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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的样子是破的(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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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着嘴巴,傻傻地看着我,忽然就笑了,说:“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我糊涂了,从他又气又好笑的表情,确实不像在撒谎。于是,我抽出那本杂志,扔到他面前,“你好好看看。”

他翻了一下,那张便笺就掉了出来。他捏起来举在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突然朗声大笑,“你把它当成是别人写给我的了?哈哈……这些杂志在公司里传来传去地看,都不知易过多少道手了,你怎么一口咬定是写给我的呢?”

我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开始有点发烧,为自己想象生伪而惭愧。倒是他,缓和下来,握了握我的手,“我不怪你,因为你爱我。”

我信了他的话,不是因为他值得信任,而是像所有沉浸爱河不能自拔的女人一样,我们渴望抵达爱情对方内心的真相,却又那么害怕真相的残酷,只好后退后退再后退。我们都害怕真相一经目睹就成了毒,毒死我们想让之长命的爱情。

我在丁朝阳公司待了一下午,他带我看设计室,去成衣车间转了几圈,逢人就介绍说:“著名悬疑小说作家李豌豆,我的未婚妻。”

而我,虽然端着一脸温柔的微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心却机警着,试图在众多眼神中找到一束异样的目光,譬如是挑剔的、嫉妒的、愤恨的,这样的目光,如果是来自同性,大概是有些缘故的。

可惜,我没能如愿,那些夸奖和赞美都真诚而朴素。在成衣车间,我还遇到了几位忠实听众,她们问长问短,如果不是丁朝阳及时搭救,我几乎要身陷重重包围不能脱身。

回家路上,丁朝阳还开玩笑说:“真看不出来,夜夜和我同床共枕的竟然是位大名人。”

饭后,丁朝阳心情很好地要求送我去电台上班。

在公寓楼下,遇见了古福利,他站在一丛木槿花旁,神情呆滞。想起曾在宣凌霄面前提他的名字,我突然有点不安,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走过他身边时,就端着真诚的笑容和他打招呼。

古福利瞥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回应,弄得我有点讪讪无趣,很尴尬。

丁朝阳愤愤,拉着我匆匆去停车场,上了车,才说:“这些没教养的保安,你以后不必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心情不好和教养有什么关系?”丁朝阳发动了车子。

我不想就这件事和他争论,何况我已大约猜到了些什么,又不能跟他说,索性打开车载cd听歌。

很有可能在我离开酒吧后,宣凌霄就打电话给古福利,把他斥责了一顿。

他已不再爱他了。

和异性的爱一样,一旦没了爱,就是剩了厌倦,他再痴情,也换不来感动更换不回爱。在宣凌霄心里,他已是一片令人烦恼的头皮屑。

4

节目开始不久,我就接到了一个热线电话,声音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我温和地问:“请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他踌躇了一会儿,说:“叫我a先生吧。”

“好吧,a先生,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怎样才能放下对一个人的爱?”

自节目开播,每天晚上我都会接到这样的热线,一拨又一拨的年轻人在茁壮成长,一拨又一拨的爱情事件在发生,前人的经验对后来者起不到任何警世作用,感情是场需要亲自体验的成长,无人可以替代。我每晚不厌其烦地重复絮叨,第二天却又会有同样的电话打进来,因为每晚都有爱情在诞生,也每晚都有爱情死相难看地结束。

“六年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无法挽回了吗?”我边问边想下面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每一场死去的爱情,不管摆到面上的原因是什么,其最真实的终究还是不爱了。但如果不是遇上冥顽不化的痴情者,通常我不愿意说得如此残酷。

“是的,其实我们分手已五年了,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对他的爱。我去找过他,他始终不给我机会,甚至他以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为耻。今天下午,他打电话骂了我一顿,就是因为他听别人说曾看见过我去找他。”

我一个激灵,突然记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古福利。咽了口唾沫,把差点说出口的名字,咽了回去。

他飞快地说:“最令我痛苦的不是他不再爱我了,而是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好像我是一片被风吹到他脚边的垃圾,曾经他也是爱过我的……”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嘟哝了句“我待会再打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隔着玻璃,导播冲我耸耸肩,接进下一个电话,是个失恋女孩打过来的,非要我告诉她男人为什么这么嬗变,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哄得她放弃了报复负心男友的打算。古福利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也不做自我介绍,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倒好像是在和我面对面地说一件事,中间被人打断了一下,回过头,继续唠那个人的不是。

我建议他换个角度想问题:“也许他想换一种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或许他这样对你是为了你好,因为他想让你彻底死了心,开始新的生活。”我知道了他所叙述的不再是“她”,而是“他”。

“我个人觉得,一旦决定分手,做得决绝与温婉相比,更是一种深层的爱,因为他怕你惦记着他的好而不肯开始新的生活,所以不如让你憎恶他更有效……”

他愤怒地打断了我:“问题是我不想分手,没有他,我的生活就没有意思了!”他几乎要嘶喊起来,“你不会知道,他曾经试着背叛我,而为了挽回他的背叛,我曾经做过多么愚蠢的事。这件恶心的事,直到现在还像块污浊而沉重的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他的疯狂让我有些厌恶,我声音有些冷:“但是,a先生我们不妨残酷一些地设想,和他在一起,是让您快乐的选择;而对于他来说,或许离开您是让他快乐的幸福选择。”

“我不管,现在我已不奢求他继续爱我,但至少可以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待我吧?为了他,我曾经想去杀人,曾经去强奸……为了他,我连坐牢都不怕。可是,他竟说我疯了,拼死也要甩开我……”

他霸着热线,没完没了地倾倒自己的愤怒。自从做热线主持以来,遇上这样心智失衡的人是常事,但这一次,我没有示意导播挂断电话,而是耐着性子听。

……

突然,话筒好像被捂上了,噪音很大,我什么都听不清。导播大约也听出了是怎么回事,隔着玻璃,冲我耸了耸肩,掐断了电话。我想阻止他已晚了,扬声器里只剩了单调的嘟嘟声。

我非常肯定这就是古福利,心突然地就悬了起来,非常不安,我对导播做了个中场休息的手势,放上音乐。

我匆匆出了直播间,对导播说:“我觉得要出事,帮我查一下来电号码。”

是用手机打过来的,我飞快拨回去,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就被掐断了。

我又给丁朝阳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楼下看看古福利。一听是找古福利,丁朝阳有点困意的声音一下子就警醒了:“看他干什么?”

中场休息的音乐已快放完了,我来不及细说,催他快下去看看,具体原因等回去告诉他;又叮嘱他,如果看见古福利在,也别惊动他,悄悄给我发个短信就行了。

丁朝阳虽很是不情愿,到底还是应了。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回直播间继续做节目。

没多久,丁朝阳的短信就来了:古福利不在,同事说他出去很久了。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回答问题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急得导播直隔着玻璃幕墙冲我打手势。

做完节目,丁朝阳来电话说他在外面等我。我拎起包,匆匆跑出去。

丁朝阳启动车子,问:“怎么回事?”

“古福利打我的热线了,他情绪很不稳定,疯了一样,我担心他会出事。”

“为什么?”丁朝阳望着前面的路,目不斜视。

“因为感情的事。”

“呵,看不出,那么蔫的个人,也会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事件。”

我不喜欢他冷嘲热讽的样子,就说:“每块土地都有孕育生命的可能,沙漠里还有芨芨草呢,每个人都有发动一场爱情的能量。”

“嘘——!我发过誓,不和感情专家探讨爱情问题。”我经常和丁朝阳辩论感情问题,他从没赢过,索性送我一外号:感情教母。

回到公寓,我特意去值班室问了一下,古福利晚上八点就出去了,还没回来,离开前情绪非常不好,还喃喃自语着说“活着真没意思”。

我的心揪得更紧了,惶惶的不知怎么着好。

丁朝阳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古福利失恋了不见了,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如果他有意外,那一定是和我有关系!”

丁朝阳换下鞋,皱着眉头看我,等待下文。

我焦躁地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怎样做才好,那么后悔和宣凌霄说“我看见古福利去找他了”。就是这句话,闯了祸,惹恼了宣凌霄,也捅伤了古福利。

我擦了擦眼泪说:“古福利不爱女人。”

丁朝阳瞪着眼睛,大大地张着嘴巴。

“我无意中看见他去找早就和他分手的男友了,在街上,他可怜巴巴地拉他的手,却被甩开了。我和他男友提过这一幕,他男友为这事很恼火,估计他对古福利发火了。古福利不能承受他冷酷的态度,今晚给我打热线了,没说名字我也猜出是他了,他好像很绝望,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再打过去,他就挂了。”

丁朝阳抱着我,宽慰道:“别这样,亲爱的,不会有事的,即使发生什么,那也只是他们的事,和你没关系。”

我伏在他胸口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说:“你能不能陪我出去找找他?”

“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我猜他会不会去找他的前男友?”

“你认识他?”

是啊,我该怎么和他解释去找宣凌霄的目的?我就低着头,假装换鞋,慢慢说:“我一个小说要涉及同性恋情节,所以对这个群体有点接触,无意中认识了他,也是无意中看见了古福利去找他。”

丁朝阳抿着唇,脸有点僵硬,一路上,除了问往哪个方向走,就基本不再说话。

在西南园酒吧停了车,我问他是不是和我一起进去。

他看了看酒吧门头,说:“他叫什么名字?”

“宣凌霄。”我小心地说出这三个字。

在路灯下,丁朝阳的眼神出现了轻微的震颤,“算了,我对同性恋人群不感兴趣,你进去问完就赶快出来,我等你。”他歉意地握了我的手指一下,很冷很冷的手。

我吻了他的脸一下,往酒吧跑,他在身后喊:“如果十分钟后你还没出来,我就打你的手机。”

我回头笑了一下,闪身进酒吧。

宣凌霄正在低首垂面地唱着一支忧伤而低沉的美国蓝调,状态很沉醉,好像忘记了人世间所有的烦恼。

我耐着性子等他唱完,跑过去,把他拽到一边,“古福利有没有来找你?”

他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拜托,你不要总来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好不好?”

“你可以不爱他了,但是你不必为了我说曾看见他来找你就对他发脾气吧?他又不是致命细菌,你何苦这样对他?”

他烦躁地扫了我一眼,仿佛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了。

“古福利不见了,晚上他给我打过热线,状态非常不好,很绝望很疯狂,现在都快凌晨两点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宣凌霄也有点意外,看了看墙上的钟,有些不耐烦地拿出手机,迅速拨号码。他把手机放到我耳上: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连着拨了几遍,都是这样,渐渐地,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能去哪里?”

宣凌霄打遍了他认为可能与古福利有联系的人的电话,所有的回答都让我们失望。

他恨恨地跺了两下脚,道:“真他妈的,不就是骂了他两句,让他别再来烦我了,他至于嘛!”

5

次日早晨,我们终于找到了古福利,他死了,一位赶海的老人发现了他。

他死于自杀,遗书在手机的短信草稿箱里:活着没意思。没有人对他的自杀提出质疑,公寓的所有保安都目睹了他昨天下午神经质似的呓语。

赶来的法医初步断定他溺水身亡。

我站在海滩上,远远地看人们把他从海水中拉上来,他的手指和面庞被海水泡皱了,惨白惨白地摊开在早晨的阳光下。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余怒,仿佛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却被苛责了的孩子。

我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如果不是我,或许他还健康地活着,尽管有些阴郁,但他至少还活着。

丁朝阳扶着我的肩,说:“亲爱的,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他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我给宣凌霄打了电话。他沉默地听我说完,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收线了。

丁朝阳在家陪了我一上午才去公司,进出公寓时,所有进出电梯的人都在谈论古福利的死。有些人平时活得蝇营狗苟没人关注,但如果他非正常地死亡了,一下子就成了新闻人物。每个人都在追忆他的好,宽恕了他的不好,可这些又有何益?嗟叹、唏嘘都是暂时的,很快人们就会忘记他的曾经以及他制造的轰动一时的新闻,像忘记一片秋天的落叶。

下午,电台导播打我电话,说昨晚的直播有些混乱,有听众打来批评电话了,提醒让我今天酝酿一下情绪。我说“好吧”。他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没精打采,问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又说:“你还记得昨晚那个疯狂的同性恋男人吧?他死了,自杀,在给我们打完电话后。”

导播喃喃说“这样啊”,又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同性恋?”

“他是我们公寓的保安,我认识他。”

“我倒觉得他虽然有点情绪失控,但不像能马上自杀的人。以前我们也接到过不少有自杀倾向者的热线,要自杀的人大多不会很疯狂,只会有些厌世,情绪灰灰的,很偏执。而他在大嚷大叫足以说明他感觉这个世界不公,甚至想纠正这个世界的不公。一个走向了偏执而疯狂的人,不太可能立即用自杀这种消极的方式表示抗争,或许他的死是个意外。”

我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太过弯,“是啊,我也没想到。”

“还有,昨晚是我中断了他的通话直播,开始只是觉得他情绪有点失控,通话声音也不是很清楚了。我正犹豫是不是等他通话声音清晰了再把信号传给你,可接下来,他竟然在电话里骂人了,骂什么‘不要脸的卑劣女人’,我就果断掐断了他的电话。”

导播又和我杂七杂八地说了一会儿,大多是安慰话。

我谢了他,泡了杯茶,闭目养神。

6

傍晚,丁朝阳打来电话让我不必做菜了,他带外卖回来。

他带了比萨和墨西哥菜,边往桌上摆边说:“辣能提神。”

我笑了一下,抱了抱他。其实我没胃口,一整天,满脑子都是古福利被海水泡皱了的惨白的脸和手。

饭后,丁朝阳和我一起收拾饭桌。他倚在厨房门口,看我洗杯子,很专注,过了一会儿,声音很小,却带着提醒地说:“小豌豆,别和乱七八糟的人交往,我会担心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指谁?”

“比如同性恋,也不要天真地认为做朋友是需要缘分的,有些貌似机缘巧合的认识,也许是些蓄谋呢。”他很小心地看着我,他了解我,所以说话时很小心,唯恐引起我的逆反心理,一副因爱我而好意提醒的样子。

我把杯子放好,笑了笑,“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没让丁朝阳送我去电台,叫了出租车,一路上我在想:最后时刻,古福利为什么要骂我?我并没有伤害他,除了我试探性地对宣凌霄说了那句话给他引来了一场痛苦的斥责之外。

或许,他身边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说曾为了宣凌霄而冒险强奸究竟是怎么回事?

恍然间,我的面前似乎有一道大幕被一下子拽开了。古福利曾隐晦地向我提起,许芝兰曾因叫外卖而遭到了人身侵犯,而且在他的理解里,这有可能是导致丁朝阳和她感情不和的因素之一……

这个大胆的推测吓坏了我,头开始剧烈地疼。

到了电台,我和导播说实在找不到状态,能不能找人替一下今晚的节目。导播急了,“都几点了?你让我去哪里抓人顶替你?要不这样,让上一时段的主持人别走,陪你一起上节目,你状态不好时,她马上顶上。”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

那天的节目虽然有点散,却还能说得过去。

从电台出来,本想直奔西南园酒吧,我有太多的疑惑要和宣凌霄探讨,可一出广电大厦,就见丁朝阳的车子停在那里,好像等了很久了。

知道我要提出去酒吧找宣凌霄肯定会引起一场争吵,索性放弃计划,满脸疲惫回家,洗漱完睡觉。

次日上午,我直奔西南园酒吧,橘红色巨大西南园的门沉默地关着,我到街对面的茶座叫了一壶茶,慢慢地等。

快到中午时,看见宣凌霄开着他高大威猛的墨绿三菱吉普来了,泊好车,他看了一眼天空,就匆匆开了门。

我埋了单,没急着赶过去。我懂些心理学,在刚到达工作岗位后,人通常会先收拾一下开始新的一天,这时出现的人,通常不受欢迎。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宣凌霄面前,他抬眼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欢迎我。”

他用鼻子笑了一下,“挺明白的嘛。”

“但我还是不知趣地来了,因为我猜测古福利不是死于自杀。”我望着他,不动声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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