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阿沁一脸错愕。
“阎志诚也许要谋杀吕慧梅和她的女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
我离开酒吧,回到阿沁的车子上。我隐瞒了我和阎志诚相识的事实,只把从贮物柜找到的照片给她看,说明我的猜想。
阿沁听我说明后脸色发青,但眼神同时流露出一丝兴奋──我想,残酷的事实令她感到害怕,不过如果推论正确的话,这亦是一宗惊天动地的大新闻,能揭开真相背后的真相,大概是每一位记者梦寐以求的成就。
“我们来中环干什么?我们应该直接去吕慧梅的家啊!”阿沁一面紧张地说,一面扭动车钥匙。扭了五次才成功发动引擎,这台破车子好像会跟它的主人作对,情况越急便越失灵。
“我是为了侦查阎志诚的行踪,以及确定一些细节。”我并没有说谎。
“知道阎志诚的外表吗?”
“短发,粗眉,国字脸,深肤色,身高大约一米八,瘦身材。”虽然我刚才向酒保要了照片,但我可不能将它放到阿沁眼前──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昨晚跟嫌犯并肩拍照。
“我们先打电话警告一下吕女士吧!”阿沁一副猛然想起的样子。“我没带手机,许警长你……”
我摸摸口袋,掏出手机,可是画面漆黑一片。
“我的没电了。”我说,“不过,你记得吕慧梅的电话号码吗?”
阿沁呆然地看着我,她大概没想起她今早才说过想打电话给我却忘了我的号码。
于是,阿沁以几近危险驾驶的速度,狂踏油门,一路往元朗飙去。我曾考虑过向上级报告,要求支援,但没有实质证据,这做法未免太鲁莽。至少跟吕慧梅谈过,由她主动向警方求助,或者抓住阎志诚企图伤害他人的证据,否则通知警方不是选择之一。
我们到达吕家前的小径时,天色已开始转暗。本来周日黄昏在郊区跟女生兜风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可是我现在的心神都放在阎志诚、吕慧梅和小安身上。我害怕我们来迟一步,发现屋里只有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就像郑元达夫妇的死状……
阿沁把车子泊在今早停过的位置,我们沿着小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吕慧梅的住宅。我们来到栅栏前,房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
不。
为什么这么静?
“那两只狼狗呢?”我问。阿沁一脸哑然,像是有种不好的预兆。
我们来迟了?
“我们怎……”
“汪!汪!”当阿沁的话没说完,令人安心的狗吠声从后方传来。
“咦?卢小姐,许警长,你们怎么又来了?”吕慧梅牵着两只狼狗,和郑咏安一起从微斜的小径走上来。
“你们有没有事?有没有遇到可疑的人?”我没回答吕慧梅,留意着她们的后方有没有人躲在一旁跟踪。
“什么啊?许警长,听您的语气好像很严重似的?我们只是去散步和遛狗罢了。”
“我们进去再谈吧。”我指指房子。
和吕慧梅一起走进房子后,我先示意阿沁伴着小安,跟两只狗一起暂时留在玄关。我叫吕慧梅带我逐一检查房间,看看有没有异状、窗户有没有被人打开,结果从一楼走到二楼,都没有可疑的迹象。
“小安,你回房间去,妈有事要跟客人商量。”吕慧梅似乎感到事态的严重性,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小安点点头,虽然有点惴惴不安,但仍乖乖地走向楼上。
“许警长,现在可以详细地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吕慧梅镇定地说。我们坐在沙发上,位置和今早完全相同。
“我有理由相信,杀死你妹妹和妹夫的真正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我身体前倾,双手手指互扣,手肘放在大腿上,一脸认真地说。
吕慧梅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扭曲,血液从脸庞流走,剩下一张惨白的脸孔。
“而这个凶手,这一刻很可能盯上你和你的女儿。”我接着说。
吕慧梅双手抱头,似是不能置信的样子。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血色,说:“凶手不是林建笙吗?他六年前已经死了啊。”
我把从今早知道胡老先生曾走出去训斥林建笙开始,将李静如、青龙拳馆、贺氏影城查探到的资料串起,一一向她解释当中的推理。我当然没提我失忆的事,因为无论我有没有失去记忆,客观的环境证据也不会改变。吕慧梅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流露半分诧异的神色,但仍保持着冷静。
“这张便是我从阎志诚的贮物柜找到的照片。”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你不知道当时有人在偷拍吧?”
吕慧梅吃惊地摇摇头。
“你认不认得是何时被拍的?”
“这……我想是一个月前吧?这家餐厅我上个月跟小安光顾过。”
一个月,有足够时间给阎志诚准备了。任何人如果看到自己被偷拍的照片,当中还要加上一个红色的圆圈圈着自己,大概会歇斯底里吧。吕慧梅这刻的表现算是非常镇定。
“我认为你们最好尽快向警方求助,”我说,“虽然我是警务人员,但因为我曾调查东成大厦的凶杀案,今天还跨区调查,如果由我越过上级重开档案,一旦公开会令我所属的部门十分尴尬。相反,如果由阿沁……卢小姐以记者的身份向你通报,你再主动求助的话,这案子便能成立。只要案件重开,由于真凶在逃,你便能获得警方的保护。”
“我想先问一下,”吕慧梅问,“你有没有这个阎志诚的详细资料?许警长的推理很有道理,但我想先知道阎志诚的资料,才能做出判断。”
我很想斥责吕慧梅这个时候还磨蹭什么,但转念一想,她的要求也很合理。先不说我的推论是否有错,就算完全正确,我们现在对阎志诚的认识很浅,他在暗,我们在明,他一动手我们便很危险。除了我之外,她们都不知道阎志诚的外貌,如果他扮作比萨外卖员,要谋害吕慧梅母女并不困难。
虽然我手上有阎志诚的照片,但它一旦曝光,事情恐怕变得棘手。我怕的不是牢狱之灾或是内部处分,而是这照片可能会令吕慧梅质疑事情的真实性,万一她认为我的推论不可靠,松懈起来,给阎志诚下手的机会,便为时已晚。
要让吕慧梅知道敌人的样子,最简单的方法是让警方接手后,核查资料库找出阎志诚的档案,不过万一他们不受理,或是花上几天才决定重新调查,吕慧梅母女也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许警长,我想可以帮上忙。”阿沁大概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碍于身份不能向上司报告,接过吕慧梅的话,说,“你不能让警方插手,但我可以让编辑部插手。我记得拳馆的先生说过,阎志诚刚担任了一部电影的小角色,只要不是跑龙套的临时演员,经纪公司或电影公司都会有演员资料记录。我可以拜托娱乐组的同事替我调查一下……吕女士,你这儿有可以上网的电脑吗?”
“路由器昨天坏了,今天连不上网路……不过我有传真机,可以吗?”
“有传真机便可以了。”
“就在那边。号码贴在传真机上。”吕慧梅指了指客厅另一端的架子。
阿沁看见我没反对,便径自走到电话和传真机旁。
“喂,是大飞吗?我是阿沁,我有事拜托你──是呀,我今天忘了拿手机──我想你替我调查一个人……”阿沁对着电话说。
“许警长,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吕慧梅说,“您说这个阎志诚是凶手,我也明白,但为什么您一口咬定林建笙不是凶手之一?”
“只要看看林建笙的记事簿便一清二楚。”我掏出记事簿,翻开三月那一页,“你看三月的行程。”
当吕慧梅低头细看时,阿沁回来座位,说:“拜托好了,他查到后会把资料传真过来。虽然不一定能找到完整的个人档案,但我想至少能找到相片。”
“这有什么特别?”吕慧梅看完记事簿,看来完全没看穿当中的矛盾。
“这儿和这儿有什么不同?”我指着三月十一日之前和之后的两个不同的“开工”。
“一个写得整齐,一个潦草?”
“对。”
“这跟林建笙不是真凶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一个人的字会变得潦草了?”我问。
“他在颠簸的路上写的吧?”阿沁说。
“不,因为他伤了拇指。”我说。
“你怎么知道?”
“先这样说吧,”我从口袋里拿出圆珠笔和我的记事本,打开一个空白页写上“开工”两个字,“一般人写字,会使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来稳定笔的移动。”
我收起中指,再写上同样的字。
“如果中指受了伤,光用拇指和食指会不太方便,但仍能抓紧笔杆,只要善用虎口,一般人的笔迹没大不同。”
我放回中指,提起食指。“如果伤了食指,光用中指和拇指仍没问题。可是,如果伤了拇指的话……”
我把食指贴住笔杆,提起拇指,圆珠笔便像失去了舵手的小艇般左右乱摆。
“无论如何改变握法,没有拇指便不能好好地握笔。林建笙是地盘工人,伤到拇指这种小事很是平常。”
“单凭几个字便认定他拇指受伤,好像有点一厢情愿啊?”阿沁说。
我指着三月十六日。
“林建笙这天本来约了阎志诚打台球,却又取消了,这也是支持这推论的证据之一。‘光明台球室’这几个字写得工整,应该是受伤前写的,可是拇指受伤后,连球杆也抓不稳,只好取消。”我说,“而且,这案子里一个重要的物证便是林建笙的血掌印。那个掌印四根指头清晰无比,唯独缺少拇指。虽然这可能是巧合,但更有可能是因为拇指受伤,下意识保护伤口,于是减轻拇指的用力甚至提起拇指,结果掌印少了一枚指纹。”
“就算林建笙拇指受伤,他仍可以用刀子杀人啊。”吕慧梅说。
“不,拇指使不上力的话,即使他能爬水管,也不能杀人。”
我回头张望,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拿来示范的东西,在放电视机的架子上,我看到一把很精美的银色小刀。这把小刀大约有一个手掌长,附有刀鞘,上面刻有一条中式的龙,刀柄则刻着一只似是麒麟或狮子的动物。不知道是中东还是中亚的产品。
“这个我可以拿来用吗?”我问吕慧梅。
“没问题,那只是我以前在西藏买的纪念品。”
我拔出刀锋,右手以一般的正握方式拿着小刀。
“这种握法,拇指只是辅助,贴着刀背或卡在刀柄跟刀刃之间也没关系。可是,东成大厦的死者不是被这种握刀的手法刺死的。”我作势把刀从下往上刺,“这种攻击法只能刺中腹部,如果受害者跌倒在地,更是难以追击。”
我把刀子换成反握,刀刃变了在尾指那一方。“一般击中胸部以上的刺杀,都是用反握。因为从上往下攻击,可以刺中受害人的颈部和胸部。
“不过,以这种握法,拇指需要用力按住刀柄的底部。”我向她们展示拇指的位置,“如果不以拇指紧按,也可以用握拳的方法把拇指放在食指和中指旁,不过这种手法更难施力,拇指所用的力量比前者更大。验尸报告指出,行凶用的刀子刀刃不太锋利,可是每一刀也有十多厘米深,这不是一个拇指受伤、单纯以四根指头握刀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可能用另一只手啊?”阿沁说。
“当然有可能,但如果真的要杀人,或跟他人搏斗,你会不会用一只不惯用的手来持刀,冒着刀子掉落被夺、反过来令自己不利的风险?”
“如果手指受了伤,那也是逼不得已啊。”
我笑了笑,说:“对,如果逼不得已便要用另一只手──林建笙有什么理由,不得不在事发当晚行凶?既然事前他已伤了手指,要用不习惯的手来握刀杀人,那他为什么不待拇指伤愈才动手?他可是在得悉太太红杏出墙的翌日才上门问罪,既然这也能忍个一天,又为何在干杀人这种大事前不多忍一下?”
阿沁和吕慧梅没作声,怔怔地看着我。
我把刀子收回刀鞘,放回架子上,说:“再加上其他环境证据,我认为林建笙不是凶手。他只是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倒霉家伙。”
即使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我今天发掘的疑点大概足够林建笙的辩方律师高兴得欢呼──只不过林建笙根本没有律师替他发言。
“这么说来,东成大厦凶杀案翻案是必然的事吧。”阿沁说,“如果律政司不接受,我一定会撰写一篇专题,让真相曝光。”
“前提是,”我以冷静的语气说,“凶手没有早一步干掉我们,杀人灭口。”
阿沁吐吐舌头。也许她现在才了解,知悉真相的我们已经跟吕慧梅一样,成为阎志诚的目标。吕慧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样子变得很难看。或许对她来说,即使能抓到真凶,要再次面对六年前的噩梦,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吧。
“吕女士,你决定向警方求助吗?”我问。
“……好吧。”吕慧梅说,“不过先等卢小姐收到同事的资料?我想知道这个阎志诚是怎样的人,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警察说。”
我点点头,继续坐在沙发上。我们三人都没说半句话,沉默就像瘟疫般蔓延,窗外的阳光越是减退,内心的黑暗感觉越是强烈。
“天快黑了。”吕慧梅点亮电灯,说,“不如放点音乐吧,好像太静了。”
吕慧梅按了音响的开关,扩音器传来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歌。
“哦?是大卫·鲍伊?”阿沁似是精神一振。
“卢小姐喜欢大卫·鲍伊吗?”
“我是粉丝啊!吕女士也喜欢吗?”阿沁走到吕慧梅身边,看着架上的唱片,“你还有《魔幻迷宫》的电影原声大碟!”
“我……有点儿啦。”吕慧梅有点吞吐,似乎应付不了阿沁的热情。
我没留意她们的对话,只偶然听到阿沁在聊什么“ziggystardust”“战场上的快乐圣诞”之类。吕慧梅像是不太投入,这也难怪,试问谁人能在忧虑自身性命安危下,还有心情跟只相识半天的陌生人谈摇滚乐?
我坐在沙发上,让音乐穿过我的耳朵,钻进脑袋。时而尖锐、时而柔和、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大卫·鲍伊的歌声渗进我的身体。虽然大部分歌曲我都没听过,亦听不出歌词内容,但这时候我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就像被他的歌声带进一个奇异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