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神思凝重,“她可能被吓傻了,哭了好几个小时才打电话告诉我的。我报警了,但没捉到犯罪嫌疑人。”
“那次事故后,她有没有被……”我小心地问,唯恐触动了他心里的阴影。
他看着我,眼里有疑惑和感伤,“她说没有,我不信。我猜也许这是个骗局,她压根就不是被强暴,而是因为与情人闹翻了,闹到了不可收拾,更或许她情人掌握了她什么把柄,她索性说自己被强暴,为以后有可能发生的自己所不能掌控的事情做铺垫。因为就在这件事发生不久,她就怀孕了。”
我想到了古福利,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或许当古福利威胁许芝兰和他发生性关系时,就曾说过如果她不离开宣凌霄,他就会把和她赤身裸体纠葛在床上的照片送给丁朝阳。所以无比害怕事情会曝光的许芝兰不得不为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做个铺垫,说自己被强暴了,她当然不能说是被古福利强暴,否则她与宣凌霄的私情就会大白于天下。对于一个丈夫来说,如果事情无可避免地要发生,他们宁可妻子是被强暴了一次而不是与人偷情。
因为强暴是被逼无奈,至少妻子在心灵上还是忠于自己的,而偷情是肉身与精神的双重背叛。由此看来,许芝兰也算是颇有心机的女子。
见我目光沉沉,丁朝阳便问我在想什么。
我笑笑,“如果许芝兰把孩子生下来,你会怎样待她和孩子?”
丁朝阳的神态一下子痛苦起来,他推开窗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说:“我常常在夜里看着她的肚子发呆,有时恨不能找把刀,把她肚子里的孽种挖出来扔掉。”
我听得头皮发麻,“那你有没有挖呢?”
丁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小豌豆,其实你不必套我的话,你是不是怀疑许芝兰根本就没失踪而是被我谋杀了?”
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我一时语塞,看着他愣,然后傻笑,“你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呢?”
丁朝阳用鼻子笑了两声,捏捏我的下巴,“傻样,人不可以貌相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罪犯,只要他被触动得够深。”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往中间挤了挤,很爱怜地说,“我不会的,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
我定定地看着他,有一丝丝的疼在心底蔓延,像着了火的艾草,熏得我几欲泪下。往事的隐秘一层层地剥落下来,每一层都会让我流泪,可我不能对他说,不能让他知道。
尽管不敢去多想,但也知道许芝兰或许真的死了。六年了,或许她已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化作了一堆围绕着尘土的白骨。
前段时间阮锦姬隐匿的电话,想必已让他清楚,朱槿已回到了这座城市,只是他不知她已化名为阮锦姬就是了。
或许,他已什么都知道了,却不肯告诉我而已。
我们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黛色远山,静静地看,目光坦然,仿佛我们真的愿意把彼此心头的结全部打开。
我用余光看着他,问:“你认识楼上的邻居宣凌霄吗?”
他的眼神快速跳跃,转过来,直直望着我的眼,“是的,我认识。”
“你知道他的故事吗?”
“知道。”他口气平淡。
“他是同性恋。”
他用鼻息“嗯”了一声,表情有些鄙夷,“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了。”说完,低头来看我,“所以我不喜欢你和他有交往,我总觉得他是个携带了危险细菌的病人。”
“他是个病人,但没有危险细菌,其实他也想爱女人,只是他拿自己的身体没办法,这就像一个辣椒过敏的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辣椒一样。”我猜当年阮锦姬应当是向他提起过自己身世的,女人和爱上的人在一起,很容易喋喋不休。所谓谈恋爱,就是不停地说话吧。语言是培植爱情的土壤,每个人都想通过语言把自身的所有华美都展现出来媚惑对方,而女人更容易一遍遍历数自身不幸,获取对方怜爱。
依着阮锦姬曾对丁朝阳狂热的爱,她不可能不说自己与宣凌霄之间的渊源。
我安静地关注着他眼眸的变化,他看着天空,有丝丝缕缕的白云像风中摇曳的炊烟,缓缓飘移。
5
周一早晨,我们从崂山回市区,把我送到公寓楼下,丁朝阳便直接去公司了,没上楼。我站在路边,看他的车子远了,便折回去,去找以前给我配过钥匙的锁匠。
隔壁的秘密太吸引我了。
丁朝阳之所以向我坦诚在酸奶里放了安眠药而自己在凿墙,不过是不得已而已,我比谁都清楚这坦白依然是谎言。
锁匠刚刚打开临街的门面窗,见我笑吟吟地站着,遂也笑着说:“配钥匙?”
显然他已不认识我了,只隐约觉得有些面熟而已,我说:“是呀,开锁,然后配钥匙。”
刚开门就有生意让他心情很好,也没细问,就爽快地收拾了一下工具箱,背在肩上,说:“在哪儿?”
我说很近。
说着就在前面走,到了家门口时,锁匠突然问:“是不是配一间卧室的钥匙?”
我说是呀,其实请你来配过一次了,不过我把钥匙又弄丢了。
原本一脸和气的锁匠突然面露不快,一声不响地转身就走。我一把扯住他,“师傅,怎么回事?”
他没好气地说:“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把我扯进来,上次我给你配了钥匙,可前几天你们家先生请我去换了把锁,说里面锁着重要的东西不想被其他人碰。我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起以前我给这扇门配过钥匙,你是不是趁先生不在家进去动了什么东西,他发现了,于是又换了锁?”
我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估计十有八九他把我和丁朝阳看成了相互提防着的一对夫妻。他恼恼地说道:“不错,我是锁匠,开锁配钥匙都是小菜一碟,可我不赚昧良心的钱。”说着,就气哼哼地去按电梯了,嘴里还嘟哝着,“做夫妻做到这分上,累不累呀!”
我红着脸,讷讷地说:“师傅,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锁匠白了我一眼,“是不是与我想的一样都没关系,反正你别指望我给你开这锁。”
电梯来了,锁匠抬脚就往里迈,我追过去,挡住电梯门,“师傅,我找你配过一次钥匙的事,你有没有告诉他?”
锁匠瞄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觉得我像那种傻到会自找麻烦的人吗?”
我说“谢谢”,松了手,怏怏转身去开门,刚插上钥匙,就听一个怯怯的声音说:“李小姐……”
声音很是陌生,回头一看,竟是小绿,我愕然地看着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她低着头,两手握在身前,手指拧来拧去的搓着,小声说:“周六晚上的短信,是我给你发的。”
我“哦”了一声,依然是满心疑惑,“谁让你给我发的短信?”
“没谁。”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我开了门,她像只温顺的小猫,跟进来,拘谨地站在客厅里,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给她倒了杯水,请她坐,“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喝水,杯子很快见了底,我给她续水,然后问:“为什么给我发那个短信?”
她突然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薄薄的肩一抖一抖的,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我叫古小绿,古福利是我哥。”
我几乎惊呆,怔怔地看着她,“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我是古福利的妹妹古小绿。”
我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给她抽了几张面纸,“为什么我给你打回电话去你不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当时阮经理过来叫我了,让我过去给一位顾客做美容。”
“你的意思是你来这里找我,你们阮经理不知道?”
她点点头,“我说去邮局给家里寄点钱。”
“如果我告诉你我把钱包交给哪位警察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他,要回我哥的遗物,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或许会有些我哥是怎么死的蛛丝马迹。”
“你哥哥的死早有定论了,是自杀。”
“我不信我哥哥会自杀,他很孝顺的,虽然心里很苦,但是为了不让父母伤心,再苦他也不会自寻短见。我父母也不信,他们去派出所问过多次了,可他们都说是自杀的,就因为我哥哥在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里说他活够了。可是,那是我哥哥的口头禅,他经常说这样的话,是为了发泄……”
看着小绿,我心里冒出了好多疑问,便打断她道:“你怎么到美容院上班的?”
“我在青岛打工多年了,原来在郊区的一家美容店上班,我哥去世后,阮经理就把我叫来了。”
“你和阮经理认识吗?”
“嗯,她认识我哥,不过我哥挺不喜欢她的,说她心眼太多。不过我理解她,我哥讨厌她是因为她总是想让我哥和她表哥分开,她这么做,是为了她表哥好,对我哥也好。我娘想孙子都想疯了,可我不敢告诉她我哥是同性恋。我哥走了,阮经理也很难过,觉得我一个人在青岛不容易,就让我到她店里上班了,她给的工资比较高。”
我“哦”了一声,脑子有点乱。
小绿认真地看着我,“李小姐,你能告诉我把我哥的钱包交给哪个警察了吗?”
我沉吟了一下,飞快地想怎么说才好:“如果我说钱包还在我这里呢?”
小绿怔怔地看着我,好像一个猜测被证实了一样,口气冷硬地说:“能交给我吗?”
我说好的。
去找出钱包,交给她,“你哥的东西,都还在。”
她将信将疑地打开钱包翻了一遍,翻出那张照片时,捏着看了一会儿,一脸的冷寒,和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小绿判若两人。
小绿合上钱包,放在背包的最底层,垂着眼说:“打扰你了,很不好意思。”话虽是这么说着,声音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抱歉的味道,甚至连声“再见”都没说,就匆匆走了。我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小绿前后变化如此之巨大,可能是另有原因的,依着阮锦姬对古福利的厌恶,没可能毫无目的地照拂古小绿。
古福利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说话的,他死了,就再也不能为自己辩解了……
我心下发冷,猜阮锦姬不会不知道小绿来找我的事,更或许小绿过来有她的意思在里面,只是她叮嘱小绿不要让我知道其中有她的意思就是了。
便给她打了个电话,开口就说:“小绿来找我了,她居然是古福利的妹妹呀。”
阮锦姬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顿了好半天才说:“是吗?这小丫头,居然直接去找你了。”
我笑了一下,“遇上你这么好的人算她的运气,我把钱包给她了。”
“咦,你不是说交给警察了吗?”
估计小绿还未回到美容院,而且我没把钱包交给警察也让阮锦姬意外。
“连老朋友都骗啊。”她底气不足地打着哈哈。
我也和她打哈哈:“当时有小绿在,我又不知她是古福利的妹子,我要说捡了个钱包自己装包里了多让人笑话。”
她哼哼哈哈地就说了一会儿,小声问:“钱包里有什么?”
“有钱,还有你的照片,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纸上写了些什么?”
“被海水给泡的,纸上写了什么倒看不清了,不过那张照片上他倒是留了能看清的字。喂,他怎么那么恨你?”
阮锦姬愣了一下,悠悠地说:“我不喜欢他和我表哥在一起,所以他比较恨我。恨就恨吧,我总不能让他毁了我表哥一辈子。”
“也是。”
“小绿坚信她哥哥不是自杀的。”
“切!不是自杀难道还是谋杀不成?”阮锦姬很是不屑。
“古福利这个人怎么样?”我突然发问。
“能怎么样?一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乡下无赖而已。为了把他和我表哥分开,我费老鼻子力气了。自从我回国,他就没消停过,整天找我,一会儿哭一会儿骂的,非要让我帮着他跟表哥说说,要他们和好。妈的,好歹也得人家喜欢你啊,这就好像谈恋爱一样,人家都恶心你了,你还能非要人家忍着恶心把你揽在怀里?”说着说着,阮锦姬就愤愤了起来。
我在心里悄悄地冷笑了一下,由此断定,依着她对古福利的恶心程度,断然是不会因着他死了而照拂他妹妹的。
“不说这个倒人胃口的人了,咱们换个话题。”阮锦姬说,“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阮锦姬是不能彻底放下前情的人,被她问了什么时候和她的旧情人结婚,让我多少有些尴尬难言,就虚虚地说:“谁知道呢,顺其自然吧。”
她大约感觉到了我的尴尬,呵呵了两声说:“这话不该我问。”
“无所谓的。”
“以后,你每隔两天来做一次护理吧,这样你的皮肤晒伤恢复得会快一些。”
我说了好,彼此道再见。
6
我被隔壁房间里的秘密搅得心神不宁,唯恐再拖延下去,里面的秘密就会在岁月中消逝无痕。我知道每当我去电台做节目,丁朝阳就会把自己反锁在隔壁房间里快马加鞭地忙活。
上次被锁匠奚落了一顿后,我不得不跑到远一点的地方,找一位陌生的锁匠帮我开门。
我带着锁匠,还没到家呢,丁朝阳就打来电话了,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家呢。
丁朝阳就愣了,一本正经道:“别和我逗闷子了,我在家呢,你藏哪里了,赶快出来。”
我大吃一惊,连忙说在逛街呢。丁朝阳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小豌豆啊,我很累,别和我开玩笑,回来陪陪我。”
我只好千不是万抱歉地跟锁匠说今天有点急事,改天再说吧。
锁匠很不高兴地嘟哝着走了,我拦了辆出租车赶回家。丁朝阳正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我进来了,就歪着头,怔怔地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小豌豆”。
我边应边换鞋,坐在床沿上,摸摸他的头发,等他说话。
丁朝阳是个承受能力很强的人,若不然阮锦姬装神弄鬼那阵,他早就崩溃了。
他把手搭到我腰上慢慢地用力,慢慢把我拽进怀里,脸贴着我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我小声问。
“记得那个跳海自杀的保安吗?”
我心头一震,点了点头。
“今天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打电话给我,一口咬定是我谋杀了那个保安,要我要么去自首,要么呢她去报警。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谋杀个保安干什么?我以为她是个神经病,就把她电话挂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她又打过来了,还是重复同样的话,你说郁闷不郁闷啊?”
我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了小绿的影子,恍然地就有些明白了,阮锦姬之所以把小绿请到自己店里做事,果然是有目的的。
在古福利的死因尘埃落定后,她再一次利用了古福利的死和小绿对哥哥死因的怀疑。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丁朝阳咬了一下唇,看看我,说:“因为古福利的钱包出现在了我们家里。”
我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怎么可以这样诬蔑我。”
“她没诬蔑你,只说是我做的。小豌豆,我现在很乱,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