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道:“谁是人证?物证又是什么?”杜延进道:“人证是李员外的大姐,物证就是这只海东青。”
潘阆道:“海东青如何成了物证?”杜延进道:“我倒问你,你这海东青是从哪里来的?”潘阆道:“是我向女真人买的。”杜延进斥道:“胡说!女真与中原并不相通,你肯定是契丹人的探子。”
原来海东青只出产在辽东的白山黑水间,素来是女真部落进贡辽国的珍贵贡品。女真在唐朝贞观年间曾与中原相通,派使者到长安拜见唐太宗李世民。不久后渤海国兴起,隔断了女真与唐朝的交通。五代时,契丹耶律阿保机灭掉了渤海国,后改名黄龙府,女真迁移到渤海故地,成为契丹的附庸。宋朝立国后,辽国在辽东通向中原的路上设置了三道栅栏,每栅驻守三千军士,以此来阻止女真与中原往来。
杜延进颇有见识,虽认定潘阆几人是契丹细作,但也知道那只海东青的非凡价值——官家酷爱狩猎,若能将它弄来献给皇帝,升官发财只在转眼之间。只是那海东青飞得实在太高,不过是天际一个极小的圆点,寻常弓弩望尘莫及,大概只有装备在东京城墙上号称能射千步的床子弩才能射到它。当即缓和颜色,道:“给敌国当细作,按律要处以极刑。若是你能将飞鹰唤下来交给我,我可以报称你们是辽国使者,自古以来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和同伴也不会就此枉送了性命。”
寇准很是不满,肃色道:“都知官人要拿我们几个,有凭有据,我们并不敢相抗。但官人身为禁军统领,为谋得海东青而刻意编造谎言,不但徇私枉法,且是知法犯法,犯下重罪。”杜延进冷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是一本正经。我倒想看看回头你进了开封府,还有没有这般能说会道。来人,将这三个契丹细作绑了,带回去好好拷问。”
寇准忙道:“这件事跟王兄无干,他不过是个路人,我们才刚刚在博浪亭结识。”
杜延进哪里肯听,下令用绳索缚了寇准、潘阆、王嗣宗三人,牵了寇准、潘阆的马,一路拉扯着往商队而来。
一名被捆缚的灰衣男子正被带到程羽面前,大声抗议道:“明明是我出声呼叫,提醒你们旁边有贼人袭击商队,你们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射了我一箭,现今又诬陷我是贼人一伙。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那男子肩头尚插着一支羽箭,正是麻衣强盗偷袭时在商队后面驰马高声呼喊的人。李雪梅那箭并未射中要害,倒是他就此从马上摔下来,额头正好撞在一块圆石上,当即晕了过去,适才吏卒一一检视,发现他轻伤未死,又并非商队中人,便立即将他绑了起来。
程羽不明究竟,转头问道:“李员外,事情当真如他所言么?”李稍沉吟道:“这个……”李雪梅已然道:“真相未必如此。这个人当时手持利剑,策马向商队狂冲而来,我见他来意不善,这才射他下马。”那男子大怒道:“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了。”
程羽道:“那好,本官问你,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子道:“张咏。”程羽道:“你来开封府做什么?”
张咏不及回答,李稍已抢过来问道:“你就是张咏张复之?”程羽更是惊奇,问道:“李员外认得他?”李稍道:“不认得。不过李某久仰张咏张郎大名,他可是名冠两河的大侠士,想不到这般年轻。”
程羽一听李稍用了“久仰”二字,忙命人解开张咏绑绳。李稍歉然道:“张郎,怪我等鲁莽,没问清楚就射了你一箭,得罪了。”
张咏为人本就豁达,见对方肯认错道歉,便不再计较,笑道:“这实在怪不得你们,当时情势危急,敌我难辨。好在令爱那一箭并未射中要害。”
李稍上前检视他伤口,箭伤确实不重,只是那箭深入肩头,并未穿透,要想取出箭头,须得用刀割开中箭处的皮肉,少不得要多遭一番罪了。忙向女儿连使眼色,示意她向张咏赔礼道歉,至少说几句软话。李雪梅只佯作不见,咬着嘴唇,别过脸去。李稍无奈,只得道:“我这就派人送张郎进城,延请名医为你取出羽箭,治疗伤势。”
杜延进正带领军士押着潘阆三人过来。寇准闻言道:“何必多此一举,这里就有一位现成的大夫。”
李稍见他不过是个少年,不大相信地问道:“你是大夫?”寇准道:“不是我,是我的同伴潘阆潘大哥,他是大名府有名的神医。”
程羽道:“你们三个都是来自大名府么?为何正好在盗贼将要出现的时候放出飞鹰抢掠李员外的财物?”寇准道:“不是……”杜延进忙插口道:“那不是普通的飞鹰,是辽东的海东青,这几个人一定是契丹的探子。”
李稍以极为奇怪的目光望了程羽一眼,程羽会意地点点头,道:“这三个人就交给本官来处置。杜都知,烦请你先将那些尸首和捕获的贼人送回开封府。”
程羽只是开封府地方官员,根本无权指挥中央禁军行事,但他的顶头上司却是开封尹赵光义——本朝皇帝最信任的亲弟弟,去年刚被封为晋王,成为本朝唯一的亲王,毫无疑问也是未来的皇帝——杜延进并不想就此离开,尤其不想听程羽这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的命令,不过还是畏惧他是赵光义手下第一能人,颇不情愿地道:“那好,下官先行一步,这里就有劳程判官了。”
等杜延进走远,程羽才问道:“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寇准道:“寇准。”
程羽道:“你可是寇湘寇记室的长子?”寇准道:“正是。官人认得我先父么?”
程羽道:“当然认得,我也曾在大名军中为符相公担任文书。想不到寇记室的儿子竟这般大了!难怪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有些面熟。”忙命解开三人绑绳。又问道:“你是为符相公的生辰而来,那只海东青就是生日贺礼,对么?”寇准道:“正是。”
他们所谈论的符相公正是有“符王”之称的符彦卿,一位际遇传奇的人物——其长女是后周世宗柴荣第一任皇后,次女则是柴荣第二任皇后,亦是后周最后一任太后符太后,第六女是大宋晋王王妃,封越国夫人。他本人既是前朝废帝周恭帝柴宗训的祖父,又是本朝晋王赵光义的岳父,身份奇特而复杂。寇准生父寇湘以头名状元身份及第后应辟为他的记室,随其走南闯北,镇守四方,直至亡故。符彦卿勇略有谋,善于用兵,曾多次大破契丹军,令辽人畏惧。然而正因为其人军威太盛,赵匡胤建宋代周后开始猜忌这位名将。符彦卿明白究竟后干脆交出兵权,只挂太师的虚名,常居洛阳、开封两地,终日只带着家僮游僧寺名园,优游自适,这才得以免祸。他生平不近酒色,不好钱财,所得赏赐均分给了手下将士,所喜者唯有名鹰名犬。熟知他性情的下属犯下大错后往往求得好鹰好犬献上,符彦卿即使暴怒,亦能原谅。
程羽道:“这么说,你们三个撞见盗贼当道打劫李员外的商队只是碰巧?”寇准明知实话实说兴许会惹来麻烦,可他不愿意撒谎,还是照实道:“不瞒官人,麻衣强盗出现时我们已经站在沙丘上,只不过见到强盗不似强盗,商队不似商队,一时弄不清究竟……”
忽听得有人惨叫一声,众人惊然回头,却见潘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张咏身边,手法奇快地拔出了他肩头的箭。那羽箭箭头是铁铸的倒三角形,被生生用力带出,痛楚更胜中箭之时,创口顿时血流如注。
张咏强忍疼痛,怒道:“你这算是什么大夫?”潘阆也不理睬,朝寇准使了个眼色,径自走到一边。
李稍忙道:“我们商队里有上好的金创药。”命人取过药来,亲手为张咏敷上。那药膏辛辣之气极重,一抹上伤口,汩汩鲜血顿时止住,且冰冰凉凉,疼痛之感大为减轻。
程羽还有许多事要立即处理,不欲故人之子卷入今日复杂的局面,便道:“寇准,我先派人送你进城,你和你的同伴可以暂时安顿在我家里。”寇准迟疑道:“这个……”潘阆已然抢着道:“既然有人认为我们几个跟今日之事有些干系,程判官又勾当主管此案,我们住进程府,怕是不大方便。”他既然点破,程羽不便多说,一时沉吟不语。
李稍忙道:“不如这样,李某在城东还有一处空宅,跟程判官的宅邸一般同在汴阳坊,相距也不远。几位郎君若是不嫌简陋,不如暂且屈尊移驾,李某自会派人料理伺候。”
王嗣宗道:“是汴阳坊么?我正要去那里投奔亲属。”潘阆忙道:“如此实在再好不过,只是有劳李员外了。”
李稍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又转向张咏道:“张郎若不嫌弃,也请一并前去汴阳坊安置。等李某将这里的事料理妥当,再行设宴致歉。”张咏本有所犹豫,忽见寇准正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心念一动,当即满口答应道:“好。”
李稍招手叫过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厮儿,低声吩咐几句。那厮儿小名阿图,甚是伶俐,躬身领命。程羽也过来叮嘱了几句,阿图一一应了,命人牵过马来,请张咏、寇准等人骑了,领着几人驰回城去。
不久前还摩肩接踵的驰道上空无一人,处处狼藉,各人心中自有一番滋味。
路过博浪亭时,却见亭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男一女,正互相依偎靠在一起。春风如醉,香气似熏,陌上相会,情意绵绵。
北宋风气相对开放,对女子约束不似后来南宋、明、清那么严重,当时婚后妇女入酒肆、看关扑赌博,甚至与丈夫携手游街均属常见现象。众人驰近时,那对男女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始终未回过头来。
潘阆恶念忽起,抿嘴吹了一声口哨,一直在天上盘桓的海东青听到召唤,蓦然直冲下来,掠过亭盖,轻巧地落在主人肩头。那对男女听到动静,女子匆忙起身避到一侧,假意观看风景。男子则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凝视着众人。
阿图却认得那年轻男子,忙招呼道:“原来是王衙内。”
既然称“衙内”,那么这人一定是权贵子弟了。这位王衙内与恋人在此相会并不离奇,奇的是那女子一听见声响即起身远远避开,仿若陌生人一般,分明是不想人知道她跟这位王衙内相识。潘阆更有心捉弄一番,正要设法迫使那女子转过身来,好看清她的面孔,张咏忽冷冷道:“还是快些进城吧。人只道鹰恶,殊不知主人更恶呢。”潘阆道:“老兄不知道这海东青的新主人是符相公么?莫非你是在暗示符相公是恶人么?”张咏心下厌恶他人品,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一打马抢先而去。
阿图忙道:“咱们还是快些进城吧,今日闹出了盗贼,怕是要全城大搜索,提前关闭城门也说不准。”潘阆这才勉强作罢,携了飞鹰跟在众人身后。
一过博浪沙,便是成片成片的葱郁树林,新绿溶溶,处处落英花红,透露出点点生命气息。这些林木树种虽然普通,却是近年来受当今皇帝赵匡胤钦命植就,蕴含着深沉而无奈的军事意义。
自从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后,中国失去了东北部与北部地区最重要的险关要塞与天然屏障,整个中原地带门户大开,以骑兵见长的契丹军可以从容沿着幽蓟以南的坦荡平原冲入河朔,直达大宋京师开封,八百公里间,一马平川,没有任何一个关隘和险要之地可以阻挡骑兵大兵团的冲击。为了扭转失去燕云后无险可守的被动地位,赵匡胤不得不将天下精兵聚集京师,既能以兵代险,又能抑制地方节度使势力。至于下令在汴京四周广植树木,则是希望密集的森林能应对契丹铁骑由燕云十六州疾驰而至的威胁。这显然只是大宋皇帝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若敌国骑兵能渡过黄河,逼近京师,几片树林又有何用?
然而遍地绿荫终究能给人带来愉悦的享受。尤其时逢一年一度的寒食节,芳树之下,园囿之间,不少士民正罗列杯盘,互相劝酬。
往东南行十里即到陈桥驿,即昔日太祖皇帝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因此被视为大宋发祥地。而今驿站犹在,不过已经改称为班荆馆,专门用来招待番国使臣。
驿馆前站着许多禁军兵士,不少人正焦急地往驰道上张望。一见到有人骑马过来,便有禁军上前拦下。张咏问道:“出了什么事?”阿图忙道:“不碍事。小人是李员外的心腹小厮,程判官有话要小的带给这里的主事相公。”
却见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闻声出来,虽是一身便服,身后却跟着数名穿紫披绯的官员,气派极大。那公子连声问道:“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
阿图忙上前跪下,低声禀告了几句。公子长舒一口气,又指着张咏等问道:“这几个是什么人?”阿图道:“回相公话,他们是我家主人的客人。”
公子道:“喂,那穿道袍的汉子,快些把你的飞鹰献上来给我瞧瞧。”潘阆傲然道:“抱歉,穿道袍的汉子不能把飞鹰献上来给你瞧瞧。”“汉子”是辱骂男子的秽言,他恼怒对方出口伤人,有意说得阴阳怪气,年轻公子登时勃然色变。
一旁有名侍从抢过来喝道:“好个大胆的贼汉子,你可知道我家相公是谁?”潘阆道:“实在抱歉,在下不知。不过这飞鹰是天下最名贵的海东青,是我同伴要献给晋王岳父的生日礼物,你家相公也想强取么?”
那侍从一呆,回头朝主人望去,等他示下。年轻公子眯起了双眼,露出极盛的敌意来,死死盯着潘阆。潘阆微一耸肩,那海东青即腾空飞去。年轻公子受到公然挑衅,心中更怒,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右手不由自主地去拔腰间长剑。忽有一名四五十岁的紫袍官员抢上前来,附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公子这才悻悻松开已经握住剑柄的手,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滚!”
阿图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催促潘阆几人上马,继续朝城中赶去。
默默驰出几里,张咏忍不住问道:“阿图,那年轻相公是谁?他身后那穿着紫衣公服的官员又是谁?”阿图脸色惨白,不断举袖抹汗,嘶声道:“年轻相公是本朝皇子。紫衣官员是邢国公宋偓相公,也是当今官家的岳父。你们几位郎君闯下大祸了!”
原来那前呼后拥的年轻公子即是太祖皇帝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赵匡胤本育有四子,其中长子赵德秀和第三子赵德林均早夭,第四子德芳生母地位卑贱,唯有第二子德昭为第一任皇后贺氏所生,是本朝地位最尊的皇子,也是目下的嫡长子。
张咏闻言大吃了一惊,道:“原来是皇长子,难怪能有这样的排场。”
王嗣宗不满地道:“潘老弟适才实在太过轻率了!你明明见到对方的架势,就算你不愿意将飞鹰给赵相公,也不该反唇相讥。”潘阆不以为然地道:“皇子又能怎样?明明是他辱骂我在先,我还要抱着他的大腿,哭着喊着献海东青给他么?”
张咏虽不大喜欢潘阆为人古怪,却对他这份威武不屈、不媚权贵的傲骨很是赞赏,忙道:“这事确实不能怪潘阆,对方出言不逊在先,况且他也不知道赵相公的身份。”
寇准歉然道:“潘大哥,这事其实还是怪我,我不该要了你心爱的海东青作为生辰贺礼。”潘阆摇摇头道:“是我自己提出要送俊鹘给符相公作为生日礼物。王兄,张兄,寇准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散漫放浪惯了,若是当真就此惹下了大祸,我潘阆自己一力承担,你们不必烦心。”
张咏道:“既然潘老弟已经说明飞鹰是给符相公的礼物,未必会惹来什么祸事。阿图,我倒想问问你,本朝习俗,以寒食、冬至、元旦为最重要的三大节日,按照惯例,大小官员都要放假七天以团聚家人,庆贺节日。今日明明是寒食节,是七日长假的第一天,为何班荆馆破例聚集了这么多文武官员?他们是在等候你家李员外么?”
阿图赔笑道:“张郎就会说笑,我家主人不过是个商人,如何能劳动皇子出城亲迎?”
张咏道:“难道是被召回京师的前原州防御使王剑儿?我今日曾经遇到过他,不过他随行的货物太多,装了十来辆太平车呢,按脚程算来,他今日怕是到不了开封。”
他所说的王剑儿即本朝开国功臣王彦升,其人因剑术高超得了“王剑儿”的别号,后周时任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是赵匡胤最为倚重的心腹。陈桥兵变后,赵匡胤派王彦升为前锋,带兵先入京师。王彦升回京后,果断地杀死了后周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在京巡检韩通及全家,消除了唯一可能反击的军事力量。宋朝立国后,王彦升升任京城巡检,负责开封的治安,正是韩通之前担任过的官职。然而得意忘形的王彦升某晚趁酒醉闯入了宰相王溥家中,强行索要贿赂。王溥是后周遗臣,见王彦升公然带兵闯入,惊惧异常,置办了一桌酒席,好不容易敷衍了过去。次日一早,王溥进宫,将王彦升言行密奏太祖皇帝。赵匡胤暴怒,王彦升从此失宠,被外放为地方官,专门负责西北边防。
阿图连连摇头道:“不是王相公。”张咏道:“那还有谁?算里程,今日天黑前能到开封的只有你家主人了。”阿图道:“决计不是我家主人。”
潘阆忍不住插口道:“他们等的是北汉使者!”张咏十分意外,道:“什么?”王嗣宗连连道:“决计不可能。北汉一意投靠契丹,是本朝死敌。当今皇帝雄才大略,志在统一天下,北汉占据我河东十二州之地,非讨平它不可。”
潘阆只微笑望着阿图不语。阿图结结巴巴地道:“你……潘郎如何会知道?”潘阆悠然道:“宋偓宋相公都出现了,实在不难猜到。”
宋偓是当今身份最贵盛的大臣——他跟唐代名相宋璟同族,祖父宋瑶在唐代任天德军节度使兼中书令,位极人臣。父亲宋廷浩娶后唐庄宗女义宁公主为妻,他本人娶后汉太祖刘知远之女永宁公主为妻,长女宋氏则为当今皇后。而北汉开国皇帝刘崇是后汉太祖刘知远的亲弟弟,因而论起辈分来宋偓是当今北汉皇帝刘继元的姑父,宋皇后则是刘继元的表妹。
张咏、王嗣宗、寇准均是聪明过人,起初虽觉得潘阆所言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确实有理——负责大宋北部边防的最高将领是关南兵马都部署陈思让,而陈思让跟赵匡胤是儿女亲家,其女儿嫁给了皇子赵德昭。再算上宋偓身份的因素,能劳动皇子和王公同时出城在驿馆等候迎接的,确实只有北汉使者。自从乾德三年宋师平后蜀、开宝三年平南汉后,天下已逐渐露出一统之势,大宋军威盛极一时。传说官家的下一个目标将是占据河东之地的北汉,这是因为目前残存在中原与宋并立的北汉、南唐、吴越几个国家中,不但以北汉国力最弱,而且南唐、吴越两国国主早已向大宋纳贡称臣,唯有北汉仗着辽国支持,与大宋对抗,不断派军队入宋境抢掠,大宋早有用兵河东之意。不久前,在外担任节度使之职的曹彬、王全斌等名将奉旨回京,动武之势如箭在弦上。在这个紧要关头,北汉派使者来到开封,应该是跟大战在即的风声有关。但既然皇子和王公都赶出城迎接,规格之高,前所未有,应该是北汉当权者事先已露了口风,是极好的兆头——割城请和是必需的,说不定还会就此归降,那么大宋和北汉之间免去一场大兵祸,两国的百姓都有福了。
如此看来,那些麻衣盗贼肯定不是真正的强盗,他们的目标不是李大员外的财物,而是混杂在商队中的北汉使者。难怪他们个个武功高强,也难怪那个散指挥都知杜延进一听到飞鹰是海东青,立即就将寇准三人当成了契丹探子,想来他也怀疑那些盗贼是辽国人派来的刺客。北汉想低调行事,瞒过辽国叔皇帝,偷偷与大宋媾和,不料消息泄露,辽国派出大批刺客明目张胆地赶来中原狙杀,行刺地点竟然选在张良刺杀秦始皇的千古名地博浪沙,可谓深具讽刺意味。
不过还是有一个极大的疑问,脚夫们又是什么人呢?那些人虽然用席帽遮住了面孔,但他们的肤色、体形、甚至包括坐靠、行走的姿态都能显示出他们是真正的脚夫。就算是辽国的脚夫,也不可能有那么大一群人溜过边卡而不被边防觉察。况且,正如寇准之前所言,他们若真跟辽国有关联,被人收买来对付北汉使者,如何不与契丹刺客同时动手?又为何一定要劫走那辆马车?
寇准几人被押来商队时,诸人均以程羽和李稍为中心,并没有看上去像是北汉使者的人。早先那些去追赶马车的人马应该就是使者和他的手下,包括那武艺极高的银枪少年。可是推算起来,被脚夫们劫走的车中肯定没有什么要紧人物,不然李稍和程羽早就吓得亲自出动了。那么马车中的乘客到底是什么人,令北汉使者无比紧张,甚至亲自冒险去追赶,而一路负责掩护使者行踪的开封第一首富李稍却并不如何关心?
张咏还想从阿图口中套些话出来,不料那厮儿甚是精明,自潘阆提到北汉使者后,便连连摇头称什么也不知情。张咏追问不到,更加急躁,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还是寇准道:“既然跟北汉和谈的事情还没有公开,属于朝廷机密大事,我们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张咏见他严肃正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就听寇准的。”又道,“你知道么?我家乡濮州鄄城有一位姓王的教书先生,原是太原人氏,凡事正儿八经、一丝不苟,人们都称他为老西儿。你年纪虽小,老成持重却不在老夫子王老西之下,堪称寇老西。”寇准喜他性情豪迈随性,也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
潘阆道:“寇老西,这个别号好,既衬寇准为人沉稳,他的祖籍也恰好在陕西,可谓应人应景。”王嗣宗笑道:“咱们几个人以寇准年纪最小,偏偏他堪称一个‘老’字。”
阿图见众人终于有了别的话题,不会再行逼问,忙道:“几位郎君都是第一次来汴京么?那么晚上可要好好出去逛上一逛。今天是寒食,城里热闹得很,有好多新鲜玩意儿,可是平时看不到的。”
张咏问道:“京师什么地方最热闹?”阿图骄傲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们樊楼!”
北宋京师为开封(今河南开封),又称东京、汴京、汴州、汴梁(战国时期魏国建都于此,称大梁)等。另有三大陪都: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与东京开封府合称“四京”。开封设开封府,府尹为最高长官,下辖十六县,其中开封、浚仪(宋真宗时改名为祥符)位于京城中,称赤县,分管京师东南和西北。另外陈留(今河南陈留)、封丘(今河南封丘)、阳武(今河南原阳)等十四县位于京师四周,称畿县。又,黄河曾多次改道,本小说一律以历史记载为准。
寒食: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宋人称百五节,是纪念春秋名臣介子推的节日,节日期间家家断火,只吃事先准备好的冷食。寒食过后第二天即为清明节。
纸马:也称甲马,即以刻版在五色纸上印制神佛画像,供祭祀时焚化。因这些神像上“皆有马以为乘骑之用,故曰纸马”。楮(chǔ)钱:纸钱的代称。后周世宗柴荣出殡时,翰林学士陶谷命人在楮钱上雕印文字,黄钱曰“泉台上宝”,白钱曰“冥游亚宝”,此即为后世纸钱分黄白两色的开端。
女使:被雇的婢女,并非卖身的奴婢,合约到期后可自由离开。按照法律,“雇人为婢,限止十年。其限内转雇者,年限、价钱,各应通计”。
席帽:宋代的一种围帽,四周以垂丝网之如盖网,故戴席帽叫做张盖。通常为山野村夫所戴。
堠(hòu):标记道路的土堆,上插木牌、石刻之类。分里堠(一般五里、十里立一堠)、界堠(标记地界)等。
宋代隐士、文士极流行穿道士的道服,一些官宦退朝或致仕后均爱穿道服羽衣,表示心怀高远、志慕清虚。
寇准本名寇準。準音zhǔn,据《前汉·律历志》:“绳直生準。準者,所以揆平取正也。”寇準后来成为北宋名相,宋代公文避其讳,在文书中省“十”作“准”。本小说中一律以避讳后的“寇准”称呼。
“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于宋太宗时成为官方律令,但就连宋太宗赵光义本人对“去避来”一条也感到费解,曾特意向博学的大臣孔令恭询问其来历,孔令恭不能解释。直到南宋末年,著名文学家周密还记载道:“律云‘去避来’之文,最为难晓。”其真正涵义迄今无人能解。
汾州:今山西汾阳。
知贡举:主持科举考试的官员,往往是考试前皇帝临时指派翰林学士、知制诰、中书舍人及六部尚书等官出任。另选派六部侍郎、给事中、台谏官一至三人同为知贡举。另设点检试卷官、参详官各若干人。
古代帝王为了表示听取臣下的冤情或谏议,悬鼓于朝堂之外,允许臣民击鼓直接向皇帝反映问题,称“登闻鼓”。
此时科举考试尚未出现“糊名”、“誊录”等制度,考官可以从答卷上了解到考生身份、籍贯。直到景德四年(1007年),宋真宗颁布《亲试进士条例》,才将“糊名”、“誊录”定为制度。糊名是用纸条覆盖姓名、籍贯、家世等关键信息,使考官无法知道考生身份。誊录是派专人将答卷重抄一次,使考官无法认出考生的笔迹。这两项措施主要是为了防止考官评定试卷时徇私作弊。
桑维翰:五代时后晋宰相,曾任石敬瑭掌书记,力劝石敬瑭拜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为父,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称臣,被后世史学家称为“祸及万世,万世之罪人”,有“覆载不容之罪”。
通榜:考试前,主考官预列知名之士,中第者往往出于其中,谓之“通榜”。
丈:宋代文人雅士之间的通用称谓,有尊敬和亲昵之意。多用于称呼年长和位尊者。通常与姓或排行连用,如王安石称司马光为司马十二丈,苏轼被人称为东坡二丈。
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陕西以位于陕原(今河南陕县)之西得名,今陕西之地唐时大部属京畿道和关内道,宋初设为陕西路。
莘县:今山东莘县。
古代称药学为“本草”。唐代于显庆四年(659年)颁布《唐本草》,为中国古代由官方颁布的第一部药典,收药物八百五十种。王祐编撰的《重定神农百草》在《唐本草》的基础上增加了药材一百三十种,宋太祖赵匡胤亲自作序刊行,为宋官方颁行的第一部药典。
此故事详情见同系列小说《韩熙载夜宴》。
厮儿:青年僮仆。也是“小子”、“青年”的口语。
刺配是将罪犯面部、臂部或身体其他部位刺刻标记后,发配至边远地区或一定场所服劳役或职役的刑罚,最早创立于五代后晋天福年间(936—942年),宋代进一步完备。刺配中的刺字所刺部位依情节轻重有耳后、背、额、面之分,所刺标记有字(一般为罪名)和记号(一般为环形),所刺深度有四分、五分、七分等种。
牢城是宋代独创的监狱,是流配罪犯被集中囚禁并强迫服劳役的场所。如《水浒》中林冲因得罪高俅被流配沧州(今河北沧州)牢城,武松为兄武大郎复仇流配孟州(今河南孟州)牢城,卢俊义因私通梁山事发被流配沙门岛(今山东)牢城。
记室:官名,掌管章表书记文檄。
赵匡胤年轻时路过清幽观,无意中救了被囚禁在暗室的赵京娘。赵京娘年方十七岁,随父外出烧香还愿遭劫,父亲被杀,她因生得美貌被强盗留下,专供其发泄凌辱,幸遇赵匡胤拔刀相救。赵匡胤为免京娘再次遇险,与之结为兄妹,千里护送其回家。
员外:本意是尚书省各部的员外郎,为长官的副手,宋代以此来尊称社会上的富人。
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州南。深州土产蜜桃有“一境之独胜”之称,自古就是皇室贡品。唐代贞元年间,博陵(今河北安平一带)人崔护到长安应试时路过深州,正值桃花盛开,他在城南遇到一名女子,心仪不已。第二年又来到此处,桃花依旧,物是人非。崔护感伤之余,写下了《题都城南庄》一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成为不朽之作。
北宋军制,枢密院为总理全国军务的最高机构,简称“枢府”。枢密院只有发兵之权,并不真正统帅军队。朝廷中央主力军队为禁军,分别由殿前司和侍卫司马军、侍卫司步军统领,合称“三衙”,互不统属。
官人:民间百姓对现任官员的尊称。
大姐:指长女。宋代一般尊称年轻女性为“娘子”,“小姐”则是用来称呼妓女等地位低微的女性。
床子弩:利用多弓的合力发射箭矢的弩炮。宋代一步合1.536米,千步有1536米。澶渊之盟时辽名将萧挞览(曾入侵中原擒宋名将杨业、攻高丽迫高丽王称臣)即死在床子弩之下。
宋代称河北(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河东(黄河流经山西、陕西两省自北而南一段之东部,大略为今山西省)为“两河”。张咏之“咏”字本为“詠”,詩言志,歌永言,詠者,永言也。其人以政绩显赫留名青史,然本人武功高强,剑术精湛,早年长期漫游江湖,仗义行侠,留下许多轶事趣闻,史籍中多有记载。
按照皇室惯例,皇子成年后都要封王,然而宋太祖赵匡胤在世时其亲生儿子赵德昭、赵德芳均未封王,唯有其弟赵光义于开宝六年(973年)被封晋王。开封尹正三品,掌开封府之事,是京师开封的最高行政长官。五代旧制,储君即位前一般都先担任开封尹之职。
燕云十六州,又称幽蓟十六州,大致是今北京、天津和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的大片土地,东西约六百公里,南北约二百公里,全部面积差不多为十二万平方公里。所处的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一直是中原的屏障,具有重要的军事地位。
原州:今甘肃镇原。