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最早刊载于《小说昴》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号。
这是发生在馆系列的第四篇《人偶馆杀人事件》(一九八九年出版)结束之后的故事。原计划让架场久茂和道泽希早子搭档,担任短篇系列的侦探角色——发表这篇故事的时候似乎考虑过,却没有实现。只有这篇任其发展。也许这是我撰写的短篇小说中,一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推理小说了吧。
1
“披上红色的斗篷吧?”
低沉嘶哑的声音吟唱般说道。
“什么?”
道泽希早子不由得心生疑惑,重新打量起坐在玻璃顶桌子对面的那个人的脸。
“你怎么了?突然用这么奇怪的声音说话。”
“哎呀,老师您不知道吗?”对面的少女——水岛由纪扑哧一声笑了,而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总是私下谈论的那个,这阵子真的冒出来了。我没亲耳听到,不过……喂,老师,你相信吗?”
“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希早子闻言更加困惑了。
“问得这么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呀。”
“还不就是刚才我说的那句嘛。”由纪再度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道,“‘披上红色的斗篷吧’——这句话好像无意中从什么地方飘过来似的。一起参加课外活动的朋友们,有三个人都听过了。”
“搞什么啊,是妖怪吗?”
“不知道是妖是鬼,反正冒出来了,就在学校或是公园这种地方的厕所里。听说一到雨天,或是天一黑就会遇到。”
“不会是痴汉吧?”
“怎么可能。”
少女肆无忌惮地咧着淡粉色的唇,笑了。
“要是厕所里的痴汉,一般不是都会不吭声嘛。再说,据亲耳听到的朋友讲,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所以才会谣言满天飞,大家都吓得要死。听说从前那个厕所里有人自杀,还有人说厕所里住着看不见的妖怪……”
由纪是希早子在补习班中兼职做讲师时的学生。刚才,希早子在从大学回来的路上顺道去唱片店时,偶然遇到了由纪,于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喝杯饮料——这是发生在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一日周六下午的事。
由纪是高一学生,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白皙,脸庞略有点婴儿肥,看上去温和敦厚,的确很有“生长在京都的千金小姐”的风范。富有光泽的黑发直垂胸口,亮黄色的衬衣罩在纤弱的身体上——即便身为同性,希早子也被由纪散发出的惹人怜爱的气息所吸引。
我和男朋友稍后有约哟——方才由纪开心地说道。“是吗?羡煞旁人啦。”希早子若无其事地迎合着,但另一方面“男朋友”和“约会”这种字眼,无意中让她产生犹如母亲般的担忧,引起了保护欲。
“这种话题蛮流行的呀。”
希早子苦笑着说道。这的确像是在女子高中里风靡的怪谈。
“由纪也觉得害怕吗?”
“我倒不觉得……不过,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大家传得太邪乎了,说什么的都有。”
“就像过去流行过的‘裂口女’的传闻吧。大概十年前流行过的。”
“哎,我知道。问别人‘我漂不漂亮’的那个传说吧。”
“那个时候由纪还没上小学吧。仔细想想可笑之处还挺多的,可当时就是很害怕。”
“比如百米十秒跑之类的?”
“没错。还有像是害怕金平糖什么的。细节记得特别清晰……
“当时我家附近有一家精神病医院,有很多人煞有介事地添油加醋,说那家医院某间病房里总是有病号逃走。不久,又在某地发现了逃走的病号。真是要命啊,小学生们怕得没法回家,引起过不小的问题呢。
“——话说回来,刚才‘红斗篷’的故事,由纪怎么想的,你相信吗?”
听到希早子改口发问,由纪下意识地把脸一沉,看上去多少也有些害怕。
“又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只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而已。”
由纪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还有下文呢。”
她压低了声音。
“还有下文呀?”
“是的。被问到‘披上红色的斗篷’时,如果回答‘不要’,那个声音会戛然而止,可当你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出去时,就会发现厕所的门打不开。推也好拉也好,门都纹丝不动。发愁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问‘披上红色的斗篷吧’。这时,一声不吭的话,门一会儿就能顺利地打开。可一不留神回答‘好的’——”
由纪煞有介事地停顿下来。她用吸管喝了一小口没喝完的冰红茶,挑眼看向希早子,继续说道:
“那样的话,人就会失血而亡。身体里有被针扎过似的伤口,血像喷水似的往外冒,浑身血淋淋的……像是披上了‘红斗篷’——老师,你相信吗?”
“怎么可能。”
看来由纪或多或少把这传言当真了。由纪见希早子爽朗地一笑了之,瞪起了眼睛,不服似的噘着嘴反驳。
“老师,大家真的很害怕呀。这一带,喏,那边不是有个儿童公园嘛。那里的洗手间就经常会出现‘红斗篷’。据说k大基础学院的洗手间也很危险。老师你也要小心才是呀。”
2
“哦?现在还流行‘红斗篷’的传说呀。”
架场久茂边拢了拢挡住额头的额发边说。
“听你的口气,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传说。道泽小姐,你不知道‘红斗篷’吗?”
希早子有点吃惊,说道:
“奇怪了,架场先生也知道这个传闻呀。”
“有什么知不知道的呢,‘红斗篷’的传说很早以前就很有名啦。”
“真的吗?”
“是啊。”
架场点点头,用交叉着的两只手的拇指咚咚地敲着会议室的桌子说起来。
“大概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这个传说。开始在班里传,没过多久整个学校都传开了,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低年级的孩子渐渐地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不过,那会儿可不是什么‘红斗篷’,而是‘短褂’。”
“短褂?”
“是啊。故事的框架大体相同。上厕所的时候会听到‘披上红色的短褂吧’——我记得好像是这么说的,从传来这个声音开始……”
京都市左京区。社会学共同研究室位于k大文学部旧校舍的四层。它的主人就是身为助教的架场,希早子时不时过来找他玩。
六月十三日,星期一。这一天,希早子像往常一样,在早课上露个面后顺道来了研究室。在桌子上摊开专业书籍,架场就趴在那上面打盹。希早子泡好咖啡,随便拿出个话题来聊聊——这一次聊的就是周六听水岛由纪说的那件怪谈。
“不过,当然我事后才得知这个‘红斗篷’的流言最开始可以追溯到战前——昭和年代初期,也就是我父亲的孩提时代。”
架场边说边撩了撩掉下来的额发。
“当时的小孩子嘴里说的‘红斗篷’似乎是由‘怪人二十面相’和‘黄金骷髅侠’混合而成的形象。你听说过‘怪人二十面相’吧。”
“我当然知道。”
“‘黄金骷髅侠’呢?”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好像在电视上看过动画片。原来是那么久远的故事啊。”
“它的原型出自战前街头拉洋片里的故事。”
“是吗?”
“这个故事以‘怪人红斗篷’的形式在孩子们中间广为流传,关于故事中的本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版本是把小孩子拐走吸血,也就是‘吸血鬼说’。有的版本则是从‘红斗篷’这种可怕的对手,演化成出没于女校的洗手间,从马桶里伸出手帮人擦屁股的滑稽故事……好像有各种各样的传闻。”
“架场先生以前听到的怪谈和如今在女子高中里流传的完全不一样啊。”
“当时也许有类似的情节。不管怎么说,追根溯源起来应该是一个故事,以讹传讹之后,才渐渐成为‘红斗篷’的故事了吧。
“出没于洗手间的‘红斗篷’最开始问的问题是‘你喜欢红色的纸?还是喜欢绿色的纸?’但是,这句台词受到‘吸血鬼说’的‘恐怖形象’的影响,才变成‘披上红色的斗篷吧’。也有人把‘斗篷’换成了‘短褂’。
“——说起来这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如今这个怪谈再次在女子高中生之间流行起来。这个水岛小姑娘是道泽小姐的老朋友吗?”
“是啊。这孩子从初中二年级开始来我们补习班上课。她是独生子女,说过很希望有一个我这样的姐姐,所以和我关系很好。上完补习班,经常会请我喝个茶。”
“她是个乖乖女吗?”
“相对来说是个乖孩子。听说她父亲在一家化妆品公司上班,经常到国外出公差,很少在家。她看上去也有点孤零零的,不过基本上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对朋友也很热情……”
“也很聪明吧?”
“别看她学习成绩一般,但是脑子很灵活。那孩子加入了校戏剧部,说她迟早会自己试着写一部戏出来。”
“这样啊。”
架场把玩着喝完咖啡的空杯子,轻轻点点头。
“你是说这样的孩子看上去像是真心害怕‘红斗篷’的传说啊。”
“我看她真的很害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对于那些孩子来说,也许害怕也是一种‘消遣’吧。”
“消遣?”
架场放下杯子,眨了眨犯困的眼睛。
“怎么说好呢。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是消遣还是别的什么,她们都坚信不疑。再怎么奇怪的流言都愿意相信。发生在她们周围的‘现实’是如此的不安定。”
架场闻言打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希早子的脸说道:
“道泽小姐,我想再来一杯咖啡。”
“好的,没问题。”
希早子从桌子旁走向放在房间一角的瓦斯炉。拿起水壶,确认着壶中剩下的水量。突然,架场提高音量说道:
“道泽小姐,这不是挺好的嘛。”
“什么?”
希早子完全不知道架场所指何事,拿着水壶回头问道。
“毕业论文还没开题很头疼吧。以此为题不是挺好嘛。你看过埃德加·莫兰写的《奥尔良流言》吗?要是和这事儿扯上关系,在考研的时候立刻就能写一篇糊弄教授们的论文了。”
希早子明明从来没有提过考研,架场从她大三开始就替她定下了这条路。
“架场先生,我……”
希早子刚想说她没打算考研。
“哎呀,找到这么好的论文题目真不错。嗯,不赖不赖。”
架场频频点头,插嘴打岔。看上去依旧困倦的脸庞上浮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希早子喜欢这位三十五岁的助教经常露出包容的笑容,这个笑容有时也会让她无可奈何。
3
夜路独行的确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唉,打个车就好了。)
希早子时不时止步回头看,事到如今,她多少有些后悔。
六月十八日,星期六。
傍晚,她和研讨班的两个朋友一起去河源町看电影。现在在回来的路上。看完电影,又去咖啡厅聊了很久,回过神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朋友们一唱一和地一个提议“今晚不醉不归”、一个应和“好啊”,一起融入了夜晚的街道。希早子莫名地提不起精神,独自回家了。
希早子住在北白川的学生公寓。她早就错过了开往北白川方向的末班车,只能打车。正打算打车的时候,开来了北上开往河源町路的公交车。
坐这趟公交车,中途下来走到家就好了。
她突然改了主意,是因为想起上个月参加完研究室迎新会回家时所乘坐的出租车,司机的措辞及态度粗鲁得想让人投诉。
在河源町今出川站下车后,走回公寓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
过了鸭川桥拐进小巷子。刚拐进去就觉得有点糟糕。听闻这一片时常有痴汉出没。希早子停住脚步略略沉思,还是放弃了折返到大马路的想法。
今年一月,虽然地点和事情缘由与今日不同,但希早子也是在走夜路时遭遇到险些丧命的灾难。那时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的思维模式似乎天生是乐观的。毕竟那是数月之前发生的,同样可怕的事件不会再三遇到——希早子就这样下了定论。遵循这个理论,在河源町没有打车的理由似乎又无法成立了。(人类的行动可不是靠理论和道理解释得通的!)
思路被社会学和心理学的专业书籍所扰时,她总是这么想。
夜间的空气颇有梅雨的味道,带来令人不快的潮湿黏热。微风温热。汗水渗入颈后与衬衣中。可踏在黑色沥青上的双脚莫名爬上一股寒意。
小巷子里半个人影也没有。
街灯发出的灰白灯光照映出自己的身影时长时短,希早子看着变形的影子,略略加快了脚步。
(穿过这条路,就到了由纪前阵子提到过的公园的侧面了。)
她不知不觉地思索起来。
“披上红色的斗篷吧。”
耳畔回响起由纪那时的声音。希早子明明知道那只是个无稽之谈,可眼下这种光景想起它,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红色的斗篷……”
“这句话好像无意中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
“红色的斗篷……”
“那样的话,人就会失血而亡。”
“血像喷水似的往外冒,浑身血淋淋的……”
希早子原本就不喜欢这类怪谈。
从小学到大学,无论是修学旅行还是课外小组的合宿,一到晚上必定会有人提出“试胆大赛”,或是“百物语”等活动,但是希早子几乎从未参加。也许因为这样,她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架场久茂提及的“很有名”的“红斗篷”怪谈。
不喜欢怪谈的大致分为两类人。
一种是从心底里对这种话题感到恐惧,过于害怕的类型。
另外一类人则是压根儿瞧不起这种话题的非现实性,一笑了之。
说起来希早子并不属于以上两类中的任何一类人。
她并非单纯相信鬼怪的存在,但是也不会全盘否定科学常识。总觉得世上存在着科学无法解释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只是,她从未亲眼得见,故而无法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或是恐惧。
非要希早子选择的话,她讨厌的只是一种气氛,比如做“百物语”游戏时,那种假戏真做的气氛。电视里的目击这类灵异节目特辑中不自然的演出更是令她厌烦。反正他们也是当作儿戏,那样真的好吗,享受着为了害怕而害怕的气氛,希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人类是多么贪图“享乐”的生物啊——希早子思索着。
不仅贪图美丽快乐之事,人类从古至今从未厌倦追逐着丑陋不堪、悲痛愤怒,甚至胆战心惊之事,并以此为乐。
恐怖——这个词语在希早子的心中投下小小的涟漪。
同龄的年轻人中到底有多少人身处现实却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呢,那种逐渐逼近死亡边缘的冰冷与清晰的感觉……
身旁发出咔的一声,令希早子双腿发颤。右手边的花坛里蹿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横穿过昏暗的道路。
(是只猫咪?)
呼——她放心了。
(真是的,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旦内心失衡,人非常容易趋于崩溃的边缘。夜色笼罩下无人往来的夜路考验着内心是否能够撑下去。
直至方才,五个月前的那件“人偶馆杀人事件”还未曾令她担忧——那时的“恐怖”记忆无意中鲜活地涌上心头。这阵子关于痴汉的流言,甚至从水岛由纪口中听到的“红斗篷”的怪谈,交织在一起在心中形成一个旋涡……
希早子不愧为天生乐观的人,无法不让自己往好处想。可她越不愿意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越是会想起来。
是不是有人盯上我了?
是不是有人尾随我呢?
是不是有什么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这是怎么了?)
不停劝说自己,强制自己转换思路。
昨天读过的书。
昨天看过的电影。
看完电影三个人在咖啡厅的聊天内容……
(哎呀……那个人是由纪吗?)
从电影院出来时,一个强壮的男子几乎蹭着希早子的鼻尖走过去。她记住了男子被太阳晒出的健康肤色与男用古龙水的浓烈香气。以及,对了,那名年轻男子——大约不到二十岁——身旁携手揽腕紧紧依偎着的女子的侧脸在眼前一晃而过。那个侧脸好熟悉啊——希早子想道,这个时候那两个人早已从她面前走过,消失在周末夜晚的人海之中。
那个女孩子是水岛由纪吗?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比希早子认识的高一少女看上去成熟得多。
如果她是由纪的话,和她一起的年轻人就是由纪前阵子提及的“男朋友”了吧。在希早子的印象中,比起“男朋友”,还是“恋人”这个字眼更为合适。
(恋人啊。)
希早子不知不觉地轻声叹息。
对于她而言,现如今身边并没有可以称之为恋人的对象。考入大学那年痛失恋人,之后更是害怕爱上某位特定的男性。尽管如此——
她还是期盼着有位完美的恋人。此时此刻,希早子自然已经是适龄女性。她很怕自己喜欢上什么人,因此也曾考虑过有位霸道总裁现身。
(对了,这时候就算是架场先生也不赖呀,可惜那家伙在这方面不解风情呢。)
希早子总算把“害怕”的心情调整过来……
4
前阵子水岛由纪提醒希早子注意过的儿童公园终于出现在她的左前方。
就这类公园而言,它占地较大。樱花树枝繁叶茂,树木之间又被低矮灌木包围,攀登架、秋千和滑梯的黑影默默排成一队。不知道为什么总令人觉得那副样子犹如博物馆中陈列的恐龙化石——
希早子觉得深夜的儿童公园构成了一幅恐怖的画面。现在若是有一个孩子在荡秋千的话,仅仅如此就足以成为一则怪谈了……
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公园一角放置着简易藤萝架。旁边预制块制成的方形建筑映入眼帘——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红斗篷”出没的洗手间吧。
“老师你也要小心才是呀。”
由纪曾一脸认真地忠告自己。即便她不说,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希早子也不会在晚归时去这种公园的洗手间。她还没有到相信或不相信传言的地步。
倾向于“害怕”的心情刚刚调整好,似乎又要失衡了。希早子越发加快了脚步。此时——
“老师。”
突然身旁有一个万万想不到的声音叫住了她,希早子差点儿喊出声。
“老师……道泽老师。”
希早子回头看过去才知道是谁。公园的藤萝架下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的身影,正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所以她一直没有注意到。那名少女——不正是水岛由纪吗?
“由纪,你怎么在这儿?”
希早子吃了一惊,走向少女。
“怎么了?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借着街灯灯光,希早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
“老师……哎呀,太好了。”
由纪站在藤萝架下,轻声说道。
“太好了,我……”
“你怎么了?”
希早子进了公园,直奔由纪伫立的藤萝架下,心里依旧忐忑不已。
“你怎么在这儿呢?”
“老师,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我正发愁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声音听上去干涩——不,总觉得是十分痛苦的声音。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突然有点难受……肚子越来越疼。可是,离家还很远,忍不到回去。去这儿的厕所又很害怕……”
“所以才发愁吗?”
“是的。”
“没关系。世上没有什么‘红斗篷’啦。”
“可是……”
“不用害怕,我就在洗手间外面等你,快点儿去吧。”
希早子像哄小孩似的说道。
“不要紧。万一有什么怪事发生,你就大声喊我。好吗?”
“老师,对不住你啦。”
希早子推着由纪纤弱的肩头,送她进入洗手间。亲眼目送她进入其中一个隔间、关上了门,才回到洗手间入口旁边,站在那里边打量着外面边低声叹了口气。
(还好是我路过了这里。)
(尽管如此,她这么晚了还……)
从衣着相同来看,在电影散场后看到的那个人果真是由纪。可是,这么晚了让女孩子独自回家,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一想到由纪如此可爱,希早子更是气愤难当,不由得一脚踢飞了石子。此时此刻——
她觉得身后似乎传来相当微弱的奇怪的动静。
(什么声音?)
她心头一紧。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由纪,你说了什么吗?”
转过头,轻声问道。
“由纪?”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披上……吧……”
断断续续地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
(该不会……)
她本打算再试着喊由纪的名字,可嗓子发紧、无法喊出声来。
“……红色的斗篷……”
又传来了那个声音。嘶哑的低语无法分辨出男女,不绝如缕。
“由纪,回答我啊。”
希早子终于可以扯开嗓子大声喊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