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天的开端与昨日没什么两样。
十点左右醒来时,木更津已不见人影。心想他是不是又抛下我一个人跑了,不过看他事先没做过任何通报,也许只是散步去了。昨天我说过他,想必今天他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换好衣服,拉开窗帘。
清爽的早晨。山鸟的鸣叫如欢唱之声入耳而来。
乍一看,还真是一片安宁祥和,完全没有迹象表明会发生木更津所预言的第二桩杀人案(按人数算应该是第三桩……)。三天后木更津若能破案,就一切圆满了。如此一来,我也能从苍鸦城的沉闷空间里解脱出来。
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进走廊,我就听到一阵敲击木头的“咚咚”声,断断续续而又单调地回响着。由于隔音效果好,响声传不进屋内。然而,一旦站到走廊里,可能是因为墙面对声波的反射率高,就显得格外吵闹。
我循声走下楼去。
从一楼的楼梯平台往下看,只见一个工匠打扮的陌生人正用槌子敲打木钉,像是在修理楼梯扶手。看外表似乎年事已高,不过也许是做得熟了,抡起槌子来是又狠又准。木槌的头部迅速地上下运动,就像打字员在击打键盘一样。
这个男人我素未谋面。做笔录时他不在场,可见不是这座宅子里的人。而且,按今镜家的人员构成,畝傍之外应该没有像他这样的老人了(其实也就六十岁上下吧)。除非他是多侍摩的亡灵。
这么说……
可能是男人觉察到身后有异,没等我出声打招呼,他就回过头来。
起初他面露沉思状,不久便“嘭”地一拍手:“你是那个传说中的侦探先生吧?”
他不可能知道我长什么样,多半是从家政妇或用人那里听来的。
“早上好。”
“好。”他简慢地应道。
“你是山部先生吧?”
“是的,怎么了,侦探先生?”
他是长工山部民生。说是长工,其实只做少许家政妇等人干不了的力气活。所以他不是全职用人,据说每周只来苍鸦城两次。
所以,两天前山部不在宅内也不奇怪。
“你在做什么?”我又询问道。
“你是问这个吗?”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明白,我是在问他干活的理由。他拿槌子“咚咚”地敲打扶手,说道:“扶手歪了,我不管的话,要是掉下去了可就危险了。”
恐怕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不合时宜,语气里透着一丝辩解的味道。
扶栏上雕刻着百合缠绕的图案,其中的几根支柱与顶柱的结合部出现了裂缝。正如山部所言,不小心靠上去的话,有和扶手一起掉下去的危险。
“没啥可说的,肯定是那几个捣蛋的小姑娘搞的。”山部一通斥骂。
捣蛋的小姑娘当是指加奈绘和万里绘。
“日纱一直包庇她们,说什么她们刚失去父亲,可我觉得那两个姑娘根本就没啥想法。”
看来山部了解姐妹俩的情况。当然,也包括相当于今镜家之秘密的那一部分。只是,与日纱不同,他似乎对姐妹俩没有好感。
“据说凶手还没抓到对吧。情况到底如何,侦探先生?我很害怕……”他压低嗓子说,“凶手果然是这里的人吧?”
我哪敢直截了当地承认,只能用一声“呃”来回答他。想是山部也觉得我的反应很含糊,于是他换了换拿槌子的姿势,说道:“务请早日抓到凶手。我也想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工作啊。”
这像是他的真心话。扯职业意识未免夸张,不过看样子他确实对这份工作相当满意。
“那么,山部先生,你可有什么头绪?”
我一问之下,他只是摇头。
“没有,要知道我当时人又不在这里……”
“可是,以前发生过的怪事呢?”
“这个谁知道……”话到一半,他突然支吾起来,面露胆怯之色。
与此同时,从大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一大早就工作,真是干劲十足啊。”
是静马。他身上裹着厚厚的外套,似乎是出门刚回来。打老远就能一目了然他情绪不佳。
“早上好。”
山部颇有点做坏事被人撞见的感觉,他悄悄调整了木槌的握法,重新干起活来。静马则斜眼看着他,大摇大摆地上楼去了。
“早上好,你刚才出门了?”
“我必须回答吗?”他一脸不快地反问道。
“不必。”我老老实实地退下。
昨天我问过木更津,而他也不知道静马过分敌视我们的原因。当然,我更是毫无头绪。
“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又不是埋尸体去了。”
从肩头卸下旅行包的静马,嘴角一阵抽搐。
“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谁知道你们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啊。就算嘴上说得好听,心里……”
“怎么会……”
木更津多半会轻飘飘地一听而过,但我可没有这种处世才能。我只会站在攻击的风头浪尖,重复着同一句话。
“事实上,现在凶手还没有抓到。总之,你们就是在怀疑我们中的某个人……”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一个毅然决然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打断了我俩之间的对话。是夕颜。
“你没看见香月先生很为难吗?”
每次遇到夕颜必是在一楼的楼梯平台,昨天也是在我来到肖像画跟前的时候。她缓步走下阶梯。或许是因为从上方而来,总给人一种文静而又不失威严的感觉。
夕颜戴着和昨天一样的黑帽子。
静马“嘁”了一声,随后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移向夕颜。
“是夕颜啊。”
“这话对香月先生说又有什么用呢?”夕颜责备似的说道。
静马似乎很憷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也不反驳,只是一声不吭。
时间在奇妙的沉默中流逝。期间,唯有装作旁观者的山部敲打出的槌音在有规律地振响着。
“早上好,夕颜小姐。”我不堪忍受这样的气氛,对夕颜寒暄道。
夕颜也以点头致意来回应我。这时,我俩的视线相交了,从她的眸子深处我感到了一种冰冷的东西。难道她是在瞪视我?
静马神色严峻地转脸看我:“搞什么嘛,原来你已经巴结上夕颜了。”
“你这话就有点过分了。”
夕颜责备完静马,执起了我的手。宛如蝴蝶飞舞一般,夕颜的手与我的手重叠在了一起。冰一样的寒冷触感涌向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们到外面去吧。”
“……”
一时之间,我全身的机能都停止了。我的理解力根本赶不上夕颜的突发行为。
不过,目瞪口呆的不止我一个,静马也表现出了同样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那张脸至今我都记忆犹新。眼睛睁得溜圆,仿佛时间就这么停止了似的……亲眼看到超乎个人理解范围的东西时,人就会做出那样的表情吧。
“这是怎么回事?”
静马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后,背起包匆匆地跑上了二楼。他的背影略有些晃荡。
“对不起,哥哥就是那样的脾气。”
夕颜松开我的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微微一笑。蛊惑式的笑容。
“……那样的脾气?”
“木更津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我正想寻求进一步的说明,却被她的话语解消了。
“嗯?木更津吗?你要问木更津的话……”
夕颜似乎没在听我说话,只是继续说:“那个人很聪明吧。”
如此提起话题未免太唐突了吧,不过我还是尽力克制住自己。
“是的。在推理方面他比谁都强。”
对“推理”一词的解释,我没他那么讲究。
“你还真是坦率啊。”
夕颜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很显然,这是她的一种怂恿。于是我顺着她的话题说道:“夸赞友人是一种美德嘛。”
“是发自内心的吗?”
夕颜的微笑渐渐转为——昨天也曾显露过的——冷笑。
“是的。”
我俩来到外面。大厅的门把阳光迎入室内。那光芒虽不可与盛夏之时同日而语,但仍似要将埋于深处的愤懑宣泄而出一般,向我袭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阳光下的夕颜,但这并没有破坏她的神秘感——或者说是不可思议性吧,相反还为她新罩上了一层由火神编织的薄羽面纱。冷酷的黑暗女王不过是夕颜的一个侧面。
“那么布鲁图斯究竟是哪一个呢?”她问道。
这句话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不,应该说是“具有破坏性的”才对吧。
“你很想知道吧。”
我没有回答。显然,沉默已被释为肯定。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应对手段。
宅邸的侧旁有一条铺着草坪、被平整过的小路。小路穿过宛若植物园的今镜家外庭,延伸至背后一公里开外的湖泊。当然,小路并非一直道,而是和jal的航线一样,时而分岔,时而汇合。
“我是很想知道,不过……”
我俩总能走在同一条路线上,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只是,我和夕颜都不认为这有何不可思议。
“什么?”
夕颜回过头来。她比我矮,然而不知为何却是我在仰视她。
“刚才的事你还没解释。”
“刚才的事?”
“在大厅里发生的。”我耐心地说道。
我随时都可能屈从于夕颜的笑容。
“是说哥哥吗?”
“是说你。你的行为让人感到非常奇异。”
“在这里,香月先生你才是奇异的。”夕颜巧妙地躲开了。
“这可算不得解释。”
“啪嗒”一声,一根细树枝掉落在地上。
“因为已经疯了。”
她的话大胆而干脆。夕颜似乎无心认真作答,但又感觉不出她有岔开话题的意图。
“昨天你也这么说过。这是什么意思呢?并非只是指异于常规吧?”
夕颜没有直接回答。片刻后,她折下手边的树枝。
“你知道瓦尔·塞尔能的故事吗?”
“不知道。”我摇头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夕颜望着屹立于叶缝之间的苍鸦城,缓缓开始了讲述。
“贫穷的木匠塞尔能被不贞的妻子下了毒药。虽然幸运地保住了性命,但可怜的是,他疯了,至少在旁人眼里看来是这样。从此以后,塞尔能整天都沉浸在妄想之中,因为他已经成了住在梦里的人。无论是睡觉还是起床,他心里想的只有死亡。这恐怕是因为他自己已走到死亡的边缘。周围的人自然都觉得他很可怕。”
夕颜在此处一顿,歇了两三口气。仿佛长时间的说话会令她痛苦似的。
“然后怎么样了呢?”
“不贞的妻子自不必说,后来没有人再去照顾他。亲戚们也开始害怕他。于是,他真真切切地陷入了唯有等死的境地。然而,塞尔能在临死之前,领悟了真正的‘死亡’,于是在感动中离开了人世。”
“如果这是寓言的话,被下毒这一段就显得多余了。”
我坦率地陈述了自己的感想。关于故事内容,我则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评述。这里缺少定论。
“问题出在后面。后来,塞尔能被选入圣者之列,享受无上的幸福。香月先生,你信吗?”
这就是她的回答。
何为客体?何为对象?夕颜没有给出任何暗示。她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白鸦无法在黑暗中生存,因为它自己否定了这一点。但是,我们难道不能在主观上予以肯定吗?”
“可是,那是事实啊。”
夕颜究竟在暗示什么呢,我心里没有把握。
“那是谁?”
树丛对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从小路现身的是木更津。
木更津还在五十米开外,但似乎已经发现了我们。他挥挥手,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用左手拨开横生的枝叶。看来他也在散步。
“那我先告辞了。请代我向你的木更津先生问好。”
夕颜说着,转身离去了,像是在逃避木更津。而我也找不到阻拦她的理由,只能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塞尔能是你吗?还是说,指的是静马?”
没有回音。远去的身影渐渐地渺小下来。
突然,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的一段文字。
“我站在地狱的门前。令人吃惊的是,里面一多半都是女人。”
“是夕颜啊。”木更津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背影,“你在干吗?”
“散步啊。”我倒是想问问他在干什么。
“哈。”
“你觉得这幢宅子里的人是不是疯了?”我探问了一句。光凭我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断定。
“哪有,按你说的意思来看,他们都很正常啊。”
意见一致。但是……
“是夕颜给你灌输的吗?她好像在躲避我嘛……”木更津嘿嘿一笑,“这位女士人很聪明吧。”
“真叫人吃惊。夕颜对你也有同样的评价。你们两个不会是产生共鸣了吧。”
“你嫉妒了?”
木更津兴致勃勃地打量我。虽然是开玩笑的,但多少有点恶俗。
这时,我发现我的脑中有一堆问号在团团打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前顶叶一带频频鸣响警钟。然而,这些终究只是问号,与昨天遇见雾绘时在脑海中浮现的事物完全相同。
根本原因多半是出在木更津身上。
“其实是正相反。她和我之间,一个是真正的贤者,而另一个只是纯粹的愚人,所以我们才会互相了解。”
“你想说夕颜是愚人?”
木更津的瞳孔冰冷下来:“你好像有自卑感啊,这可不太像你。不过呢,还没肯定我就是贤者。因为事实上我可是被凶手摆了一道。”
“这么说,她是凶手?”我斜眼看他。
“怎么说呢,现阶段只有八分之一的概率。不对不对,你在这种地方跟我闲聊不太好吧。你可是肩负重大使命的人。也可以说是天命吧。”
“天命什么的,太夸张了吧。”
话虽如此,却有一丝不安爬上了我的心头。
难不成……
“开个玩笑啦。”木更津为打消我疑念似的笑道,“我想凶手还不至于那么性急。”
“那就好。”
我俩在落叶丛中踏上了归途。
白鸦舞天,苍鸦坠地。
就在打开玄关大门的当口。
一声尖叫刺耳而来,宇宙的轰鸣支配了整个大厅。
古斯塔夫·马勒梦寐以求的卡塔西斯波。
这正是第二幕惨剧的开场铃。
2
“约翰……”
木更津的喃喃自语又像不意漏出的一声叹息。
右侧沿墙边摆着一口箱子,据说当年主人为得到此物还亲自跑了一趟北欧。箱子高约一米,黑褐色,颇有些年头,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描绘的好像是《卡勒瓦拉》里的故事。
据说畝傍对其视若珍宝,甚至不许用人打扫。然而,这口令他自豪的箱子所焕发的光泽,如今却因滴落的鲜血而不复存在。无数赤线流入木纹理与雕刻的沟槽,生生将它们染成了血色。
恐怕……畝傍倘若看到这一幕怕是会因震惊过度而昏倒。也许他会青筋毕露不管不顾地大发雷霆,没准还会让一两个用人卷铺盖回家。
然而,现实中我们已不必担心。
因为玷污箱子的正是畝傍自己,本应成为愤怒主体的人物已不复存在。
畝傍的实体以区区一个头颅的形式被残留在这个世上。
莎乐美将先知约翰的人头载入银盆,翩翩起舞。而畝傍的人头就像土著民族的战利品,被随意地摆在自己珍藏的箱子上,与那悲剧中的主人公相比更为凄惨,同时又充满了喜剧色彩。
“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
听了辻村的话,木更津微微点头。他的视线始终固定在畝傍的头部。
在第一桩命案里,最先让人吃惊的是尸体的头被砍下,后来又发展到了二重杀人、密室。而这次也是,除斩首之外,另有新的元素融入其中。
那就是化妆。所有人——恐怕连木更津——都是始料未及。
畝傍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涂满了白粉,犹如歌舞伎艺者。这个是叫dohran吧,舞台演员使用的白色颜料。
畝傍浅黑色的皮肤被完全遮掩,令这团布满皱纹、如果汁软糖一般的丑恶之物显得尤为诡异。
除去原本就稀疏的头发,白粉的白与脖颈切面的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见者无不悚然。
死后被化过妆的头颅……
木更津口中的“约翰”的头颅,跨越了时空在今镜家的一室得到了再现。当然两者美丑有别。
当时的那声尖叫是日纱发出的。
我和木更津一听到声音,便顺着中央的楼梯跑了上去。尖叫声是从二楼的走廊里传来的。木更津往右首的走廊奔去,而我则向左折去。
这时……长工山部犹如被安达原的鬼婆追赶一般,向我猛冲过来。不,说是踉踉跄跄、连滚带爬比较准确吧。他也不看前方,差点儿就和我撞了个满怀。
我抓住山部的肩头将他拦下,这时就听他口齿不清地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看来他是想拼命传达一些信息,可舌尖却缩成一团,落了个语不成声。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他是要告诉我畝傍出事了。
“请你等一会儿。”
我撇下濒临崩溃的山部,一口气跑到位于走廊尽头的畝傍的房间。
当时,在一定程度上我确信事情已无可挽回,但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饱受嘲弄的场景。
日纱瘫坐在门口,倒是没昏过去。和山部一样,她也语不成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双手的手指小幅度地敲打着地毯,凄惨的模样与平常那位严厉的老家政妇判若两人。唯有那双惊惧的眼睛,如同中了邪魔师的缚咒一般,紧紧盯视着某一点。
我顺着日纱的目光,向房间的右侧看去。
“呜哇……”
悬在半空的白色头颅……
灰暗的墙壁前,隐约凸现出一颗被涂成白色的头颅。其实头只是被放在了箱子上,然而由于箱子与墙色溶为了一体,看起来就像漂浮在半空中。
就连有心理准备的我也险些发出惨叫。冷不防看到的话,做出失常之举也不奇怪。我顿时理解了山部和日纱恐慌的原因。
“我没想到畝傍会被杀。彻底被凶手钻了空子。”待慌乱的气氛略有收敛后,木更津这样申辩道。
“你认为畝傍是凶手?”
木更津的关于会发生第三起命案的预言应验了,对此辻村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不,正相反。我认为他最没有凶手相。任谁看来都是如此,包括真凶。”
“也就是说,你是准备把他留着当幌子?”
“是啊。看来对方已经识破我的意图。”木更津感佩似的低声说。不过,现在还看不出他有挫败感。
辻村漠然无视他的话,只是向周围瞥了一眼。
“关键的躯体部分好像没有啊。总是这样,要么缺头要么缺身体。”
头部粉墨登场,躯体却遍寻不获。堀井刑警等人打开衣柜逐一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另外,从地毯上只有微量的血液来看,斩首地点似乎不在这个房间。
“是凶手好这一口吗?”我就斩首一事探问木更津。
“这个也有可能。不过,在目前发生的案子里,哪怕只有一件要求必须斩首,那么我们也可以认为,凶手在其他案子里砍下人头,是为了掩饰这个异常之处。手法很常见,但又非常有效。”
“然后呢?”
“首先,必须思考哪桩案子确实需要斩首。不,应该这么说,必须从‘里面存在那样的案子”这一假设出发,进行斟酌。”
“能不能用你拿手的直感做点什么啊?”我半带挖苦地说。
“这个不行。我的直感是潜在型的。阿波罗神还没传下圣谕呢。”
“您的高论且放一边,能不能先给我一个具体的解释?”辻村似乎又重温了两天前的噩梦,心急火燎地发起牢骚来,“比如说躯体去哪儿了?如今我们可是有一堆问题要解决的!”
“但是,这次我们也没法再问畝傍了。”木更津笑起来还是那副德行,“就在这附近肯定是没错的。很奇怪,这个凶手好像不喜欢长时间地隐藏尸体。”
木更津还想保持静观的姿态吗?这让我既感到不安,又觉得他值得依靠。
警部耸了耸肩,放弃了。他转而问堀井:“菅彦呢?”
“在自己屋里。就是这个屋子的隔壁。”
“是吗?”
“要不要把他叫来?”
“不,现在还用不着。更重要的是……”
辻村正准备讨论当前的策略,门突然被猛力推开。进来的是中森刑警。
“警部!发现尸体了!”
中森语气慌乱,每说一句话,就会蹦出点唾沫星子。
既已发现头,说“尸体”本来是不准确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吧。说起来,报告在帽架上找到有马头颅的也是这位刑警。看来这是一个霉运高照的男人。
“在下面。一楼的储藏室里……”
我们听到日纱的尖叫、发现畝傍的首级是在十点四十分左右。警部一行人则是在十二点前赶到苍鸦城的。
现在,十二点十分,找到了畝傍的身体。
储藏室位于一楼食堂对侧的房舍中,如今已化作鲜血淋漓的现场。
这原本只是普通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堆放食物的场所。我以为储藏室会像食品公司的冷冻室,不料却造得十分简陋,倒是更接近山庄的仓库。不过,内部室温一直保持在四五度,刚进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畝傍(没有头)呈“大”字形倒在白色地板的中央。不,由于头颅已被砍下,应该说成“”字形才对。
发现身体的是一个名叫宫古的伙房女佣。为了准备午饭,她和往常一样想取些必须的食物,结果在命运的安排下邂逅了无头尸。如今她正与日纱等人一起在用人室的床上休养。
储藏室一天要去三次,把尸体抛在这种地方,可见这次凶手也没打算隐藏。此外,储藏室不上锁,谁都能摸进去。
铺着水泥的地上鲜血横流(幸好食物都在稍高一点的地方,没有受到血的洗礼),如实反映了此处就是斩首的现场。储藏室没有窗,除了取用食物,也不会有人进来,是大白天偷偷斩首的绝佳场所。
“换个角度看,这也算是一种定时装置。”木更津以一贯的感叹口吻嘀咕道,“可以富于效果地让别人发现尸体。凶手肯定知道十二点左右女佣会去储藏室吧。”
“你的意思是,凶手已经预料到我们会先发现畝傍的头?”
这是一道难题。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啊,你不用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倒不如反过来思考一下。”
“反过来?”
“对。凶手的计划也可能是这样的:首先,无头尸在十二点左右被女佣发现。根据体态和衣着马上就能判明是畝傍,于是我们自然会去畝傍的房间,对不对?到这时,才终于轮到化妆的头颅出场。而事实上,头先被发现,在闪亮登场之际只有家政妇和长工两人在一旁做伴,搞得非常冷清。”
“玩笑就别开了。”辻村愤然责备道。
“这可不是玩笑。说不定凶手就这个与事实相反的假设,做过某种尝试。当然我不会明说。”
木更津强硬过后,又让了一步。
“又是这种听上去含有大量暗示的话。反正我不知道实际是怎么一个情况。‘解释’这玩意儿,就是看当时的心情,不管有多少也总能成立。”
“也许是这样。不过,这次是殴打致死。”
“嗯……属于死后斩首。”
“这次凶手比较温良啊,虽然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显然木更津还觉得有点遗憾。
“是以前太异常了吧,一般都是死后再斩首的。”
“说不定是凶手想先把人弄昏,谁知人就这么死了。”
“反过来说也行吧,木更津先生。”堀井刑警插话道,“前天的案子里,死者还活着就被砍了头,但凶手当时可能以为人已经死了。”
“这么想的话,多少也能降低一点残酷性。”
辻村一声叹息,像是放下了内心的重负。这举动让人觉得他毕竟是老了。
“两者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前者更有趣而已。”
“只有你才觉得有趣吧!”
“哪儿的话,”木更津将右手举到眼前,“恐怕凶手也一样吧。”
三十分钟后进行了相关人员的问讯,地点和前天一样,是某栋楼三楼的一个房间。这栋楼位于我俩房间的背面。
第一个接受问讯的是头颅的第一发现人山部民生。可能是日常生活中从没和警方打过交道,他在警部面前显得特别战战兢兢,椅子坐着似乎也不怎么舒服。他时不时地眼珠往上一翻,挨个儿打量我们。早上在楼梯相遇时的那股气势全都不见了。
“我按畝傍老爷的吩咐在修理楼梯。好歹在中午之前都完成了,所以就想去报告一声。正好日纱婆婆也有事要找老爷,我们就一起去了。”长工虽然结结巴巴,但也一口气把话讲完了。
“然后你们就看到了尸体——啊不,是畝傍先生的头。”
“是的。”山部多半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身子不由得一哆嗦,“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因为那张脸被涂成了白色。可是,我仔细一看啊,是真的人头……而且还是畝傍老爷的头。”
山部又一次颤抖起来。
“房门没有上锁吗?”
“是的,没上锁。我敲门里面没反应,因为门没锁,所以我想老爷应该在里面……”
“是哪一个先进的屋,日纱婆婆还是你?”木更津从一旁插嘴问道。
“这个人是谁?”
“你不用管,回答就是了。”警部催促道。
山部再次转向木更津:“好,明白了。是我们两个一起……不,是我先进去的。我怕得不行,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里,就在这个时候,日纱婆婆从身后问我‘怎么了’。”
日纱是在这之后看到头的吧。我听到的尖叫声估计也是在那时发出的。
之后的事和我们所看到的一样。山部说,他记得听见了日纱的尖叫,但后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就完全没有记忆了。从当时山部那惊慌的模样来看,他的话应该是真的。
“你进房间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比如感觉屋里有人什么的。”
问话的又是木更津。
然而,山部却摇头说:“我什么都没觉出来。再说了,畝傍老爷的房间我平时是不去的。”
木更津道了声谢,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辻村则一探身取而代之,再度开始了问讯。
“今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你在做什么?”
十点之后约三十分钟之内是畝傍的死亡推定时间。由于躯体部分躺在低温的储藏室里,所以无法把范围缩得更小。结合头颅一并考察,才得出了现在的这个结论。
“我从十点前开始就一直在修楼梯的扶手。”
被问到不在场证明时,山部回答得扬扬得意。也许是慢慢习惯了这种问讯,他说话比刚才流畅多了。
“一直在干活?”
“我绝对没偷懒!”
山部一脸“你这么问真叫人遗憾”的表情。恐怕这就是传统手艺人的作风,唯独在这种地方异常固执。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你有没有离开做事的地方呢?”
“没有。我一直在修理楼梯。”
事后我们通过家政妇和女佣的证词判明,山部开始工作后,木槌敲击声停下的时间没有一次在数分钟以上。换言之,他没有可用于作案的时间。
当然,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断断续续地斩首、把头送去二楼,也不是做不到。但现实中,我们觉得这不可能。我们怎么也看不出山部会是一个那么狡猾的人。
“十点前啊。你不记得准确时间了吗?”问话的还是木更津。难得今天他提了这么多问题。
“唔……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想日纱婆婆应该记得。因为我开始干活的时候,她正和畝傍老爷在一起。”
根据日纱的证词,山部开始修理楼梯是在九点五十分左右。当然这也是后来才弄清的事实。
“在工作期间,你有没有走开去拿工具,或上过厕所?”
“没有。畝傍老爷要我早点儿把事做完,所以我一刻也没停,只顾着干活了。”
之后,就这个问题,木更津又执着地问了两三次,但回答总是“没有”。最初觉得奇怪的警部,似乎也渐渐领会了他的意图,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那么,”他代木更津问道,“那么,你还记得在你忙活时走过楼梯的人吗,包括是上楼还是下楼?”
道理很简单。既然头和躯体被分放在一楼和二楼,那么凶手就必须使用中央的楼梯把头送上二楼。在苍鸦城,去二楼只此一途。当时山部正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上干活,所以凶手是瞒过他的眼睛把头带上去的。
长工侧头沉思了一会儿,绞尽脑汁地举出了几个人名。
“上楼的只有静马少爷和雾绘小姐。”他看了我一眼,“这位侦探先生是下楼。然后是夕颜小姐,下去后又上来了。其他的……我就记不得了。”
山部似乎又反复回想了几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么,刚才你说到的那几个人有没有带着东西,比如包或袋子?”
“……没有,我记得他们什么都没带……啊,对了,静马少爷肩上扛着一个包。那边的侦探先生应该也知道。”
“是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静马啊……那别的人手上什么也没拿是吗?”
“是的。”山部点头道。
“山部的证词可信吗?”
山部猫着腰离去后,警部问道。
“这位长工恐怕一直在热心地干活。”
“这一点当然得考虑在内吧。”警部显得有点沮丧。
“可是我下楼的时候,还没打招呼他就注意到我了。我认为可信度很高。”
我话音刚落,木更津就摇头回应道:“还是会看漏一点儿东西的吧。”
“这么说是没什么收获了?”
“不不,恰恰是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否定了山部的行为是计划中的一环。山部并非要素之一。”
“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辻村疑惑不解。
“前面我也说过,凶手原本准备让躯体先被发现,因为山部修完楼梯未必就会去畝傍的房间。但是,储藏室的躯体绝对会在十二点被发现。也就是说,出于偶然先发现了头,导致我们得到了山部这个重要证人。”
“可是,如果凶手预见到了这一点呢?”我问道。
“没人能保证山部会一直待在楼梯上,因为什么事离开个几分钟也是有可能的。对凶手来说,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山部怎么也成不了一个绝对能利用的证人。另外,就算是凶手,上楼时也不会不被山部看到。”
“我认为你这个不能算解释。”警部疑惑重重地说。
“不,辻村警部,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山部提到的那些上下楼的人有无随身携带能装头的东西,这个才是关键。”
“可是……”
我不肯罢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木更津的说辞。只是,我总觉得他的话偏离了我原来的意思。
“凶手偷偷地上了楼,所以没让山部发现。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理论上有,但毫无意义。”
“我想说的是,你一味依靠山部这条线做各种限定,这真的好吗?”
我发现自己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开始粗暴起来。
“你是要扩大文氏图的圈吧。”
“少啰唆。凡事总有万一吧……”
“那是当然。”
木更津有点不高兴。随后,他以嘲讽的口吻说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想吗?我倒要问你了,你有没有真正地思考过什么?”
“思考什么?”
“具体是哪个人比较可疑啊!”
“要说山部没提到的人里哪个比较可疑……”
这时我才意识到,山部指出的嫌疑圈几乎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内了。
“怎么样?”
“菅彦吗?”听警部的口气,似乎他心里早就这么想了。
“这也太随意了吧。这样的话谁都不会高兴的。”
“女佣、家政妇……其他还有谁?”我看着木更津。
“你们忘了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最可疑的家伙。”
“还有其他可疑的人?”
“当然啦。这个人可能成了你们的盲点。”木更津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谁啊,这个人!”
“怎么说呢。”
“你知道的对吧!”
“香月君,这个人你可是很熟悉的。”
“谁?”
木更津“呼”地吐出一口气,把挑绷子线“啪”地往空中一撒。
“就是我啦。”
“你?”
难以言喻的沉默罩住了我们。
不久,始终冷眼旁观的堀井总结陈词似的说道:“玩笑就到此为止吧,下一个是家政妇久保日纱。”
日纱仍是令人心烦地垂着额发。倘若人瘦一点,怕是很难和幽灵区别开来,幸运的是她体态丰腴,颇符合家政妇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