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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谁在用惊恐叩碎你的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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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张纸的内容都一样,是寻人启事,惊飞我心的是下面的照片,尽管有些模糊,但那眉那眼绝对熟稔。

是的,我见过她,在午夜里,她站在昏黄的楼梯灯下,直直地望着我。

我大大地张着嘴巴,任凭灰尘涌进嘴里,一股冰冷沿着手指快速蔓延全身。我几乎是大叫一声,跳起来,跑到客厅里,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我用了足足半个小时,让自己恢复平静。

是的,她还活着,并且,她回来了。

可为什么她没有直接回家呢?难道是无颜面对丁朝阳?我相信,丁朝阳肯定认出了她。可为什么当他从猫眼看见她后,会惊惧到面色苍白?依着他对她的痴情期待,他应热泪盈眶才是。

我拿着电吹风,把地板上的灰尘吹匀,将我留下的脚印一点点抚平,而我心中的疑窦,却如旺火猛炙的沸水。

我曾天真地以为,打开这扇门,那些纠结了许久的困惑就会迎刃而解,事实却是,打开这扇门,更多的疑窦扑面而来,让我措手不及地更加困惑了。

下午,我心事重重地去锁匠处取钥匙,回公寓时,遇到了早晨的保安。他很留意地看了我两眼,转身,向里面的休息室嘀咕了两句什么。很快,那位多嘴的保安就探出头,望着我笑了一下,说:“丁太太,水管修好了吗?”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说什么,我不喜欢私生活被过分关注,哪怕是以善意的姿态。

他追出来,有些小心地说:“丁太太,尽量不要从街上叫陌生人回家,这样很危险的,以前有过先例。”

我“哦”了一声,看着他,表示我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他吞吞吐吐地说:“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让陌生人到家里,结果发生了人身侵害案。”

“呵,有那么可怕吗?”我感觉他所陈述的旧事,似乎与我有些关联。

“是的,或许丁先生曾告诉过你。”

“是吗,是哪件事?”我的心绷紧了一下。

“就是以前的丁太太,曾因叫外卖而遭到了人身侵犯的事……”

“呵,他没告诉我,后来呢?”我看着他。

“从那以后,丁太太就得了抑郁症,再然后就失踪了。”他无限惋惜,又觉得在我面前使用这个表情有些不当,就歉意地笑了笑,“其实这件事并没影响到她和丁先生的感情,只是她太脆弱了。”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爱情是自私的,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听别人说自己所爱男子对前妻是怎样的一往情深。

5

整个下午,我满脑袋飞花,全是关于丁朝阳前妻的事。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吗?

如果是,我该怎么办才好?

夜里,丁朝阳求欢时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就捧着我的脸问:“小豌豆,你的小脑袋又在想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如果她回来,你怎么办?”

他一下子就僵了,像风干的鱼。端详我良久,他才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笑笑,“突然想知道,如果她回来,你会怎样处理你和我的感情。”

他翻身坐起来,背对着我,“那只是你的假设,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我有种直觉,总觉得她就在周围徘徊,不知哪天她就会站在我们面前,说我回来了。”

丁朝阳粗鲁地打断了我的假设:“好了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要回来,她早就回来了,哪会等到现在。”说着,就起身出了卧室,秋天的月光凉凉地洒在卧室里。

我只想让丁朝阳说真话,或许丁朝阳知道她已回来了,也知道她身居何处,只因无法对我开口解释而瞒了我。而她之所以隐忍地藏而不现,应是有些苦衷的吧,毕竟是她离家出走在先,而丁朝阳亦已通过法律手段解除了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她唯一能做的抗争,就是在午夜里按响门铃,把我和丁朝阳的幸福惊成一地的支离破碎。

歌里唱的“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不过是矫情的谎言而已,爱情是自私的,没有人不想成为别人记忆里唯一的好,每一个失意于情场的人都希望自己是他想起来就挥之不去的疼。

因为只有疼,才是真心爱过的后遗症。

每个女人都想成为所爱男人的爱情后遗症,哪怕爱已走到尽头。

这样想着,心就疼了起来,无边无垠的疼。披上睡衣,去了客厅,丁朝阳把一支烟抽得面目狰狞,我从背后揽着他的颈,“我很怕突然有一天会失去你的爱。”

他侧了侧头,用脸摩挲我的脸,“不会的,我保证不会。”

我伏在他颈窝处,嘤嘤地哭了,他不知道我的心有多乱有多惶恐。

他掐了烟抱我,横在怀里暖着,细细地端详。月亮悠闲地坐在高高的天上,冷静地看着我们。他圈着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转,猛地拉开窗帘,对着万家灯火说:“没有人比我们更幸福。”

可是,当我们走到书房窗口时,我却突然难受,以前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细节这样的话,他有没有给过他的前妻?

丁朝阳觉察到了我的走神,轻缓地将我的脚放在地板上,伏在我耳边温情地呢喃我的名字,我却泪流满面。丁朝阳呆呆地看着我的脸,眼里渐渐有了晶莹的泪。

尽管他飞快别过脸去,我还是看见了忧伤,从他脸上缓慢坠下。

我抱着他,不想离开他寸步,哪怕天地即将沦陷,我也要沦陷在他怀里,哪怕死亡也要身心相连。

我终于明白,那些猜测与追问,丁朝阳不会给我答案,我亦不忍用疑惑去刨开他心上的旧伤。

6

我决定自己动手去解开一个个疑团,哪怕终将把自己搞得泪流满面。

我坚信她回来了,就住在这栋公寓楼上。

我以保险代理员的身份,从顶楼开始,一家家拜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事情比想象得要困难得多。首先,人与人之间越来越缺乏信任,提防与猜疑是人们送给我的见面礼。我不得不放下养尊处优的骄傲,一遍遍温柔解释来意,甚至不得不搬出二十一楼丁太太的身份才能敲开那一扇扇满是戒备的门。

然后,我坐在别人的客厅里,顶着不耐烦的目光介绍我的产品。

第一天,我拜访了十五户人家,十四位主人用婉转的矜持回绝了我。唯一一位热情的是位中年男子,他对我介绍的产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亲自现煮了咖啡,要和我仔细研究某个险种的条款。

端过咖啡后,他坐到我身边,我往旁边挪了一下,他又挨过来,作出埋头看保险条款的样子,目光却越过了我的小衫领口。

他猥琐的目光似乎伸出了无数双手,在我的身上肆意抚摩。我心生恨恨,压着满腔的愤怒强颜欢笑说:“先生,时间不早了,我改天再来拜访。”

他说“好啊”的时候,目光死死黏在我胸脯上,我恨不能抡起手包砸瞎他的眼。

我逃也似的奔向门口,他却趁开门之机,在我胸上捏了一把。

见我怒目而视,他却假作关切地看看我,“是不是我开门时不小心碰着你的手了?”说着,就来拉我的手。我终于忍无可忍,指了他的鼻子厉声说:“碰你妈个头,臭流氓!”

他好像莫名其妙被侮辱了的良人一样,无辜地眨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小姐,只是门碰了你的手一下而已,我不是故意的。”

与这等货色讲理,只能是自找龌龊,我狠狠瞪了他两眼,转身走了。

除了屈辱和愤怒,我一无所获,连烧晚饭的力气都没了,窝在沙发里等丁朝阳回来接我出去吃饭。

7

晚上,丁朝阳带我去吃韩国石锅饭,见我连饭菜都懒得嚼了,就心疼地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闭门造车写小说吧,实在写不出来了,还有我。”

我瞥了他一个眼白,他忙笑,“得了,我不该伪装强大辱没你,成了吧?”

我笑,心里却在想:他的前妻,若不是在家做全职太太,也就不会遭到那场飞来横祸了;没有那场横祸,她也不会得抑郁症吧?女人,一旦在经济上不能独立,便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归属为男人的附属品,一旦遭到性侵犯,就会自责不已,好像自己是个没有尽到职责的贞操守门员。而且,稍微狭隘些的男人,也容易这样认为。

我不想那样。

回家后,丁朝阳在浴缸里放了好多玫瑰花瓣让我躺进去,说要给我做按摩放松一下。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在盘算,今晚她会不会来按门铃?

我微微睁开眼睛,打量这个在温柔乡里全神贯注的男人,那一刻,我多想变成一只小小的虫钻进他心里,看清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如我所想,午夜时分门铃响了,丁朝阳冷不丁就坐了起来。我抱着他的胳膊,其实我的心里没有太多恐惧,因为我越来越相信,他的前妻还活着,午夜按门铃是因为她不甘放任我们的幸福继续下去。

但是,我还是假装害怕的样子,把头伏在丁朝阳胸口,因为我想知道,他的惊慌是不是伪装出来的。假如他明知午夜门铃响是前妻故意捣乱,而他既不想开门面对,又不想让我对门外的人过多探究底细的话,就会装出惊恐的样子,让我相信,门外的真的是午夜游魂。

伪装出来的恐惧不会心跳加剧,我伏在他胸前,只是想听他的心跳有没有加速。

他的心跳得像一群小鹿没头没脑乱撞,有湿湿的汗水浸润了我的脸。他的恐惧,千真万确是从心底生出来的。

我套衣服,丁朝阳拉住我,“你要做什么?”

我按亮灯,拿过他的衬衣,替他张开袖子,“穿上,我要请她进来坐坐。”

“小豌豆,你疯了?”说着,他猛然跳起来,按灭了顶灯。

我笑,“只有你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见我要往外走,丁朝阳死死抱住我的腰,不肯让我去。我只好说:“我不开门,我去看看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丁朝阳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不许开门。”

我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他才信了。

门铃又响了一遍,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这一眼,我的魂魄几乎要飞了出去。这一次,她从头到脚都是黑色,长长的裙子罩过了脚面,脸依然是那么白,我往外看时,她正对着猫眼,伸出了指甲猩红的手。

丁朝阳感觉到了我身体的颤抖,拼命往回拉我。我死死把在门上,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她的指甲在猫眼上叩了两下,就狂笑着转过身去了,她的黑色长裙一寸一寸地跳出了我的视线……

我几乎瘫软在丁朝阳怀里,丁朝阳内心真实的恐慌以及她飘然而去的脚步,使我再也无法相信,她只是一个心有积怨的活人。

8

接下来的日子,我竭力保持镇定,依然是挨家挨户地拜访,依然会遇到寂寞的老人、满眼都是想入非非的形形色色的男人,甚至我执着地按门铃还曾惊碎了一对苟且男女。当一个男人强作镇定地开门后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陌生的我时,便从惊魂未定转为勃然大怒,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恨不能抓在手里撕成碎片。

我讷讷说:“先生,很冒昧打扰了您,我是保险代理……”

话音未落,他就指了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骂的内容与体面的样子截然相反。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为自己辩解,只会连连说“对不起”。这时,门缝里露出半张妖媚却忐忑的脸,我便哑然地笑了,款款说:“先生,我是来拜访您太太的,那么我改天再来。”

他骂到一半的话就僵住了,愣愣地看着我,喃喃着就软了下去,眼里的愤怒戏剧性地换成了讨好。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想和您太太谈一下给您买健康保险的事。”

他恍然般地“哦”了几声,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我莞尔,“要不,您把这份单签了?这样,我就不必拜访您太太了。”

男人连连说“好的,好的”。

就这样,在公寓的三十六楼走廊里,我做成了第一单业务,一个看似儒雅却穿了一只袜子的男人,用签一份普通邮件的态度签下了自己的健康保险,他甚至都不明白这份保险的受益条例。

我承认,这笔业务签得有些卑鄙,但希望他因这件事而明白,任何无故伤害他人的行径,都会受到惩罚,精神的或物质的。

比如这份业已完成的保单。

我用了一周的时间,扫完了三十楼以上的住户,签下了三份保单,而我真实想要的,却一无所获。遇到善谈的人,我曾循循善诱地聊起几年前的那宗失踪案,有些人压根就不记得了;有记得的,也很浅了,只记得楼上有位女子失踪,寻人启事曾在电梯里贴了些许日子。

至于后来,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以不探究隐私为美德而将冷漠演绎得无以复加的时代。

一无所获让我心下茫然,真相像一片水面的落叶,在风里旋转不已。

9

丁朝阳要去广州开春季服装订货会,因不放心我一人在家而极力怂恿我跟他去广州。我不肯,说像以前一样,他出差,我回家陪妈妈。

他也就没再勉强。

去机场送他时,他一再叮嘱晚上不要一个人在家睡,我就笑,“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独自一人在家睡。”

他爱怜地拍了拍我的脸,说:“小豌豆,我最爱你。”

我心下一酸,环抱着他的腰使劲往他怀里钻,“我也是。”

他小声说:“傻丫头,有人在看我们呢。”

“不怕,让他们看去,不就是你爱我我爱你嘛。”我撒娇,心里却在酸酸地想:为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午夜门外的女子貌似他前妻呢?即使她是真的鬼魂,也没必要怕的,又不曾伤害过她,为什么要怕呢?

我的心,没头没脑地乱透了。

他不会知道,他说要去广州开订货会时,一个主意就在我心里悄悄萌生了。是的,我不会一个人在家睡,也不会回家陪妈妈。

从机场回来,我买了瓶葡萄酒,饭后,喝了两杯,微醺,胆气便陡然茁壮了些。我守在窗边,看愈来愈浓的暮色深沉地笼罩了整座城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套深色衣服,出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在这个夜晚,整栋楼仿佛分外安静,电视声偶尔从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里窜出来,又被快速关上的门截断。

走廊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有个能容一人立身的小空间,里面是自来水管和冬季供热管道,安了一道没上锁的百叶门。

是的,我打算藏身于这个小空间,等待或许会或许不会在今晚现身的她。是的,我不是个胆大的女子,但写悬疑小说的我,有足够的冷静。世间女子,哪个不曾为爱披荆斩棘,而我不过壮胆走向真相而已。

我钻进去试了试,刚好能容身,关上门,有些气闷,稍过了一会儿,就适应了。只是,因为必须站姿笔直才能关上门,过不了多久就会很累,我暗自祈祷她今晚会来,不然站上几晚,我会累瘫的。

时间缓慢地往午夜滑去,心一点点慌乱,外面越来越静,把手机调成静音,害怕弄出声音,我几乎要屏住了呼吸,脸贴在百叶门上。

似乎有阵轻微的风从百叶空隙钻进来,我的心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是的,她来了,像一片墨色的云,无声无息地从拐角飘过来。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

她慢慢飘到门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忧伤,许久,才伸手按响了门铃。她冷冷地看着门,用气声笑了一下,又转身,飘飘地折了回来。

落脚无声地上楼去了。

我飞快钻出百叶门,贴着墙,迅速地尾随了她。她像道瘦瘦的影子,飘进了一扇门,而后那扇门无声地合拢了。天哪,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丁朝阳家的天花板竟然就是她家的地板……

我咬着小指,久久地望着那扇门,拼命想:我去不去敲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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