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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礼(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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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最早刊载于《giallo》二〇〇六年七月冬刊。

本篇由《咚咚吊桥坠落》(一九九九年出版)中《我=绫辻行人》的剧情解说集结而成,原计划本格推理(的变数)的系列作品写到第五章《出乎意料的凶手》就停笔,却破例继续写下去了——本篇就是我不得不继续写下去的中篇小说。它的写作背景正是作品中叙述的“现实”。

此时,我仿佛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行动迟缓。身体如此,内心亦如此,迟缓得令人厌烦……虽然我不打算如此描绘,可是我曾经体会过和它相同的状态。我还记得这件事。

大脑的血管中四处流淌着甜得过分的红色糖水。浑身的肌肉犹如饱含水分的海绵,手脚犹如铁丝工艺品般脆弱……没错,我觉得此时我完完全全就是这种状态。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我试着回忆,但是却未能如愿以偿。这一潭死水的精神世界不正像独角仙一样迟钝吗?正因为如此……

一九九八年的……

无意间,只言片语缓缓地浮上脑海。半天才想起来。

一九九八年的十二月。

在即将迎来毫无惊喜的三十八岁生日的那一晚……

对了,我想起来了。

那一晚,我也是现在这个状态,和可恨的青年——u君一起骑着摩托车,造访了久违的那个地方……

没错,的确如此。

说起来这事已经过去七年半了。无法清晰回想起来也毫无办法。

原本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年过不惑后,自知会越来越频繁利用这个借口。我认真担心过自己是不是得了早老性痴呆症,也曾到医院做了脑部检查,可喜可贺的是检查结果并无异常。上了年纪任谁都会多少有点记忆力减退,既然大夫都这么劝了,我也只得安之若素。可是——

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这种状态怎么想也不太妙吧。

还是得采取点儿措施,总得想点办法、做点什么吧……想着想着,身心活动变得更加迟缓,我不禁为此感到焦虑。焦虑转为焦躁,焦躁转为忧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毫无意义地叹了口气……

我暂且过了一阵绝对不想对日日精进的人提起的生活,直到二〇〇六年的夏天——八月三日发生了那件事。

*

说了不少丧气话,不过回顾这些年我在工作上的表现,似乎还是可以担得起“干得不赖”这句话的。

两年前的秋天,我终于完美地写出一部宛如跨越世纪漫漫征途的超长篇。自出道以来,原k谈社编辑u山先生(去年春天已经退休了)颇为照顾我。为了完成与他的约定,今年三月在他设立的《推理乐园》丛书中也推出了新作。与此同时,和佐佐木伦子合作的推理漫画连载也完结了,前阵子下卷单行本亦顺利发行……

今年上半年,我发觉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随之而来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从六月份开始,我趁势在k川书店的某月刊小说中开了新的长篇连载。

工作上的事情和我前面提及的自身状况完全无关,另一方面,让我认为上半年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的事态也出现了若干端倪。

比如,长久以来被外界誉为“新本格推理”的堡垒、k谈社的推理杂志《m》休刊了(预计明年整改后恢复发刊)。比如,某个地区围绕东野圭吾先生的某部作品产生一连串的争论。比如,最近这些年笠井洁先生围绕着所谓的“脱格系→x派”问题不断质疑。问题的起因似乎是风传“本格推理危机之年”,或是《“第三波”的终焉》……不知道为什么事已至此,本格推理界(不知道为什么连这称呼也会产生“怎么搞的”的抗拒感)开始产生隐隐不安的骚动。这的确也是事实。

说实话,即便如此,现下我也觉得无所谓。

无论降临何种“危机”,本格推理都不会灭亡(说起来上个世纪末,也曾流言满天飞,鼓吹“塞尔旦危机”和“寒武纪”)。第三波即便结束了,也会留下本格推理的骨架。若是未来某一天“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解散,本格推理小说家也不会消失。那不是完全没问题嘛……对吧?本来我一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再加上——

可惜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濒临死亡的独角仙。

虽不是全然没有兴趣,但我确实没什么心思要皱着眉头考虑并且辩论这些问题。强迫自己思索,精神就会发出超负荷的尖叫,如此一来,就连自己原本的立场都无法好好研究,只会徒生困扰。

到底为什么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陷入这样的状态呢?自己的状态本应比平时更加亢奋一些才对,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告一段落”……

“唉……”

等我回过神来,又短促地叹了口气。沉重的心情让我有意识地叹了口长气,一闭上双眼,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幅场景。

濒临死亡的——不对,也许是死去多时的巨大甲虫。那是无数只乱哄哄聚在一起的红色蚁群。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种场景?

我感到非常困惑,与此同时,内心的某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你忘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

忘了呀?是啊……也许是忘了。

这些年我的记忆力逐渐衰退,所以,即便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也会忘干净了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记忆力衰退的问题吧?

*

门铃响了,我精疲力竭地从蜗坐的粉红色沙发上起身。顺势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快到晚上八点了——奇怪,怎么才这个点儿呀。我还以为早已过了半夜呢。

我拿起可视对讲机应答——但从显示器里没有看到人,对讲机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呀?”

我问了一句,没有收到任何回答。

也许有人按错了门铃吧,还是我回应得太慢了呢。

我打算出门看看。

我走到门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可是,刚才的确有什么人来过了。因为门前摆放着那位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枚茶色的大信封。

姓名地址都没有写下来。自然也没有贴邮票。毫无疑问,这信封不是邮递到家,而是有人亲手放在门前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信封里放了什么呢?

不会放了危险品吧?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

我捡起信封,当场确认里面放了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白色竖版的便签纸上以铅笔行文。字体歪歪扭扭的,恭维来说也决计不算好看。

我见过这个笔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我冥思苦想,直到看到信尾署着“u敬上”的字样。

“原来是u君啊。我们可好久没见了。”

我恍然大悟地低语道。大约七年半前的一个寒冬之夜,这个年轻人突然造访我工作的地方。现在,他的脸隐隐浮上我的脑海。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多好啊……”

致绫辻行人先生:

我发现一件让人怀念的东西。

也许这样东西会招致您的厌烦,但我还是寄来。也许您已经完全抛诸脑后,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此便无可奈何了。

不过,机会难得……

之所以借机寄来此物,也许是因为其中含有某种甚深密意吧。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u敬上

信封中,还有一本与信同封的笔记本。那是一本用数十张稿纸订在一起的装订笔记本,封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洗礼”。字体与信上的完全不同,是非常漂亮的蝇头小楷。

“这、这是……”

我心生疑惑,尘封的旧时记忆渐渐清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u君执笔寄来“挑战”我“猜凶手的小说”原稿。这次也是一样——不对,从附信字面的意义上推测,似乎不是这样。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

可能如过去数十次那样,他今晚也是骑着摩托车赶来的吧?一如既往地戴着奶白底色绿条纹的头盔,不过,在这个季节里肯定没法再穿那件穿惯的厚皮夹克了……可是——

放下要送来的东西之后立马回去,怎么说好呢,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他——不像是u君的作风呀。

我突然想起来了。

*

回到起居室,我又陷入沙发中,从信封中拿出笔记本,姑且翻开了第一页。

稍稍发黄的稿纸上的黑色墨水字迹略显发旧——

大号字体写下的“洗礼”二字跨越了前两行。接下去的两行,署有四个字,是作者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那四个字洇得厉害,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若是用活体字表示,似乎也只能写成“■■■■”了。

洗礼

■■■■

“‘洗礼’——吗?”

我喃喃念着,依旧眉头紧蹙。

毫无疑问,这与我一直以来敬仰的“心灵教师”楳图一雄昔日杰作的标题一模一样。不知道该说我胆大包天好呢,还是不胜惶恐好呢……

我翻开了正文,小说以这样的开篇开始了……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对我而言,这一日是我一生当中难以忘怀的受难日。

一九七九年,距今已有二十七年之遥。

偏偏在十二月十日这个意味深长的日子,“我”到底经历了什么“苦难”呢。

——至少在此时此刻,我对“洗礼”这部作品的内容茫然不知,所以才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特地标出了加着重号的条件句,也是因为我无法否定存在“原本知道洗礼的内容而今已然忘记”的可能性。对了——

上次u君到访时,曾给我看过一部连续剧的录影带,剧的名字是《出乎意料的凶手》……这才想起来,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的那一晚,几乎被抛在脑后的那件事突然在我脑海中变得鲜活起来——就算是我胡言乱语好了,可也许正如传说的那样,没错,“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

洗礼

■■■■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对我而言,这一日是我一生当中难以忘怀的受难日。

总之,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教室中众人云集,我把准备好的“出场人物一览表”和“现场示意图”的复印件分发下去,不可避免地极度紧张着。

“k大推理小说研究会、第六十七次猜凶手活动”——现在正式开始。

每周一,推理小说研究会向基础学院借来教室开例会。其中,大约每月都会举行一次“猜凶手”的活动。会员们轮番制作“题目”,现场朗读后,用解决篇之前的“战书”向参加者挑战——说起来,这是推理爱好者的传统“游戏”,可是,这次轮到了我这种今年刚刚入会的一年级学生来出题。既然轮到了我,就没有推托的理由,无论如何也要写出一篇,不得不完成这个任务。这是自从研究会创立以来制订的严格守则。

我把材料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搬着椅子坐到教室的角落,特地清了清嗓子。之后,从包里拿出数十张稿纸,放在膝盖上。

接着,我再次环顾着聚集在教室中的会员们的表情。一共十二人。他们对我的紧张视而不见,热热闹闹地聊得起劲。

孩提时代起,我就很喜欢推理小说(所以一上大学就加入了推理研究会),参加这种游戏也是开心不已,可一旦轮到自己站在出题者的立场时,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从刚才开始心跳明显加速,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我还觉得有点胃痛。

昨天熬夜到很晚,辛辛苦苦总算写出来这篇稿子,到底这种程度的“题目”是否能镇住在座各位推理研究会的“鬼”呢。我非常不安,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不安到有些恐惧。

如果可能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想跪地求饶,然后夹着尾巴逃走——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这种冲动。

“那么——”

我开口说道。

“这就开始吧。好吗?”

喧嚣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我身上。

我不断深呼吸,定了定神,不徐不疾地念起了原稿。

*

yz的悲剧

出场人物一览表

halloween我猛(即我猛大吾)……摇滚乐队“yellowzombies”的成员,乐队主唱兼故事旁白“我”

fury大友(即大友英介)……同乐队吉他手

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同乐队贝斯手

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同乐队鼓手

diabolica关谷(即关谷究作)……同乐队键盘手

rosemary西(即西亚矢)……“yellowzombies”的经纪人

池垣勇气…………未来酒厂“phantom”的店员

美川宫子…………同上

仲田虫雄…………“phantom”的客人

若原清司…………同上

古地警部…………案件负责人

1

“欢迎光临yellowzombies。”

这招呼很敷衍啊,我想道,不过也没有抱怨什么。

热身曲自然是乔治·a.罗梅罗的zombie。goblin创作的主题曲被大胆地重新编曲为伴奏曲,突然热情地演奏起来——

沉闷的吉他手fury大友一贯喜欢速弹。真是受够了,不是和他说过不要这么弹了吗?

“我说你,就是你,喂。”

键盘手diabolica关谷龇着龅牙,对大友怒目而视。

“下一段,弹下一段了。”

鼓手manitou高松打着点,开始了第二支曲子。

今天是大和大学的学园祭——十一月举行故而称为“霜月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般都称之为“漂流祭”)——的第一天。

我们“yellowzombies”的五位成员同为这所学校未来人类学部的一年级学生。在漂流祭举办期间,我们召集了志愿者,在学部的教室里举行小型的现场演奏会,目前正在演出之中——

对于我们而言,祭典最后一日的露天舞台才是这次的重头戏,室内的现场演奏只作为排练罢了。可即便人少,这毕竟也是一次现场演出,我很清楚大家都有些不自然。

第二支是一首名为festivalofthelivingdead的原创曲。这首依旧借鉴了goblin的名曲profondorosso,在它超长前奏的变奏间隙,我放下手里的gibson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总算觉得自己稍微镇定下来了。我司职主唱,说实话,吉他弹得并不是很好。

第一首曲子为了增加音色的厚重感,无论如何也需要再加一把吉他,在大友的劝说下我才勉为其难。而且,他要求我用变速弹前奏的gm和弦而非标准音。我心想这下糟了,可一上手才发现不费力气就能弹出理想中的音色——尽管如此,我在唱歌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免拿着吉他。天性如此。

观众席上传来响亮的口哨声。大概是小樱吹的吧。

“我猛君。”

又传来女孩子的欢呼声。当然还是小樱。灯光太过耀眼,我看不清楚,可现在的声音就是yz的经纪人西小姐无疑。

我们乘兴喊来经纪人,平时大家会称呼她为rosemary西,实际上大伙儿视她为乐队的幸运女神。

她殷勤地看我们练习,每逢演出必定会到场加油打气……她是如此珍贵,外形一如《阴风阵阵》中的杰西卡·哈珀那样,是个可爱的美女。在德·帕尔玛的《魅影天堂》里,不对,还是阿基多的那部《阴风阵阵》里,女主角是个亮点。这实在是我中意的类型,因此,记得在她初次以sentinel笑子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录音室时,我的血直冲脑门,歌词唱得一塌糊涂。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虽然小樱给我们加油助威,可毕竟还有西小姐也来声援了。我必须漂亮地给她看到最好的表演……我刚一转念头,身为鼓手的高松就踩错了鼓点,大友明显地锁紧了双眉。

真是的,你们搞什么鬼呢。正式表演的这个气氛……真是尴尬。

romero的zombie太棒啦!我们五人因此才情投意合地组成了yz乐队。还没到半年,这阵子那两个人的关系处得不太好,令大家为难。

键盘手关谷斜着眼睛瞥过去,拼命追赶鼓点。就在这个时候,乐队中最为沉着冷静的笑子像是掩盖高松的过失似的,和着节拍晃动起肩膀,手指在四根弦上用力地拨弄着,表演出色得难以将她和女贝斯手联想起来。

“笑子。”

“高松君。”

如今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飞来调笑的喊声。

大友最拿手的即兴反复乐节顺利和歌声融合在一起,自然也合上了鼓点的拍子——太好了。

乐队终于恢复到原有水平了。

2

yz是首日演出的压轴乐队。

一小时左右的表演结束,观众们离开之后——

打开灯才发现,除了用若干讲台摆拼而成的舞台、pa以及照明器材之外,这里依旧是那个和平时毫无二致、煞风景的教室。

充实感与疲惫感相继袭来,我一屁股坐在角落的位子里,趴在桌子上。许是方才一直身处大分贝的环境中,直到现在耳朵仍然嗡嗡作响。

“辛苦啦。”

“你也辛苦啦。”

工作人员们忙不迭地互道辛苦,无聊的玩笑与笑声交织往来,来往的脚步声远近交叠,检查乐器与器材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明就里的噪音、噪音、噪音……

有人摇着我的肩头,把我摇醒了。

“我猛君,差不多醒醒啦。一直趴在这儿睡会得感冒呀。”

心跳慢了一拍。

哎呀,这个声音是……

我扬起趴在桌子上的脸,看到杰西卡·哈珀——不,是西小姐——她的大眼睛看着我。

“啊……其他人呢?”

“他们在二楼的‘phantom’里喝酒呢。”

房间里只有我们二人。我看了看舞台,为明天准备的打击乐组、键盘组以及功放按原位放在固定位置上,但是吉他只有我的那把gibson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孤零零地靠在一组功放旁。

哎呀,这帮薄情的家伙。怎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就走了呢。

“我刚才也在上面,后来还是觉得应该喊你一起上去比较好。”

隐约听到有人劝我,要是累了就早点儿休息。

“现在几点了?”

我边看着手表边问道。

“快八点半了吧。”

西小姐回答道。

“什么?都这个时间了?”

“是啊,都这个时间了。”

我在这里趴着睡了两个多小时呀——怎么回事,我有这么累吗?

“刚才的表演棒极了。”

西小姐像是宽慰我,缓缓点头说道。

“尤其是第四首‘岸边的人皮面具’和最后一首‘浴血僵尸暗中祈祷’,这两首太惊艳了,都是我猛君写的歌词吧。”

“嗯,是啊,都是我写的。”

“你写的词与众不同呢。”

“是吗……谢谢。”

“虽然大众很难接受,可是我很喜欢。”

“是吗……”

此时,我突然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按照现在的进度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不对,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的心里回荡着她的那句“我很喜欢”罢了。

“西小姐,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站起身,注视着西小姐那双似忧非忧含情目。

“我想、想说的是,我,我一直觉得……”

我决心已下,却有口难开。

“我猛君是个老实人呢。”

西小姐低垂眼眉说道。

“在表演的时候也是这样。演奏令人血脉贲张的摇滚乐,在互动环节明明可以更加释放自我,可你开口就用敬语,队员们喊你的名字时也会加上‘君’字……”

嗯,确实如此——我只得深表同意。乐队成员们也没少和我说过这些话,且不论这是不是我天生性格使然,差不多也该改改了。

“我猛君这样也没什么错……可是,我……”

西小姐依旧看着脚边,继续说道。

“其实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她说。

“所以,我……”

“哦,哎呀……是、是吗?”

我拼命想要掩盖内心的震惊,摆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那个……嗯,我知道了。请你别介意。我只是……”

“对不起。”

西小姐看着垂头丧气的我,眼神犹如凝视着温斯洛·里奇的菲尼克斯一般。

3

恰逢此时,店里播放起井上阳水的《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

人称“未来酒厂”的“phantom”通宵营业,“未来幻想研究会”社团盘踞在它的一隅,而我则酩酊大醉。

“叫什么rosemary西呀,真是的,是谁说她不像杰西卡·哈珀,更像米娅·法罗的?根本不像好吗!胡说八道……”

yz的成员们都散了。

我犹如行尸走肉般走进“phantom”,从一言不发地自己灌自己酒的时候起,就没有看到manitou高松和sentinel笑子的人影,不久,diabolica关谷说他“回一趟宿舍,一会儿再过来”,然后就走了。之后没过多久,我开始发酒疯,对着fury大友一遍又一遍不停抱怨“被甩了,我被甩了”,而大友喝得酩酊大醉,口齿不清地信口开河说着“朋友”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便伏案入睡。十五分钟前,大友突然说“出去冷静一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phantom”。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十分。不知该说店里故意讨嫌,还是他们思虑周全,不知不觉把bgm换成了goblin的“阴风阵阵”。

我没有什么酒量,还一杯接着一杯灌兑水的威士忌,渐渐变得不舒服——糟糕,怎么能这样呢。由着性子喝下去的话,明天会因为宿醉上不了台。

喝完这杯去吹吹风吧——我反而可以冷静地思考了。

“可恶。那个女人被僵尸咬死才好呢。”

酒后失言,真是糟糕透顶。

4

如今已是十一月下旬。

我喝了不少酒,并不觉得冷,但呵气成霜,提醒人们冬季将至。

我在大学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途中遇到一对挽着手散步的恩爱男女。我暗自惭愧得要命,刚忍不住移开视线——

“哎,这不是我猛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是高松和笑子,他们泰然自若地打着招呼。

“我猛君,这就回去了吗?”

笑子问道。我身心俱疲地摇摇头,说道:

“我喝高了……打算在孤独的黑夜中醒醒酒。”

“那就待会儿见啦。”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觉得他们这对璧人十分合拍。

高松比我这个小个子高二十厘米,是个清爽的运动系高个美男子。身旁依偎着的笑子则是在舞台上拥有超群的表现能力,私下具有奉献精神的典雅和风美女——事到如今虽然不必烦恼,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二人会成为“zombie”的发烧友。而且,高松为什么偏偏半开玩笑似的给自己起的艺名是“manitou”呢。至少起个“omen”或“hellhouse”的名字,“tentacles”(是个很时髦的词,我还蛮喜欢)这个名字和他本人的形象有些出入,但是用作艺名也不错……

与他们擦肩而过,我回过头目送这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这一身酒气,难免心生厌倦。

我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休息。

仰头望天,深夜无云,星光黯淡。

——其实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可耳边偏偏响起西小姐的声音。

——所以,我……

她到底和谁交往呢?至今为止我没有听过半句风言风语。

——对不起。

她真的有交往的人吗?该不会只是为了躲避我冒冒失失的告白找的借口吧?

我越不愿想起她,心里越是放不下。既然认识到这点,看来我真的很喜欢她——即便如此,还是应该干干脆脆放弃才是。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月光光心慌慌》中出现了杰米·李·柯蒂斯,那么,有点吓人的《阴风阵阵》中也会有达里亚·尼科洛迪登场。不过,我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我完全陷入诸如此类的异想天开时,慢慢从酩酊大醉中醒过来了。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我已经出来一个多小时了。

接下来,我也该回“phantom”了,待会儿喝点软饮打发时间吧。

我打定主意站起身,突然觉得寒气逼人。

5

我刚回到未来人类学部门前便站住了脚,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顺势伸了个懒腰。

建筑物的正面入口映入略泛泪花的蒙眬睡眼。对面右手边的窗子全部敞开,那是用于演出的教室一侧。演出结束,听众们离开后,为了给房间换气才一直开着窗吧。虽说有些不安全……算了,就这样吧。

“phantom”位于二层的排练室,目前正在营业,它在我对面左手边——就是一层室内演奏场地的正对面。钢筋水泥建筑有四层楼,是座古老而又整洁的校舍。而此时此刻当光线透过窗子,让我觉得它也不过如此。

我走入“phantom”,看到sentinel笑子坐在入口边的桌子旁。

“高松君呢?”

“刚才和我猛君分开后,他说要去趟轻音乐教室……”

说起来我们五个人从认识到组建乐队,都是托了加入全校兴趣小组轻音乐部的福。在迎新恐怖电影对谈中玩得十分尽兴,这才知道我们五人都是未来人类学部的成员。高松同时在轻音乐部内的另一个乐队兼职,大概去那边碰头了吧。

“笑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吧。”

“乐队其他成员也有人过来吗?”

“没看到呀——对了,在我到这儿之前,似乎亚矢也过来了。”

“亚矢”指的就是西小姐。她的全名是“西亚矢”。

“她似乎醉得厉害,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去了。我猛君,真是可惜了。”

咚的一声,酒来了。

我和笑子拼桌的同时就点了一杯啤酒,破了刚刚发的誓。

“你还是别喝了吧?明天在一层不是还有演出吗?”

店员池垣勇气劝道。

“西小姐刚才也喝多了,顶着惨白的脸出去了。你看,就是那边的那两个人刚才和西小姐一起喝的酒,他们也醉得一塌糊涂了……”

池垣抬了抬下巴,让我看里面那桌,坐在那儿的是二年级的仲田虫雄。他在去年漂流祭上的“大胃王吃得快比赛”中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在一年级学生中间也十分出名。

另外一人上了年纪,看上去不像是学生,倒像是老师。

“那位是未来犯罪学研究室的若原清司老师,据说是万年助教。”

笑子低声耳语道。

“最近老婆跑了,他看上去特失落。”

“是吗……”

仲田拎着袋装零食吧嗒吧嗒地边吃边大口喝着啤酒,同时不停喊着“肚子饿”。若原助教双手拿着从裤子上抽出的皮带,走投无路似的低声念叨着“我要宰了他”——总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点可怕。

“说起来,也不知道西小姐要不要紧呀。”

另外一名店员美川宫子说道。

“她既没说回去……也没结账呢。我猛先生,你怎么看?”

哎呀,真是的,能不能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呀。

“对了,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奶油煎蘑菇呀?我劝了半天,西小姐也不肯吃呢。”

每次听到“西小姐”这个名字,我的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我无视池垣的劝告,一口气干掉啤酒,却食不知味。这酒原本也不好喝,可我还是任性地喊着“再来一杯”,向杯子里倒了第二杯酒。正在此时——

入口的门嘎吱一声开了,fury大友走了进来。

嗯,怎么有点儿不对劲——我看到他的脸时突然蹦出这个念头,很快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如此想。他怎么在额头点了一颗黑红色的痣呢。

“大友君,你怎么啦?”

笑子问道。大友不好意思地按着额头说道:

“我醉得一塌糊涂,出去吹了吹风,却和骑自行车的学生撞上,狠狠摔了一跤。你看我这完全没招架住……疼啊。”

说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我的杯子一口气全干了。

“受不了你……你这样哪儿像个醉鬼啊。”

“好啦,不拘小节——咦?关谷呢,他直接回宿舍了?”

“关谷君已经回去了吗?”

笑子问道。

“我记得他说过待会儿还回来……”

话音未落,当事人diabolica关谷就一溜烟地跑进店里。

“糟了、不好了,出事了!”

他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喊着。

“下面……下面的室内演奏场地,西小姐、西小姐她——”

“西小姐怎么了?”

“亚矢怎么了?”

“她死了……不是,她遇害了!”

6

我们蜂拥而下,用作室内演奏场地的教室正前方的门开着,我们借着门口的灯光窥探房内的情形——

一时间我们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她那纤细的身躯伏在用讲台拼制的舞台之上。沾满血污的脸朝向我们,好似helenamarkos面对着suzybanion,双眼圆睁、目不转睛。那表情看上去仿佛被贴上一层莫名却强烈的诧异。毫无疑问,她就是rosemary西——西亚矢无疑。

“有谁帮忙报个警?”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轻而易举地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骗、骗人的吧?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大友边喊边飞奔入内。

“啊,等等……”

我赶忙阻止他,此时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保护现场”的话。

我仍拼命克服几欲瘫软的本能,追着大友跑进房间。关谷紧随身后,其他一起下楼的人从门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现场示意图(大和大学未来人类学部1楼部分图)

在舞台上,从观众席的方向看过来的最左端摆放着打击乐组,最右端则是键盘组。西小姐倒下的位置正好处于二者之间,头部对着墙边摆放的功放。

“没有脉搏了。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

见大友蜷着身体,蹲在一动不动的西小姐身旁,关谷说道。

“从宿舍回来,顺便过来看看。刚打开灯就看到她……”

“没错,她死了。”

大友握着她的右手手腕,爱莫能助地摇摇头。

“怎么会……到底是谁干的?”

“看来她是被某种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太惨了……”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舞台中央,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大友,又从上到下打量着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西小姐,不由得哇地喊出了声。

魂飞魄散的她成为一具空壳。再也无法动弹的左手,那只手……

“我猛。”

身后传来关谷的声音。

“这是你小子的东西吧。”

一把涂成漆黑的吉他倚在功放旁,rosemary西,即西亚矢就是被它袭击了,手中死死抓着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断了气。而这把吉他正是我那把gibson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

7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

我们聚集在学部一层的空教室内。fury大友、diabolica关谷、sentinel笑子、池垣勇气、美川宫子、仲田虫雄、若原清司以及我——共八人。喝过酒的人似乎酒劲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当然我也不例外。

从刚才开始,警察就在隔壁的排练室询问情况。夜更深了,在询问结束前谁也不能擅自回家——我们这些“案件相关者”被下了死命令。

现在被传唤到隔壁的是manitou高松,他在搜查人员即将到达前才突然回来。

高松得知有事发生立马奔赴现场,一边念叨着“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啊?不可能的,饶了我吧”,一边精神恍惚地俯视了西小姐的尸体片刻。大友在他身旁抱头呜咽,笑子在外面的走廊中席地轻声啜泣……我故作镇定地照看他们,不过是眼下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失去方寸。

于是——

短暂的沉默后,大家纷纷找话题聊起来。而话题自然是关于西小姐的死。

“她为什么攥着我猛的吉他死了呢?”

关谷故作郑重地提出了问题。

“这有很大问题呀。我猛,你说是吧?”

“我……嗯,你说得对。”

“仔细想想,那应该是某种死亡讯息吧。”

“死亡讯息?就是推理小说里出现的那种玩意儿吗?”

笑子有些诧异,百思不得其解。关谷板着脸,点点头,说了声“是的”。

“是弥留之际的留言。被害者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遗留下的消息。通常会有文字留下,也会用文字之外的其他暗号。它多半用于告知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人……”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西小姐攥着那把吉他的意思是,袭击她的人是吉他的主人我猛吗?”

大友不假思索地随意解释一通后,斜着眼对我怒目而视。

“别、别开玩笑了。”

这是多么司空见惯的争论呀——我陷于一丝负屈的回忆之中,仍然难以置信地厉声反驳。

“为什么我非要杀死西小姐不可呢?”

“当然是因为那个原因呀。爱之深恨之切,恶其余胥……这有点用词不当。”

大友说道,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依旧斜眼怒目。

“你不是刚被她甩了吗?”

“不……”

“我猛君,你刚被西小姐甩了吧?”池垣勇气插嘴问道。

我怒上心头。

“不要捕风捉影。”

我企图反驳,但还是缄口不言。因为我立刻意识到曾经在“phantom”醉得一塌糊涂,喋喋不休地发过不少令人不安的牢骚。惨啦,情形怎么这么糟糕……可是,然而,那且不说——

“我们是不是该仔细想想。”

这回是美川宫子插嘴。

“刚才我也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问题在于西小姐并不仅仅是握着吉他……抓着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才是重点吧。”

对,没错。我也一直忍不住想说出这句话。

“这个嘛,确实如此。”

关谷板着脸,点点头。

“只打算留下‘我猛的吉他’这个讯息,通常不会特地用那种不自然的方法抓住吉他。”

“对吧?”

“这么说的话,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关谷再次故作郑重地发问。美川不安地疑惑,大友依旧斜眼瞪着我,默默地耸耸肩。

“你们听听这个想法对不对。”

关谷自己提出一个答案。

“吉他的弦共六根。从下往上依次是六弦、五弦、四弦……对吧。因为咱们的乐队——yz的成员,包括经纪人西小姐在内正好也是六个人,没错吧?假设这六根弦一一对应我们六名成员的话……”

“这个想法不太靠得住吧。”

我怯生生地发表意见。

“包括西小姐在内的六名成员说法本身就让人觉得很牵强了,即便真是如此,也不清楚六根弦和六个人的对应方法……何况,即便如你所说,那么凶手就是对应六弦和五弦的两个人。这个想法有点……”

“你希望凶手是单独作案吗?”

“没错。这好歹也是‘猜凶手’的提问篇。”

“嗯,原来如此,很难反驳你这个说法呀。”

“我觉得我们还是想简单些更好吧?比如,弦不仅有从一到六的序号,也有其他的特征呀。”

“这个嘛……嗯,也对,还有‘音阶’这个特征,是吧?”

“啊,我知道。”

美川举手说道。

“我也弹过吉他,所以知道这个。五弦是a弦,六弦是e弦。a和e——难道这是凶手的名字缩写吗?”

“这个想法也是可行的。”

我边回答边环顾教室中“案件相关者”的表情。这里面(包括我自己)名字缩写是a·e或e·a的人……不存在。

那么,名字缩写有其中一个的呢?名字首字母是a或e的人是……

·halloween我猛(halloweengamou)

·fury大友(furyotomo)

·sentinel笑子(sentinelsakiko)

·diabolica关谷(diabolicasekiya)

·池垣勇气(ikegakiyuki)

·美川宫子(yoshikawamiyako)

·仲田虫雄(nakatamushio)

·若原清司(wakaharakiyoshi)

再加上现在不在教室中的另一个人——

·manitou高松(manitoutakamatsu)

即便列出这些名字,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算上被害者西小姐本人的名字亚矢(ayami),勉强才有一个a字而已。

然而,若是连yz的成员们的本名也列出来的话——

·halloween我猛即我猛大吾(gamoudaigo)

·fury大友即大友英介(otomoeisuke)

·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kawatasakiko)

·diabolica关谷即关谷究作(sekiyakyusaku)

·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takamatsushouta)

如此一来,就找到那个符合条件的人了。大友英介“eisuke”的e。

尽管如此——

等等,不对呀,我想了想。

那个吉他——西小姐抓着我的那把gibson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是……

“不管死亡讯息传递了什么意思,总之我和这件案子肯定扯不上关系。”

一直保持沉默的若原清司急躁地开口说道。我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腰带抽出来,用两只手攥住,几乎要将“谁敢有意见,立马勒死他”的话脱口而出。

“说起来我和西亚矢这个学生,今天晚上在‘phantom’里喝酒的时候才第一次见面。再说,我还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真是的,赶紧把我放了吧,我也是很忙的呀。”

“我的情况和若原老师一样。”

仲田虫雄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我也一直待在‘phantom’里。和若原老师同桌对饮……哎呀,烦死了,好想早点儿回家。肚子好饿。”

“那时候我和美川也在打工呀。”

池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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