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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魂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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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她到底也脸色煞白了。虽不比刚发现人头时那么狼狈,但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憔悴样。

“是的。畝傍老爷来厨房说要修理楼梯,所以我就吩咐山部去了。当时畝傍老爷也跟我在一起。”

“后来呢?”

“老爷说想去池子那边,就沿着去中庭的通道走了。再往后的事就……”

日纱低垂着头,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

“之后你做了些什么呢?”

想来是出于体贴,辻村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亲切。

“我和宫古一起在厨房做午饭的准备工作。虽然有一位叫佐野的大厨在,但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每天都是如此吗?”

“是的。不管是中午还是晚上,总是这样。”

警部沉思了片刻后问道:“厨房里能听到山部先生修楼梯的声音吗?”

“能。”

“没有间断过吗?”

一瞬间日纱脸上浮起惊讶的表情,但她立刻回答道:“我也说不清楚,但感觉是这样。如果声音停过,我会注意到吧。山部是一个很勤劳的人,不会消极怠工。”

女佣的证词也与家政妇的完全一致。两人开始准备工作是在十点十分左右,即日纱命山部修理楼梯后立刻来到了厨房。此外,直到十点四十分日纱与山部结伴去畝傍房间为止,她俩始终在一起干活。

日纱和女佣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结果是我成了凶手?”

日纱离开后,木更津一脸严肃地嘀咕道。

随后他一耸肩:“看来我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啊。”

“好像是的。”

“下一个是谁,辻村警部?”

“菅彦。”警部绷着脸,一副“我没法再和你处下去”的样子。

长话短说,今镜家杀人事件的第二案——畝傍命案的信息收集战已彻底陷入僵局。前半段对用人的问讯取得了预想之外的战果。然而,在给今镜家遗属做笔录的后半段,可以说完全没有收获。

尽管案发是在白天,但无人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更别说什么伪造的不在场证明了。

一般而言,不在场证明、遗留物品等案情证据往往会成为有力的线索,现在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可谓本案的一大特征。不,应该这么说,我们根本无法靠这些外围的东西来锁定凶手。今镜家遗属的漠不关心也许是装出来的,但这对凶手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就说这个不在场证明吧,菅彦从早晨起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里。虽然菅彦的房间与畝傍毗邻,但他做证说因为隔音设施好他没听见凶手的脚步声。

雾绘和昨天一样,独自坐在中庭的长凳上读书。畝傍应该进过中庭,可她的回答却是“没注意”。

在遇见木更津之前,夕颜一直和我在一起,是唯一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而她的哥哥静马则只有他自己的那句“我在外庭散了一小时步”的说辞。关于肩上扛的包,他并不打算做任何具体说明。

“我觉得一切调查都变得毫无意义。”辻村唉声叹气,只差没举手投降了,“为什么要化妆呢?”

“很简单啊。因为衰老是悲哀的。”

如十九世纪末的末世之言一般的话语,在木更津的嘴中得以复苏。只是,它与弥漫于苍鸦城中的瘴气略有不同。

“你倒是很轻松啊。”

“是啊。”

“是啊?”辻村冷冷地瞪视木更津。

“不过,辻村警部,收获还是有的。虽然同时也冒出了一些疑问。”

“疑问?你的意思是还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加码?”

木更津举起右手示意辻村别发牢骚。

“这有什么办法,现在还只是开局啊。”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教人胆寒的话,“不过这次有点儿不同,主要都是一些关于被害者一方的疑问。”

“被害者一方?”

“是的。人在中庭的雾绘说没注意到畝傍,但畝傍这边有没有注意到她呢?还有,凶手是否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如果凶手发现了雾绘的存在,就不会冒险在中庭动手。”

警部佩服地点了点头。凶手胆大包天自不待言,但同时似乎又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恐怕连一个微小的疏忽都不会轻易犯下。

“还有一点。另有一个山部可能会看漏的人。”

“另有一个?其他还有谁……你是说大厨吗?”

“非也。”木更津摇头。

“你吗?”

“这个刚才我已经提过。现在我可是认真的。”

我也思考了一下,但是想不出来。今镜家的人也好,用人也好,甚至连查案方的人应该都被包含在文氏图里了。

“搞不懂啊。难道是辻村警部吗?”

“我?”警部愕然地回头看我。

“不对不对。你这么说对辻村警部可就有失恭敬了。”

“那你说是谁?”

木更津脸上挂着惯有的柴郡猫似的笑容。

“就是畝傍自己啊。”

3

这里我必须向读者做个解释。

此前我的文字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今镜家的人自出生以来就一直住在苍鸦城。读者诸君会想,由于他们在苍鸦城长大所以才养成了疏远冷淡的个性,并对这一因果关系予以相当的重视。另外,在木更津指正之前,各位恐怕都深信不疑地以为菅彦及畝傍从未离开过苍鸦城半步。

其实不然。这只是大家想当然的误解。

就在刚才——我们结束畝傍命案的笔录回到三楼的房间时,木更津纠正了我的错误认识。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木更津有点吃惊(半是愕然),随后给我做了讲解。

所以,读者诸君敬请放心。你们获取这些信息比木更津晚一步,但与我是同步的。信息公开是迟了点儿,但各位完全不用担心会在推理上出现偏差。

最重要的是,整个案子才刚刚跨入中盘阶段嘛。

言归正传,现在我就根据木更津侦探社的资料,把今镜家及苍鸦城的变迁史简明扼要地讲述一遍(不好意思——也亏我说得出口——讲述将采用由我本人整理的摘要形式)。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原是今镜家本宅的苍鸦城,竟屈辱地沦为了别墅。由于交通不便等原因,多侍摩一家曾在桂的另一所住宅生活过一段时间。

二十五年前,退位辞去社长之职的多侍摩偕夫人绢代移居苍鸦城。他俩是打算过二人隐居的生活吧。

多侍摩的儿子(当时有伊都、御诸、畝傍三人)已各司要职,因而散居在东京、大阪及各地方城市。所以就雇日纱为家政妇,照顾两位老人的起居。

于是,有一段时间宅内的居民只有多侍摩、绢代夫人和日纱三人。

苍鸦城增添新面孔是在昭和四十九年。碍于体面的有马氏把年仅五岁的双生子——万里绘和加奈绘寄养在祖父母身边。据说有马夫人不愿与女儿分开,但最后还是依从了有马。

然而,离别的巨大痛苦令夫人半年后便撒手人寰。日纱则担负起了抚养双生子的重任。

此后的十五年间,苍鸦城并无重大变化。或许是因为那段痛苦的回忆,有马从不接近万里绘姐妹,多侍摩的儿子们也忙于工作,没有来过一次。而多侍摩夫妇也是闭门不出,极少抛头露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能是苍鸦城最为平和的一段时期。

苍鸦城的紧绷感被打破,得从两年前绢代夫人逝世算起。多侍摩深受打击,同时大概也感到了一个人独处的寂寞,他把十多年来始终无意相见的儿子们都唤入了苍鸦城。

随着人数的增长,苍鸦城聘用了新的大厨、女佣和长工。如今居住于城中的人,是在五个月前菅彦顶住畝傍的压力领养雾绘时凑齐的。

一个月前,多侍摩逝世。自绢代夫人去世以来,他的身心健康便每况愈下。临终前的多侍摩瘦骨嶙峋,宛如一尊即身佛。

接着就是两天前……

这以后的事读者们都已明了。

“多侍摩的死就像撤去了一道金箍啊。”木更津大口吃着整整推迟了三小时的午饭,“他是一个月前死的吧?”

就在短短一个月前,今镜集团的统帅多侍摩病故了。而伊都、有马和畝傍则相继被害,仿佛在追随他而去。一系列的凶案让人觉得多侍摩之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实四十九天的法事都还没结束呢。

“正如足利幕府衰落之际就是战国时代开始之时一样,长期以来的均衡看来也是因多侍摩的死而被打破的。”

“就这么脆弱吗?”

“怎么说呢,从前他们一直在互相牵制,这应该是事实吧。”

假如多侍摩是靠某种权力(也许是遗产)强迫儿子们聚集膝下的话,那么其中生出某些不良影响也是不足为奇的。

“这个名叫‘椎月’的女子好像没来苍鸦城嘛。这里写着她是多侍摩的女儿。”

木更津录下的今镜家族谱中,记载着一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女人的名字。她是多侍摩最小的女儿,名字旁没有写是生还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问号。

“下落不明啦。”

“下落不明?”

“嗯,听说她三十年前和人私奔了,然后就一直没有音讯。我正在请人调查,但还没查清楚。”

“私奔啊,她可是多侍摩唯一的女儿吧。”我心下难以释然。

“菅彦最后也没能得偿所愿,倒是他姑妈椎月选择了真爱。当然,我听说多侍摩当时暴跳如雷,单方面和椎月断绝了关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菅彦会害怕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这就是自私自利!”

一想到雾绘,就觉得他根本不值得同情。

“你可以在你那就事论事的感情线上奔走,但也不要忘了正题。”

“是说凶手吗?”

“当然啦。”他若无其事地肯定道。

“我怎么搞得懂。以前说的那些又被你击了个粉碎。”

“说得我就跟一个坏人似的。”

“这倒不是。关键在于,你的想法是什么?你不会又在想什么神的保佑吧?”

“你问我吗?”

木更津把色拉盘端到自己面前。他好像又想到了一个新“素材”。

“我正在思考新的嫌疑人。”

“新的嫌疑人?”

“是的。”木更津一点头,“就是椎月……或是她的后人。”

“……真是可怕。”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木更津笑道。

“推理小说的话倒有可能……你的意思是凶手来自外部?”

“或许吧。以前我主张内部凶手说,前提是我假定凶手并非今镜家的人。而一个从前就了解今镜家内情的人,未必需要一开始就住在这座宅子内。”

可是,这就会破坏迄今为止建立起来的体系。伴随着这一可能性而来的是十足的危险性。

“这么说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了?你是不是在设想椎月杀光今镜家的人,然后出来表明身份之类的桥段?”

“很古典的情节嘛。不过在畝傍命案中,一个陌生人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宅内游荡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嫌疑人还要包括你和我啦?辻村警部和警方的其他人员自然也是吧。”

木更津就像等着我这句话似的点了点头。

“在一个善意的第三者看来,我和你完全有可能是椎月的孩子。”

“哈……”我苦笑一声,“这么一来可就乱得抓不住头绪了。”

“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

木更津喝光了番茄汁。这是最近的试售品,一盒一升装,这次竟被他喝掉了整整一盒。

“好了,我们上菅彦那儿去一次吧。我有事要问他。各种各样的。”

一开门,沉郁的乐声便从屋里涌了出来。

感觉这高音与低音的交错,是将世间的悲哀移入观念世界并加以具体化之后的产物。中提琴那甘美而略带涩味的配乐,释放着压抑的光彩。

钢琴的轻快节奏在这里也不过是一朵“谎花”。低音部的散音宛如发向遥远天国的希求。

屋中,菅彦独自一人埋身于沙发中。他闭着眼,身子时而会和曲而动,仿佛已全身心地沉浸在纤细的乐流之中。

唱片静悄悄地旋转,唱针发出微弱的噪音。

尽管没有声乐,但这钢琴五重奏犹如一支安魂曲,沉郁而又清澈。啊,这莫非是纯音乐的安魂曲弥撒?

房间右侧的一角挂着一幅单色画。多半是版画。貌似耶稣的半裸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这似乎是一幅表现基督受难的宗教画,整体虽有一种衰败之感,却奇妙地与乐声融洽,如同在互相呼应一般。

“旋律很哀伤啊。”

木更津开了口,菅彦这才站起身,像是刚注意到有人进来。他慌忙打理了一番,仿佛羞于启齿的一幕被人撞见了似的。

“对不起,我随随便便就进来了。虽然我敲过门。”

“哪里哪里,木更津先生,请进来吧。”

菅彦略显疲态。毕竟父亲死后才过了半日。

“这支曲子是?”木更津在菅彦对面坐下后,立刻问道。

在古典音乐方面木更津的造诣应该比我深,想不到连他也不知道,多半是曲子很冷僻吧。

“这支曲子吗?”菅彦稍显惊讶地反问了一句,“这是梅德韦杰夫的钢琴五重奏曲的第三乐章。”

“梅德韦杰夫?是俄罗斯人吗?”

对这位作曲家的名字,木更津好像也很陌生。看他也不知道的样子,想必是一个音乐字典里都没有的人物。

“是的。他的全名是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梅德韦杰夫。二十世纪初期的俄罗斯作曲家。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在历史上被抹杀了。”

菅彦的表情也被抹上了一层阴影。

“抹杀什么的可有点不寻常啊。”木更津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嗯。这种事并不少见……梅德韦杰夫是皇家宫廷乐队的队长,又是皇太子的音乐教师。因为是这样的人物,所以……”

“是俄罗斯革命吗?”

此时,第一小提琴奏起了俄罗斯音乐中特有的夸张独白,像是敏感地对木更津的话做出了反应。

“是的。梅德韦杰夫迅速逃亡、躲过了一劫,但他的曲子都被布尔什维克党销毁了。听说他还有几部交响乐和歌剧作品。”

“我没听说过。”

“据说,最近受经济自由化改革的影响,俄罗斯掀起了再评价的风潮。不过他是远在革命之前的人物,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消息究竟有几分可信度。”

“可是,普罗科菲耶夫和拉赫玛尼诺夫不都得到了再评价吗?”

再次回归祖国的普罗科菲耶夫就不用说了,苏维埃的钢琴家们甚至还常常提起定居美国的拉赫玛尼诺夫创作的协奏曲。

“梅德韦杰夫不是单纯的音乐家,据说他还深入地参与过政治活动。甚至一度有传闻说,他和拉斯普廷联手策划了一些政治阴谋。虽然他从未在历史的正面舞台上出现过。”

“为什么你这里有他的作品?”木更津指着唱片问。

“这是所谓的私人唱片,而且只有今镜家有。”

“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否知道,革命时逃亡的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曾一度在日本居住过?”

“知道。”

逃亡时的普罗科菲耶夫在日本几乎是无名之辈,所以没怎么引人注目。即便如此,他在帝国剧场的独奏会仍引发了当时一群爱好者之徒的赞叹。

“梅德韦杰夫也同样逃到了日本。当时,普罗科菲耶夫滞留东京,而梅德韦杰夫据说就住在我们今镜家。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是在这里吗?”

木更津似乎真的很吃惊。看来这个故事并没有落入他的情报网。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那样,梅德韦杰夫同时也是一级政治犯,所以他惧怕红色恐怖,就隐居到北山来了,谁都没有告诉。这件事就连今镜家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他就住在这幢宅子里吗?”

“是的。在三楼木更津先生你俩所住的房间对面。”

这是战前苍鸦城尚用作本宅时的事。

“那这支曲子是他滞留此地时创作的吗?”

“他把此曲献给了我的祖父。曲名叫‘イマカガミ’。这张盘是三十年前委托唱片公司制作的。当时好像隐去了梅德韦杰夫的名字,号称是我祖父作的曲。”

抬眼一看,果然唱片套上印着“作曲/今镜多侍摩”。

“不过,这首曲子很灰暗啊。感觉对大提琴演奏员的技术要求非常高。”

“符合一个失去祖国的艺术家不是吗?”

菅彦叹息一声,再次垂下双眼。第一、第二小提琴的悲鸣重合交错在了一起。

一时间,我们停止了说话,聆听着这被谱成五重奏的安魂之歌。

身处远地异乡——日本的梅德韦杰夫是在遥思圣彼得堡,还是在缅怀步入悲剧之路的罗曼诺夫王朝?

“这支曲子最终成了他的遗作。”菅彦突然说道,“他没有像拉赫玛尼诺夫那样留下作品,理由之一就是逃亡后他只能创作出这一部作品。来到苍鸦城的梅德韦杰夫半年后就去世了。”

“死于失意之时吗?”

“不……”菅彦悲伤地摇头道,“当时他已年过五十,所以身子确实有点弱……不过他是溺水而死的,人们在宅后的池塘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溺水而死……是被谋杀的吗?”

木更津的措辞尚属稳妥,但他显然十分震惊。

“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的淹死,不过警方认为是共产主义分子干的。当然,警方只是想要一个镇压思想家的口实吧。”

“真是神秘莫测啊。”木更津如浪漫主义者一般低语道。

“对了,梅德韦杰夫为什么会来今镜家?”

“谁知道呢。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在满洲待过,可能是一些当时认识的逃亡贵族穿针引线的吧。”

木更津还想继续刨根问底,但菅彦打断了他的话:“木更津先生,你不是来听我解说这张唱片的,对吧?”

他脸上带笑,但显然怀着戒心,态度与因雾绘之事委托木更津时截然不同。

“也差不了多少。我来只是为了和你唠家常。”

“唠家常吗?”菅彦当然不可能将木更津的话照单全收,“杀人案也成了聊天的话题?”

“是的。”木更津不慌不忙地放低姿态,“虽然畝傍先生刚去世不久,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没什么。我知道我也是嫌疑人之一。”菅彦脸上浮起孱弱的笑容。

“关于遗产,全部加在一起具体有多少?”

菅彦犹豫了片刻,答道:“呃,粗略计算应该有五百亿吧。问一下律师,我想就能知道准确的数字。”

“五百亿吗?真是难以想象啊。”

难道木更津认为动机是遗产?现如今为了区区十万日元都会发生杀人案,五百亿的话,搞一场争夺好戏既有价值又有意义。

“说是五百亿,其实一大半都是土地和股票,而且还是北山的土地。不卖掉的话,怕是连遗产税也付不起。剩下的几乎全是今镜集团的股票,实际拥有的也不过在一成上下。而且还有遗产税。”

即便如此,也能马上动用数十亿日元。从一介庶民的角度来看,这个金额足以让人一辈子吃喝不愁。

“多侍摩氏的遗嘱是怎么说的?”

“祖父的遗嘱还没有开封。听说要在他死后再过五十天才能公布。”

“很奇妙啊。那么,五十天之后是?”

“本月的十三日,也就是十天后。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现在父亲和伯父都在遗嘱开封前遇害了,所以我可能已经丧失了继承权。”

关键恐怕在于留给伊都和畝傍的遗嘱是否有效。按顺位下来应该没问题,只是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多侍摩的遗愿悬在半空中,已失去了着落。

“不知道遗嘱内容吗?”

菅彦摇头道:“不知道。祖父一句也没提过。就连遗嘱不到五十天不得开封的事也没告诉过我们,直到他去世为止。父亲他们也很吃惊的样子。”

“是吗?”

木更津似乎陷入了沉思。不过他很快就摆脱出来,从沙发上站起身,踱到了窗边。

“祖父也许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的遗嘱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到底怎么样,现在还不清楚。对了,菅彦先生,这张唱片能借给我吗?”

木更津突然转换话题,让菅彦吃惊不小。

“啊啊,好的。不客气。我还有五六张,可以送你一张。”

他慌忙把手伸进角落的柜子里一阵摸索。柜子看起来不如畝傍的那个高价,但好像也是一件年代相当久远的东西。

木更津漠然眺望着窗外的风景,突然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伸右手招呼我:“香月君。”

他的脸上浮出了惯有的笑容。

菅彦的房间面向内侧,所以透过窗户只能看到中庭——绿色一片、隐藏在繁茂树叶丛中的植物园,爬满常青藤、徒留支柱的亭子。

至于木更津发现了什么,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阳光散射的绿叶丛中,唯有亭中的白色长凳鲜明地浮现在我的眼前。而坐于长凳上的,则是正在读书的雾绘。

“让你们见笑了……”

手里拿着唱片的菅彦似已察觉,他一边苦笑一边挠着自己的脑袋。

“你平时总在这里观望雾绘小姐是吗?”木更津温柔地问道。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菅彦羞涩的笑容中不光有寂寞,似乎还包含着一丝幸福感。

我看着窗外的雾绘。

她是否有所意识呢?从她昨天的表现来看,想必并不知情。菅彦这白费心机的行为恐怕已持续了五个月之久。不,他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不断地看护着她。并非出于责任而是因为爱。

我对菅彦的认识有了少许改观。

我们望着窗外的雾绘,一时间谁都不再言语。想来菅彦一直就像现在这样,只是远远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会得到拯救吗?”

“会。”

听了木更津的话,菅彦用手捂住了眼角。

不久,雾绘合起书本,回到了宅内。

“读完书了?”

“她肯定是去教堂了。”菅彦答道。

木更津拉上了窗帘,就像菅彦在雾绘离去后一直做的那样。

“这里有教堂?”

“是的,在宅邸的西端。”

“古城堡中有一座教堂倒也不稀奇,你们都是基督教徒吗?”

木更津用手摸着下巴,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我不是,但我祖父他们改宗了。好像是从中国回来后改的,听说他们十分虔诚。”

“也受到了排挤吧?”

“是的,相当严重。因为是东正教,受到的压制好像更厉害。”

“东正教。很少见啊。”

说到日本的基督徒,通常都是天主教或新教徒。一般被称为旧教和新教。

希腊东正教的出现远早于宗教改革。十一世纪时,基督教因偶像崇拜之争分裂为希腊东正教和罗马公教。东罗马帝国覆灭后,俄罗斯东正教又以俄罗斯为中心不断向外传播。不过日本在历史上更多地受到了西欧文化的影响,所以国内虽然有东京圣尼古拉教堂等遗迹,但数量极少。

“是受了满洲俄罗斯人的教化吧。”

梅德韦杰夫的镇魂曲也与此有关。

“原来如此。那么入殓呢?”

“放入石棺,被安置在入殓所。”

“是在这座宅子里吗?”

“这还不至于,又不是什么令人心情舒畅的东西。是在离此一百多米远的地方。”菅彦苦笑着说。

“畝傍氏也在那里……”

“不,”菅彦否认道,“父亲一向视东正教为西欧人的玩意儿,非常厌恶。他自己就不用说了,就连对我们靠近教堂也没好脸色。”

对照一下畝傍的性格,感觉能够理解。

“不过,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教堂毕竟是拆不得的。”

“这么说,近期就要拆了?”

“是的,教堂那边。”

“原来是这样。”

木更津离开窗边,一手拿起沾着灰尘的梅德韦杰夫的唱片,说道:“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我去教堂看看?”

从交谈的趋势来看,此话实属必然。

从玄关大厅向右折,是一条短短的通道,很黑,看不见前方。据说教堂就在通道的深处。

“地狱之门”位于大厅向左折去的通道尽头,所以正好与教堂遥遥相对。从词义角度倒也能理解这样的对称性,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通向两界的道路竟然没有差异。前去教堂的路也是同样的昏暗、阴郁。若是通往冥府倒也罢了,作为一条约定将去往天界的道路,未免太过粗陋。

菅彦先头领路,一行人漫步前行,其间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天的那段行程。那一天,穿过了晦暗通道的前方是伊都的头颅。那么今天……

“我们就像是在去地狱啊。”

这话我本是对菅彦说的,不料回应的却是木更津。

“这是必经的仪式。天堂与地狱,无论是前往哪一边,都必须经历‘死’这一现象。这条走廊算是它的具体形式吧。”

“那么,去哪一边是生前定下来的吗?”

“这个就叫因果报应。”身为局外人的木更津说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在大厅选错道的话就会下地狱。这可真是命运的分界线啊。”

“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

由于逆光,我看不见木更津的表情。

“对了,菅彦先生。‘地狱之门’姑且不论,教堂的外形也是一座尖塔的话,岂不是有些狭窄吗?”

手里提灯的菅彦回过头,答道:“不,塔只是入口。塔后另有建筑。而且,虽说有一个礼拜堂,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圣坛、十字架、风琴还有圣像罢了。你一看就知道了。”

门已在眼前。“地狱之门”的门是石造的,而教堂的门则是两扇向左右打开的木板。其中央悬着一把挂锁,但没有上锁。再看锁上的锈斑,似乎一直就这么卸开着,从来没使用过。

教堂这边连门也是如此廉价。

“以训诫为重点是应该的。神的爱与审判乃互为表里之物。”

“最后的审判”的构图在我的脑中闪现。果然,与动人心弦的地狱图相比,天界之图则让我有些不以为然。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要依偎过来。”

菅彦冷不防嘀咕了一句后,推开了门。

正如他所言,和“地狱之门”一样,门后只有一间空无一物的小室。唯一不同的是,正对面也有一扇木制的对开门。

“那门里面就是教堂。”

我反复咀嚼着菅彦刚才的话。这话似曾相识,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谁说过了。

打开第二扇门的同时,一阵尖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管风琴的乐声。数根金属管刺穿了高达五六米的教堂顶棚。风琴独特的穿透音从彼处而来,充盈了整个空间。原来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帕萨卡里亚舞曲》。

弹奏者是雾绘,从我这里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由于是巴赫的作品,优雅或激情的演奏一概与之无缘。不过,面对着琴键的雾绘所散发出的高洁之气却令人想起了盲人风琴名家瓦尔哈。

教堂确实很小,大约只有普通教堂的一半。内部装饰朴素,绘有玛利亚的彩色玻璃也颇为正统,倒是饭厅那边的更华丽。室内的管风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其临场感和压迫力更甚于坐在音乐厅的最前排。雾绘的演奏技巧固然高明,但我更多地是被这强大的气势所震慑了。

短通道的尽头摆了一座圣坛,立着一根放射圆光的十字架。头顶上方,耶稣正用慈爱的目光俯视着我们。

奇妙的是,十字架的三个方向都有楔子,脚底的那根是被斜着打进去的,与“地狱之门”上的雕刻完全一样。

“这的确是东正教啊。”木更津再次感慨似的低语道。

“嗯,在日本很少见。”

“可不是嘛,头顶上抱着耶和华的耶稣是很罕见的。”

管风琴位于圣坛的右侧。雾绘仍在弹奏回旋曲,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我们。

“雾绘。”

菅彦呼唤她已是两分钟之后的事,正是雾绘轻柔地停下白晳的手指、余音完全消散的时候。

她背脊猛地一颤,回过身叫道:“爸爸!”

一半是因为吃惊吧,至于另一半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胆怯和戒备。一看见我们,她的眸中瞬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目光,很快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随后她展颜一笑道:“原来是香月先生和木更津先生。”

她的反应令我微感失望。

“你好。我们似乎打扰到你了。是我请求你父亲带我们来的。”

木更津答得亲切。在装傻方面他的水平也是一流的。

“不,没关系。我已经结束了。”

雾绘从坛上下来,降临在我们的跟前。

“你弹得很好啊。我又一次被情不自禁地感动了。”

“被《帕萨卡里亚舞曲》感动了吗?”

“是伟大的巴赫,还有你。”木更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谢夸奖。”

雾绘的视线并未望向木更津,而是朝着旁边的菅彦。

“你一直在这里弹琴吗?”

“是的。弹着曲子,就能忘掉一些事。”

“什么事?”

菅彦只是忧心忡忡地观望着两人的交谈。

“各种各样的事……”

如此回答似已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木更津的威吓对无辜者来说亦是一种威胁。菅彦担忧的似乎正是这一点,而非雾绘本人。

“确实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吧……如果发生了什么重大问题,请与我们商量。我也好,香月君也好,都行。”

雾绘与我的视线总算相交了。

她轻轻颔首,脸上浮出才知道我在这里似的表情。

“好的,谢谢。”

“好了,我的事也已经办完了。”

木更津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转身离去。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出两三步后,突然回过身来。

“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可以。”

雾绘讶然点头。她也许在想这一幕似乎在哪儿见过。

“六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你外出过吗?”

“没有,这一个星期左右我哪儿都没去。怎么了?”

“没什么。”木更津笑着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有点儿好奇。”

说完他离开了教堂。

“我先走一步。”

菅彦也觉出气氛尴尬,丢下这么一句后,把我一个人晾在了这里。他弓着背,步履蹒跚。莫非他身上背负的是罪业吗?

“再见,爸爸。”

菅彦消逝在门外的一瞬间,雾绘的眼神转为了沮丧。变化得极为显著,也不知她本人是否有所意识。

“谢谢你昨天的外袍。”

雾绘舍弃了门,再次面对着我。

“不客气。倒是你的担忧有没有被去除呢?”

裹着纯白连衣裙的女子抬起双眼,哀伤地摇头道:“没有……反而更严重了……相比昨天。”

是因为畝傍遇害了。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祖父不怎么喜欢我。”

“不喜欢雾绘小姐吗?”

雾绘轻轻点头。想来她并不愿意说出这句话。

“既然是这样的话……”

这么想虽然有失轻率,但畝傍的死应该不会令雾绘过于悲痛。从昨天的情况看,畝傍确实很不待见雾绘。

“不……正因为是这样我才……你可能不明白吧。”

“昨天我也说过,我不明白。”我断然回答道。

看来我被拒绝了。当然,被她拒绝的恐怕不止我一个。或许是成长环境的缘故,雾绘身上有着某种拒人于外的东西。

“但是,我能够理解。”

“不,这与你所指的那类事物不同。”

如此瘦弱的身躯,有着欲与恶龙争斗一般的癫狂之气。我不禁想起了昨天的对话。

“这运势……”

我看着雾绘的眼睛。想来她已明白我的意图,脸上现出达观的表情。

“也许是的。”她只是轻声答道。

“如此说来,今镜家的人命中注定都要死吗?”

“如果这是神的意志,又有什么办法呢。然后我也会……”

她闭上了嘴。看来这是她的心里话。

汝不可妄言其名……这正是雾绘现在的态度。

“你又要封闭自己的心灵吗?”

“……”

“我是为了拯救你才逗留此间的。”

“对不起。”

雾绘低着头,匆匆地离去了。不过,最后浮现的那叹息似的表情,却多少令我安下了心。

玛利亚何时才能升天呢?

这是当前我们所面临的问题。

布鲁图斯:古罗马家族名。此处当是指暗杀恺撒的主谋之一马可斯·布鲁图斯。

卡塔西斯:古希腊语katharsis的音译。原为医学用语,指用药物催吐、催排泄。后被奥菲斯教等宗教引为“净化灵魂”之意。在诗学及心理学中,这个词也表“净化”之意。

《卡勒瓦拉》:芬兰民族史诗,芬兰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标题为“英雄之地”的意思。由十九世纪诗人埃利亚斯·伦罗特根据民间故事润色汇编而成。

dohran:舞台化妆用的油性粉彩。德国dohran公司的产品被用得比较多,因此这个词渐渐被拿来指代这一类物品。

桂:地名,今位于京都市西京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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