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把我吓了一跳,从幻想中回到现实。
“我想是找我的。”阿沁边说边站起来,走去接电话。
“喂,我是。呃,是老总吗?我不是偷懒啊!今天一整天也在跑新闻……你不是说这个?怎么了?……不,怎可能啊……对,我是没带手机,但……咦?传、传真……”
阿沁从传真机接过一张纸,却没说话,似乎是在查看内容。她突然把传真纸揉成一团,对着电话吼道:“大飞那小子弄错了啦!我要查的人不是叫‘连志明’,是‘阎志诚’啦!我就说是‘阎王’的‘阎’啊!一点小事也办不好!我现在在元朗吕慧梅的家,跟今早约好见面的许友一警长在一起,你跟大飞说,叫他快给我查,否则便有大麻烦,搞不好会死人──会死人啦!”
阿沁重重地摔电话,我没想到她对自己的上司如此不客气。“我们继续等吧。”阿沁径自回到沙发。音响播出的歌曲中,突然传来一句“you'refacetofacewiththemanwhosoldtheworld”,令我想起阿沁午饭时提起的歌曲。
“这便是大卫·鲍伊的那首歌?”我问阿沁。
阿沁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阿沁?”我再叫她。
“啊?对,对,这便是那首歌。”她有点心不在焉,刚才她被总编辑狠骂了吗?可是她的回答也很不客气吧。
在大卫·鲍伊的歌声下,我们又一次陷入沉默。隔了好一会儿,我问吕慧梅:“洗手间……是在二楼吗?”
“对。”
我踏上楼梯,却看到阿沁跟着我。
“有事跟我说吗?”我小声地问道。也许她有些事情不想让吕慧梅知道。
“不,”阿沁摇摇头,说,“我想看看小安而已。”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没想到小安伏在楼梯旁,看来她一直在偷听我们谈话。她一脸忧愁,抓住栏杆,一动也不动。
“有坏人要来伤害我们吗?”
我走上前去,但阿沁比我快一步,牵着小安的手。“小安别怕,有姐姐在,你妈妈也会好好地保护你。”
小安眼眶泛红,但也努力地点点头。
“如果有坏人来,我们怎么办?”小安问。
“警察叔叔会保护你们,”我装出笑容,说,“也许有一段时间不能上学,小安便当作去旅行吧!”
小安摇摇头,说:“我没旅行过。”
“妈妈没带你去外国玩吗?”我想起架子上的各国纪念品。
“没有,我们连九龙也很少去。妈妈说外面不安全,等我长大了才去旅行。”
这样的母亲未免过度保护孩子了吧?不过经历过那种惨案,也难怪吕慧梅有这种反应。
“小安去陪妈妈好不好?”阿沁轻轻一拉,带着小安走下楼梯。
我走进洗手间,解决后用冷水洗把脸,对着镜子,我感到一阵无力。今天发生太多事了。镜中的我一脸倦容,两眼无神,满面胡楂。我凝视镜中的自己,有种陌生的错觉。好累,好想好好休息一下。头还是间歇性地疼痛。我拿出阿司匹林,却想起阿沁的话,于是把药瓶放回口袋。
我抖擞精神,伸手扭动门把,却发觉木门没法打开。刚才我打开门时已觉得这门锁有点老旧,只是想不到一下子便卡死了。
“阿沁!吕女士!小安!”我隔着门大声叫道。
“啊呀!”突然,从木门后传来隐约的一声惊呼声。我认得声音的主人是吕慧梅,声音大概从客厅传出。
“阿沁!吕女士!”我再大声喊道。
庭园传来一阵狗吠声。
我突然想到最坏的情况──阎志诚已经潜进屋子里,待我上厕所时卡死木门,再对付三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我用力踹门锁,可是因为门是向内开的,我往外踢根本没法打开门。我打开窗户,看到二楼的高度,只好硬着头皮,攀着窗沿,往下跳。
在草地上,我隔着一楼的窗子看到空无一人的大厅,心里慌成一团。我走到玄关前,发觉房子的大门和栅栏的铁闸也没关上。
“阿沁!吕女士!小安!”一如所料,房子里已经没有人。我转头往小径跑,却没想到眼前两只狼狗,正低着头怒目而视,似乎要向我攻击。
“搞什么!我要去救你们的主人啊!”我话没说完,第一只狼狗已飞身扑过来,尖牙迎面而至。我知道被它咬住的话便万事休矣,在千钧一发间我及时往右闪躲,避过它的攻击。可是,第二只狼狗在第一只落空时扑向我,我这次没法闪过──“呜!”我在那百分之一秒间,刚好比狼狗的牙齿快一步,以右拳击中它的脖子。这一击看来十分有效,不但令它悲鸣一声倒地,第一只狼狗也像是知道我的厉害,没有贸然前进。利用这空隙,我半跑带爬地走出栅栏外,关好大闸,令它们没法追来。
“阿沁!吕女士!小安!”我沿着小径往下奔跑,在路口看到阿沁的迷你mkv。车门打开了,但里面没有人。发生什么事?阿沁挣脱了,往车子走过去,打开车门,却被阎志诚逮到?但阎志诚应该没有共犯吧?他如何一边劫持着吕慧梅母女,一边抓住阿沁?
我心乱如麻,但我知道这一刻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马路的另一边有一道往下的小径,我趋前一看,看到远方有几个人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们,但心想只好赌一次运气,往那个方向追去。
当我一边跑,一边喊叫着她们的名字时,人影往小径旁的石阶梯走去。今早乘阿沁的车经过时,我好像瞥见那石阶梯的尽头是一个陡峻的斜坡──犯人会被我逼得走投无路,可是万一他打算跟阿沁她们同归于尽的话……
我冲到斜坡前,发现她们,看来这次押对了。吕慧梅和小安都站在斜坡边缘,只是……那景象令我不解。
“阿沁,你在干什么?”
阿沁搭着吕慧梅和小安的肩头,站在她们身后,似要把她们推下山坡的样子。
在我面前十米外,只有阿沁、吕慧梅和小安三个人。
阿沁回过头,看着我。在路灯照射下,她的表情十分恐怖,像是面对死亡般恐怖。
我俩之间的沉默,就像凝结了的空气那样令人窒息。
“阿沁,你别乱来!”我拔出手枪,指着她。即使之前我们再要好,这一刻也不容我犹豫。只是,如果她不怕死,要跟吕慧梅母女共赴黄泉的话,就算多十个枪口对着她也没作用。
“别过来!”阿沁转身对着我喝道。
“阿沁你有话先慢慢说,不用……”
我突然发觉情况有点古怪。阿沁她转身对着我,吕慧梅和小安站在她背后,她们二人也没有被绑上绳子或戴上手铐,只是战战兢兢地站在斜坡的边缘。她们如果要逃的话,阿沁一定没法阻止。
“你骗我!”阿沁对我吼叫道,“你这恶魔!”
“你在说什么?”我握枪的手微微放下,但仍保持着警惕。
“你利用我来接近她们!什么失忆症,什么ptsd,一切都是谎言!亏我还这么信任你,有那么一刻觉得你可靠……”一行眼泪从阿沁脸上滑下。
我百思不得其解,踏前一步,问:“你说什么?我没有利用你啊!我也的确忘掉了这六年来的……”
“骗子!”阿沁大吼,伸开双手像是袒护着身后的吕慧梅母女。“你说的话已经露出破绽!你记得我们找李静如时,下车那一刻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
“你问我,李静如的店子是不是在朗豪坊附近!”
“那又如何啊?”我不理解她在胡诌什么,只希望她冷静下来。
“朗豪坊这大型商场是在二〇〇四年才建成的!如果你的记忆还停留在二〇〇三年,你不可能知道这新建筑!”
我大为讶异,没想过这一点。我明明觉得时间停留在二〇〇三年,但我同时也对朗豪坊这地标有印象──为什么有这样的一个矛盾?
“我……我是记得这名字吧!”我喊道:“朗豪坊又不是在二〇〇四年一天建好,在二〇〇三年之前发展商已公布计划,我知道也不出奇啊!”
“可是你还知道lifeonmars!”
“天,你说那是一九七三年的歌曲啊!”
“不是歌曲!是你说的电视剧!”阿沁大嚷,“是你先提起,说你看过这英国剧集的!我刚才听到音乐才突然想起,这部剧集是在二〇〇六年才拍摄的!你不可能记得!”
我呆若木鸡,没法反驳阿沁的指控。我的确看过这剧集,而且还对角色和故事留下印象,我脑海里还留下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喝着啤酒看电视的片断……
“我、我……我不知道到怎么解释,但我就是记得,这也没办法啊!”我放下手枪,说,“就当我骗了你,你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什么神经啊!”
“不用再装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我不会让你伤害吕女士她们的!”
我完全搞不懂。
“阿沁,你说什么?我怎会伤害吕女士她们?”
“我看到照片!你不要再装了!”
我突然想起酒吧中的照片。我伸手往口袋里一摸,照片还在。阿沁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先听我解释!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的确忘记昨晚见过阎志诚!”我忐忑不安,大嚷道,“就算我是个坏警察,我这一刻还是想做正确的事情!我一定会阻止阎志诚的!你之后要告发我什么,也没有关系!”
阿沁一副痛恨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你还在胡扯!证据确凿,不要再假扮什么好人了!”
阿沁从口袋掏出一团纸团,向我丢过来。
我拾起纸团,摊开,发觉是刚才阿沁揉成一团的传真。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我看到上面的文字──“阎志诚二十七岁男性特技演员/武师/替身”。
我的目光往上移,看到那幅肖像。第一眼看到时,只觉得一点点诧异,但那点诧异却瞬间爆发成恐惧和不安,令我的双手双腿僵住,周围也变得如梦境般不真实。
传真的图片都比黑白照更模糊,不过我也能认出这面貌。
是我的样子。
“这……这是什么玩笑啊!”我大声呼叫,“谁这样搞,把我的照片换了上去啊!一定是阎志诚把错误的资料传给你们的出版社……”
“你为了布这个局,花了很多工夫吧,‘许警长’。”阿沁咬牙切齿地说,“刚才编辑部打电话给我,老总跟我说,有一位许友一警长跟他联络,今天一直在找我。老总说,许警长今早在西区警署等我,可是我十一点仍没出现,于是他到大堂查问,才知道我已经来过,和另一位警员离开了。大堂那位女警似乎不认识许警长,但她记得那个跟我离开的男人自称是‘许友一’。”
“怎可能?我明明就……”
“你还想装到几时!”阿沁大喝,“所有事情都揭穿了!阎先生,你不用再扮成许友一了!你说林建笙不是凶手的确是事实,这便是你抛出的饵,制造杀死吕慧梅的机会!你先在警署冒充许友一,跟着我确认吕女士的住处,再找方法透露当年凶案的真相,引我跌入陷阱。即使没有林建笙的记事簿,没有拳馆的情报,你还是会找方法让我知道真凶不是林建笙而是阎志诚你自己吧!于是你便可以借保护吕女士为名,再一次来到这儿……你打算在晚上,趁我们不觉时下手吧?幸好我早一步想到找同事帮忙,调查一下阎志诚的外貌,否则我们现在只能任你鱼肉!”
“不、不对!”我焦急地说,“你别被人骗了!看,我的警员证能证明我的身份,上面也写着许友一啊!”
“那当然是伪造的!除非你能拿身份证出来,证明你才是许友一吧!”
“你怎么变得这么多疑!”我气急败坏,掏出皮夹,单手从第五个间隔中抽出身份证。可是,我的动作只完成一半便停下,因为当身份证亮出上半部时,我已清楚看到名字的栏位。
阎志诚。
我没有看错,“阎志诚”三个工整的中文字历历在目。
肖像的位置也是印着我的容颜,是我在镜子中看见的容颜。
我是……阎志诚?
我是六年前杀死郑氏夫妇的阎志诚?
我握着手枪的右手,开始发抖。
“警察!放下枪!”突然一声粗暴的吆喝声从背后传来,我转身一看,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射在我脸上。我伸手挡在面前,从指缝看到两个拿着手枪和手电筒的人影。
“快放下武器!”是第二声吆喝。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怎么在短短数分钟之间,我从刑警变成犯人了?这一定是梦境吧。没错,就像今早梦见的情况一样。那些什么凶手、受害人、警察统统都只是我的幻想,只要我睁开眼,他们都烟消云散。我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做这样的怪梦。我醒来后,把梦境告诉我的同事,他们一定会讥笑我想象力丰富。
我的同事……究竟是刑事侦缉科的同事,还是特技演员组的同事?
大卫·鲍伊的歌声从脑海中飘过。
──与你面对面的,正是出卖世界的人。
我的右手一扬,上天却没让我多想半秒,只听到“砰”的一声,右边胸口一阵灼热,我整个人被冲击力抛起,缓缓地降落在地上。感觉消失前,我还握着手枪,可是我发现扳机和枪身连在一起,根本没法扣动。
我的意识逐渐远离……
“辛苦你了。”梦境中的女死者,再一次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