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直深埋其首的由伊突然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既不是惨叫声,也不是尖叫声,仅仅是表达感情——极为恐惧的情感达到忍耐极限,继而爆发出来的声音。
“呀!”
“由伊?”
“咲谷?”
我和樱子同时站起身,赶到由伊身旁。恰逢此时,屋外雷声轰鸣。屋内的灯光闪烁不定。
“由伊,你没事吧?”
我抚着她的肩头问道。
“咲谷,振作点。”
樱子握着由伊的手,唤着她。
“呀!”
由伊不断发出的声音更加反常了。
低垂的头不停地摆动着,可身体却如岩石般僵硬。仿佛被惶惶不安的恐惧感占据了身心。
“我害怕。”
终于,她可以说出一句整话了。
“我怕……我害怕。”
“没事了。”
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里没有那种怪物。你放心好了,由伊……”
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马上用力摇着头,惊声尖叫:“受够了,我受够这里了。受够了。”
“由伊。”
“讨厌!我受够了!”
三人暂时安抚好惊慌失措的由伊,将其带到位于二楼最里面的卧室。此时几近午夜零点。这间卧室的门安装的内锁是最多的。我希望她看到这些内锁,多少可以遏制内心的不安。
“这里门户森严,不用担心——好吗?”
我安抚着惶恐的由伊。
“万一有什么东西入侵,这里也很安全。它进不了屋——所以,你就放心地睡一觉。由伊,听懂了吗?”
之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其余三人也准备休息了。
别墅里的另外两个卧室让给了让次和樱子,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天亮了,由伊肯定会冷静下来,也许还会忘了前一天晚上的骚动。我这么想着,其实也是强迫自己说服自己,好不容易才入睡。
可是……
6
醒来时尚未天明。我赶忙看了一下手表,确认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我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直觉告诉我那是从二层传来的声音。是从二层那间卧室里传来的,由伊的喊叫声。
那可不仅仅是梦魇后温柔的喊声,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般的惨叫……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向二楼跑去。赶到由伊所在的最里面的卧室门口,立刻边敲门边喊起她的名字。此时,惨叫声已经停息,但是无论我怎么呼唤她,房间里面都没有任何回答。我想打开门,可是门上了锁,纹丝不动。不久,让次和樱子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无论我们三人怎么喊,还是全无回应。毫无疑问,刚才就是由伊发出的惨叫声。让次和樱子一口咬定他们没有喊叫过,于是——
我们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笼罩,决定从库房拿出斧子,用它破门而入。就这样,我们发现了房间里惨不忍睹的情景。
7
“那是间密室。”
好似呓语般,我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那个房间明明是间密室。可偏偏发生了这种……”
“喂,山路。”
让次说道。
“这里没有那种所谓密道吧。”
“怎么可能有那玩意儿啊。”
“我们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吧。”
“一个人都没有。”
“那这是……”
“所以,这是间密室啊。所以,应该有什么手法。”
我打断让次插嘴说道,心中仍寄希望于基于现实情况的分析与解释,无法放弃想要这么做的念头。
“一定用了什么手法……”
“用了什么手法呢?”
樱子纳闷极了。我拼命压抑着一旦松懈就会陷入恐慌的心情,回答道:
“比如,推理小说中不是经常出现从门外用线打开内锁的手法吗?”
“可是,这种手法……”
“八个内锁全都用这个手法吗?”
让次提出异议。
“破门而入的时候,八个内锁可都锁得好好的呀。在惨案发生后,还用线一个个锁门吗?即便真的有这种可行性,会有人特地这么做吗?”
大费周章布置这些没有意义——的确如此,我觉得让次说得没错。可在此之前,还有个问题摆在面前,那就是凶手是怎么闯进这个房间的呢?
这里当然没有破门闯入的痕迹。窗子、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所见之处没有任何异样。
那么,难道是由伊亲自开门,招待什么人进屋吗?惴惴不安的她会这么做吗——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外面风雨未歇。从封住窗子的木板外侧,疾风骤雨声声入耳。近海之滨,风雨声中还夹杂着低沉的波涛汹涌之声……
“也许她说得没错。”让次喃喃低语。
一旁的樱子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次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是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真的有怪物。”
“怎么可能……别胡说。”
“可是……难道不是吗?”
让次轮番盯着我和樱子的脸看,然后又向面目全非的由伊瞥了一眼——
“如果不是怪物,那么到底谁下这么狠的手……”
樱子噤口不语,一筹莫展地摇摇头。我哑着嗓子叹息了一声。
“可是……你说过这里是密室。”
让次接着说道。
“如果是非人怪物的话,即便不用这么麻烦的手法,不是也可以出入自由吗?”
对呀……没错。
也许他说得没错——此时思绪乱作一团的我竟也认同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放弃了对现实情况的分析和解释。
假如……
我偷偷瞄着樱子,脑补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假如她——樱子是由伊提过的“不干净的东西”……
假如它的性质与人类截然不同……也许是黏稠的液态生物。樱子从人类形态临时幻化为黏糊糊的样子,从门与地板的狭小缝隙间潜入房中……
樱子停留在房间内,身体依旧保持黏稠的异状,我觉得她要骤然变形了,暗自心生畏惧。
假如……
我偷偷瞄着让次,又脑补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假如他——让次是由伊提过的“不干净的东西”。
假如它的性质与人类截然不同……也许是如烟似雾的活物。让次从人类形态临时幻化为缥缈不定的样子,也从门与地板的缝隙间潜入房中……
让次在樱子一旁站住,身体朦朦胧胧地走了形,我觉得他就要融于空气之中消失无形,暗自心生畏惧。
姑且不论他们实际上是哪种性质与形态,到底这二人之中谁才是那个怪物呢。在如今非常诡异的状态下,我不得不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可是——
若是胡乱疑心,被怀疑的对象自然也不能不包括我自己才对吧。
假如……
我摊开自己的这双手,边盯着它们,边脑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假如我——说不定我自己就是由伊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这种可能性有多少呢?可能吗,还是不可能?
关于“不干净的东西”,即“怪物”,让我想想看,昨晚让次不是这么说过吗?
即便它潜伏于内,只要没有露出马脚,就会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过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让次说过,这种情况似乎更为普遍。也就是说,直到“觉醒”,连宿体本身也无法察觉到被它寄宿于体内……倘若如此——
倘若如此,如果我自己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逐渐“怪物化”。尽管不记得,但实际上从人类形态临时幻化为某种特殊的形态,为了袭击由伊潜入她的房间……
我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看它们渐渐失去血色,看似逐渐化为透明。先是皮肤变得透明,然后是血管和骨头,接下来……
……糟了。
我慌慌张张地努力紧闭双眼,用力摇摇头。充分调整好呼吸后,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双手如旧……它们当然没有变得透明。
“太荒诞了。”
我说服自己,然后转向让次和樱子。
“你们知道吗?”
我加重语气说道。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什么怪物。没有怪物。如今更重要的是……”
目前不是讨论问题的场合。总之,先报警才是现实问题。
“手机呢?”
我问他们。
“你们随身带着吗?”
“手机……放房间里了。”
“我也是。”
我和他们一样。由伊的手机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但还是尽量不要触碰现场的东西才是——
“我们必须要报警。家里的座机停了,需要用手机报警……”
我尝试恢复自己失去的现实感,可是,就在此时——
8
啪的一声,犹如鞭响。什么声音?就在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
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之事。
让次站在房间的中间一带,就在他的脖子上面,即头部突然和身体一分为二,和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液一起飞上空中。
让次的头部掉落在地板上,转向一旁。他仿佛十分吃惊,双目圆睁,嘴也张得大大的,但无论张得多大,从他的嘴里怎么也不会发出声音了。毫无疑问,他本人无法得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睹这幅光景,我不禁目瞪口呆,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樱子的惊声尖叫慢一拍响起来。她肯定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出尖叫的同时,她几乎反射性地准备逃离这个房间。但是——
啪的一声,鞭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樱子的头部也飞起来了,和让次一样,突然与身体分离了。
他们二人的身体失去了头颅,过了数秒后,冰碎瓦裂般各自颓然倒地。从他们颈部的伤处,喷涌出大量鲜血。
我用双手捂住嘴,发出几欲作呕的声音。惊慌至极的我吓得浑身瘫软,但——
用了什么呢?
此时此刻,在这一瞬间,我尚存一丝思索能力。
用了什么切下他们两人的头颅呢?
啪的一声,某个黑影从视野中一闪而过——我似乎看到了。那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那两人,瞬间割掉了头颅——别无他解了吧。可是,到底用了什么呢?
用了什么?
用什么呢……
这是个无须思索的问题。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什么怪物。没有怪物。没有。
我不得不惨痛地否定了刚刚宣之于口的观点。
就在此处、在我眼前,以让我不知所措的速度,接连割下了两个人的头颅——应该没有人拥有这样的绝技。所以,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这里果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现下,就在此处。
就在这个房间之中。而且——
此时此刻,我已然察觉到那东西异样的动静了。动静……不只如此,也许还包含那东西发出的“声音”。
让次和樱子悲惨的尸首倒在眼前的那一刻,从斜后方传来的动静(……这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这就是)回头看去。如此一来,那里果真是——
由伊面目全非的身影。
她的背部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躯体扭曲变形。双手双脚也不自然地蜷曲屈折。头部与双手双脚也是皮开肉绽……一心认定刚刚惨遭杀害的由伊的尸体,它竟然——
如今,它竟然动了。
虽然动了,却不似从前那般人类的动作,而是另外一种闻所未闻的异物。
“嗯……这……”
我的双手又捂住了嘴巴,连连后退。
“这……这……”
怎么看由伊那具残损的身体都知道她已经死了。以扭曲的躯体为中心,身体“表面”到处都是裂口,伤处绽开,正从“内部”涌出某种黑色的物体——那东西黏糊糊的,软乎乎地膨胀起来。令人望而生畏、与人类相距甚远的异物……
那东西附于由伊支离破碎的肉身,犹如穿着残破的衣服,它已不是由伊。很明显,那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它还未成形,尚处于进化过程之中。
生长出若干条黢黑细长的触手,与原本的四肢截然不同。那一条条触手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阴森森地蠢蠢欲动……那是什么?那个触手般的东西,刚刚迅捷柔和伸出去,仿佛利刃般割下了让次和樱子的头颅。
“老天啊……由、由伊。”
我步步后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声音。
“你是……你这是……”
事到如今,我不幸亲眼见到它,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承认昨晚由伊拼命诉说的那件事。那竟然就是真相。
——这儿有不干净的东西。
——这里……这里面。
——在这里……也许它就在我们之中。
由伊的那番话并非“告发”,也许是下意识的“告白”。毕竟如她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说不定她到这个家成了诱因。与生俱来、宿于由伊体内的那东西昨晚在此“觉醒”了。
伯父已过世。在他晚年到底因何惊慌失措,是否和由伊的“觉醒”有关呢?——我对真相茫然无知,无论如何由伊还是“觉醒”了。昨晚,异样发生之前,她一直惴惴不安。即将“觉醒”时,虽然她也并不十分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却预感到事态无可避免,才做出预示的“动作”……
——原本“非人类”的那东西一旦“觉醒”,就会发生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成长”。
——截然不同指的就是“成长”的方式……
没错。昨晚让次说过这样的话。
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成长”方式——若用现存的恰如其分的概念,比如说像蜕皮那样,还是蛹化或羽化……
黎明前,我们曾听到由伊凄厉的惨叫——那就是今晚在这个卧室中,不幸“觉醒”的由伊为自体发生的急剧变化感到惊讶和恐惧才……也许这个变化带来非常强烈的痛苦才让她发出了惨叫声吧。
咯吱咯吱、吱吱嘎嘎……可怕的声音声声入耳。
褪去由伊破损的肉体,如今——
怪物显露出“成长”后的模样。
由伊的脸至今仍紧紧贴在那具黑乎乎的怪异肉体上的怪异之处(奇怪的是她的脸毫发无损,面无表情)。与她的四肢截然不同的触手仍然不断生长。嘶、嘶嘶……伴随着怪声,那些东西一齐向我袭来。
它打算像对待让次和樱子那样,割下我的头颅吗?以人类身份度日的它急剧化身成怪物,变得凶横残暴,袭击人类,弄死之后吃掉——一如让次说过的那般。那么……
“唉。”
我失去逃跑的气力,半死心似的叹了口气。
“由伊啊……”
这里曾经是间密室。我曾经认为没有人可以从外部闯进来,杀害由伊之后再逃离出去。所以……可以说就某种意义而言,从一开始案子的真相便摆在眼前了。
从一开始——
从我们踏入这个房间,目睹现场的惨状之时起……是啊,无论如何我们早应该注意到,进而应该预想到数分钟之后的事态。可是,我们却……
***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梦野医生询问我,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
“从一开始案件的真相便摆在眼前是什么意思?从你们踏入那个房间,目睹现场的惨状之时起……指的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
我把整件事大致叙述完,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
“当时的状况已经说明一切了。”
说着,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幅画,就是那幅大河内医生初次拿给梦野医生看的铅笔画。
“在这幅画里……”
“没错。”
“可是……即便你这么说。”
年轻的医生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幅画。
“这幅画里没有画出来呀——”
我回忆着那个时候在那个房间中的惨景,说道:
“让次被割了脑袋之后,流出了鲜红的血。樱子也是如此。可是,它——”
我再一次指了指那幅画。
“从由伊的身体里流出好似血液的液体,和他们二人的不一样。”
“不一样吗?”
这一次,医生用愈加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和这幅画里画的一样。”
我断然道。
“和这幅画里画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不是鲜红的血液。也许你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从她身体里流出的液体是漆黑的。”
“漆黑的血液?”
“没错。至少在我看来是漆黑的。所以,我就依样画出来了。用铅笔成片涂抹,实际上就是如实呈现的……也不是,原本比这更黑才对。”
即便这幅画用色彩描绘,我应该还会用黑色画出从由伊的身体里流出的“血”色。为了尽可能地忠实再现那个现场的惨状。
“重点就在于此。”
医生又看了看手边的画。我对他补充道:
“所以,从一开始我——我们就应该更加起疑。从看到‘黑血’的时刻开始,应该更加疑心。疑心那到底是不是血,疑心凶手在行凶后四处挥洒的黑色涂料是什么。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一如画中描绘的那样,凄惨得让人无法认为她还活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
医生如鲠在喉似的轻咳一声,稍稍调整坐姿,开口说道:
“那么——在此之后,你怎么样了?让次和樱子二人惨遭杀害之后,那个‘不干净的东西’袭击你了吗?后来你发生什么事了?”
……
“它化身成怪物,变得凶横残暴,袭击人类,弄死之后吃掉——根据让次的说法。”
“是的。”
“可是,你既没有遇害,也没有被吃掉。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哎,对不起。”
我用手抵住额头,缓缓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吗?”
“我只清楚记得刚才说到的那个地方。此后发生了什么,我完全……”
至今为止已经解释过好多次了。
“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的空白部分,在这段记忆中蔓延……所以,即便是我也不十分清楚。在那之后,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医生对我所说的一切能相信几分。他没有追问,只是回应道。
“是吗?打扰多时,你辛苦了。”
他说。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我还好。”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不仅仅是这件事,以后请你和我多多沟通呀。”
ΔΔΔ
“梦野先生,情况怎么样?”
“已经听他聊过那件事了。”
“星月庄的惨案吗?”
“对。他详详细细、完完整整地讲给我听了……大河内医生?”
“什么事?”
“他讲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这件事发生在本二十一纪初,至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是吗……这样啊。”
“当时他才二十四,如今也有三十五六岁了。正好和你差不多年纪。”
“他看上去更年轻……很奇怪。一般来说,长期住院的人应该更显老。”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那么年轻啊。”
“是嘛。”
“暂且不提这个。他的话多半是事实。八月的某一天,他们去了被称作星月庄的海边别墅,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发生了这件事。不过,几天之后警察才赶到现场。他们没有接到报警,而是因为别墅发生了火灾。”
“火灾?”
“是啊。别墅几乎全部烧毁。据推测,火源位于二层卧室。”
“二层卧室……就是发生那件事的现场所在吗?”
“没错。有人在室内泼了汽油点了火,即所谓蓄意放火。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纵火之人就是他自己。”
“这样一来,现场就……”
“全部被烧毁了。所以,已经无法确认现场是否如他再三诉说的是间密室。”
“他呢?火灾的时候他在哪儿?”
“有人发现他逃出了别墅,在院子里晕过去了。由于他还受了伤,所以被救护车送走了。后来,被警察当成嫌疑人关押起来了。”
“嫌疑人……纵火的嫌疑人吗?”
“纵火和杀人的嫌疑人。”
“是吗……”
“毕竟从废墟里发现了尸体。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确认身份。被烧毁的卧室,即遇害现场自然已经无法取证了……”
“现场发现了多少具尸体呢?”
“两具。”
“两具吗?”
“两具尸体都是尸首分离,据推断这个断口就是直接致死的原因。可以明确的是一具尸体为男性,另外一具为女性。由此得知男尸为鸟井让次,女尸为若草樱子。”
“这两具尸体身上……有没有被啃食的痕迹呢?”
“尸体损伤严重,已经不得而知了。”
“那名叫由伊的学生呢?不在现场吗?”
“你说的是咲谷由伊吧。是的,这名女性不在现场。”
“他说过是由伊化身为怪物,杀害了那二人吗?”
“他一直坚持这个说法。可是,他这副样子,自然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你该不会相信他了吧。”
“没、没有……怎么可能。”
“案子公之于众后,被送到医院的他恢复意识,从开始接受警察问询时就坚持以上的说法。没有人相信怪物的说法,但是名叫由伊的那名学生下落不明。关于这个问题,警察肯定会调查。不过……”
“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吗?”
“不,问题出在这之前。按他所说大学的共同研究室的名单上,原本就没有咲谷由伊的名字。调查了学部所有人和大学里的所有人,也都没有找到名为咲谷由伊的女学生。”
“这……”
“据说警方轮流向班主任和学生们打听,可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不仅如此,在案子发生后,也没有任何一名学生缺勤。”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是的。不过,他在恳求父亲允许借用别墅时,的确说过和朋友们一起四个人住。”
“电邮地址的使用记录呢?”
“他的手机在火灾中烧坏了,没办法调取记录查看。至于运营商留有的通话记录以及电脑上的邮件记录,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咲谷由伊不存在。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他编造出来的——不如说是他脑子里产生的幻觉。”
“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
“因此,警察把他当作杀害两名同伴及纵火的嫌疑人,准备逮捕他。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起诉。没有找到任何物证,加之他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还有传言说他父亲买通了公检部门。他的父亲在那边是位颇有势力的人物。”
“这样啊。”
“我们医院刚刚收容他的时候,他的状态相当差。时常精神错乱,折腾一通,嘴里还颠三倒四说着不明就里的话……后来的两三年,他渐渐平静,现在就是这副样子,可以正常地聊聊天。暂时不会突然胡闹,也不会加害周围的人。不过,目前的情况就是关于案子,尤其是围绕‘非人怪物’的幻想,他已经完全形成了固定思维,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Δ
“对了,医生,关于刚才的病房——b04号病房。”
“你第一次去地下的病区吧。”
“是的。事实上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地下还设置了这种病房。”
“那里……被称作‘特别病房’或是‘秘密病房’,几乎不对外公开。收容在普通病房里过于危险的患者,都会被关在那一区,处于严格的管理之下……这些话要是外泄了,还不知道如今这世道会怎么乱嚼舌根呢。你也不要随便走漏风声呀。”
“好的,我知道了。可是,这名患者他有这么危险吗?刚才医生您不是也说过,他的状态逐渐平静,现在不会突然胡闹。那么,是不是已经没有必要把他监禁在地下病房里了呢?”
“有这个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再进一步讲,他住院三年以后才被转移到那个病区……如今这样平静的状态,也是由于转区后的措施。”
“为什么转区呢?”
“这是……上面的意思吧。”
“是上面的意思?”
“好啦,你别在这种事情上太上心啦。”
Δ
“漫长的从医生涯,让我偶尔会变得茫然。在门诊和病房,面对着医生与患者。我是医生,对方是患者。这种关系实际上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实际上,也许一心认为自己是医生的我才是患者,而对方则是迎合我的医生吧——不过,这番话听上去像是老生常谈。
“怎么样?你有过上述经验吗?”
ΔΔΔ
年轻医生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神。也许许久没有对旁人详细叙述那件案子,总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应医生的请求,我把那件案子里记得的部分如实对他讲述了。不过,没有全部告诉他。
最后,我撒了谎。
迄今为止一直撒着同样的谎言。
就在让次与樱子被割掉头颅,我回头看见由伊的“成长”之后发生的事——尽管一直声称“完全不记得”,可我说了谎。事实上,在那之后,那个时候……
那东西变得凶横残暴,袭击人类,弄死之后……吃掉了。
前一天晚上,让次的话说得没错。
“觉醒”的由伊随着“成长”的确变得凶残,二话不说割断了让次和樱子的脖子,杀害了他们。之后,又把他们的尸体各自啃食了一部分。但是——
它只对我没有采取相同的行动。
那时……
嘶、嘶嘶……伴随着怪声,它向我袭来。我半死心似的,逃也没逃,叹了口气。
“由伊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微弱地回应着我的自言自语。
“山……”
我正觉得难以置信,它用由伊的声音说道——
“山……路。”
我大吃一惊,抬起低垂的双眼向上看去。步步进逼的异形怪物的肉体上依附着由伊的脸,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刚才看时,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死人般双目紧闭。如今,她张开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动。
“……黑吗?”
我听懂了她的话。
“我的血……是黑的吗?”
闻言我姑且回答道:
“是黑的。”
“看上去像黑色的吗?”
“嗯……对。”
“那么……”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的眼睛也闭上了。
我不明就里地伫立原地,最终,它还是向我伸出了一条触手。啊,看来我也要被当场割喉了吧。这一次我真的死了心,用力闭上双眼。然而——
它的动作出乎我的意料。
那东西散发着无法形容的令人反胃的恶臭,向我伸过来,慢慢地抚摩我的脸颊,接着又摸了摸我的嘴唇。接着,它的动作更加轻柔,冰冷的触手末端伸进我的口中……
……
这才是我晕倒前最后的记忆……
*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含在嘴里,大胆地用力咬了一口。我疼得皱起了眉头,把手指从口中拿出来一看,指尖微微渗出了血——
血的颜色似乎是黑色的。不过,如今我才知道这只是在我看来而已——我懂了。
我把右手放在胸膛上。如此一来,可以感受到在我体内某处蠢蠢欲动。
原来如此……已经近在咫尺了吧。
我回忆着她——回忆着由伊的脸,试图问她。
从那之后日月穿梭……已经迫在眉睫了吧。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不必着急——终于,我得到了回应。
无论管理多么严格,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这种病房。静候时机,只要有这份心,无论何时都可脱身——没错,这对于我们而言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