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清醒时,我只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纹理重复又重复地排列在我的眼前。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内容很诡异,梦里我被当成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更是我一手揭发的杀人凶手……
“您醒过来啦。”一个戴着护士帽,架着圆形眼镜的女性脸孔,入侵我的视线。这刻我才发觉,我身处一个病房之中,手臂插着点滴,额头缠着纱布,右边肩膀发麻,没有任何感觉。
“我……”我想坐起来,但全身乏力。
“你别乱动,”护士轻轻按住我,说:“你刚做完手术,麻醉药未退,要好好休息,否则伤口会裂开。我替你叫医生来,你等一等。”
我侧着头,看着护士从房门离开。这房间应该是一间私人病房,环境很整洁舒适。窗帘都被放下来,不过从布帘之间,我能确认外面还是晚上。墙上有一个圆形的时钟,指着十二时十二分,我想现在应该不是中午十二点吧。
“咿呀”一声,房门再次打开,有四个人走进来。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袍子、满头花白、看来像医生的老头,然后是一位五六十岁的红发西方女性,她身后是一位留着落腮胡、穿便服的胖汉。
而当我瞥见胖子后面的男人的脸孔,我不由得大叫出来。
“阎志诚!”
短发、粗眉、国字脸,就是昨晚和我并肩拍照的男人。
“陆医生,不是说动了手术便会好吗?”阎志诚向老头问道。
“恢复功能要一点时间嘛。”那老头掏出笔形电筒,向我双眼照射,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暂时看还没有大问题。”
“怎么了?你是医生吗?做什么手术?这儿是什么地方?阿沁和吕慧梅她们怎么了?”我不假思索地做出一连串的发问。
“你忘了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阎志诚说,“你应该问你自己是谁?”
我是谁?
“我不就是许友一吗?”我嚷道。
“如果你是许友一警长,那我又是谁?”阎志诚拿出证件,放在我眼前。
左上角写着“香港警察hongkongpolice”,右上角是“委任证warrantcard”,右下方是蓝色底色的照片,左方印着“许友一huiyau-yat”,以及“警长sergeant”。可是照片中的人物不是我,而是这个外表干练的短发男人。
“你……”我没法说出半句话。
“我便是真正的许友一。”他收起证件,说,“而你,是阎志诚。”
“不,我是许友一!才不是阎志诚!我虽然忘掉了几年的事情,但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大声咆哮。
“这位是陆医生,”自称是许友一的男人指着那个白袍老先生,说,“他会向你说明你的情况。”
陆医生把一张有a3大小的底片放到灯箱上,再按着开关,我赫然看见一个像是脑袋的切面图。他指着底片上一个白色的阴影,说:“阎先生,我们发现你的ba10区曾因为撞击而出血,这幅mri结果显示瘀血的分布……啊,抱歉,我应该用你听得懂的方法向你说明。我们为你进行了磁共振成像,发现你的布洛德曼第十区、即是前额叶皮质区的额极区以及周围曾因为撞击而出血,出现慢性硬脑膜下血肿。还好血肿只在硬脑膜之下,如果再低一层在蛛网膜下出血,手术的风险便大得多。你的脑部手术相当成功,我们已钻孔引流消去血肿,接下来只要每三至五天重复冲洗,便会完全康复。你这么年轻,血肿复发的机会很低。”
“脑部手术?”我唯一听懂的只有这四个字。
短发男人插嘴说:“简单来说,因为你撞到头,脑部内出血,瘀血压着神经,令你的记忆错乱,把自己当成许友一──也就是我。”
“怎……怎么可能!”
“一般来说可能性不大,但在你身上,却集合了构成这个可能性的元素。”陆医生说,“首先是慢性硬脑膜下血肿。你几个月前应该曾撞到头,但你没有察觉,或者该说你没有因为这种小事而去医院检查……撞到头其实可以导致很严重的后果,例如脑室内出血……”
“我曾撞到头?”我毫无记忆。
“我刚才调查过,你的同事说你去年十月曾撞到头,不过当时你没求医,还继续拍摄工作。”“许友一”插嘴说。
“慢性硬脑膜下血肿的形成过程非常缓慢,一般在患者伤后三星期才出现病症,有些人更会在几个月甚至一年后才发作。硬脑膜下血肿会导致患者头痛、恶心、出现智力障碍或神经功能缺失──包括失忆。”陆医生两手插在白袍的口袋,一脸轻松地说:“你的情况只算是轻微,属于第一级的病况,意识清醒,只有轻微头痛和轻度神经系统失调。如果是第四级的话,你已经陷入昏迷了。”
陆医生走到灯箱前,指着底片说:“不过,你出血的位置刚好在前额叶的ba10区。由于血肿影响这区域的大脑活动,于是令你出现神经系统的毛病。我们今天对ba10区仍不太了解,只知道它跟负责提取‘情节记忆’──一个人对自己过去的自传式回忆──有关,以及部分逻辑思考的运用。根据我的推测,血肿令你无法取得完整的自我记忆,只令你得到部分片段。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ba10区只是负责‘提取记忆’,并不是‘储存记忆’,所以数天甚至数小时后,你便会渐渐记起你自己的身份。”
“等等,我是忘掉了一些时间,但我清楚记得自己是许友一啊?”我紧张地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我掉进某个阴谋之中,被面前的四个人算计。
“这是因为你有另一个精神科的疾病。”红发的女性开口道。我没想过这位西方人能说出流利的广东话。
“你是谁?”我问。
“我叫白芳华,是位精神科医生,”白医生微笑着,但眼神流露着不安,“是你五年前的主诊医生。”
“你是我的医生?是那位指导我应付ptsd的那位医生?”
“原来你依照过我的指导。”白医生的样子变得有点高兴。她说:“你现在记不起我的样子?”
我摇摇头。
“但你记得我教过你的?例如突然因为焦虑感到呼吸困难……”
“先闭上双眼,深呼吸,把脑袋放空,待心跳缓下来才慢慢张开眼。”我接着说。
白医生满意地笑着,纵使我不知道她满意什么。“这样子,更可以证明你的记忆系统出现毛病。人的记忆分成情节记忆和程序记忆,前者是针对过去曾经历的事物、见过的人、到过的地点、当时的想法和情绪,而后者针对的是学习过的、技能性的知识。一个情节记忆出毛病的机械师会忘记他学过什么,但只要让他打开引擎盖,他便会懂得修理车子;相反一个程序记忆有问题的机械师会记得他当学徒的经历,但面对车子的零件,他会发觉无法运用曾学过的知识。”
“但我没有怀疑过自己是谁……”
“如果你真的是许友一,又如你所说你只忘了六年间的事情,那么你记不记得入职的经过?在警察学校的片段?甚至很简单地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我答不出来。即使我再努力回想,也没法抓住那些过去。
“部分ptsd患者会出现一种特征──‘解离’。”白医生说,“为了应付痛苦的过去,刻意制造一个身份,以抽离的角度去面对创伤。有研究指出,ptsd患者大脑中的海马体会变小,而海马体是负责记忆的主要器官,你现在的病况也许跟这个有点关系。虽然有少量个案,ptsd患者出现人格分裂,但你并没有。我认为你只是以解离作为手段,去适应这个社会。”
“问题是你因为患上脑硬膜血肿导致记忆受损了。”陆医生插嘴说,“一般人大概会因为这情况而发觉自己失忆,不过你平时已习惯忘记本来的自我,令你无法警觉记忆受损带来的空白。人类的大脑是很奇妙的器官,当我们看到彩虹,便会联想到之前曾下雨,当我们看到破碎的玻璃窗和石子,便会联想到有人掷石头打破窗子,我们每时每刻都会‘填补’大脑中的空白。”
“于是,阎志诚你便把一些琐碎的记忆填入空白里,误以为自己是许友一了。”白医生说。
我感到一片混乱。
“慢着!我把自己当成一个虚构的人物也罢,一个人有什么可能会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仍存活在世的人?何况我还对许友一的生活有着确实的记忆,更有许友一的警员证!即使我眼花看错也好,其他人也没理由不发觉啊!”
许友一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旁边的留大胡子的胖男人,说:“你跟他说吧。”
“阿阎,你认得我吗?”他问。
我摇摇头。
“我是庄大森啊。”
庄大森……阿沁提过的那个导演?
“唉,你的情况真是很严重,我太过意不去了。”庄大森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阿阎,你叫阎志诚,是一位特技演员,我看你外形蛮适合的,所以让你在我的新电影里担任一个小角色。这个角色便是许友一。”
我呆然地瞪着他,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许友一是个角色?那他又是谁?”我问。
“我正在拍摄以东成大厦血案为蓝本的电影,描述西区刑事侦缉科六年前调查时所遇上的种种困难,最后凶手于车祸中丧生的悲剧故事。为了增加真实感,我决定使用真实人物的名字和身份,主角林建笙由刚成为影帝的何家辉主演,缉捕他的刑侦科指挥官黄柏青督察,则由李淳军饰演。而你便是演当时的刑侦科新人许友一警长。”
“我和你相识了四年多,”许友一说,“你这差事也是我介绍的,为了这工作你还不断问我的生活习惯,以及东成大厦凶案的细节。你向我学习刑警工作的手法,像是出示证件、拔枪的手势、把资料记在记事簿,等等,有时我也怀疑你为什么要学习到这个地步,就像真的要成为刑警似的,那不过是个小配角啊。说起来,你为什么把道具警员证和手枪带出来了?是为了练习吗?”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他的话好像让我记起一些事情。
“我听过有些演员说拍完电影后会无法抽离角色,”庄导演以沉稳的声调说道,“不过像你这种情况还真是罕见,就像最不幸的元素同时集中在一起……而且你过度投入去演这个角色吧?有些演员把演绎角色和自己本来的身份比喻成开关钮,你现在便是按下了开关,却因为意外而不知道这个开关钮的存在。”
“我从卢小姐那儿得知你今天‘调查’的经过,”许友一说,“跟两位医生和庄导演交换意见后,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据说你以为自己失去了六年的记忆吧?其实不是,你只是错误地把演出时的身份和记忆替换成现实的身份和记忆。”
不知道是他们的话有足够的说服力,还是正如陆医生所说我的大脑功能渐渐恢复,我接受了他们的说法,脑袋也越来越清晰。
如此一来,阿沁提出的反驳便能解释,例如我为什么知道朗豪坊商场、为什么看过lifeonmars,因为我并不是失去六年的记忆,而是把角色所处的、虚构的二〇〇三年当成现实,结果造成奇妙的落差。
我在影城的行动也变得相当无稽。我现在才发觉,洪爷说的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正是我自己,他是认识我所以才熟络地称赞我的身手了得。最荒谬的,是我偷偷摸摸地打开自己的贮物柜,调查自己的物品!搞不好那时在我身边走过的人、遇上的人,其实都认识我?
可是,这么说,我便是东成大厦案的凶手?
我杀死了郑氏夫妇,让林建笙背上污名,含冤而死?
我感到一阵晕眩。
“我……许警长,”我问,“阿沁……有没有告诉你我所做出的推理?”
“你是指你才是真凶的推理吗?”许友一突然板起脸,认真地说。
“是的……”
“你的推理很合理,所以我们会逮捕你。由犯人推理出犯人,真是前所未闻。”
我竟然曾是这样的一个恶魔。
我竟然曾杀死一对跟我无仇无怨的夫妇,女性死者还怀有身孕……
“喂,你不是真的相信吧?”许友一突然亮出笑容,说,“看你一副认真烦恼的样子,你便应该知道你不是真凶啦。”
“咦?”我愕然地看着许友一。
“你不是凶手哪,”许友一笑着说,“根据记录,六年前案件发生后,警方已调查过你,事发当晚你正在为一部电影当特技替身,通宵工作,有超过三十人可以替你做证。如果你那样子也能杀人,你便不用当演员,改行去当杀手吧。”
“可是,林建笙的记事簿明明写着我们约了当天见面……”
“唉,你怎么这么多疑啊!”许友一掏出一份文件,一边翻开一边说,“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七日,阎志诚供称本来跟林建笙有约,因为电影拍摄延期的关系,所以早上十时致电林建笙,取消约会。”
他把文件放到我眼前,说:“你知道吗,其实当年已有同僚调查过你,当时我是组里的菜鸟,跟进尸体、验尸报告这些嫌恶性工作都推给我,证人调查我只有看的份儿。那时候调查的对象太多,我也是刚才听过卢小姐的说法后,翻查记录才发现你的名字在里面。说起来,原来你认识林建笙啊?难怪你一直向我查询这案子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