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木更津乖乖就范,“那就来说说那副甲胄吧,一旦用于装饰,在整体协调性方面就有一个要求,即要做成人的形状。”
“这个又……”
“但是,人类的脚必须达成‘站立行走’的功能,所以事实上要比具备自然美感的尺寸大一号。因此,为了以协调之美为先,就必须把鞋子做得小一点,小到人穿不下的程度。中世纪的装饰用甲胄大多都是这么设计的。那么,伊都是怎么穿上铁靴的呢?”
木更津根本不给我们考虑的时间,一口气拔下两只铁靴。靴子轻易地脱落下来,如同拔软木塞一般。
只见……靴下空无一物。
“是的。只有一个办法——把脚砍掉。”
“这到底是……”
警部目瞪口呆,比得知尸体无头时更为震惊。
我也一样。不,不光是我,堀井刑警也好,鉴识人员也好,莫不如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有木更津一人脸上浮出泰然的笑容,似乎对自己创造的舞台效果相当满意。
“你是怎么知道这具尸体是伊都的?”恢复常态的辻村语气冷静地向堀井发问。到底是专业人士,情绪调整快于常人。
“是根据指环判断的。其实木更津先生也注意到了吧?”
堀井刑警的视线越过辻村警部,直指木更津。
“不,我没注意到。”
木更津兴致勃勃地看着被害者的手。
尸体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应该是订婚戒指——很像战前的制品,做工较为粗糙,套在干枯的手指上没准儿还挺合适。
“右手的指环都陷进皮肤里了,不太好摘。”
“这指环是伊都的东西?”警部问。
“是的。有家政妇作证。”
“如果家政妇作了伪证呢?”
“很简单啊,木更津先生。我们会立刻逮捕她。”堀井满不在乎地放出狠话。
“说得在理。”木更津钦佩似的点点头。
“而且指环上还用罗马字母刻着伊都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警部拿起伊都的手,“那么,关键的头部还没找到吗?”
“是的,很遗憾。不过,增援部队马上就到,到时候我们会合兵一处开始搜查。”
“要搜查整座宅子可是很麻烦的。搜寻对象只有西瓜大小,藏得住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啊。”
辻村一声叹息,从尸体旁走开,想必是不愿多瞧这具首尾皆无的遗体。我与木更津为了不妨碍鉴识人员,也移步来到房间的角落里。
“这倒未必。要整合混沌,利用集合概念即可。”木更津的表情意味深长,看来他有他的一套想法。
“集合?”
警部皱起了眉头。我曾听说,警部在学生时代最怕的就是数学和物理。
“不用考虑得太复杂,只要想想藏匿场所的范围就行了。你知道爱伦·坡的《窃信案》吗?”
“我记得老早以前读过,好像是一个关于藏信地点的故事。可是,这次的对象是头。这里有放着脑袋却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吗?”
“恰恰相反。根据至今为止点点滴滴的倾向来看,头应该在最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人会产生心理盲点嘛。以前还有泡在福尔马林中装饰起来的案例呢。至于这次嘛,比如说……”木更津在此处一顿,换了一口气,“搁在了门厅的衣帽架上。”
“门厅的?”
辻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招来一个名叫中森的刑警,命令他去门厅走一趟。而堀井则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看着木更津。
警部关上门后问道:“为什么是衣帽架?我想听听你的依据。”
“很简单啊。”木更津苦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刚才我在门厅正要挂帽子,就看到一颗把帽子戴到眼眉上的人头一动不动地瞅着我。一不留神就对上了眼……如此而已。很遗憾,靠的根本不是推理。”
难怪当时在门厅里他会那样冷笑!之前木更津格外矫揉造作、态度达观,也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结果。”
“确实是这样。”
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跟事先知道答案去考试有什么两样?
“可是……把头挂在衣帽架上什么的,实在让人费解。”警部又一次搔起了头。
“我也搞不懂。”
“真的?”辻村疑神疑鬼地追问了一句。
木更津耸耸肩,对问话当耳旁风:“我手里的牌也就这些了。别的先放一边,堀井先生,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好啊。”堀井刑警再次转向辻村,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首先,发现尸体的是这里的家政妇,名叫久保日纱,听说已经七十岁了,在这个家干了差不多有二十五年。宅内一切杂务都由她掌管。说是家政妇,其实更接近管家。每天九点过后,日纱会把早餐送到伊都的房间。”
“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的吗?那她本人现在怎么样了?”辻村问道。
终于能正儿八经地说说话了,警部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正在一楼自己的房间休息。看到无头尸,精神状态还能好到哪儿去?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
“房间没有上锁吗?”木更津插了一句。
堀井瞥了他一眼说:“谁知道呢,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得等到日纱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
“警、警部!”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与此同时刚才的那位中森刑警闯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可能是跑着上楼的。原本就是一个赤脸膛,现在更是红得发紫。
他慌张的模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那里有头吗?”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响起了辻村的声音。
“这、这个……”中森口齿不清,舌头就像缠成了一团。
“找到了,还是没找到?”辻村仿佛已被现场的气氛渲染,语调也变得神经兮兮起来。每个人似乎都觉出了异状。空气紧张到了极点。
“找是找到了,就在警部您说的那个地方,可是……”中森停顿了片刻,“那不是伊都的头,而是另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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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没想到啊。”片刻的寂静过后,木更津看着脚尖,徐徐开口道,“完全让人给算计了。”
不过,他神情尚属从容,甚至还颇觉有趣似的露出了挑战式的笑容。这证明他对敌人怀有相当强烈的兴趣。
“凶手到底在想什么呢?”
警部靠在屋角的沙发上,叹了一口气,仿佛站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堀井刑警则一直呆呆地杵在衣架旁。
原以为尘埃落定的一条线索其实是崭新地平面的起始,宛如莫比乌斯环。这个环也许会层层扭转,不断制造出各种不同的局面。
无尽的不安化作海啸向我袭来。
“对了,头的主人是谁?”木更津打圆场似的问道。
“是有马。”伴随着沙哑的语声,一个老人出现在中森刑警的背后。
老人个子矮小,身材纤细,脸颊瘦削,淡褐色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皱纹。
之前被过于魁梧的中森刑警挡在身后,所以一直没能发现他。
“您是?”辻村欠身离开沙发,态度相当恭敬。
“老朽是今镜畝傍,伊都的弟弟。”
老人只向伊都的尸体瞥了一眼,便立刻转过脸再次面对我们,仿佛在抱怨看到了恶心的东西。
老人光秃秃的脑门外加八字胡,瞧这模样多半是个爆脾气。畝傍穿着白衬衣,外面罩了一件开衫。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是府警的辻村。”
老人微微点头。
“您说的有马是——”
“伊都的儿子。”
畝傍的措辞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透出冷漠。即便目睹了亲哥哥的惨相,似乎也未催生出什么情绪。他始终沉着冷静。
相比近几分钟内发生的变故,这也许只是小事一桩,但畝傍此人此态还是令我有些吃惊。再看警部,他的目光也渐渐警觉起来。
由于畝傍的出现,现场的气氛越发紧张了。
也不知老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见他来回打量我们,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木更津身上。
“你就是伊都请来的木更津君吧。”
“是,是的。”
“唔,我听过你的传闻……”
老人一动不动地瞪视着木更津,像是在评估眼前之人。
畝傍目光如炬。普通人被这么一盯,怕是早已动弹不得。可木更津却轻巧地躲过了畝傍的威吓。也许是习以为常之故,不见他有丝毫的动摇。
“长得倒相当不错。”
“畝傍先生,我才刚三十出头,离四十岁还远。”
“……”畝傍默然不语,也不知他对木更津的评价如何。
借此空隙辻村开始向堀井问话,打算把话题扯回来。
“对了,堀井君,有马先生的住处你是不是还没查?”
“这个……我听说从昨晚起他就一直没回过家,所以……”
堀井一脸窘迫的表情。虽然还够不上失职的程度,但自觉责任重大也是理所当然。
“有马经常出门,说要去画画什么的。”畝傍插了一句。
辻村再次将眼皮往上一翻:“这么说,在外面过夜是常有的事?”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畝傍在辻村的对面坐下。一股线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话怎么说?”
“昨天很晚的时候,他给这里来过电话,说是要在城崎住一宿。”
“从城崎打来的……真的吗?”
“你去问日纱。电话是她接的。”
“日纱?啊,是那个家政妇吗?”
“当然。”
畝傍慵懒地点头,那姿势活像歪着脖子的木乃伊。
“可是,城崎这地方……”
从这里到城崎,直线距离约一百公里。要翻越丹波高原的话,就算开车也得花半天时间。
辻村抱起胳膊,瞅了木更津一眼。而木更津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晃荡自己的脑袋。
“对了,畝傍先生。”木更津貌似更关心其他问题。
“……怎么?”
“您是否知道,哪些地方有可能发现伊都先生的头?”木更津意味深长地望着老人,嘴角略微松弛下来。
畝傍并没有显得太吃惊,挑了两三下眉毛后说道:“为何要问老朽?你想说老朽是凶手吗?”
“怎么会呢。事实并非如此,对这一点您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凶手似乎希望我们能找到头。那么最具效果的场所会是哪里呢?我认为问一下您就能明白。”
“原来如此。你说得很对。”
畝傍一脸敬佩之色,他摘下老花镜,露出了散发着微光的灰色眼珠。
“……那就是地狱之门了。”
“地狱之门?”
“说是‘门’,其实是房间的名字。可能就是那里了,如果你的想法正确的话。”说着,畝傍笑了。
木更津也回之以微笑。
被赤色一统天下的门厅内,除去中央的楼梯,另有三条去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一条经过楼梯侧旁,笔直地奔向餐厅和中庭,另两条则往左右分岔,通向位于宅邸两侧的尖塔。
左折通道的尽头,即“山”字的左端有一间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屋子。
菅彦按畝傍的指示,带领众人去“地狱之门”。菅彦是畝傍的儿子,从外表上丝毫看不出和其父有何共通之处。与个性强悍的畝傍不同,菅彦是一副普通工薪阶层的风貌。
菅彦说自己三年前已步入不惑之年,但实际看起来他显得相当年轻,多半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缘故。也许上了年纪后他会变成畝傍那样的人,但现在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dna的影响还未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我原本担心栖居苍鸦城的会不会净是像畝傍那样的怪物,如今见到菅彦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狭窄的通道被墨一般的黑暗所笼罩。通道内没有电灯,唯有仰仗菅彦手中的油灯。砖砌的侧墙上爬满了裂缝,与“呜呜”的空气音齐心协力,极具效果地把人们的恐惧感推向了高潮。
呈弧状弯曲的天花板眼看就要掉下来了。感觉就像在洞窟中行走。地面似乎铺着石砖,虚无缥缈地奏响我们的脚步声,随后足音又化作回声追逐于身后。
“畝傍先生为什么说地狱之门……”
辻村问前头带路的菅彦。紧随其后的是木更津、我和堀井刑警。
“我也不清楚。不过,那房间一直是伊都伯父在用。”
菅彦性子温和,应答时姿态也放得很低,和傲慢的畝傍截然相反。只是这么一来,反倒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可是,竟然叫‘地狱之门’。好一个别有用心的名字。”
随着辻村警部一阵肤浅的嘀咕,我们再度归于沉默。
全长不足五十米的通道却使人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底,只能看到远处有个状似尽头的黑洞,就像是在没有终点的道路上行进。
“设计得很巧妙啊!这条通道正在向左右做微幅摇摆,和油灯相呼应,激起了人们不必要的不安感。”
做出上述分析的是木更津。不过说归说,他却是众人中最沉着的一个。
“就是那儿了。”
菅彦的油灯照住固定的一点,于是一扇大理石门便浮现在我们眼前。看来这就是“地狱之门”的门。灰白色在火光的调配下呈现出一片象牙色。
门扉表面刻着精致的雕画,最深处竟削去三厘米之多,可见门板本身就厚度惊人。
那是一张地狱受难图。缠着常青藤的数十具裸体围作了一个长方形。矩形中的亡者背着一张“丰”字形的板。那扭曲的表情栩栩如生,表现出跨越死亡时的苦闷。
多半是出自名家的手笔,连细微之处都有细腻的装点,流丽的线条中也凸现了笔致粗犷的个性。虽然配得上“地狱之门”这个名字,但与我的想象稍有不同。
“一开始我想,这是罗丹的作品吧。”
木更津似乎对这幅雕画十分欣赏。他凑近观看,脸几乎贴上了门板,就连那些细小的刻线也没放过。
“听说是十八世纪的一位俄罗斯雕刻家,不过我把名字忘了。”
“俄罗斯啊。所以才会把东正教十字架弄反吗?”
所谓的十字架,是指中间那位亡者背负的“丰”字形之物吧。东正教十字架与一般的十字架不同,是要在受磔刑的耶稣脚下斜着打入一根楔子。把十字架弄反,意味着对信仰的否定或猜疑。这幅画是在表达对神的不信任吗?
“这位雕刻家恐怕没能安享天年。”
在绝对王权和神权政治并不对立矛盾的俄罗斯,创作这样的作品即等同于背叛国家。这当然就意味着死。
不过木更津并未特别表示同情,而是如总结陈词一般说道:“结果就被囚入神栅了……”
“木更津君,你是什么想法?”警部似乎对雕刻之类的不感兴趣,有意把众人拉回现实。
“当初做这个出来应该不是当门用的。”
“我没问这个。”
“就算你问我‘什么想法’,我也只能回一句‘里面会有什么呢’。里面有东西应该是确凿无疑的,除非凶手又设下一个局,就是把所有虚牌都交给我们。两者必居其一。”
“你的意思是会有另一具尸体?”警部的话似有一半出自真心,就见他用手背“砰砰”地敲起门来。
“这么想也未尝不可。不过,这样虽然极是有趣,但这次应该是到头了。”
“那是当然!刚才就是开个玩笑罢了,我才不会让凶手消遣到这个……”
“请等一下。”
木更津拦住辻村,从菅彦手里接过油灯,向门扉的上部照去。
通过灯光我们才第一次注意到,雕画中有一部分凹陷进去的地方,穿透了门板。换言之,门上有若干赤豆大小的孔。大多数孔都集中在门扉的上部。木更津使油灯的火光从小孔射入,打算窥探屋内的情况。
“能看清吗?”
“辻村警部,”木更津抽回油灯。
“里面果然有……”警部的语声僵硬了,与此同时他将手伸向门把手。
然而,门纹丝不动,仿佛在拒绝生者入内。
那么,位于门内侧的难道是死……
“门被锁住了。”辻村“嘁”的一声咂咂嘴。
“菅彦先生,门的钥匙呢?”
“啊,啊,非常抱歉!”
菅彦似乎被当场的气氛所摄,完全没想起开门的事。他慌忙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插进约一厘米宽的锁眼。
众人的视线汇集于菅彦的右手。
一刹那的寂静。
咔吧……
解锁之音久久回荡,静谧而又响亮。
帖:面积单位,一帖等于一点六二平方米。
达特桑:日产汽车公司前身“dat汽车公司”于一九三二年推出的小汽车品牌。一九八一年按当时的社长石原俊的方针,该商标名被逐渐废止。
上下两横比中间的一横略短,最下方的一横自左向右稍稍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