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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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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问过医生所谓“短期性的失忆”有多严重,是忘记刚看过的电影的内容呢,还是忘掉昨天午餐吃过什么呢。我一直以为,这跟健忘差不多,再严重也不会有大问题。

可是现在我忘掉了六年的事情!

我静心一想,如果我因为发病失去了这六年来的记忆,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切不合理的地方也变得合理了。街道的陌生感是因为我只对六年前的店铺有印象,警署的装修是在这六年之内完成的,黄组长三年前退休亦十分正常,毕竟他已差不多五十岁──呃,我说的是六年前他差不多五十岁。问题是,我对身边的事情的认知,只维持在六年前的状态。我现在是否仍在西区警署上班,仍在刑侦科工作?

当我正在盘算如何发问会显得不太突兀时,一个穿黄色长袖汗衫和黑色牛仔裤的短发女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警署,走到我身旁跟前台后的女警说:“麻、麻烦您,我约了刑事科的许友一警长九点半见面,请、请您替我通知……”

我回过头来,诧异地问:“你约了我?”

短发女生看看我,再盯着我胸前的警员证,仔细端详上面的名字和照片,刹那间涨红了脸,一脸窘迫的样子,接着以机关枪的速度一口气说:“您、您便是许警长吗?很抱歉!我迟了整整一个钟头!我昨晚顾着写稿,睡晚了,结果今早睡过头了!都是我的闹钟不好,好死不死地选今天没电,我平时很少失约迟到的!您知道我们当记者的从不会浪费时间,这次只是意外!更糟糕的是,我在公路上才发现油箱快没汽油了,花时间去加油却又遇上塞车!那时我想先打个电话给您,怎料我忘了带手机出来!您的手机号码我也没记下来,我真是糊涂啊!很对不起,要您等我,真是十分抱歉!”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话,我完全反应不过来,旁边的女警员腼腆地微笑着。

“小姐,请你慢慢说。你约了我见面吗?”

“啊,我前天跟您通电话,您说今天休假,能抽时间接受我的访问嘛。”短发女生递上名片。“我联络你们的公共关系科,说想找负责的警官接受访问,他们便告诉我可以找您,又给我您的号码。或者我前天在电话里的说明不大清楚……”

名片的左上角印着时事资讯杂志《focus》的红色f字标志,而正中央则以黑色墨水印着“时事组采访编辑卢沁宜”的字样。

“很抱歉,因为一些突发事件,我想我今天不太方便……”我想,我现在最优先要做的,是到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

卢小姐深深皱起眉头,说:“一点时间也抽不出来吗?可是我这个专题不能再拖了。而且吕慧梅女士只愿意今天接受访问,她拒绝了我很多次,我好不容易才让她答应……”

“吕慧梅”这三个字,犹如触电似的刺激着我。

“你说……吕慧梅?是东成大厦谋杀案女死者的姐姐?”

“对啊,我不是告诉您我正在撰写六年前的东成大厦谋杀案的报道吗?公共关系科那边说您当年是侦查成员之一啊。”

虽然我认为我应该尽早到医院找寻我失忆的原因,但好奇心使我难以拒绝对方的邀请。或许这个卢沁宜能告诉我东成大厦谋杀案的调查结果──如果这案子已经了结的话。

“好吧,”我说,“我想我勉强能抽一点时间出来。”

“谢谢您!”她深深地鞠躬,往大门走去,“那我们走吧。”

“往哪儿去?你不是说做访问吗?”

“当然是去吕慧梅女士的家呀。许警长您说您家在附近,叫我到警署接您,我对这儿附近的路不太熟,只知道七号差馆的位置。”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跟着她离开警署,回到大街上。在警署门外,一辆红色的迷你mkv泊在路边,卢沁宜走到驾驶座外。

“卢小姐,你竟然在警署门外违例泊车?不怕吃罚单?”我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

“刚才太赶嘛,而且交通警察才不会随便给泊在警署外的车发罚单,一来不知道会不会是紧急求助的市民,二来不知道会不会是高级警员的座驾,万一得罪上级便会惹祸上身。”她吐吐舌头,说道。

“你对着警务人员说这样的话,想我抓你回去吗?”

卢沁宜怔了一怔,接不上话。

“啊……那个……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看到她那个慌张的表情,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卢小姐,我不是交通部的,除非你的后备厢中藏着尸体,否则我抓你回去也没意思。”我笑着说。

卢沁宜这时才发觉我是跟她开玩笑。

“许警长,别戏弄我嘛。”她吁了一口气,说,“还有,叫我阿沁好了。”

阿沁试了三次才成功启动引擎。“老爷车,没办法。”她苦笑一下。

迷你沿着大街往西走,转眼间,车子走在西区海底隧道的道路上。

“我们为什么往九龙去?吕慧梅不是住在东成大厦吗?”我奇道。

“许警长,东成大厦已经拆掉两年多了,你没理由不知道喔?”阿沁没回头,一面驾驶一面回答,“而且,吕女士在事发后不久便搬到新界居住,毕竟东成大厦有太多可怕的回忆吧。”

“是吗?事隔太久,我不大记得了。”六年前的案子,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吧?况且我根本没说谎,我真的是“不记得”了。

阿沁好像有点惊讶,说:“许警长,你不是把案情细节都忘光了吧?我的报道还得仰赖你啊!”

“呃,我只是忘记了一部分,对某些细节还记得很清楚,例如郑元达夫妇的死因、林建笙的行凶手法等。”

“这便好了,”阿沁好像舒一口气,说,“我正想多了解警方内部当时的想法……案件最后悲剧收场,表面的资料光看死因裁判庭的报告已够详尽了。”

“悲剧收场?”

“凶手林建笙拖累了七八个人陪葬,虽然你们当刑警的司空见惯,但对一般市民来说,这结局真是既可怕又悲伤啊!”

七八个人陪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建笙死了吗?从后视镜中我看到自己错愕的表情,不过阿沁似乎专注于驾驶,没留意我的样子。

“是……是啊。真是悲剧。”我硬生生地吐出这句附和的话。

“对了,当年有报道说林建笙遇见警员逃走肇祸,也有说他是企图用车子撞倒警员,到底哪个版本才是真的?”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我敷衍过去,说:“报纸有这样的报道吗?”

阿沁点点头,说:“那时我还没毕业,所以对于不同报章的不同报道特别敏锐。教授老是跟我们说报道即使再客观也是人写出来的,只要是人,处理的资讯便有偏差,要当好记者便要每时每刻探求事实的真相。你身旁的文件夹有当年的报道,两份主流报纸却没有统一的说法,我还希望在调查前线的你能告诉我真相呢。”

我从车门的间隔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剪报的影印本。看到剪报标题时,我的心脏猛然地跳了一下,一字一句冲击着我的思绪。

二〇〇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双尸命案疑犯劫车逃亡西环失事酿成八死五伤

【本报特讯】两星期前港岛西区东成大厦发生凶案,警方通缉中的嫌犯林建笙(39岁)昨日于港岛西区坚尼地城被巡逻警员截查,林逃跑时抢去一辆的士,在卑路乍街往西逃走,其间冲上人行道,令七名途人死亡、五名途人受伤。林建笙于士美菲路路口被警方冲锋车拦截,与一部停泊的货车相撞,林被夹在车厢,救出后送院证实不治。

三月十八日凌晨西区东成大厦三楼发生两尸三命凶杀案,户主郑元达(36岁)和妻子吕秀兰(32岁)在十八日早上被发现伏尸家内,警方调查后认为事件牵涉桃色纠纷,通缉一名叫林建笙的男子,怀疑他因为妻子与郑有染而杀害郑氏夫妇。绰号“鬼建”的林曾多次因犯事入狱,而林于案发后失踪,直至昨日下午四时两名巡逻警员于西祥街发现外貌与林相若的男性,上前截查时对方反抗并逃走。吴姓警员表示,林被发现时表现冷静,待吴与同僚步近时突然发难,往卑路乍街逃去。

林于卑路乍街截停一辆的士,把司机拉出车厢,夺去车辆。目击者透露,林劫车后驶至山市街前,因为灯号转红,林便把车冲上人行道,无视途人闪避,高速前进,十多名市民被撞倒受伤。“那辆的士好像发了疯似的,(时速)六七十公里地冲过来,有两个小孩子在我眼前被撞至飞起,那家伙准是疯了。”伤者李先生表示,即使有人被撞倒或辗过,林当时也完全没有减速的意图。

的士行走约五百米后,警方的冲锋车迎面赶至,林疑似一时心急,往左驶去,却撞上停泊路边盛载钢筋的货车,相撞后钢筋插入的士车厢。消防员于五分钟后赶至,由于相撞时的士以高速行驶,车架严重扭曲变形,二十分钟后林才被救出。

所有伤者被送往玛丽医院治疗,其中八名伤者(包括林建笙)送院后证实不治,目前尚有三名伤者情况危殆,两名轻伤者包扎后已经出院。死伤者家属前往医院等候消息,部分人情绪激动,更有死者的母亲晕倒。由于事态严重,保安局局长及行政长官先后到医院慰问伤者及家属,而行政长官发表声明,谴责肇事者罔顾人命。对于继去年“贼王”叶炳雄在西区海旁落网,再有通缉犯潜藏西区,有议员表示关注……

我看不下去。

我恍似看到一幕幕类似的回忆,汽车冲上人行道,把路人撞倒、辗毙,就像在我面前发生。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涌上,差点让我吐出来。

我竟然曾认为这个林建笙是无辜的?这家伙简直是恶魔。我对这人渣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这情感勾起沉淀已久的印象,我曾几何时有过同样的感想。为了一己私利,伤害多条无辜的生命,破坏好几个家庭的幸福,这种人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

──真是如此吗?

我的心底冒出一个疑问。即便这个林建笙干了如此天理不容的坏事,即便我是如此反感,那点疑问还是扎根在我的脑海里。又是那该死的“刑警的直觉”吗?

头好痛。

我掏出药瓶,嗑了两片阿司匹林。

“你不舒服吗?”阿沁问道。

“大概是宿醉,我今早开始便头痛。”我说道,“对了,你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老案子翻出来?纵使这案件再严重,也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时事杂志应该报道一些新案件吧?”

“总编辑说要跟娱乐组来个联动计划,因为庄大森导演正在拍摄这案子改编的电影。”

“庄大森导演?”这名字似曾相识。

“那个去年作品大卖的年轻导演啊。”阿沁的语气,像是奇怪我不认识这位知名的导演似的,“据说他要拍一部像美国《十二宫》那样的写实犯罪电影,所以挑了这案子,电影已差不多杀青了。他们还找了影帝何家辉饰演林建笙,故事集中在主角的心理描写,讲述他如何从普通人变成恶鬼,心狠手辣把孕妇杀害,再拉一群路人陪葬。因为预计这电影会引起一些话题,所以总编要我撰写一篇详细的专题介绍这案子,待电影上映后,也许再来一个比较性的报道。”

这案件拍出来,大概会像《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而不是《十二宫》吧。

“你那本不是时事资讯杂志吗?”我问道。

“今天娱乐新闻也给当成时事了,读者爱看,销量上升,大老板下命令,总编辑想反抗也没法子啊……”阿沁缓缓说道。看来今天记者这口饭也不易吃。

“不如你说说发现命案时的资料吧!”阿沁接着说,“我找吕慧梅女士是为了跟进那案件的后续,想报道一下受害者走出阴霾的经过。我已访问了好几位被林建笙撞死的死者家属,不过吕女士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也是最接近事件原点的人,我担心她会受不了。许警长你在场的话,应该能替我补充一些细节……”

“这么说,我只是配角?”我说。

“喔!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因为这个报道并不是为了揭发什么内幕,虽然读者都比较喜欢爆料,呃,我这个专题是以受害人为中心的,所以集中在受害者的角度来说明事件,不过报道一定要全面,许警长便是以一个局外人的客观身份来审视这案子,让读者可以从中抽离,不会觉得杂志变得煽情……”阿沁紧张地说,好像怕刚才说错话。这女生一着急起来说话便像机关枪扫射。

“安啦,我不是埋怨,”我说,“况且我也知道,当年我只是个刚调职的小咖,在组里是新人罢了。对这案件,我的确只是个配角,主导调查的是黄督察。”

“可是你那时刚升任警长了喔?”

“职衔比组里的探员高,却不见得他们认同。”我想起被同僚孤立的情形,“我的意见他们都不接受,一个刚调职的警长的分量,比不上一位在组里待了二十年的老探员的半句话……”

“不过结果你还是在西区的刑事科待了下来嘛!”阿沁笑着说,“其他人不是退休了便是调职了,只有你留在组里,这不正说明了你的分量吗?说起来,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呢,我还以为你是个像古畑任三郎的大叔,没想到你反而像青岛刑事。”

“他们是谁?日本人吗?”我问。

“呃……”阿沁苦笑一下,说,“他们是日剧的刑警角色,我想你没看过吧。”

我没把心思放在那些什么古畑或青岛身上,我在意的是“只有你留在组里”这句话。如此说来,我这六年来应该还待在西区刑事科里,即便组长换了人,同僚都走了,我还是留在原地。

我是因为不认同东成大厦凶案的结果而留下来的吗?为了找寻真相而留下来的?

我摇摇头。到现在还认为这案件别有内情,已经称得上是偏执狂了。

“我记得六年前的报道说过,”阿沁回到案子的话题上,“郑氏夫妇是被林建笙用刀刺死的,凶器一直没有寻获,是不是?”

“对,凶器大概是一把十多厘米长的刀刃,鉴识科认为是像蝴蝶刀的那种小刀,但刀刃不太锋利。郑元达颈项和胸部中了四刀,吕秀兰腹部挨了两刀、胸口中了三刀,伤口很深,凶手下手十分残忍。郑元达死时还企图保护妻子,伏在她身上,可是失败了,睡房的地板一片血红。”

“咦?郑元达不是伏尸客厅吗?吕秀兰才是在睡房吧?”

“不,二人都在睡房,我亲眼看过。”

“媒体的报道果然有差呢,”阿沁说,“所以说,许警长在我的报道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啊。”

两具尸体的形象再一次浮现。那苍白的脸孔、艳红的厚唇……

还有那一句“辛苦你了”。

梦境和回忆混乱起来,我的头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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