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坚实的棒球棍穿越了我的阻拦,砸向了门外的昏暗,我捂上眼睛,不忍目睹。
这个瞬间,因恐惧着无法预知的后果而变得无限漫长。
那声咣当巨响迟迟响起,殷红的血染红了臆想中的那袭飘飘白裙。我屏住呼吸,将指缝一点点挪大,唯恐一睁眼就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越挪越大的指缝里,我只看到了一片昏黄的空阔,还有那根失魂落魄的棒球棍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除了昏黄的楼梯灯,一无所有。
我看丁朝阳,他也是满脸的惊诧,看看门外,又看看我,仿佛在求证自己是不是梦游。
他似乎心有余悸,“我确实听到了门铃响。”
我用力点头,“我也听到了。”
我们望着彼此,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好。
我捡起棒球棍,说:“幸好没人,不然这一棍下去,会出人命的。”
丁朝阳笑了一下,表情凛冽,“不可能的……”
我怔怔地看他,“以后别这样鲁莽了,万一出了人命,就太恐怖了。”
丁朝阳揽过我,关上门,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拉了两把,见门确实是关好了,才放心往卧室走,说:“她的样子太像灵异电影里的鬼了。”
我瞪大眼睛,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立了起来。
我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对鬼鬼怪怪的事,既不否定也不虔诚。
回到床上,我们相对无语,四周一片安静,我们的心里却波涛汹涌,仿佛在这静谧里,潜藏着无数的小兽,在我们所不能见的角落里,眨着绿幽幽的眼。
我推了丁朝阳一下,他看着我,用鼻子“嗯”了一声,说:“不要怕。”
我很怕,但不想让他看出来。他的眼神像跳动着的微弱火苗,在黑漆漆的空气中闪烁游动。
“或许我们这栋公寓里住着一个神经有些失常的女子。”
“或许是吧……”他也说。我把头抵在他胸前,“睡吧,天亮了就好了,你要打理公司,而我要去上班。”
他手上用了些力,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早晨,他打着哈欠起床,脸色苍白,看得出,他没睡好。我也是,似睡非睡到天亮,整个人都显得没精打采。吃早饭时,我说:“报警吧。”
丁朝阳放下奶杯,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无奈地笑着说:“小豌豆,我喜欢你的天真。”
在平时,我喜欢他满嘴傻丫头笨妞妞地胡乱叫我,但我不喜欢在这样的时候,他否认我具有成年人思维,“怎么是天真呢?我们的生活受到了威胁。”
“你怎么报警?说经常有人在午夜按咱家门铃?”
“难道不可以吗?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扰乱了我们的幸福生活。”
“小豌豆,警察叔叔是很忙的,没时间处理你这类捡到一分钱的事。”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片火腿,“早两年,这栋公寓曾发生过几起入室盗窃案,报案了,立案了,最后的结局还是不了了之。我们去报案,最多是给警察添一笔事故记录而已。”
丁朝阳所说并非危言耸听,我曾亲眼目睹被扭送到派出所的小偷不久后又在街上眨着贼眼伺机作案。若我去报案说,近来总有貌似鬼魂的女子在午夜,来按完门铃啥也不做就闪人。警察一定当我是灵异电影看多了,把我当成精神分裂症患者对待也是说不准的事。
丁朝阳走后,我坐在镜子前,才发现下巴愈发尖了些,遂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有惶恐,夜里便睡不踏实,皮肤马上就给颜色看,它们苍白而干燥。
化好妆,我有些恍惚地出了门,路过保安室时,就听有人喊:“丁太太。”
我下意识地停了一下,就见那个多嘴保安堆着一脸殷勤的笑迎上来,“丁太太,昨晚……”
我的心一紧,莫非昨晚他看见了什么?
我用期许的目光看了他,说:“是的,昨晚怎么了?”
他有点局促,“住您家楼下的业主反映,昨晚午夜您家好像有什么事发生。”
我那颗擎了希望的心就塌了下去,我所关心的,是他所不知的;他想了解的,是我苦恼的。我想知道的一切尚在猜测中,不想搞得满城风雨,更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丁朝阳已被午夜的门铃声搞得几近崩溃,就轻描淡写说:“昨晚我们睡得很好。”
“哦。”他失望地讷讷着,自言自语道,“这就奇怪了。”
我的好奇又被他勾了起来,便往前追了一步说:“是不是公寓里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说真的,我希望保安对我说,昨夜很多业主家的门铃都被按过了,很多业主都看到了一个面色煞白的长发白衣女子。因为苦难是需要伙伴的,如果大家都在遭受这样的惶恐,我倒不怕了,因为我不想和丁朝阳孤军作战,我们想要很多很多的伙伴共同面对这惶恐。
“您楼下的业主说,午夜时听到了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砸在了楼板上。我已问过您的邻居,他们都睡得很沉,而且您也睡得很好。我就奇怪了,这声巨响是从哪里来的?”他仿佛洞穿了我的心思,竭力将懦弱的目光伸直了盯向我,仿佛要盯得我防线崩溃,又仿佛在说:你就承认吧,昨晚的那声巨响是你们搞出来的。
我抿着嘴巴,面色平静,“是很奇怪。”
他收起眼里的机警,笑了笑,“是哦,真奇怪,现在的人越来越不讲究社会公德了。住公寓楼嘛,邻里之间就要相互体恤,昨晚的那一声巨响,您楼下的业主差点被惊得心脏病复发,幸亏及时找到了常备药。”
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这保安多嘴不过是善意的提醒,午夜里冷不丁一声巨响,不是所有人的心脏都能承受得住的,就向他笑着说“我上班要迟到了”。他摆了摆手,我又问了一句:“请问,你对公寓里的每一家每一户都很了解,是吗?”
他说“当然”,用一脸的志在必得表情向我表示他是个恪尽职守的好保安。
“昨晚的那声巨响,或许是个精神失常的人弄的。”我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向他打听公寓里有没有住着精神失常的人。
他作冥想状,然后向我摊了摊手,“不可能,我在这里做了八年了,从不知哪位业主家有精神失常的人。”
我垂头丧气地出了公寓,外面的阳光有些虚弱无力,像我的心思。
2
午夜门铃响得没任何规律可循,常常是我们做了种种筹备,打算捉她现形,它却寂寞地哑掉了。待我们的警戒刚要松懈下来,它却像不期而至的炸弹,在午夜里炸响了。
我们精疲力竭。
我和丁朝阳商量是否把公寓卖掉,搬家。丁朝阳愣了一下,飞快说:“不卖。”
我一声不响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幽幽地问:“为什么不卖?”
他有些气短地看着我,好像一时无法解释清不卖房搬家的理由。我忽然感伤,想起了一个小说细节,有个痴情的女孩子,被男友抛弃后,在她完全有能力买套好房子时却一直住在原来的破房子里。每逢有人问为什么。她会说,怕回头来找她的男友找不到她,所以她要一直等在原地。
或许,丁朝阳亦是如此,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等失踪的前妻迷途知返,温情如他,不想让风尘仆仆归来的前妻吃冰冷的闭门羹。
我翻身,给他一个沉默感伤的背影。
黑暗中,他叹了口气,几次欲言又止,末了,他的手试探着抚在我腰上,并在我耳边轻轻地吹气。我一动不动拒绝他的温情,他不屈不挠,轻吻着我的后背,唤我。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满脸桃花地投降,由僵硬化作一块柔软的牛皮糖,甩都甩不掉地黏到他身上……
他沉沉地睡去了。我想他一定认为自己已用身体的激情,成功地让我放弃了关于为什么不卖房子的追问。
而那个追问,还完好地停留在我的心里。他总以为我是个柔软而心思简单的女子。是的,很多人都这样以为。但是,他们都忘记了我是个靠码悬疑小说谋生的女子,没有缜密冷静的思维,哪能编得出险象丛生、环环相扣的小说?
我拖着长长的睡衣,离开了卧室。
在那扇一直锁着的门前,我站了一会儿,门把手冷得很荒凉,我犹疑着,伏上去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了沉默的寂静。
一年了,我对它的好奇有增无减,我的平静和若无其事,不过是理智成功地镇压了蠢蠢欲动的好奇而已。因为有人说,真相是会杀人的。
即使这份真相不足以杀人,想必也是伤心的,对丁朝阳对我,皆是如此。在这世上,不会有美好被刻意掩藏。
这扇紧闭而沉默的门,令我在午夜里心意沉沉。
突然,肩上一沉,我惊了一下,低低的一声尖叫刚出口,就被人捂住了。然后,客厅的灯就亮了,是丁朝阳。
他看我,有些内疚地说:“你一直很好奇,是吗?”
我不想否认,便点了点头。他松开手,弯腰,抱起我回床上,“其实,我知道你好奇。”
我看着他,等着下文,顺手打开了一盏壁灯,我想看清他的表情,向我陈述这间紧锁了良久的房子。
“是她穿过的衣服以及用过的东西,我怕你看了会心里不舒服,索性全锁在那房间里了。”
“你为什么没扔?”我咄咄逼人地望着他。
他讷讷无语,长长地唤了声:“小豌豆,我的小豌豆,我要怎么才能说清楚?我要怎么说才能不使你不高兴?”
“别说了,我懂。”我捂上他的嘴。是的,还需要说吗?妻子失踪多年,丈夫痴情不改,保留了她用过穿过的一切。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那时,他会打开这扇门,让历历的旧物替他言说一腔不变的真情。
我低着头,泪水慢慢滑下来。他伸手来抱,我躲着。他说:“明天,我就把这间房收拾出来。”
他的声音那么轻,就像一个贫穷的祖母在用永远不会出现的糖果哄小孩子不哭。在爱情上,所有逼出来的表白和姿态都是徒劳,我玩不惯这样掩耳盗铃的游戏。所以,我只是默默地流泪,然后说:“算了,没什么的。”
他舒了口气,在心底里。我听见了,忽然感觉孤单,恍如置身无边的荒原。
3
保险公司对我们这批新上岗的保险代理员进行了半个月的岗前培训,所谓培训不过就是灌输一套与陌生人搭讪以及让陌生人付出信任的技巧。所谓保险代理员,也就是民间鄙夷的保险业务员,靠两片嘴唇和勤劳的双腿以及镇压个人尊严换取业绩,以业绩谋生存。
半个月后,我成了一名合格的持证保险代理员,站在公寓楼下,一层层的窗子数上去,微微地就笑了。我的计划已迈出了小小的一步,以保险代理员的身份拜访公寓里的每一户业主,从中找到我想要找的那张面孔。
保险代理员不需要坐班,正合我意。
上岗第一天,我没去开发客户,而是去找了一位锁匠。他正在萧瑟的秋风中欢天喜地地剥一只刚出炉的烤地瓜,他沿着我的脚向上望来,“小姐,你开什么锁?”
我说:“门锁。”
他看了看地瓜又看看我,“急吗?”
“不急。”是的,我没必要着急,丁朝阳从不中途回家,也就是说,我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对付那把锁。
他三口两口吃完地瓜,抹了一把嘴,拎起一个工具箱说:“走吧。”
街边的菊花开得绚烂,秋风里有股醉人的菊花香,想着即将被打开的那扇门,我满心兴奋。
锁匠像一把沉默的锁,跟在我的身后,脚步很轻,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到我脚边,我往一边闪了闪。据说,被人踩了影子是不吉利的。
进公寓后,锁匠被保安拦住了,问他来做什么。锁匠看我,我看了保安一眼,说:“我家水管坏了,我请的工人。”
保安好像是新来的,态度非常认真,他盯着我说:“您是……”
我说了楼层,他依旧将信将疑,“水管坏了是可以找物业维修的。”
我用嘴角笑了一下,眼神冷峻,“我喜欢从外面请人,不可以吗?”
他哑然。
电梯来了,我快步冲进去,按着电梯门招呼锁匠说:“师傅,快点。”
锁匠犹疑了一小会儿,还是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后,他谨慎地审视了我几眼,突然说:“我不是修水管的。”
“知道。如果我说是请你来开锁的,他们会又是电话又是核实地折腾半天。你知道的,管理严格的公寓楼不允许随便从外面带锁匠上门,如果需要开锁,也要由物业找指定的、有正规营业执照的锁匠。”我不动声色,知道这番陈述必会打消他所有疑虑,并会让他与我一道对保安保密。因为他只是个在街边摆摊的锁匠,是没有营业执照的黑户,受尽了同行的挤对以及不公正待遇。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找过锁匠。
果然,我的话让他心怀感激地沉默了。
我正为卖弄口才得逞而得意着呢,他又道:“不过,你怎么证明我开的锁是你家的?”
显然,他怀疑我的身份,甚至怀疑我是个温文尔雅的女贼,在利用他的技术实行入室盗窃。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警惕性,而且应当说他是个非常有职业道德的锁匠。就笑着说:“你放心,我请你开的不是大门。”
他没再说什么,锁着眉头看电梯显示板。
4
我打开大门,回头对他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他憨厚地笑了一下,好像为自己刚才多疑而不好意思。我指了指里面的那扇门,“我一个夏天没用这个房间了,今天早晨想进去找冬天的衣服,却怎么都找不到钥匙了。所以麻烦你帮我打开,然后再帮我配一把钥匙。”
他爽快地说“好说”,手脚利落得好像在为刚才对我狭隘的猜测而赎罪。
我一声不响地看他在那把锁上忙碌,十分钟后,在空气中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我的心就迫不及待了起来,边找钱付他边问:“几时能配好钥匙?”
锁匠说:“下午。”
送他出门时,和他约定了下午取钥匙的时间,然后就迫不及待关上门,又从里面加了暗锁,就朝那扇终于洞开的门扑去。
里面的地板上落满了细细的灰尘,阳光遍地,看样子丁朝阳也好久没有进来过了。
一张蒙了白色布单的大床、一张梳妆台,还有一个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大壁橱,空气里有股闲置了许久的灰尘味,随着我的走动,灰尘在阳光中轻盈起舞。我捏着鼻子,掀开了蒙在床上的布单,浅粉色的被子上窝着一件玫瑰红的绸缎睡衣,看上去像是主人并未长久离开,不过是去厨房取杯饮料或去卫生间小解了,片刻就会回来。
我提起睡衣,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猜它的主人应当是位窈窕的女子,发了一会儿呆,又按原样放了回去,墙很空,与外面的墙一样,有不少挂照片的痕迹。
床头柜与梳妆台的抽屉,里面只有些零碎的女人用品,我非常想知道她的样子,翻遍了所有抽屉也没找到一张照片。
拉开壁橱的门时,一股奇异的香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宽敞的走入式壁橱,占地足有四五个平方。与十多个平方的房间相比,它宽敞得有些夸张,分门别类地挂着整齐的冬装和夏装,它们质地优良,做工考究,优雅而妖娆,仿佛恭候着主人随时归来。
壁橱地板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干花香包,扑鼻而来的异香就是来自它们。
是的,丁朝阳没撒谎,这里锁着的只是一些遗物,再无其他,我甚至都找不到任何东西去考证他们曾经的感情状态。
我在堆满了干花的壁橱里坐下,拿起一个干花袋,用力嗅了嗅,眼泪就掉下来了。是的,我确定,丁朝阳至少每年一次更换壁橱里的干花,否则它们不会香得这样浓郁。这足以说明,丁朝阳心里是一直没放下她的,甚至他是那么热烈地期待着她的归来,唯恐时光和虫子们会弄坏了她所钟爱的衣饰而年年添置干花香包。
他像妥善保存了对她的爱一样妥善地保管着与她有关的一切。
忽然,在干花香包的一侧露出了一叠印满了文字的纸,我飞快擦赶泪,抽出它们。
这一看,心就腾地被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