚了,没啥亲人啊。”张一明接话道。钟宁没有回话,领着两人快步往河滩走去。

因为是工作日,人不多,有个戴着渔夫帽的老头儿,正认真地看着江面,一会儿时间,老头儿手上的鱼竿微微抖动,“唰”的一下拉了起来,一条寸长小鱼便落入了桶中。

“好技术!”钟宁上前两步,喝彩一声。

“呵呵,一般一般。”老头儿谦虚了一句。

“打听个事……”钟宁给老头儿递了支烟过去,“前几天死在这儿的一个人,您认识吗?”

老头儿想了想,点头道:“你是说李老头儿是吧?不熟,也就一起钓过一两次鱼。”

“他很喜欢钓鱼?”

“喜欢,有事没事就来钓鱼,特别喜欢夜钓,经常一个人通宵钓鱼。”

老头儿说到这儿忽然有了警觉,赶紧道:“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啊,你们也别问我。”

钟宁苦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碰到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了,有时候甚至会让他有种错觉,是不是这些人全是赵清远的同伙。

“大爷,那您最近在附近见过这个吗?”陈孟琳指了指大爷手中的鱼竿问道。

“没有啊,我这可是自己买的。”老头儿装上食,又把鱼竿一甩,“啪”的一下落入了水中,再也不往钟宁这边瞄了。

这倒是让张一明想明白了:“宁哥,敢情你们说的是鱼竿啊?”

“聪明。”钟宁比了个大拇指。李援朝的钱既然不用在人身上,就是用在物身上了。以他现在的年纪,估计当年爱好的那种“摄影”活动也爱不动了,就剩下钓鱼了,所以这人八成在渔具上花了不少钱。

案发现场,凳子还在,鱼竿偏偏不见了,那么就有两种可能,其一,在和疑犯的打斗中掉落河中冲走了。但是以赵清远一贯的作案手法,根本不会和被害人有打斗。那么就只能是另一种可能—赵清远故意把鱼竿处理掉了,因为他在掩盖鱼竿的价值!可是江面太广了,偌大的猴子石大桥下,又如何找到一根小小的鱼竿?

烈日当头,三人一无所获,张一明忍不住道:“宁哥,要不我们先去另外两个受害者家中找找其他证据?”

钟宁怅然。让受害者家属承认自己接受过与受害者收入不符的赠予,难度太大了,还不如来猴子石大桥找鱼竿呢。毕竟,和不会说话的物证相比,会隐瞒的人证要难对付多了。

“钟宁,别着急,我们肯定还可以找到其他证据。”陈孟琳也在一旁安慰。

“实在不行,就先去刘晶晶那边吧。”张一明出了个主意,刘晶晶毕竟是个大学生,年纪尚小,可能从她身上获取线索,相对于蒋先萍要容易。

“行。”钟宁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抬腿往车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滩头又过来一个老头儿,手中也提着一个小桶,一副钓客的打扮。看到他,刚才那老头儿惊讶地说道:“呵,刘老头儿,你这鸟枪换炮了啊,发财了这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钟宁和陈孟琳停住了脚步。

“那是。”果然,新来的老头儿一脸得意,爱不释手地摸着鱼竿。

钟宁和陈孟琳对视了一眼,钟宁问道:“您这鱼竿很贵吗?”

“贵,怎么不贵,一万多一根呢。牌子的!”

陈孟琳上下打量着这老头儿,道:“您自己买的?”

“呵呵,我可买不起。”老头儿呵呵一乐,指了指下游的方向,“走狗屎运,那边捡的!”

说着,老头儿把鱼竿一甩,“咕噜”一声,鱼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了水中。“轰”!

这几滴水花,在钟宁心中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

“钟宁……”陈孟琳一脸震惊,“你又对了一次。”

“但……”钟宁盯着老头儿的鱼线落水处,此时,溅起的水花已经归于平静,“……我好像又错了。”

陈孟琳一愣,跟着往江面看去,不解道:“什么错了?”

“宁哥,咋还不上车?”张一明已经发动了汽车,推开另外一边的车门,喊着,“十二点啦,咱们就一天时间,得抓紧不是?”

“不用去了。”钟宁摇着头。

“咱们不是得去调查赵清远有没有被刘晶晶他们家人敲诈吗?”

“不用去了。”钟宁依旧盯着江面,嘴里喃喃着。此时,老头儿钓起了一条鱼,小鱼蹦跶着,江面水花四起,又在鱼离开水面的一瞬间归于平静,“你爸是对的。”

“什么?”张一明没听清楚。

“张局是对的,刘建军和胡国秋没有敲诈他。”

这一下连陈孟琳也惊讶了,不是才找到了李援朝敲诈赵清远的证据吗?

“上车解释!”钟宁飞快地坐上比亚迪,安排张一明道,“马上联系肖队,让他查查,我要赵清远来星港以后所有的居住记录,哪怕是旅馆酒店也不能漏!”

张一明愣神,看钟宁那样子也不好多问,点头道:“行。”

陈孟琳依旧不解:“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这里!”钟宁又是一指案卷,扭头看着一脸迷惑的陈孟琳道,“你知道怎么隐藏掉一滴水吗?”

06

“哗……”卫生间的水声戛然而止。

小小的洗漱台上满是碎发,一根一根横尸池中,赵清远轻轻把它们聚拢,捧成一捧放入了垃圾袋中,这才抬起了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老了,确实是老了,那个睡在阁楼整整一年也不觉得腰板痛的自己,那个为了吴静思能单挑两个小混混的自己,那个采访时碰上发大水能一口气扛着吴静思上三楼的自己,现如今,眼角已经爬满了皱纹,干瘦的身躯了无生气。

“真的老了……”赵清远怅然若失,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老,可是,如果自己老了,妻子怎么办呢?他可是还要扛着妻子往下走几十年啊……

“得抓紧啊,赵清远。”

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赵清远终于打开了门。

吴妈应该是扔完垃圾就顺便去买菜了,此时并不在屋内,赵清远没有折回厨房,而是轻手轻脚推开了卧室的门。

吴静思正在酣睡,赵清远小心地走到衣柜边,帽子就在第一层的柜子里。“吱呀”一声打开柜门,他刚刚取过帽子,还没来得及戴上,床上的吴静思猛然“啊”的一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赵清远赶紧抚着妻子额头安慰她:“不怕不怕。”

“清远,我……我又梦到有人要杀我……还把我关到笼子里……”吴静思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好久才平息下来,再一抬头,又是一惊—此时,那个文质彬彬的赵清远剃成了光头,一道猩红的伤口爬虫一般跨在太阳穴边。

“清远,你,你……”吴静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清远赶紧戴上帽子,解释道:“天气太热了,干脆剃光了。”就在帽子盖上头皮的一瞬,伤口被扯到,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嘶”了一声。

“是不是很痛?”吴静思伸手摸了摸赵清远帽檐边露出来的伤疤,满脸忧伤,“你先别戴帽子,不透气伤口怎么会长得好……哎,怎么不小心呢,这么大的人了,还摔跤。”

“不小心嘛。”关于伤口,赵清远解释说是不小心摔的,还好妻子出不了门,也不怎么上网,所以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吃药了吗?你可别舍不得花钱,不然我……”

“放心吧,我专门找了市一医院的主任医生给我缝了针,也开了药,我都按时吃了呢。”赵清远宽慰道,“我还得健健康康才能照顾你不是?”

吴静思依旧忧心忡忡看着他,道:“这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我看你这两天经常出门,好像都是很着急的样子。”

“没有,哪有什么事情。”赵清远赶紧摆手,“有几个选题着急出来,我去公司开个会,没跟你说明白,对不起。”

吴静思不信:“可是,那天有警察来家里,还有你的伤……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真的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赵清远摸着脑袋笑着,“真的是我自己撞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还能有什么事情。”

“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吴静思放下心来,“等我病好了,还要给你生宝宝呢!哎呀,你看看……赶紧去换衣服……”

赵清远一低头,这才发现头上的血顺着脖子把衣领都染红了一片。

衣柜还没来得及关上,里面是一排一模一样的翻领文化衫。赵清远起身,找了一件挂在最右边的,刚打算换上,忽然浑身一怔,接着回头看了一眼吴静思,又看了一眼那一排整齐的文化衫,脑袋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呆立当场。

“清远,你怎么了?清远……”

赵清远回过神来,细细看了一遍那一排一模一样的衣服,扭头问道:“最近两天,我不在的时候,你整理衣柜了吗?”

吴静思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啦?”

“那衣服……”

“衣服是吴妈洗的呀。”吴静思笑着,“平时不也都是吴妈洗吗?对了,她还说,你以后换下来的衣服别扔客厅了,直接扔洗衣机就行。”

赵清远的脑袋又是一声轰鸣。

“清远,你别老是那么小气了,说了让你给自己买几件好点的衣服……”吴静思拿过赵清远手中那件衣服,“你看看,扣子都掉了,你帮我把针线包拿来,我帮你缝缝。清远……清远……”

“没事。”赵清远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等下我自己缝吧。我……我先帮你去拿药。”

“没事,我来吧,其他的我又帮不了你,这些都交给我。”吴静思挣扎着起身,身上的毛毯滑落,不过这一次,赵清远只是瞄了一眼,并没有帮她重新盖上。

“不用,我自己来。”他冷冷回了一句,转身出了卧室。

耳边的伤口渗出的血水又一次滴落在了刚换好的衣服上,他毫不在意,转身打开了旁边书房的门。

洗衣机运转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令人心烦不已。

07

米兰春天小区a3栋402号房门,被一个当地派出所的小民警打开来。

这里是李援朝出狱后住了四年的地方。

钟宁和陈孟琳走进屋内,身后跟着一头雾水的张一明。

三室一厅的房子,很明显可以看出是个单身男人的住处,除了简单的桌椅板凳床铺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衣服袜子扔了一地,卧室大床上的被子似乎也很久没有洗过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艺术家气息倒是有,就在过道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画,色彩斑斓的,像是某位印象派画家的仿制作品。

“前两天都封锁了,昨天封条才扯掉的。”

片警跟三人解释着,李援朝遇害后,有刑警来做了物证收集,当然,同样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你确定李援朝死后,这里都没再进来过人?”

“肯定没有。”片警摇头,这地方可是打了封条的,还有几个人通宵守着,不可能还有外人来过。

“他前妻呢?”陈孟琳问道。

片警继续摇头道:“他前妻早八百年前就不和他联系了,我们打电话通知她李援朝的死讯,她说告诉她干吗,他们又不熟……哦,对了,倒是有个叫曾艳红的女人来过一次,四十好几,应该是李援朝的情人吧,说李援朝开走了她的车,专门来取的,张局说案子还没查完,什么都不让动,我们就拒绝了。我们就在他床下面发现了这些……”

片警拿出物证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沓照片—都是些所谓的私拍照片,里面的女人穿着性感,造型色情。甚至还有不少在商场和厕所的偷拍照片,下流不堪。

“宁哥,你不是说赵清远并没有被李援朝他们敲诈吗?”张一明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手中那根没收来的鱼竿,刚才在猴子石大桥下才烫平的问号又冒了出来—物证都找到了,怎么结论还相反了呢?为什么还来查李援朝的住所呢?

钟宁纠正道:“我没说李援朝没有敲诈他。我是说,刘建军和胡国秋没有敲诈他。”

他细细观察着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除了被警方搜查出来的照片,床头柜上还放着两部单反相机,款式不新,应该是李援朝早年买的。

张一明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只有李援朝一个人勒索了他?”

“对。”钟宁点头,眼神越来越亮,“整个案件其实和刘建军、胡国秋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张一明的嘴巴大大张开,下巴都要脱臼了,“那……那他为什么要杀了这两人?”

陈孟琳回过神来:“他是在隐藏一滴水?!”

钟宁点头。鱼钩落入水中溅起水花,但马上就会归于平静,把三个老头儿的视频放入无数视频中,就能隐藏他的真实目标。

从头到尾,赵清远要杀的人,其实只有一个李援朝!但如果只杀李援朝,警方势必会盯着他去调查,这样很容易就会查到赵清远头上,暴露他的动机。但如果先用“老头儿变坏”的视频干扰警方的视线,接着杀害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再以各种故意制造的线索误导警方,这样一来,赵清远真正要杀的第三个人的动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匿其中了。

“我靠!”张一明盯着手中那个物证袋里的扣子,“这……这人咋想出来的?居然这样来掩盖他的杀人动机?”

“太聪明。”陈孟琳忍不住冷笑一声。

“呵呵,聪明的变态。”钟宁苦笑。隐藏掉一滴水,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把它放进江河湖海中吗?

一题解开,一题又现,陈孟琳问道:“那么,赵清远到底因为什么被李援朝敲诈?这和余文杰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嗡”的一声,钟宁的手机响了,肖敏才发过来信息。钟宁低头看了一眼,又是一声苦笑:“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张局在禁闭室里的时候又说对了,从表面来看,李援朝威胁赵清远,和余文杰的车祸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明明给余文杰迁坟了!”

“为了保险吧。”钟宁领着两人进了厨房,“哗”的一下,他把半遮着的窗帘拉开,就在此时,对面楼的房间也拉开了窗帘……

08

“唰”的一声拉上窗帘,书房很快漆黑一片。

在阁楼杂物间住的那一年,让赵清远已经很适应这种环境了。他并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再次把书柜上的书搬开。

依旧是那个铁皮盒子,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到了一旁。他看了看门口,这才俯身下去,抱出了两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口红、纸巾、女士内裤。赵清远小心地捧起一条内裤抱在了胸口,接着又放在鼻尖狠狠一嗅,脸上露出一种瘾君子看见毒品一般的快感。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他才会被星港晚报报社开除,可是这么多年,他依旧保存得好好的,舍不得扔掉。

良久,似乎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赵清远终于放下了女士内裤,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装在抽了空气的真空袋里,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撕开真空袋,缓缓打开棉衣—里面摆满了白色小棍。那是棒棒糖棍,七个一捆,一捆代表着自己又熬过了一个星期。一共是三百一十七根。

就是靠着这些甜味,他熬过了在金山小区阁楼杂物间里的那三百多个日夜,也是靠着这些甜蜜的余味,整整十年,他独自吞下了照顾吴静思的所有苦楚。

赵清远怔怔地想着—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已经杀了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吗?还是无法和妻子安稳地生活下去吗?

赵清远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着,他木头一般坐着,想着,恨着……许久,他终于咬了咬牙,站了起来,拿起了当中一捆棒棒糖棍,起身出了房间。

客厅门依旧关着,只有卫生间里的灯亮着,洗衣机发出嘀嘀的声音,提示衣服已经洗好了。刚“嘀”了两声,声音就断了。

赵清远瞄了一眼,转身进了厨房。药和蜂蜜水都还摆在灶台上。

检查结果今天就要出来了。他曾经发过誓,等这一切都结束,他一定好好对她,给她真正安稳的幸福。但如今事已至此,他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

赵清远不再有任何犹豫,重新打开橱柜—就在那些彩色药盒的一侧,有一个印着醒目的“市一医院”红十字标识的崭新塑料袋,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白色药瓶。这是医院开给他的凝血药。

“呵呵,可能这是天意吧。”

赵清远冷笑一声,将药瓶中换好的进口药倒出两颗,再将凝血药中的药倒出两颗,接着又从另外一个盒中拿出两颗安眠药,一起端进了卧室。

吴静思半躺在床上等着赵清远进来。她发现了赵清远的不正常,担忧地问:“清远,伤口怎么又出血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赵清远把药递了过去,“来,乖,先吃药。”

“清远……”吴静思没有接药,脸上更加担忧了,“这两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事你跟我说呀,我们一起承担。”

“哪有什么事情。”赵清远再次把药递了过去,“听话,吃药,好好养病我才会安心。”

“可是……”吴静思似乎不信。“来,我们先吃药,吃完药就好了。”

药已经送到了嘴边,吴静思不好再拒绝,刚伸手接过,赵清远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记得啊,你当保安的时候嘛。”吴静思看着丈夫冷淡的神情,愈发不安。

赵清远淡淡一笑:“来,吃药。”

伴随着喉咙嚅动,几颗药丸很快进入了吴静思的胃里。不一会儿,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沉沉睡去。

“思思……吴静思……”叫了两声,吴静思全然没了反应。赵清远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再次起身,拉开衣柜,扒拉开那

一排一模一样的文化衫,从衣柜里扯出了一件上面印着一只猫图案的橘色短袖t恤。

“啪!”没有丝毫顾忌,他将衣服摔到吴静思的身上,因为愤怒已经满脸涨得通红。

“十年了。”赵清远坐在床头,俯身,像狡诈的鹰隼盯上了兔子一般,慢慢低头,把那张干瘦的脸凑到了吴静思的鼻息之间。

“我照顾了你十年了……”赵清远面目狰狞,像是有人掐着喉咙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你还忘不了他吗?!”

吴静思像是死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房间门口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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