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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眠之夜(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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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被一个干瘦的男人打开。

这是钟宁第一次正面认真注视自己心中的嫌疑人—文化衫,黑框眼镜,镜腿上粘着胶布,很瘦,头发稀疏就快秃顶了,看上去年近四十,与其说像个杀人犯,不如说更像一个老派知识分子。

“你好,赵清远是吧?我们是警察。”钟宁亮了亮证件。

“警察?”赵清远纳闷地问道,“两位找我什么事?”

“可以进去谈谈吗?”陈孟琳指了指房间内道。

“这个……”赵清远不太情愿,询问道,“能先告诉我什么事情吗?”

钟宁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神态,看上去很正常。如果真是和案子无关的人,不想让警察进门也无可厚非。

都找上门了,如果凶手真的是他,钟宁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一起命案,需要找你做个问讯。”

“命案?”赵清远瞪大了眼睛,“谁死了?”

“我们进门详谈。”陈孟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希望你配合。”

“那行吧。”赵清远看了陈孟琳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门。

房子不大,到处堆满了书籍,墙角还放着一台类似跑步机模样的东西,客厅挂着一个布谷鸟摆钟,边上就是一幅大大的婚纱照—新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得笔直,正是年轻时的赵清远。新娘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穿一套淡蓝色女学生校服,手中抱着一捧鲜花。虽然两人都化了浓妆,但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来,新娘的年龄要比赵清远大很多。

“到底谁死了?”才坐定,赵清远就焦急地问道。

“刘建军。”

“刘建军?”赵清远一愣,茫然道,“那是谁?我不认识啊。”

“真不认识吗?”钟宁看着赵清远,对方的面部肌肉松弛,双眼盯着自己,并没有躲闪,看不出来是在说谎。

“真不认识。”赵清远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那么……”陈孟琳摊开笔录本,问道,“前天晚上十点半左右,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啊。”

“你在公……”

“不对不对,我前天晚上是在医院。”还没等钟宁质疑,赵清远就想起来了,“我记错了,对,我昨天是在公司,前天是在医院。”

钟宁皱了皱眉:“哪家医院?看什么病?”

“市一医院。”赵清远摇头道,“不是我看病,是我妻子。”钟宁下意识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结婚照。

“清远……警察什么事情呀?”里面的卧室传来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

“哦,没事,小区里有失窃案,警察询问一下情况。”赵清远赶紧解释了一句,又冲两人小声道,“我妻子身体不太好,麻烦两位说话尽量小声点儿。”

钟宁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个赵清远对妻子确实关怀备至:“你说去医院,是去照顾你妻子?”

“嗯,她最近不太舒服,我带她去做理疗。”

钟宁盯着赵清远的眼睛问:“可以问问你妻子是什么病吗?”

“这个……也要问?”赵清远瞪了瞪眼睛,疑惑道,“和你们调查的案子有关系吗?”

“你回答就可以了。”陈孟琳语气严肃。

“车祸……”赵清远摊手道,“一直在坚持做理疗,最近康复得差不多了。”

钟宁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市一医院的哪个医生?”

“刘医生,刘振奇医生……”回答完,赵清远似乎察觉出了问题,愕然道,“警官,你们这个样子,难道是怀疑我杀了人?我……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什么军啊。”

“你确定昨天晚上你是在医院?”钟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今天白天的时候,你说你在公司加班。”

“说了那是记错了,再加上吴非凡这么一问,我随口就说是了啊。”赵清远一副难为情的表情,“真是记错了,记错了不犯法吧?”

“不犯法。”钟宁摇了摇头,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从赵清远的表情上看出任何异常,“《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那个帖子,是你写的?”

“不是!”赵清远想都没想就断然否认,语气中还透着不屑,“我写的是《关于老年人的生存状况调查报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不会写的。”

“但是我听任平说,吴非凡那文章是你写的,他只是稍微修改了一下?”

说起这个,赵清远似乎来了脾气,恨恨道:“吴非凡那小子不学无术,一天到晚除了‘标题党’还会干什么?媒体为什么会越来越没有公信力?就是他这种人导致的!”

陈孟琳接过话头道:“那么,你是承认,内容和你写的大概一样,是吧?”

“是一样。”这个赵清远倒没有否认,强调道,“但是我写的文章,标题绝对不是什么《老人变坏了》!”

钟宁和陈孟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依旧有些不解,似乎赵清远对这个标题的愤怒,要远远大于警察询问他的问题。

“白天我看你手里拿了一个礼盒,那应该是送给你妻子的吧?”

钟宁把话题转到了最重要的疑点上,只要确定自己白天没有看错,那么从帖子、礼盒包装手法,以及有至亲遭受重大打击这几点,就几乎可以确定赵清远有重大作案嫌疑了。

“礼盒?”赵清远定了定神,依旧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你说的是什么礼盒?”

“就是……一个粉色的小盒子。”钟宁似笑非笑,“别误会,我也想给我女朋友买礼物,一直不知道送什么,想参考一下。”

“哦,你说那个哦……”赵清远像是忽然想了起来,摇头纳闷道,“你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吧,每个女人喜欢的东西又不一样,没什么参考价值。”

“如果我就是想看看呢?”钟宁微微倾斜身体,想给赵清远增加一点压迫感,这一招他在平时的审讯中屡试不爽。

不过赵清远没有往后躲的迹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可以,我找找,不记得放哪里了。”

赵清远起身,先是在客厅的沙发上找了一阵,接着又往书柜那边去了。

钟宁紧紧地盯着赵清远。他相信自己今天白天绝对没有看错,他也相信自己的推断没有漏洞,只要赵清远敢把盒子拿出来,案情几乎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赵清远走得很快,脑袋四处转动着,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把盒子收在了哪里。

“钟宁,要不要现在通知队里?”陈孟琳小声提醒,“他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用。”钟宁嘴里回答,眼睛没离开人。眼前这人骨瘦如柴,房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妻子,他不相信赵清远能在自己眼前掀起什么波澜。

“哎,真是奇怪。”四处找了一阵,赵清远故作讶异,“我明明就放在书柜上的啊,到底去哪里了?”

钟宁微微起身,双手放到了腰间,沉声道:“你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清远回头看了一眼钟宁,刚想说话,忽然眼睛一亮,两步跨了过来,在茶几边一蹲,恍然道,“哦,在这里在这里!我说怎么找不到!”

接着,他一弯腰,双手一捧,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粉色小盒出现在了钟宁和陈孟琳眼前。

钟宁猛地一怔—盒子依旧是白天那个盒子,但上面不是什么双扣蝴蝶结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蝴蝶结。

“要看里面的东西吗?”赵清远笨手笨脚地解开了蝴蝶结,小心翼翼地把乳液拿了出来,“就是一瓶搽脸的。”

钟宁依旧呆愣着,没有回话。

陈孟琳同样讶异,她不太相信钟宁会弄错,但眼前的事实又告诉她,确实是钟宁看错了:“钟宁,你要不要再看看……”

钟宁回过神来,盯向了赵清远,一字一顿道:“你老家哪里的?”

“什么?”

“你老家在哪里?”

“贵省啊。”赵清远一摊手。

“贵省?”钟宁哑然。那是一个中部山区省份,不可能靠海,更加不会有渔民。

“对啊,贵省,贾安山市的。”赵清远看着钟宁道,“要我拿身份证给你看吗?”

02

真的是看错了吗?

离开洋海塘小区时已是晚上七点,夜幕慢腾腾地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像是被盖上一层欲盖弥彰的黑纱。天气渐渐燥热,下班的归人、遛弯的老人、出摊的小老板,都出现在这层黑纱下,或行色匆匆,或悠然自得,或劳累奔波。这个不大的老旧小区门口一时间熙熙攘攘,热闹一片。

上了车,钟宁点上一支烟,感觉一阵一阵头痛。

赵清远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都能证明,他的籍贯确实是贵省贾安山市,那地方听名字就知道是在山里,别说靠海,可能连大一点儿的湖都没有。而且,从进门开始,钟宁就一直观察着赵清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可疑。再加上那个粉色盒子上的蝴蝶结……

似乎除了那个帖子和他妻子的车祸,这案子确实和赵清远没有一丝关联。

“钟宁,是不是我们看错了?”陈孟琳秀眉紧皱。

“不可能。”

钟宁很肯定地摇头,他知道陈孟琳说的“我们看错了”是一种安慰,但他相信自己不可能看错。

“但那个盒子上的蝴蝶结确实就是普通的蝴蝶结啊。”“他肯定换了一种绑法。”钟宁咬着后牙槽。

“你这么确定?”事实就摆在眼前,陈孟琳不得不分析道,“那他是怎么提前知道我们注意到了这个疑点,还知道我们晚上就会去他家里做排查?”

“我确定。”钟宁苦笑了一声,“但是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去市一医院查查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钟宁鼓了鼓腮帮,他对自己的观察力有十足的自信。

“行。”陈孟琳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轰入了车流。

“他们走了吗?”六栋三单元一楼的卧室内,传来吴静思微弱的询问声,“警察是有什么事情呀?”

“走了。”赵清远快步回了房内,细心地帮妻子盖好了被子,解释道,“前两天小区有户人家被偷了两台电脑,警察来问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人员。”

“哦。”吴静思这才安下心来,颇有些气愤道,“现在的小偷胆子也太大了,都偷到家里来了。”

“谁说不是呢?”赵清远笑了笑,小声道,“乖,你再睡一会儿,晚上要做检查,我怕你熬不住。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嗯。”吴静思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赵清远轻轻退出卧室,反手关上了房门。不知道是不是电压不稳,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两下,赵清远的心头也跟着微微一紧。那个粉色的盒子还一直被他抓在右手中,到了现在,一直被他强压下来的慌张终于得以释放,右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被这个警察抓到了把柄。

这一回是躲过去了,可问题是,那个警察会善罢甘休吗?如果不会,接下来他会去哪里查证呢?去市一医院查自己是不是有不在场证明?

“查吧。”赵清远冷冷笑了笑,他最不怕的就是警察去查这个,甚至都有点儿期待他们去查。

只是……应该加快计划了。

心绪平复以后,赵清远把那个粉色盒子放回茶几。他的黑色双肩包正静静躺在沙发的一角,今天中午取的十万块钱还在里面没有动过。

他沉凝片刻,回卧室看了看床上的妻子。她睡得正香,随着胸口的起伏,喉咙发出刺耳的呼吸声,听得他一阵阵地揪心。

“看来今晚真的要去杀了那个最该去死的人。”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了,赵清远握了握拳头,俯身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进了市一医院理疗室的病房,钟宁和陈孟琳运气不错,正好碰到刘振奇医生在给一个坐着轮椅的病人做康复治疗。

“您好,刘医生。”钟宁亮了证件,也没多废话,“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情想找您了解一下。”

“警察?哦……等等。”刘振奇拍了拍那病人的肩膀,交代了几句动作要领,便领着钟陈二人进了办公室。

“怎么,是有医闹还是车祸调查?”刘振奇抿了口茶,看着两人道。

钟宁单刀直入:“有个叫赵清远的,你还记得吗?”

刘振奇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他妻子吴静思是我的病人嘛。”

陈孟琳打开笔录本,问道:“前天晚上十点半左右,他和他妻子在您这边治疗吗?”

“前天晚上啊?我想想……”刘振奇仰头看着灯光想了想,似乎记不太清楚。

“不着急,您慢慢想。”钟宁抿了抿嘴,这个答案,关乎自己的推论是否成立,这不由得让他有些紧张。

“哎呀,病人太多,我查查……”似乎没想起来,刘振奇很快打开了电脑里的一个文件,查询后终于道,“在,前天晚上十点半在的。”

“你确定?”钟宁和陈孟琳异口同声问道。

“确定啊,你们自己看嘛。”刘振奇把电脑一转,对着钟宁和陈孟琳,“你看……赵清远……吴静思,都有登记的嘛。”

没错,电脑页面是当晚患者家属签名的电子档,上面有三行,一行是时间,一行电话,一行是家属签名。上面不但清清楚楚地登记着赵清远的名字,还有来医院的时间和走的时间,来的时间,正是刘建军被害当晚十点四十五分,两人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才离开医院。

陈孟琳看了看眉头紧锁的钟宁,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刘建军的死亡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赵清远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带着妻子来到四十公里外的市一医院。

“这签名时间是准确的吗?”钟宁依旧不死心地问道。

“当然准,这个时间护士是要核实的,病人走了要负责的,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刘振奇摊手道,“你们不信,可以去查监控嘛。”

“钟宁,需不需要看看监控?”陈孟琳看着钟宁,其实她心里清楚,依目前这个状况来看,看不看监控,意义不大。

钟宁没回话,依旧盯着电脑屏幕,问道:“二月份的资料还有吗?”

“有啊。”刘振奇点头道,“这些资料我们不敢删除的,怕医闹嘛……你们这个……这么久也要查哦?”

“2月26日。”

“那行吧。”刘振奇很快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指了指上面一个名字。

名字映入眼帘,钟宁的脑袋“轰”的一声—错了,看来确实是自己错了,2月26日,晚上八点三十分,赵清远正好也带着妻子在做理疗。而这里离月山湖近一个小时路程,赵清远更加不可能八点三十还在医院,八点四十就在月山湖杀人。

“怎么?”看钟宁这副表情,刘振奇有些紧张道,“是不是赵清远他们两口子出什么事了?”

钟宁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沉默不语,一旁陈孟琳开口道:“没事,一个小案子需要调查……那个……刘医生和他们很熟吗?”

刘振奇毫不避讳地点头道:“熟啊,我今天还帮他们约了肿瘤医院的一个教授,给吴静思做检查呢!”

“肿瘤医院?”陈孟琳纳闷道,“您这儿不是康复治疗中心吗?怎么去肿瘤医院做检查?”

“吴静思瘫痪是车祸导致的后遗症,但是最近肺部有点感染,想去查查具体原因。”说着,刘振奇叹了口气,“算起来,他们来我这里康复治疗有几年了,两口子关系很好,很恩爱,赵清远对他妻子那真的是好得不得了……”

“车祸具体发生在哪里?”钟宁打断了刘振奇的话,抬头问道。

“好像是西子路上吧,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我也不确定。”刘振奇一摊手道,“这是病人的私事,我们医生只管治病。”

“西子路……”钟宁的脑袋飞快地转动着,可越转越迷茫……

如果吴静思受伤致残的原因是溺水,好歹也能和两个死者的溺亡产生一丝联系,但车祸和西子路,都和水还有老头儿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

“这里就有监控吗?”钟宁依旧不死心,起身来回找着摄像头。

“有啊,我们也要监控病人的治疗情况嘛。”刘振奇指了指自己的电脑道,“去年的记录,我这里已经清空了,但前天的都可以看到。”

说着,他点开了一个硬盘,鼠标拖动了一下,“你看,这不就是赵清远吗?”

钟宁的脑袋再次一紧—监控显示,案发当晚十点四十五分,赵清远确实在护士站登记,手中还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饭盒,画质清晰,甚至连他左脸上的一颗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刘振奇没有注意到钟宁脸上的异样,倒是看到了赵清远有所感悟,感慨道:“这个吴静思吧,也不知道说她命好还是不好,说她命好呢,又遇到车祸致残,说她命不好呢,又碰上赵清远这种老公……我给吴静思做了几年理疗,赵清远永远都很准时,需要家属陪同住宿,他从来不会提前回家。吴静思一开始走个五十米都要一个多小时,现在可进步不少了。久病床前都无孝子,更何况夫妻?”

刘振奇絮絮叨叨着,钟宁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自己所有的推论都已经土崩瓦解了。

“钟宁,要不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看到钟宁双目失神,陈孟琳赶紧扯了扯他,对刘振奇道,“今天谢谢您了,刘医生。”

03

已经是晚上十点,夜色渐浓,有疾风吹来,停车场里不知是谁随手扔的几个塑料袋随风乱舞,看上去像张牙舞爪的幽灵。这样的深夜,让钟宁觉得浑身冰凉。

医院附近依旧车流汹涌,陈孟琳发动了汽车,上了主干道以后,车速就慢了下来。她看着默不作声的钟宁,轻声道:“赵清远没有作案时间,可能我们真的弄错了。”

“我不可能看错。”钟宁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理疗部大楼,心头疑惑渐深。

“那为什么他完全没有作案时间?”案子查到现在,赵清远身上的疑点已经全都不成立了,这让陈孟琳不得不怀疑真是钟宁看错了,“他家里那个礼盒上的蝴蝶结绑法,确实跟你说的不一样。”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钟宁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咬牙切齿道,“我非常肯定我没有看错。如果凶手不是他,他为什么换了礼盒上的丝带?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可如果凶手是他,为什么他又完全没有作案时间?两个无解的疑问相互交缠,钟宁的脑袋里像是被倒了几桶糨糊一般,理不出一丝头绪。

“钟宁,是不是案子让你压力有些大了?”陈孟琳打了个转向,把车汇入车流,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有时候心急了反而容易走入误区。”

“这和压力没有关系。”钟宁苦笑着摇头,他知道陈孟琳已经不相信自己了,这也正常,毕竟证据比相信人更可靠,而现在的证据指向,都证明是他看错了。何况,即便确定了赵清远绑礼盒的手法和疑犯绑编织袋的手法一致,又有什么用呢?两起命案,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啊!况且,赵清远毫无作案动机。

“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休息?”陈孟琳小声道,“养养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接着查。”

“不用。”钟宁摇了摇头,狠狠地握了握拳头,“我肯定能抓住这个畜生,不管他有多狡猾。”

“钟宁……”陈孟琳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的神色,她缓缓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月山湖的机油可能并不是疑犯故意布局?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是疑犯不小心留下的,那么你的整个推理逻辑是不是从源头上就站不住脚了?那么我们查到赵清远身上,不就是一场乌龙吗?”

“不可能。”钟宁依旧摇头,反问道,“即便机油不是布局,那礼盒带的事情怎么解释?还有……赵清远的妻子确实遭受过重大打击,这一点和我们开始的判断也是一致的。”

“钟宁!”又绕回来了,陈孟琳提高了声调,“我没有不相信你,但是这些问题我们已经反复说过很多次了,你怎么绕在里面出不去呢?!”她意识到语气有些重了,放轻声音道,“钟宁,警察办案要跟着证据走,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还有……”微微停顿了一下,陈孟琳接着说道,“说句实话,你觉得赵清远像个坏人吗?”

“什么意思?”钟宁愣了愣,没明白陈孟琳想表达什么。

“以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特别是他对他妻子的无微不至……”陈孟琳摇头道,“或许这是我出于女性的第六感吧,我不觉得赵清远是个坏人。”

是啊,赵清远对自己生病的妻子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但这能说明什么?对妻子好的人,就不可能是杀人犯?

钟宁回忆着赵清远那张干瘦的脸,喃喃道:“就是因为他对他老婆好,才更可疑。”

“什么意思?”

“他的眼镜你看到了吗?”钟宁比画了一下,“烂得用胶布缠着眼镜腿。”

陈孟琳不解道:“这说明什么?”

钟宁没有直接回答,接着道:“但是,他给他老婆买的乳液很贵,还有……”

“这不正印证了我的观点吗?”

钟宁还想说什么,陈孟琳笑了笑,打断道:“总之,我们对赵清远的怀疑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问题是……”话到一半,钟宁闭上了嘴。他明白陈孟琳的意思,但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和推理也有充分的自信。他需要的,是更多的证据,真正的证据。

沉默良久,钟宁看了一眼陈孟琳,开口道:“可以帮我申请入户搜查吗?”

或许是因为警察去了知客传媒,令赵清远有了警觉,所以临时更换了绑礼盒的手法,但是钟宁相信,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只要能够入户搜查,自己绝对可以从其他方面找出线索。

“入户搜查?”陈孟琳愕然片刻,很快就摇头道,“且不说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指向赵清远,即便有,那也必须根据程序到法院申请,被批准后才可以入户搜查。”

“我知道,但只要能入户搜查,我一定能找出他的马脚,拖久了,我担心还会……”

“不可能的,钟宁。”陈孟琳断然道,“你曾在审讯疑犯时有过不良记录,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且不说法院,局里都很难批准。”

钟宁一声苦笑,不好再说什么。

“你要是不想回去休息,我们就归队,跟着张局那边查一查。”像是在宽慰钟宁,也像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陈孟琳提议道,“我们把新发现的线索报上去,但是赵清远这边先放放?”

钟宁打开了车窗,又点上了一支烟,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也容不得他再拒绝。

车走走停停,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街道两旁依旧人声鼎沸,刺眼的广告牌附着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上,闪烁着的绚烂霓虹,时不时在车窗上划过,像是电影中的一幕幕快进。

应该是有警察在执行“扫黄打非”,不远处的路旁,一群低头垂胸的年轻女孩儿被戴上了手铐,鱼贯带出了一家叫“大快乐”的洗浴中心,引得行人和车辆纷纷驻足观看,让这辆破比亚迪有些寸步难行。

见钟宁依旧默不作声,陈孟琳安慰道:“你还年轻,一次失误不要紧,有的是机会破案。”

“我就是想抓到那个杀人的畜生而已。”依旧是那句话,依旧是钟宁内心所想,但这一次,他遇到了从警以来最大的难题。

车内再次静下来,道路更加拥堵,红绿灯前面有个剐蹭事故,看上去像是司机实线变道,被后面的suv撞到了车屁股上。这会儿两人正面红耳赤地争吵着,后面的车辆自然等得不耐烦,一时间“嘀嘀嘀”的喇叭声和司机们的咒骂声响彻了整条街道。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太自我的话,容易走入误区。”陈孟琳苦笑一声,问了一句她很久以前就想问的话,“跟我说句实话,你虽然是个警察,但内心深处是不是对警方的办案手法不太信任,甚至……有些鄙视?”

钟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知道陈孟琳指的是他上次在监控室殴打嫌疑人的事,况且他平时也不怎么遵守警队的各种规章制度。鄙视谈不上,但他从警的初衷是让犯法的畜生付出代价,而不是升职加薪。

陈孟琳摇头叹气,她能理解钟宁,却也无可奈何。

“那你呢?”钟宁再次掏出一支烟,不过没有点上,“你为什么帮我?要我进专案组真是因为觉得我能干?”

陈孟琳笑了:“因为我和你一样啊。”

“和我一样?”钟宁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冰冷的女人,笑起来居然有两颗虎牙。

陈孟琳收起了笑容,望着前方拥挤的路面,苦涩道:“你应该听说过,我并不是陈山民的亲生女儿。”

钟宁点头,他确实听张一明提过,陈孟琳的亲生父亲是陈山民的战友。

“我们一样的地方是……”陈孟琳看向钟宁,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被害的是姐姐,我被害的是父亲。”

“什么?”钟宁脸色一滞。

“十二岁那年,我的亲生父亲被人勒死在家中……尸体是我发现的。”陈孟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她像是想起了自己养父,语气中充满了温情,“因为怕给我造成心理创伤,也担心我会被人看不起,所以这件事养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幸运的是,一年以后,凶手就被养父抓到了,再后来,我就被他收养了。”

说到这里,陈孟琳挤出一丝笑容,再次看向了钟宁:“我养父经常说,我们这种从小失去了家人的小孩,能顺利长大不走上歪路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他临走前再三交代,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一定要帮你,他对你其实一直很内疚……”

“谢了。”钟宁淡淡道,对于陈山民,他内心说不上来是仇恨还是感激,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生前常对我说,比所谓公平和正义更重要的,是法律。”陈孟琳的脸色凝重起来,慎重道,“你是个警察,应该是规则的捍卫者,如果被仇恨蒙蔽双眼而破坏规则,有时候造成的不幸,甚至会比违反者更大……”

车堵在了路口,动弹不得,钟宁打开车窗,抽了一口烟,依旧不言—又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钟宁知道每一句都是对的,他对陈山民、对那个被自己狠揍的罪犯、对任何有犯罪嫌疑的人,甚至对自己,似乎都心存偏见。或许是他心里的那个坎没有跨过去吧。

钟宁从口袋里掏出水晶钥匙扣,细细地看着照片里的姐姐,姐姐依旧冲他笑着,永远像是在安慰着他,鼓励着他。

“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陈山民……”钟宁在心里问着。

钟静没有回话,依旧只是笑着。“你恨他吗?我是不是也不应该恨他了?”

钟静依旧没有回话。只有车窗外喧闹的车流声,辅道上,一辆洒水车由远及近,嘀嘀响着配乐。

“钟宁,快关上车窗!”陈孟琳的话音未落,洒水车人挡喷人,佛挡喷佛,溅起的泥沙已经喷了钟宁一脸,还有一些泥沙溅在了水晶相框上,惹得钟宁一阵恼火。

“喏,擦擦……”陈孟琳笑了,掏出纸巾递过去,“你看你这一脸的泥。”

钟宁细细擦好了钥匙扣,放回口袋,又尴尬地抹了一把脸,结果把整张脸抹得更脏了,陈孟琳又是扑哧一笑,又递了纸巾过去。

气氛轻松起来。钟宁好不容易擦干净脸,讪讪道:“难怪我们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老板最烦的就是洒水车。”

“人家也挺辛苦的,每天早出晚归,多担待。”陈孟琳又笑出了两颗虎牙,伸手帮钟宁把胸口上乌黑黑的沙粒给擦干净。

此时,洒水车也被堵在了辅道上,不过司机依旧没有关掉喷水设备,把边上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后座上的快递箱都冲掉了。

“喂!”钟宁这次有些忍不住了,打开车窗冲着司机喊道,“关了你那个喷水的,没看到把人家的东西都冲掉了吗?”

司机骂骂咧咧了两声,但还真把开关关掉了。

“果然是挺有正义感。”陈孟琳看着钟宁,半开玩笑道,“这么多人,只有你出口相助。”

“洒水车早出晚归,送外卖的不也早出晚归?”钟宁呵呵一笑,“谁都不容易,谁也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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