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利用你吗?”这个问题有点古怪,但当我还以为自己是许友一时,便推论出阎志诚贿赂许友一、获取内部消息的结论。
“利用什么?”许友一反问道。
“像是利用你拿取秘密的调查记录……”
“没有啊。”许友一从容地说,“都已结案多年,很多资料公开也没有司法上的考虑,更何况我得到上司批准当剧本顾问,能公开的都是合法的调查记录嘛。你去年倒问我拿过那案件的法院判决书,不过那些东西都是公开的,普通市民也能取得,我只是替你列印整理罢了。”
“但我手上有一本记录了案件资料的记事本……”
“我刚才说过,你在学习刑警的手法嘛!那是你自己写的东西。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模仿到这程度,庄导,我这个角色不需要这种演技吧?”
“没有,我反而加入了两场打斗,阿阎身手这么好,不用一下有点浪费。”
“你又临时改剧本了?你不是要‘许友一’跟‘林建笙’对打吧?我又没学过功夫。”
“电影讲求娱乐性,加一两场打斗观众喜欢,老板也乐意接受……”
“等等!”我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话。“就算记事本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跟你有五万元的金钱纠葛?这不是贿款是什么?”
许友一怔怔地瞪着我,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啊,你是说杯垫上的账户号码。”
“就是那个!我跟你之间一定有什么交易吧?”
“你欠我五万六千八百八十八元。”许友一轻松地说。
“什么?我向你借钱?”
“不啦,说起来还好你没一直失忆下去,否则我见财化水了。”许友一一副失笑的样子,“昨晚利物浦赢曼联、富勒姆赢博尔顿、赫尔城战平纽卡斯尔、米德尔斯堡逼和朴次茅斯。”
我一脸不解。
“英超啦!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啦!”许友一说,“四场赛事过关赔率分别是四倍、三点五、三点三和三点一,我难得‘过四关’啊!下注四百,便赢了五万多,我这回眼光够准吧,连曼联输给利物浦也押中。”
“那是足球博彩的彩金?”
“我昨晚约你去酒吧看足球,本来我说要出去投注,你说你有电话投注账户,于是便用你的手机下注了。”许友一耸耸肩,“完场后,你本来说用电话转账把彩金给我,但你的手机碰巧没电,于是我便把我的账号写在杯垫上给你。”
“那真的不是贿款吗?”我仍存有一丝疑惑。
“天哪,你想想,哪里有人会用五万六千八百八十八元这个零碎的数字当贿款的?新年红包吗?我叫你转五万五便好,那千余元当作给你的红利,你这家伙还死心眼地说什么不是自己的钱不接受。”
“你不是‘黑警’?”
许友一皱起眉头,说:“我是白得不能再白哪!这些年来规行矩步,从没行差踏错,即使被同僚排挤也忍气吞声,我的一位前辈临死前就教训过我,当警察要忍,不要强出头。我本来下个月有升级试,不过看来要泡汤了。”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你啰!你今天这么一搞,我的个人记录便一团糟了。如果你我不认识还好,但你是我的朋友,你捅的娄子我便脱不了关系。”
朋友……这个词语令我心头一震。
“不过这也是命运吧。”许友一苦笑道,“但求不要降级回去当巡警便好了。”
“我……真的不是凶手吗?”我再次狐疑地问。
“不是啦,”许友一接着说,“唉,反正升级无望,我也不妨说出来。警方的报告有一项没公开──东成大厦相邻的银行设有自动提款机,提款机的死角安装了隐蔽式的监控摄像机,因为涉及银行安保所以不能公开。摄像机当晚只拍摄到跟林建笙外形吻合的男性走进及离开东成大厦旁的死胡同,能从那儿爬外墙到现场行凶的,就只有留下指纹和脚印的林建笙。”
我愕然地看着许友一。
“你的推理也蛮有意思,可是跟现实不符啦。”许友一说。
我有点失落。或者是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刑警,才会主观地认定某些事情的推论?我根本不是什么侦探,只是一个用劳力换取金钱的武师罢了……
“那些照片……”我突然想起贮物柜中的照片,“为什么我会找侦探社调查吕慧梅母女和李静如?”
“这个我们便不知道了,或许你为了演出,想多了解一下案件的关系者吧。”庄导演说,“不过,有时我也觉得你太投入了,像早几天,你便因为剧本而跟编剧发生争执,说剧情有漏洞,凶手不应该是林建笙……搞不好你那时已经病发,把自己当成许友一,主观地认为阎志诚或第三者是真凶吧。昨天你还发飙,补拍完最后一幕时,你仍嚷着林建笙不是凶手,说是什么‘刑警的直觉’,连稳重的李淳军大哥也忍不住出声责骂你。”
──菜鸟给我闭嘴。
我好像弄懂某些记忆中的片段了。
“我想,你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工作,再加上肩膀的枪伤……”庄导演摇头叹息。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啊,”许友一插嘴说,“你算走运了,子弹只擦过锁骨,没打中肺部,否则现在要跟阎王报到了。”
活着……真的好吗?
我渐渐记起过往的事情,包括我的过去、我的创伤,以及我的计划。
“我的推理……真的全部错误吗?”我问。
“ba10区也涉及凭知识和记忆推论出猜测和决定的功能,你之前这部分的功能受损,你以为合理的推论也可能只是错觉。”陆医生说。
“总之,事情告一段落了,”许友一说,“这次的事件只是意外,受伤最重的是你,可是你也不能埋怨任何人吧。”
“其他人受伤了?”我诧异地说。
“卢沁宜小姐在逃走时──她以为你是凶手,要杀害她和吕慧梅时──扭伤脚踝和撞到头,现在还在这家医院里,要留院观察一晚。郑咏安也被吓到了,医生建议她最好留下来看看,明天再出院,吕慧梅正在陪伴她。她们在五〇六和五〇七号病房,她们都知道真相了。”许友一以拇指往身后指了指。“说起来卢沁宜这个女记者真猛,当她收到传真,以为你是为了接近她们而扮成我时,她竟然在你面前直接向总编辑求救,把你关在厕所,又带吕慧梅母女逃跑,车子碰巧抛锚还敢在山头乱走,跟你对质时又不住拖延,期望总编辑明白她的话中话报警求助。她更曾考虑跳下斜坡保命,逃避你的‘追捕’……还好她们没有做啦。”
“我要好好考虑告诉道具组,以后准备的警员证和手枪别弄得太像。我没想到竟然连真正的警察也把道具证件当真。”庄导演喃喃地说。
“是我们警署的新人太笨吧!我已经跟她的上级报告,看来她要写一份麻烦的检讨书。”许友一笑着说。
“阿阎你放心,我会替你争取电影公司的保险赔偿。这大概算是工伤吧?”庄导演说。
我点头装出微笑。我回忆起那副应付社会的面具,以及面具下的我。
不过我感到自己的笑容有点不自然。就像有点什么被破坏掉,令我无法像以前般轻易披上伪装。
我感到内心被某种力量动摇。
沮丧、无力。阴沉的感觉慢慢浮现。
我想起吕秀兰的死状。
那个梦只是想象吧,毕竟我没亲自到过现场,没亲眼看过尸体的样子……
“许警长,我想问问六年前你看到郑氏夫妇的尸体时,有什么感想。”我问道。
“还有什么感想?不就是恶心喽。我还看过完整的验尸过程,法医详细记录死者的特征、对照死者的资料,我便在旁边足足看了三个钟头,真见鬼。”许友一皱起眉头,说,“凶手真是残忍,往孕妇的肚子上乱刺。当年我是最早查看现场的刑侦科组员,吕秀兰倒在睡房正中,掩着肚子像是要保护胎儿似的,郑元达死在客厅正中,两具尸体都大咧咧地躺在地板上流血,真是……”
“郑元达死在客厅?他不是保护着妻子,倒在她身旁吗?”
“那只是电影的版本罢了。”庄导演说,“编剧提议说,这样的安排会更让人感受到凶手的残忍,营造故事的张力。”
郑元达不是在妻子身旁?
那种不协调感又一次浮现。
“尸体……尸体有没有被凶手移动?”我问。
“鉴识科说没有。”许友一说:“不过坦白说,那天现场搜证有够仓促的。”
“仓促?”
“因为死者是孕妇。”许友一若有所思,说,“即使女死者已没有生命迹象,救护员还是要尽快送死者去检查,因为母体死去,胎儿存活的例子不是没有。不过这宗案件中没有出现奇迹。”
搜证仓促?换言之,因为发现决定性的血掌印,便没有详细重组现场所有证据?
“还在想案情吗?你还是安心休养吧,这案子六年前已结束啦。明天会有警员替你录口供,你今晚好好睡一觉。”
在许友一四人离开病房后,我瞪着天花板,把今天一整天的经过重新回忆一次。在车子上醒过来,跟阿沁相遇,到访吕慧梅的家,做出第三者比林建笙更早潜入郑宅的错误推理,查访李静如,得到林建笙的记事簿,到拳馆找寻自己的线索,到影城发现吕慧梅的照片,在吕慧梅的家被阿沁误会,在山坡上被枪击……
我每回想一次,便越记得以前的事情。
我是阎志诚,是个孤独的、虚伪的、行尸走肉般的废物。
我连六年前三月三十日的事情也想起来。
──“阿阎!是我!你先听我说!我没有杀人!真的!”
──“我现在在新界的一间村屋……暂时安全,但我想我的样子被人看到了……”
──“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打算等早上那浑蛋上班时,打他几拳教训他罢了!那个管理员把我赶走,我便躲进后巷里监视那家伙的家啰!”
──“我是攀水管走进了那个地方,但我没有杀人!阿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只是听到奇怪的叫声,觉得不对劲所以爬上去看看而已!怎知道房间里有一大摊血!”
──“不是我干的!我向天发誓!阿阎你一定要帮我,我蹲过这么多年苦窑,条子恨不得让我顶罪,干手净脚!相信我,条子都不是好人……”
──“我可以在你家避风头吗?谢谢!好,我现在就过来……”
结果那天我等不到林建笙,他来我家途中遇上警察,然后……
他死在我面前。
就像我的父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