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比警察无故殴打记者更加劲爆的新闻,那肯定就是警察在传媒大楼无故殴打记者了。
没有抄袭,没有转载,各大媒体全部都是一手资料。
两天时间,钟宁攥着拳头凶神恶煞的模样、赵清远血流如注的惨状、知客传媒吓得面色惨白的员工们、如临大敌的保安……各种极尽夸张扭曲的角度,各种博人眼球的标题,就像瘟疫一般席卷了整个中文互联网。
各大门户网站、自媒体平台、微博热搜、短视频app,全都是这起“警察光天化日在传媒大楼对记者进行暴力执法”的新闻。
有从钟宁从小生长环境角度分析的,结论是:这种人性格有缺陷,不适合当警察;有从家庭角度分析的,说没有结过婚的人,不够沉稳,没有社会责任感;还有从赵清远和吴静思角度分析的,最后写成了一篇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引起大家一片同情;甚至还有从性别和警察制度分析的,结论是:男警察过多,应该增加女警察的数量;最多的,还是对我国法治建设进程的担忧。总之,网友们激烈讨论的程度,甚至比“老人变坏了”还要火爆几十倍。网友们对钟宁的负面评论铺天盖地。
“啪!”
市局刑侦总队办公室内,张国栋烦闷地关掉网页,把手中的鼠标一扔,点上了一支烟,仰躺在办公椅上,脑袋一阵一阵发闷。
案子破了,破得不明不白。疑犯死了,死得糊里糊涂。手下打人了,打得不可理喻。
顾问被袭击了,至今还躺在医院。
乱,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了一锅粥,乱成了一团麻!
或许真的应该早点听钟宁和陈孟琳的,直接逮捕赵清远?可自己是警察啊!警察跟着证据走,跟着法律走,又有什么错呢?
张国栋不解,难道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了?自己那一套真的过时了?
“嗡!”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许厅打过来的。张国栋看了一眼,心头更乱了。这已经是许厅今天的第九个电话了,要说什么他一清二楚,他没再接,这个时候,他也没心情再听许厅的唠叨。
“钟宁啊,钟宁!”张国栋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伤疤,心头一阵后悔。自己应该早点跟钟宁说说这个故事的,那样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肖敏才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张一明。
“爸,宁哥那边……”张一明犹豫着张了张嘴,又给闭上了。
张国栋瞥了儿子一眼:“怎么,来求情?”
张一明鼓起勇气,对着自己从来不敢忤逆的亲爹道:“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那个人脾气是冲,但绝对不会把人打成那样,我请求组织详细调查,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不要处罚钟宁。”
“现在知道详细调查了?现在知道要证据了?”张国栋怒其不争,“你先管好你自己。”
肖敏才一脸为难:“张局……记者们都还在等着。”
“等个屁!我没空!”张国栋烦闷得很,怒气冲冲道,“唯恐天下不乱吗?!”
“不是……许厅那边要求我们亲自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张国栋声量更高了。
“他还问……”肖敏才犹豫了一下,“问你打算怎么处理钟宁。”
“怎么处理?事实还没调查清楚,我能怎么处理?”张国栋一弹烟灰,“跟着事实走,跟着证据走!在没有切实证据证明他确实殴打了赵清远之前,我不会对他做出任何处理!”
此时,门外一阵喧哗声,不知道谁起头,走廊里开始有人大喊着:“有没有负责人啊!怎么还不来接受访问啊!”
一众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记者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有个戴着眼镜的表现最为活跃,四处给人发名片,不厌其烦地叨叨着:“诸位!我是被害人赵清远的同事!我叫吴非凡,我跟他一起工作十年了!……来来,这是我的名片,我也是记者,大家同行,有什么问题你们来问我,一个一个来,别急……赵清远是个好人啊,对待同事友善大方,为人特别仗义,我和他的关系?铁哥们儿!十年的铁哥们儿!这次他出了这种事情,我们整个公司为他打抱不平!一手资料,保证都是一手独家资料,我只收取少量费用!”
肖敏才惆怅道:“张局,再不去说两句,都快乱套了。”
张国栋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就往外走去。才推开门,一大群记者就像苍蝇一般围了上来。
“张局长,对于你的部下私下动刑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张局长,不能逃避问题啊,如果你们警察都这样,我们老百姓还有安全感吗?”
“张局长,你们在没有掌握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这难道不需要向公众交代吗?”
“都安静!都安静!我们只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肖敏才、张一明和几个女警一起帮着维持秩序,奈何人太多,现场秩序一片混乱。
“行了!我就一句话!”张国栋的忍耐到了极限,怒吼一声,把一众记者吓了一跳,顿时噤声。
张国栋环视一周:“所有事情都还在调查当中,我们警察有警察的规章制度,绝对不会包庇一个犯错的同事,但是,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没犯错的同事!”
说罢,他甩开记者,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往警局后院一栋红色小楼走去。
02
整个禁闭室里,只有四面白墙,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两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四十八个小时……
从赵清远的公司被警督直接带到这里已经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钟宁已经记不起自己接受了多少次问讯,每一次,他都在不厌其烦地强调—是赵清远自己撞上鱼缸的。但在赵清远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面前,一切解释都像是滑稽可笑的谎言。
没有人告诉他要隔离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告诉他会被如何处理,唯一能给他的消息是陈孟琳没有性命之忧,现在还在医院救治。
钟宁苦笑着瘫坐在地,看着墙壁发呆。恍然间,他发现对面墙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亮”字,似乎是用指甲盖抠出来的。
他想起赵清远在杂物间墙壁上留下的那一墙血字—到底是多变态的爱恋,才能让他忍受那种环境,只是为了偷窥吴静思几眼?又是什么原因,让他残忍杀害了四个人?即便余文杰的死是赵清远造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为什么这时候才想起来杀人?死去的那四个人,到底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证据……证据……”
钟宁从来没有觉得这个词的重量如此之重,重到让兄弟张一明差点丢了工作,让搭档陈孟琳差点丢了性命!
可笑啊!事到如今,自己不但拿不出赵清远杀死余文杰的证据,同样证明不了四个人的死和这件事有关,更加可笑的是,他甚至拿不出自己被冤枉的证据。
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感笼罩了钟宁。
“吱呀”一声,门被人打开,满屋的灰尘被激了起来,在阳光下跳跃。
钟宁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连续不休的查案,再加上两天的审问,实在让他精疲力竭。
“怎么,还有脾气?”张国栋坐到了钟宁跟前,掏出一支烟,点上,又掏出一根,扔了过去。
“陈孟琳怎么样了?”钟宁问。
“疑犯还没胆大到敢杀警察。”张国栋长叹了一口气,“脑震荡,已经醒了,问题不算很大。”
钟宁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张国栋把手中的一个档案袋甩到桌上,开口道:“这两天,我安排人重新排查了你查到的所有线索,你说的情况属实,我们对赵清远问讯的时候,他也承认了当年他当保安的时候就暗恋吴静思,但他解释说他当时年少无知,妒忌余文杰,才在墙上写了那些东西。”
“车祸呢?!”钟宁盯着张国栋道,“当年那起车祸,你去调查了吗?”
“啪!”又是一个文件袋,张国栋深吸一口烟,“这是当时的车检报告,车子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钟宁打开文件,确实,车辆没有任何问题,他狠狠骂了一句:“呵,赵清远这个畜生!”
他想了想,又问道,“车没有动过手脚,那人呢?余文杰当年的尸检报告呢?”
“当年因为是作为交通意外处理的,吴静思又受伤昏迷,所以,在家属没有同意且交通部门认为车祸没有疑点的情况下,警方并没有对余文杰进行尸检。”
“为什么没有疑点?!明明赵清远就有嫌疑!”
“钟宁!”张国栋吸了一口烟,“车祸发生以后,就有民警去走访过余文杰和吴静思的同事、朋友,所有人都说余文杰为人正派,吴静思对丈夫敬重有加,他们夫妻关系很好很恩爱,没有人提过赵清远。”
“那是因为他们怕惹祸上身!赵清远明明就有嫌疑!”钟宁双眼通红,“张局,要不我们现在重新申请尸检!如果真是谋杀,就算是只剩下骸骨,也肯定可以查出来!”
“没机会了。”张国栋又深吸一口烟,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资料,缓缓道,“余文杰的坟已经被赵清远迁走,尸体火化了……”
“什么?!”钟宁暴喝一声—赵清远实在是太毒了!
“关于迁坟这件事情,他说是吴静思的意思,把余文杰安葬回老家,入土为安,逻辑上可以讲得通。”
钟宁怔怔地看着那份迁坟报告,心中涌出一阵一阵的恶寒。良久,他抬头看着张国栋道:“车祸已经发生了十年,但是他是两年半前,也就是连环命案发生前半年,忽然把余文杰火化……张局,你觉得,逻辑上真的能说通?!”
“通或者不通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发当时,他有不在场证据。”张国栋翻开了两页资料道,“我们再次排查了赵清远三次案发时间段的行踪,发现他确实三次都在医院,并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陈孟琳受伤的那次呢?!”
张国栋黯然摇头道:“他说,他确实去了中南汽配城,是去买汽车配件的,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陈孟琳。废车场那边的监控也没有拍到他,无法证明是他袭击了陈孟琳,除非陈顾问能亲自指认他。”
钟宁哑口无言。
“还有,你怀疑他的作案动机是因为当年车祸被人威胁,这一点我们也调查过了。”张国栋再次掏出了一支烟,点上,“胡国秋、刘建军、李援朝三人,我们再三确认过,他们生活中没有任何交集,特别是李援朝,车祸那年他连驾照都没有,到现在也没有车!所以不存在三个人同时为了一个什么事情去威胁赵清远,把他逼得杀人的可能性。”
“赵清远不可能没有被人威胁。”钟宁反驳。
“威胁?车祸发生十年了,到现在才威胁?”
“或许……或许是钱。”钟宁摇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是因为吴静思生病,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已经忍受不了敲诈。”
“为了钱?”张国栋摇头反问,“胡国秋本来就是国企退休的,自己又开了茶叶店,生活条件不差,甚至比赵清远还富裕;至于刘建军,他要是能威胁赵清远拿到钱,还去凉席厂当什么月薪两千多的保安?”
“那李援朝呢?”
“啪!”李援朝的资料被张国栋甩在了桌子上,“李援朝经济状况是差一点,毕竟坐过牢嘛,但假设是他威胁了赵清远,赵清远杀胡国秋和刘建军干啥?”
“这……”钟宁嘴唇翕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李援朝曾经是星港艺术职业学院的老师,口碑不太好,招生时收了回扣,数额较大,六年前就被学校开除了。这人是个什么摄影协会的副主席,四年前因为组织带色情性质的私拍活动而坐过半年牢,花了十几万才保释出来,后来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女儿走了。他也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四处接点小活。与胡国秋和刘建军一样,他虽说也品行不端,但依旧和赵清远没有任何关联,更加不要说和十年前余文杰的那场车祸了。
“这个我们也查了……”
张国栋把这两天查证到的线索都放在了桌上—是三个被害人的银行流水,上面显示,胡国秋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退休工资和茶叶店收入,每个月差不多八千。刘建军的保安收入每个月三千不到。李援朝是最穷的,除了偶尔有个叫曾艳红的给他打个几百一千以外,就是靠偶尔带几个学生写书法赚些钱。
“这个曾艳红是李援朝处了十多年的姘头,要没有她,李援朝估计早饿死了。”看着似乎依旧不甘心的钟宁,张国栋道,“你觉得他们哪个像是有非法收入吗?”
钟宁静默无言。
“我知道你会是个好警察,但是,你先得当好一个警察!”
说着,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大小的录音笔,又指了指自己虎口上的伤,道:“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钟宁没有回话。
张国栋看着墙上那个“亮”字,喃喃道:“他们都以为我是抓捕罪犯的时候英勇负伤,其实并不是……”
他尴尬一笑:“十二年前,星港第六中学,有个女学生被奸杀。那时我还是分局支队长,陈山民教授是顾问,当时的副队长叫吴亮,跟你现在年纪一样大,也跟你一样,天生就是个好警察的料子……”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国栋没有回答钟宁的问题,不急不慢地接着说:“吴亮调查后发现,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嫌疑最大,不但没有不在场证明,甚至还在办公室发现了他写给女学生的情书。于是吴亮就认定了那个体育老师是杀人犯,每天对他盯梢调查,在我们没有批准的情况下强行入户搜查,让那个老师在妻子和女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钟宁怔怔地听着,感觉似乎是在说自己一般,好久才开口问道:“然后呢?”
张国栋惨淡一笑:“然后那个体育老师因为受不了压力,跳楼自杀了。”
他摇头苦涩道,“虽然最后证明,那个体育老师确实和女学生发生了婚外情,但算是两情相悦……凶手并不是他,而是妒忌他的一个男学生。”
钟宁哑然。
“当我们抓到真正的犯人时,吴亮也崩溃了。”张国栋难过地摇着头,“我们对他进行了内部调查,也就是从这间房间走出去后,他碰到了早就等着的体育老师的女儿……”
钟宁看向墙壁上用指甲盖扣出来的那个“亮”字,可能就是吴亮留下的吧。
张国栋举起了手掌,虎口上的蜈蚣猩红夺目:“他女儿就是来报仇的,一刀劈下来,吴亮完全没有躲,就像是故意等死一样,要不是我帮他挡了这么一下,他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死了……”
张国栋的喉咙咕噜了一声:“后来吴亮受了处分,被开除以后,主动和老婆离婚,成了个酒鬼。你猜我上次见他是在哪里?戒毒所!这小子染上了毒瘾!”
张国栋痛心道:“我手下最有可能接我班的人,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瘾君子!可笑吗?”
钟宁无语。他无法想象,吴亮被关在这里的那些天,受了怎样的心理煎熬。
“有些错,你可以犯,但是有些错,一次就回不了头了。”
张国栋认真看着钟宁,语气缓和下来,“那起案子以后,陈山民教授给我们上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课,就讲一件事情—规矩!也就是你根本看不上的程序正义!”
说着,张国栋打开了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陈山民当年在课堂上铿锵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当警察,就要有警察的规矩,你们是权力的掌握者,我从不担心你们破不了案,我只担心你们不守规矩!不讲程序正义造成的伤害,比你们破不了案还要严重得多……我国《刑诉法》有明确规定,如果对嫌疑人进行批捕,必须有以下六条……被害人或者在场亲眼看见的人指认他犯罪的;在身边或者住处发现有犯罪证据的;犯罪后企图自杀、逃跑或者在逃的……
“程序正义……如果这一点你做不到位,是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好警察的。这也是防止屠龙的少年变成恶龙的唯一方法。”张国栋起身,打开了门,“你先回去反省一段时间,记住,这段时间,你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警督会随时联系你,只要有一次联系不上,你小子就完了!”
说完,张国栋转身往门外走去。
“张局!”钟宁站了起来,手中抓着李援朝那份资料,嘴里几乎是哀叹着,“公平吗?”
张国栋站住,高大的背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刘建军、胡国秋、李援朝、李大龙,还有他们的至亲,对于这些人来说,公平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恶龙所伤,我们作为警察却毫无办法吗?!”
“比公平更重要的是法律!”张国栋背着手道。
“可是,当有人践踏法律的时候,我们作为执法者,难道就这样蒙混过关吗?”钟宁盯着张国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难道,人命不是比一切都重要吗?!”
张国栋依旧背着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赵清远怎么会有不在场证明了!”钟宁终于把这两天苦苦思索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国栋扭头看着钟宁:“你有证据证明吗?”
“证据……”钟宁喃喃道,“这两天应该已经被他毁了……”张国栋摇了摇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一天!”钟宁抓着手中那份资料,伸出了一个手指,眼中闪着亮光,“许厅给您的时间不是还有一天吗?您也给我一天时间,我保证找到切实证据抓捕赵清远,如果找不到……我辞职!”
张国栋终于回头,缓缓道:“你有信心?”
“有!”钟宁咬牙道,“我不想当逃兵!”
“唉……”张国栋叹了口气。有阳光从屋外洒进来,天空终于放晴。停了良久,他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扔给钟宁,“这是我们今天重返陈顾问被袭击的案发现场时找到的。”
“是什么?”钟宁接过看了看,里面是一颗透明的扣子,很小,“陈孟琳和疑犯发生过打斗?”
“没有,应该是疑犯无意间掉落的,但根据我们比对,这颗纽扣和案发当天赵清远所穿的翻领文化衫的纽扣基本一致,只是……”张国栋怅然若失,“由于纽扣今天才被发现,鉴于赵清远的反侦查能力很强,陈顾问担心他已经处理掉了那件衣服,所以并没有建议我们入户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张国栋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钟宁:“她相信你,也相信只有你可以让赵清远伏法。”
钟宁抬起了头,神色坚毅。
“一天。”张国栋看了看表,伸出了手指,“现在是十一点,我给你一天时间……别辜负陈顾问,也别辜负我,可以做到吗?”
“可以!”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钟宁口中迸出来的,手上的资料被他揉成了一团。
“记住,我需要能证明赵清远是这起连环凶杀案凶手的直接证据!”张国栋大踏步走出了禁闭室。
“对了,从后门走。她……在后门等你。”
03
星港终于放晴,气温一下蹿上了30c。钟宁走出市局后门的时候,日头正烈,阳光灼人。
远远地,他就看到比亚迪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着厚厚护颈的陈孟琳,另一个是望眼欲穿的张一明。
“宁哥!”看到钟宁,张一明推开车门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呵呵笑着,“哟哟,关了两天,瘦了,瘦了!”
钟宁拍了拍张一明的肩膀,看向陈孟琳。她的手上还戴着一个蓝色的标记带,应该是还没办出院手续就出来了:“你……还好吧?”
陈孟琳举了举右手,宽慰道:“没事,脑震荡而已,其实昨晚就没事了。但安全起见,医院硬是不让我提前出院。”
“那就好。”钟宁微笑。
上了车,张一明边发动汽车,边看了看钟宁手中的纽扣道:“要我说,直接抓人算了,都有这玩意儿了,还查什么呀?”
陈孟琳笑道:“就算我能证明是赵清远袭击我的,也不能证明他和连环凶杀案有关系。再说,我确实没看到是他袭击我的,不能做伪证。”
“放心,交给我吧。”钟宁开口道。
“宁哥,你真觉得一天时间够吗?”张一明犹豫着,“对了……李大龙的老婆倒是找到了,但是……”
钟宁依旧低头看着资料,脸上惨淡一笑:“是不是也不愿意配合警方?”
张一明尴尬地点了点头:“是啊。他老婆什么都不愿意说,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养过狗都不愿意透露,就说自己不想回忆以前的事情了。”
呵呵,又是这套说辞,视频当事人不愿意出头,疑凶的老婆不愿意做证,唯一一个拾荒客倒是找到了,也是躲得没办法了。还有星港晚报社的文主任,明明知道案子奇怪,但是多年来从未想起过找警方反映……
那么多的证据啊,都被这样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赵清远,你太了解人性了!钟宁,你好无能啊!
钟宁自嘲地笑着,阳光刺眼,照得他有些恍惚。
车在飞驰,陈孟琳开口问道:“钟宁,你打算怎么查?”
钟宁道:“先去洋海塘小区。”
陈孟琳皱了皱眉头:“你还想去找赵清远?”
“放心,不是去打人,我只是想去证实我这两天的想法。”钟宁笑了笑,“在开始查之前,我想去证实一个推断。”
“什么推断?”
“赵清远为什么会有不在场证明。”
“你知道了?!”陈孟琳和张一明同时惊呼。
“那天我去赵清远的公司,其实是去讹他的。我故意威胁他会申请搜查令查他的家,查他的单位,查他所有工作过的地方,我一个一个试,他都没有反应,但当我说到要查他开过的车时……”钟宁眯了眯眼睛,“他脸色一变,终于打断了我,然后,把头撞向了鱼缸。”
“车?”
“对,问题就出在车上。”钟宁掏出一支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眼前顿时烟雾缭绕,“猴子石大桥那起案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疑犯离江那么近,还是要把死者捆绑装袋才溺毙?当时我只想明白了一半,所以没跟你们提……”
“那原因是?”
钟宁低头看着案卷上三个死者的详细资料,道:“我一开始推断的‘同态复仇’是错的。”
陈孟琳问:“然后呢?”
钟宁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赵清远很小气对吧?”
“对。”两人点头,关于这一点,钟宁已经强调过很多次。
“那么小气的人,为什么舍得花二十多万买一辆suv?”
张一明道:“不是为了方便他那个残疾老婆看病吗?”
“算一个理由。”钟宁点头,“但是十多万的轿车不一样可以接送吗?还有……那天我们去他家入户调查,你还记得那个保安说了什么吗?”
张一明一愣,没回忆起来:“说了什么?”
“他说……”钟宁深吸了一口烟,盯着李援朝的案卷,眉头越皱越深,“最近小区贼很多,垃圾桶都有人偷。”
“对对对!”张一明点头,又不解了,“然后呢?”
“然后……”钟宁顿了顿继续道,“我就在想……所有受害者都是溺毙,如果不是同态复仇,那么是不是……”
“和水有关,和车也有关……”陈孟琳猛然扭头看向了钟宁,“溺毙是为了方便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对!”想起赵清远那张看着无辜又可怜的脸,钟宁内心一阵恶寒,“水,垃圾桶,车……构成了他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什么意思?”张一明依旧一头雾水。此时,比亚迪已经过了五一路,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洋海塘小区了。
“马上就知道了。”钟宁掐灭了烟,狠狠道,“如果真跟我想的一样,那么,两个垃圾桶说不定已经被他还回去了。赵清远撞头诬陷我,大概率也是为了争取时间抹掉车上的证据。”
话音刚落,比亚迪停在了洋海塘小区保安亭门口。
摇下车窗,钟宁冲里面一个塌鼻子的保安问道:“你们小区的垃圾桶找到了吗?”
“什么?”塌鼻子保安愣了愣,刚想问什么,边上的清洁工大妈可能是误会了钟宁的身份,赶紧点头道:“找到了呀,两个都找到了,领导,不用配了,那个……工资也不扣了吧?”
“不扣了!”钟宁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看向了陈孟琳。
“他……他还真把垃圾桶还回去了?”陈孟琳愣住了。
“现在同样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了。”钟宁苦笑摇头,是啊,即便已经证明自己的推断正确又如何,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每一步都在他后面,被他耍得团团转!”钟宁的心头五味杂陈。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张一明听得都快崩溃了,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中文吗,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们现在是不是还无法拘捕赵清远?需要我在这儿盯着吗?”
陈孟琳摇摇头:“你再盯着,除了打草惊蛇没有其他意义。”
钟宁也认同,贸然打草惊蛇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更何况,赵清远要杀的人早杀光了,也没有继续盯梢的必要了。
钟宁在中控台上拿起一支笔,用力地在李援朝的案卷上圈出一个红圈:“去这里吧。”
反正也一头雾水惯了,张一明没再多问什么,一脚油门,离开了洋海塘小区,很快驶上了主干道。
04
车很快驶入了主干道。
星港终于放晴,气温一下蹿上了30c。开上五一路的时候,日头正烈,阳光灼人,照在赵清远被纱布裹住了三分之一的脑袋上,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渗出来的血水。
“大快乐”洗浴城门头紧闭,上面写着下午两点开门营业,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赵清远只能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黑色的双肩包还是放在副驾驶上,里面的照片已经焚烧殆尽,只剩下了一把钥匙。
为了陷害钟宁,也为了给收尾工作争取时间,他把自己的脑袋撞得缝了七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的最后一步计划也因为反复被警方问讯而耽误了两天!
不过,幸运的是,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没有留下证据。只是仍然没有完成的最后一步让他有些不安,更让他不安的是,妻子的检查结果要几个小时以后才能出来。
“嘶!”头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赵清远咧了咧嘴。
“钟宁!”恍惚间,赵清远想起了那个年轻的警察,他搞不懂那个警察为什么会对自己有如此深切的恨意。或许,他也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